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懷園語 · 卷四

張廷玉 《澄懷園語》
明萬曆朝,張江陵〔1〕當國時,迎其母趙太夫人入京。將渡黃河,先憂之,私謂奴婢曰:「如此洪流,得無艱於涉乎?」語傳於外,其詗〔2〕察者已報守土官〔3〕。復稟曰:「過河尚未有期,臨時當再報。」既而寂然。漸近都下,太夫人問:「何不渡河?」其下對曰:「賜問不數日,即過黃河矣!」蓋預於河之南北,以舟相鉤連,填土於上,插柳於兩旁,舟行其間如陂塘,然太夫人不知也。其聲勢赫赫類如此。又相傳江陵教子甚嚴,不特督撫及邊帥不許通書問,即京師要津,亦不敢往還者。其家人子〔4〕尤楚濱最用事。有一都給事李選,雲南人,江陵所取士也。娶楚濱之妾妹為側室,因而修僚婿〔5〕之禮。一日江陵知之,呼楚濱,撻之數十,斥給事不許再見。告冢宰出之外為江西參政。江陵當震主時,而顧惜名義乃爾。予故並錄之,使知瑕瑜不相掩也。 注釋 〔1〕張江陵:明代萬曆時內閣首輔張居正,湖北江陵人,故稱。 〔2〕詗(xiòng):偵探。 〔3〕守土官:地方官。 〔4〕家人子:指張居正的管家。 〔5〕僚婿:連襟,姊妹的丈夫的互稱。 蕭琛〔1〕與梁武帝有舊,仕梁為尚書侍中。一日,預御筵〔2〕,醉伏几上。帝以栆〔3〕投琛,琛取栗擲上,正中面,御史在坐。帝動色曰:「此中有人,不得如此!」不得如此,豈有說耶?琛曰:「陛下投臣以赤心,臣報陛下以戰慄。」此事見之《梁書》。語雖詼諧,然識之亦可為清談之助。 《開元遺事》〔4〕載唐明皇在便殿,甚思姚崇〔5〕論時務。七月十五日,苦雨不止,泥濘盈尺。上令待制〔6〕者抬步輦召學士來。時姚崇為翰長〔7〕,中外榮之。 元主語王恂〔8〕以守心之道。恂曰:「嘗聞許衡言人心猶印版。然版本不差,雖摹千萬紙,皆不差;本既差矣,摹之於紙,無不差。」元主曰:「善!」 柳公權有數十銀杯,貯之笥中,為奴海鷗兒所竊。柳問之,海鷗云:「不測其所亡。」柳笑曰:「銀杯羽化〔9〕耳!」 荀子曰:「下臣事君以貨;中臣事君以身;上臣事君以人。」 注釋 〔1〕蕭琛:梁武帝故交,官至平西長史、江夏太守。 〔2〕預御筵:預,參與。御筵,皇帝辦的酒席。 〔3〕栆:同「棗」。 〔4〕《開元遺事》:五代王仁裕撰,書中記載唐玄宗(唐明皇)時期的事情。 〔5〕姚崇:唐玄宗時期宰相。 〔6〕待制:等待詔命。 〔7〕翰長:翰林院主事者。 〔8〕元主語王恂:元主,元世祖忽必烈。王恂,精通曆法,元世祖命其為太子贊善,後與郭守敬定《授時曆》。 〔9〕羽化:飛升成仙。 唐中宗〔1〕嘗召宰相蘇瓌〔2〕、李嶠子進見。二子皆童年,上近撫摩之,語二子曰:「爾自憶所讀書可奏者,為吾言之。」瓌子應曰:「木從繩則正,後從諫則聖〔3〕。」嶠子曰:「斫朝涉之脛,剖賢人之心〔4〕。」上曰:「蘇瓌有子,李嶠無兒。」此見之《松窗雜錄》〔5〕者。由今觀之,二子之優劣,相去霄壤矣。 《萬曆野獲編》曰:「今天下賭博盛行,其始失貨財,甚則鬻田宅,又甚則為穿窬〔6〕,浸成大夥劫賊。