承諾 · 一

迪倫馬特 《承諾》
今年三月,我在庫爾市安得利亞斯-達亨頓協會作了一個關於藝術和偵探小說寫作的報告。我乘火車抵達庫爾市時天已漸黑,當時烏雲低垂,天色陰沉,下著大雪,天寒地凍。活動在商人協會的大廳里舉行。報告會的聽眾不多,因為埃米爾·施塔格爾此刻正在文理中學禮堂朗誦歌德的後期作品。在場的人都沒什麼心情,一些本地人在我報告結束前就離開了大廳。我之後和董事會的幾位成員簡單交流了一下,也和幾位文理中學的老師寒暄了幾句,他們顯然也更願意去參加歌德後期作品的朗誦活動。我還與一位做慈善的女士聊了會兒天,她是東瑞士家庭傭人協會的名譽會長。領了報酬和旅費後,我就回到鄰近火車站的斯泰因布克旅館,我被安排住在這裡。不過在這兒我也是百無聊賴。除了一份德語經濟報和一本舊《世界周刊》,幾乎找不到別的讀物。旅館裡靜得都沒了人味,我不敢睡覺,因為害怕一覺睡去再也醒不過來。長夜漫漫,陰森恐怖。外面不再下雪,一切都紋絲不動,路燈不再搖晃,陣風也停了,街上空蕩蕩的,沒有行人,沒有動物,只有從火車站那邊傳來的悠遠的迴響。我走進酒吧,想喝杯威士忌。那兒除了一個上了年紀的酒吧女招待,還有一位先生,我剛坐下,他就向我打招呼並開始自我介紹。他是H博士,曾任蘇黎世州警察局局長,他高大壯實,穿著老派,一條金色懷表鏈橫掛在西服坎肩上,如今已經很少有這樣的打扮。儘管年事已高,他蓬亂的頭髮卻依舊烏黑,小鬍子也很濃密。他坐在吧檯一個高腳椅上,一邊喝著紅酒,一邊抽著雪茄,聊天時直呼女招待的大名。他聲音洪亮,說話時表情和手勢很豐富,是個不拘小節的人。他既吸引著我的注意力,也讓我心生恐懼。快到凌晨三點時,他開始喝第五杯尊尼獲加威士忌,並邀請我第二天早上搭乘他的歐寶車去蘇黎世。由於我對庫爾周邊,甚至對瑞士這一帶了解不多,所以便接受了他的邀請。H博士此次以聯邦委員會成員的身份來格勞賓登出差,因為天氣的原因未能返程,他也聽了我的報告,卻沒有對此加以過多的評論,只提了句:「你講得相當蹩腳。」 第二天早上,我們啟程出發。為了還能再睡會兒,天蒙蒙亮時我吃了兩片安眠藥,這會兒在車裡只覺得渾身疲軟。雖然早已是白天,可是天卻一直沒有完全透亮。天空只有一隅投出了亮光。烏雲密布,黑壓壓一片,還下著雪;冬天似乎並不願意離開這裡。城市被群山環繞,不過這些山巒絲毫沒有巍然感,更像是挖了一個巨大的墓穴後堆起的土包。庫爾市里有不少高層行政辦公大樓,整個城市呈現出一派冷峻灰色的景象。難以想像這裡竟然產葡萄酒。我們試圖穿過老城,這輛笨重的汽車卻迷了路,在死胡同和單行道上繞來繞去,為了走出這個房子迷宮,司機必須要進行高難度的倒車。另外,石子路上都結了冰。所以,當車子終於駛出庫爾城時,我們感到非常開心,雖然我連老主教府是什麼樣都沒有看到。這像是一次逃亡。我打著盹兒,疲憊不堪。雲層低垂,隱隱約約中一個被白雪覆蓋的山谷從我們身旁一閃而過。由於寒氣逼人,山谷看起來毫無生氣。不知開了多長時間。隨後我們朝著一個比較大的村莊行駛,或許是一個小城,我們小心翼翼地開著車,陽光普照大地,光線強烈又刺眼,層層積雪開始融化。奇怪的是,雪白的田野上升起白色的低霧,我的視線又被擋住了,無法再遠眺山谷。一切如同一場噩夢,仿佛被施了魔法,我好像從未見過這片土地、這些山巒。疲憊再次向我襲來,車子行駛在石子路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讓人覺得很不舒服。駛上橋時,車子還有點打滑。有部隊的運輸車輛從旁駛過,我們車的擋風玻璃被濺得髒兮兮的,雨刷都刷不乾淨。H博士坐在我旁邊,專心致志地握著方向盤,對付那條難走的路。我後悔自己接受了邀請,咒罵著威士忌和安眠藥。