蓋因本朝法輕,愚民易犯。宋時淳化〔7〕二年閏二月,太宗下令開封府,凡坊市有賭博者,俱處斬。鄰比匿不聞者,同罪。此法至善。蓋人情畏死,自然止息。洪武〔8〕二十二年奉旨:學唱的割舌頭;下棋、打雙陸的斷手;蹴圓的卸腳,犯者必如法施行。今賭博者,亦當加以肉刑,如太祖初制,解其腕可也。」賭博之為害,不可悉數,故前人恨之切骨,非好為此過激之論也。先公於賭具中最惡馬吊〔9〕,謂其有巧思,聰明之人一入其中,即迷惑而不知返也。曾刻一印章,曰:「馬吊淫巧,眾惡之門;紙牌入手,非吾子孫。」時先公官京師,玉居里門,命於寫家稟時,用此印章於楮尾,觸目警心。玉謹受教,終身未嘗習此。今年七十有五矣,吾知免,夫願吾子孫共守之也。 注釋 〔1〕唐中宗:唐高宗之子李顯。武則天后,他即位,恢復唐國號。 〔2〕瓌(guī):同「瑰」。 〔3〕「木從繩則則正」句:出自《尚書·說命上》。 〔4〕「斫朝涉之脛」句:出自《尚書·秦誓下》。 〔5〕《松窗雜錄》:唐代李浚撰,主要記錄唐玄宗時候事情。 〔6〕穿窬(yú):翻牆,指盜賊。 〔7〕淳化:宋太宗年號。 〔8〕洪武:明太祖年號。 〔9〕馬吊:一種賭具。因其局有四門,如馬有四足,故稱。 前明典史、驛丞〔1〕等俱准與鄉會試。宣德八年〔2〕癸丑,曹鼐以太和典史登狀元。正統四年〔3〕己未五十九名李郁,則系江西豐城縣承差。成化十四年〔4〕戊戌一百五十三名譚襄,則山東東阿縣驛丞。正統壬戌〔5〕一百二十一名鄭溫,則直隸松陵驛驛丞。皆見《野獲編》。 東坡《與兄子明書》曰:「老兄嫂團坐火壚頭〔6〕,環列兒女。墳墓咫尺,親眷滿目,便是人間第一等好事。更何所羨?」又曰:「吾兄弟俱老,當以時自娛。世事萬端,皆不足介意。所謂自娛,亦非世俗之樂,但胸中廓然無一物,即天壤之間,山川、草木、蟲魚之類,皆足供吾家樂事也。」讀蘇公此數語,覺家庭友愛至情,溢於筆墨間。然非至誠質樸,渾然天理,不能知此樂,亦不能為此言也! 吾鄉左忠毅公〔7〕,以忠直遭魏閹之禍〔8〕,被逮入都。路過山東嶧縣,縣有隱士米季子,相傳有前知之學。左公弟〔9〕潛往訪之。米季子望見憮然曰:「汝兄可憐,楊二哥大洪也可憐。」徐屏人〔10〕語曰:「汝兄忠孝,不宜死非命。然得罪權臣,死不救矣!」又問:「同難數人,有一免否?」曰:「個個不免!」後果不爽〔11〕。 注釋 〔1〕典史、驛丞:典史,明代知縣的屬官。驛丞,各地主管郵政的小官。 〔2〕宣德八年:宣德,明宣宗時期年號,1433年。 〔3〕正統四年:正統,明英宗時期年號,1439年。 〔4〕成化十四年:成化,明憲宗時期年號,1478年。 〔5〕正統壬戌:正統,明英宗時期年號,1442年。 〔6〕壚頭:安放酒瓮的土台。 〔7〕左忠毅公:左光斗,萬曆年間進士、大臣,後為魏忠賢所害。 〔8〕魏閹之禍:指明末天啟年間宦官魏忠賢秉持朝政,殘害忠良。 〔9〕左公弟:左光先,左光斗的弟弟,明天啟年間舉人,清入關後隱居。 〔10〕屏人:讓別人迴避。 〔11〕不爽:無差錯。 明萬曆甲辰〔1〕科,山陰朱大學士賡〔2〕主會試,首題《不知命》一章。入闈時,朱與同人曰:「此題必三段,平做不失題貌,方可掄元〔3〕。若違式,即佳卷亦難前列。」同人皆以為然。既揭曉,則元卷〔4〕殊不然。有人乘間問之:「公遴選榜首,何以竟違初意?」朱驚起取卷讀之,嘆曰:「我翻閱時,竟不覺也。」由此觀之,可知功名有定數。體物不可遺者,鬼神也。為主司者,欲定一文章體式而不能自主,況取捨高下之間乎?予屢司衡文之柄,闈中情事往往如此,益信朱公之事不謬也。 我朝自世祖章皇帝甲申定鼎燕京〔5〕,迄於今一百有三年矣。漢人之為大學士者,幾四十人。其間居官之久暫不一。或數年,或數十年。如先文端公則三年耳。其中最久者,無如高陽李公〔6〕,在任二十七年,其次則廷玉。於雍正三年乙巳七月,蒙恩入政府,屈指今歲丙寅,二十二年矣。自知才識短淺,不能有所建樹,而承乏最久,竟居高陽之次。今年七十有五,衰頹日甚,益不能支,屢次陳情,未蒙俞允〔7〕。其惟慚惶愧悚,豈筆墨所能宣述萬一耶! 注釋 〔1〕萬曆甲辰:明神宗時期,即1604年。 〔2〕朱大學士賡:朱賡,隆慶年間進士。萬曆後期獨當國政,朝政廢弛。 〔3〕掄元:奪魁。 〔4〕元卷:科舉考試獲得第一名的卷子。 〔5〕世祖章皇帝甲申定鼎燕京:指順治皇帝1644年入主北京。 〔6〕高陽李公:即李霨,順治年間進士,官至戶部尚書、保和殿大學士。 〔7〕俞允:即允諾,多用於君主。 張江陵在位時,有人贈對聯曰:「上相太師,一德輔三朝,功光日月;狀元榜眼,二難登兩第,學冠天人。」江陵欣然懸之廳事。先是徐華亭〔1〕罷相歸,其堂聯云:「庭訓尚存,老去敢忘佩服;國恩未報,歸來猶抱慚惶。」又葉福清〔2〕堂聯曰:「但將藥裹供衰病,未有涓埃答聖朝。」此皆二公自題,覺謙抑之風可想也。 荊州公安縣人劉珠,故與張江陵封翁〔3〕同為諸生,相友善。江陵主會試,劉始登第,則年已古稀矣。江陵慶五旬,劉祝以詩,中一聯曰:「欲知座主山齊壽,但看門生雪滿頭。」江陵為一解頤。 明萬曆時,京師正陽門樓毀於火。內監與工部議重建。內監屈指云:「當用銀十三萬。」營繕司郎中張嘉言怒曰:「此樓在民間,當費三千金。今天家舉事,不可同眾,不過加倍六千金耳。」諸大璫〔4〕忿極,欲奮拳毆之,時監督科道在列,無一字剖析。次年大計,張竟以不謹被斥。後箭樓成,報銷銀三萬兩。蓋明時工程之浮冒,動輒數十倍,盡歸貂璫之私囊,而朝臣無有敢言者。今觀近京諸處,前明內監平日不著名者,亦造一墳建一寺,窮極壯麗。或費數萬金,或十數萬金,過於公侯家。自非侵冒國帑,剝削民膏,何以饒與貲財若此哉? 注釋 〔1〕徐華亭:即徐階,嘉靖年間進士,官至內閣首輔。 〔2〕葉福清:即葉向高,萬曆年間進士,官至禮部尚書、東閣大學士。 〔3〕封翁:因兒子顯貴而受到封號。指張居正的父親。 〔4〕大璫(dāng):大宦官。璫,本為古代婦女戴在耳垂上的裝飾品,漢代宦官飾於帽子,後借指宦官。 明懷宗〔1〕在位十七年,所用大學士至五十人之多。誠所謂「昔者所進,今日不知。其亡國事」〔2〕尚可問哉? 