幸而情況逐漸開始好轉。山谷又顯現出來了,也變得更親切。到處都是農舍,還有一些小工廠,一切既乾淨又樸素。現在路上沒了積雪,冰也化了,潮濕的路面閃著光,所以車子可以以正常的速度安全行駛了。群山不再擋住去路,道路不再狹窄難行,我們在一家加油站前停了下來。 映入眼帘的房子即刻給人一種特別的印象,也許是因為它與周圍整潔有序的環境格格不入。房子簡陋,由於受潮還滴著水,小溪從上游潺潺流過這裡。房屋一半由石塊砌成,另一半是木頭穀倉,臨街的木頭牆上貼滿了宣傳畫,顯然它們已經在這裡張貼好久了,因為牆上密密麻麻地貼了不少層:標語有「新式菸斗也用布羅斯牌菸草」「請品嘗加拿大蘇打汽水」,還有給運動牌薄荷糖、維生素、瑞士蓮牛奶巧克力及其他產品做的廣告。牆上寫著一行大字:倍耐力輪胎。石房坐落在坑窪不平的石頭地面上,前面是兩個加油機。眼前的一切都給人一種衰敗的印象,儘管這時太陽已經亮得刺眼,亮得近乎惡毒。 「我們下車吧。」前警察局長說。我聽從他的建議下了車,並不明白他有什麼打算。不過,高興的是終於可以透口氣了。 敞開的房門旁邊,一個老人坐在一條石凳上。他沒有刮鬍子,看起來髒兮兮的,穿著一件淺色的褂子,上面沾滿了油垢和污漬,還有一條深色冒著油光的褲子,大概是以前黑禮服的舊褲子。腳上趿拉著一雙舊拖鞋。他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前方,神情呆滯,我老遠就聞到了他身上的酒味。苦艾酒的味道。石凳周圍的石板上,菸頭扔了一地,浸泡在融化的雪水裡。 「你好,」警察局長說,我覺得他突然顯得尷尬,「把油箱加滿,要最好的油。把車窗也擦擦。」然後他轉身對我說:「我們進去吧。」 這時我才注意到,在那扇唯一能看到的窗戶上掛著酒館的招牌,是一塊紅色的鐵板,大門上方寫著:玫瑰園。我們踏進一條骯髒的走廊,到處是烈酒和啤酒的味道。警察局長走在前面,打開一扇木門,顯然他對這裡很熟悉。飯廳光線昏暗,條件簡陋,幾個桌子和長椅做工粗糙,牆上貼著從畫報上剪下來的電影明星。奧地利廣播電台正在播報蒂羅爾州的市場動態,吧檯後面站著一個瘦小的女人,很難看清她長什麼樣子。她穿著一件晨袍,一邊抽菸,一邊洗著杯子。 「要兩杯奶油咖啡。」警察局長點些喝的。 那女人開始做咖啡。這時,一個衣衫不整的女服務員從旁邊的房間裡走了進來,我估計她有三十歲左右。 「十六歲。」警察局長小聲說。 女孩給我們端上咖啡。她身穿一個黑色短裙和一件半敞開的白色襯衣,襯衣裡面什麼都沒穿,身上髒兮兮的。她沒有梳理的頭髮呈金黃色,可能與吧檯後面那個女人是同一個發色。 「謝謝,安妮瑪麗。」警察局長說完把錢放在桌子上。女孩沒有應答,也沒有道謝。我們默默地喝著咖啡,味道真是糟透了。警察局長點著一支雪茄。奧地利廣播電台正在播報水位新聞,女孩趿拉著鞋走進隔壁房間,我們看見裡面有一團白乎乎、亮閃閃的東西,顯然是還沒整理的床。 「我們走吧。」警察局長提議說。 到了外面,他看了一眼加油機上的數字,付了錢。老頭兒已經把油加滿,車窗也擦乾淨了。 「下次見。」警察局長告別時說,他無奈的神情再次引起我的注意。可是老頭這次還是沒有回應,他又坐到長椅上,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前方,神情呆滯,黯然神傷。當我們走到歐寶車旁,再次轉過身時,看見老頭握緊了拳頭,他一邊晃著拳頭,一邊低聲說著什麼,因為心中懷有某種強大的信念,他的臉上閃耀著神聖的光輝。他說著:「我等著,我等著,他會來的,他會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