魏懷溪〔3〕先生曰:「有不可知之天道,無不可知之人事。」吾人能體會此二語,為聖為賢不難矣! 朱文公〔4〕《與徐賡載書》曰:「放翁詩,讀之爽然,近代惟見此人為有詩人之風致。如此篇,初不見其著意用力處,而語意超然,自是不凡。近報又已去國,不知所坐何事?恐只是不合做此好詩,罰令不得做好官也!」放翁詩為考亭所推重如此,予常讀考亭詩,大雅從容溫柔敦厚,不事雕飾,蘊藉天然,字字從性情中來,是以與放翁有水乳之合。世人但知陸詩之妙,而不知朱詩之妙,豈非所謂「逸少〔5〕文章字掩將」耶! 荊州張江陵故宅,有人題詩云:「恩怨盡時方論定,封疆危日見才難。」此語論江陵最為切當,惜不傳其姓氏。 注釋 〔1〕明懷宗:明代崇禎皇帝朱由檢,在位十七年,明滅亡。 〔2〕「昔者所進」句:出自《孟子·梁惠王章句下》:「昔者所進,今日不知其之也」。 〔3〕魏懷溪:即魏象樞,清代康熙年間大臣,官至刑部尚書。 〔4〕朱文公:南宋大儒朱熹。 〔5〕逸少:王羲之,字逸少。 《書》曰:「政貴有恆〔1〕。」昔人云:「利不什不變法;害不什不易制〔2〕。」此有恆之說也。予幼時讀張君曾裕《居之無倦制藝》有曰:「古今無甚全之利,持之數十年而不變,即為蒼生之福矣!古今亦無甚速之害,行之不數年而即變,即為黎庶之憂矣。」此數語可為「有恆」註解。嘗讀《李文靖〔3〕傳》,公嘗言:「某居重位,實無補萬一。獨中外所陳利害,一切報罷之,惟此少以報國耳。朝廷防制纖悉備具,或徇所請施行一事,即所傷多矣。」文靖此言乃名臣不磨之論。予蒙恩備員政府二十三年矣,不敢輕議更張一事。蓋國家立一政,凡幾經區劃而後定為章程。若再行之一二十年,則人情已便,但覺其相安,不見其煩苦矣!此「不愆不忘,率由舊章」〔4〕,所以垂訓於千古也。彼才高意廣者,往往矜奇立異,以為建白。萬一見諸施行,其中種種閡礙,不可枚舉。或數年而報罷,或十數年而報罷。其未罷之先,閭閻〔5〕之受其累不少矣,可不慎哉! 明孝宗時,劉忠宣公大夏〔6〕為兵部尚書。戴恭簡公珊〔7〕為左都御史。一日奏對畢,上令中使〔8〕出白金二笏以賜,且面諭曰:「卿等將去買茶果用。朕聞朝覲日,文官避嫌,有閉戶不與人接者。如卿等雖開門延客,誰復有以賄賂通也。朕知卿等故有是賜。」且命不必朝謝,恐公卿知之,未免各懷愧恥也。玉蒙世宗皇帝擢用正卿,旋登政府。十數年間,六賜帑金。每賜輒以萬計。歷稽史冊,大臣拜賜未有如此之優渥者,玉惶恐懇辭。上諭云:「汝父清白傳家,中外所知。汝遵守家訓,屏絕饋遺。今侍朕左右,夙夜在公,何暇計及家事。朕不忍令汝以珠桂〔9〕縈心也。此一辭大非君臣一體之誼矣!」玉遂不敢再瀆。 注釋 〔1〕政貴有恆:出自《尚書·畢命》。 〔2〕「利不什」句:什,十倍。大意是如果不能帶來更多的利益,就不要變法,如果沒有十足的危害,就不必改制。 〔3〕李文靖:宋代名臣李沆,諡文靖。 〔4〕「不愆不忘」句:出自《詩經·大雅·假樂》。 〔5〕閭閻:里巷的門,泛指民間。 〔6〕劉忠宣公大夏:劉大夏,明中期名臣。官至兵部尚書。 〔7〕戴恭簡公珊:戴珊,字建珍,諡文簡,明中期名臣。官至左都御使。 〔8〕中使:宦官。 〔9〕珍桂:米如珠,薪(柴禾)如桂,極言物價上漲。 淵明《責子》詩曰:「白髮被兩鬢,肌膚不復實。雖有五男兒,總不好紙筆。阿舒已二八,懶惰固無匹。阿宣行志學,而不愛文術。雍端年十三,不識六與七。通子垂九齡,但覓梨與栗。天運苟如此,且盡杯中物。」杜子美《遣興》詩曰:「陶潛避俗翁,未必能達道。觀其著詩篇,頗亦恨枯槁。達士豈自足,默識蓋不早。有子賢與愚,何其掛懷抱。」子美之貶淵明,蓋正論也。獨山谷〔1〕云:「觀淵明此詩,想見其人慈祥戲謔可觀也。俗人便謂淵明諸子皆不肖,而淵明以愁嘆見於詩耳。」余謂山谷此言得乎情理之正。淵明襟懷曠達,高出塵壒〔2〕之表。大抵諸郎皆中人之資,期望甚切,稍不滿意,遂作貶詞耳。況雍端年甫十三,通子方九齡,過庭之訓〔3〕尚淺,未可遽以不肖目之也。 東坡云:「世傳桃源事,多過其實。淵明所記,止言先世避秦亂來此,則漁人所見非秦人不死者也。」坡公此論甚確。余觀古今來,前人偶為新奇之說,後人往往樂為附會,如身親見之者,正復不少。東坡著眼全在「先世」二字,予細味《記》〔4〕曰:「先世避秦時亂,率妻子邑人來此絕境,不復出焉。」所謂「邑人者」皆是隱者流。或十數家,或數十家,同心肥遁〔5〕,長子孫於其中。日漸蕃衍,遂為世業。若謂同避亂之人皆不死,一時安得許多神仙耶? 王荊公〔6〕《鐘山官床與客夜坐》詩曰:「殘生傷性老耽書,年少東來復起予。各據槁梧同不寐,偶然聞雨落階除。」蘇東坡《宿餘杭山寺》詩曰:「暮鼓朝鐘自擊撞,閉門欹枕對殘缸。白灰旋撥通紅火,臥對蕭蕭雪打窗。」《冷齋夜話》〔7〕云:「山谷嘗言:『天下清景,初不擇貴賤、賢愚而與之。吾特疑端為我輩設。』觀荊公《鐘山夜坐》詩與東坡《宿餘杭山寺》詩,則山谷之言為確論也。」余謂天下清景,無在不有,但能領會,則似專為我輩設矣!此從道義中來,不可強也。 注釋 〔1〕山谷:指黃庭堅,北宋文學家。 〔2〕壒(ài):塵埃。 〔3〕過庭之訓:孔鯉過庭,孔子教誨之。 〔4〕《記》:指《桃花源記》,晉陶淵明所作。 〔5〕肥遁:隱居。 〔6〕王荊公:北宋名臣王安石,北宋神宗時主持變法。 〔7〕《冷齋夜話》:宋代釋惠洪作。書中記錄其見聞和詩論。 明朱忠壯公之馮〔1〕,字樂三,大興人。平日以理學自礪,官至宣府巡撫。李自成陷大同,以身殉國。其所著《在疚記》一卷,語多精義。新成王公,采數條載《池北偶談》中,余見而服膺,因手錄於左:「鳶飛戾天,魚躍於淵,即是仕止久速。」「古之人修身見於世,非誠不能。誠則貫微,顯通天人。一世不盡見,百世必有見者。」「聖人之死,還之太虛,賢人即不能無物,而況眾人乎?」「實變氣質,方是修身。」「士憎茲多口,則何以故?曰:持介行者不周世緣〔2〕,務獨立者不協眾志。小人相仇,同類相忌。一人扇謗,百人吠聲。予嘗身試其苦者,數矣!故君子觀人,則眾惡必察,自修惟正己而不求於人。待小人尤宜寬,乃君子之有容。不然,反欲小人容我哉?」「中者不落一物,庸者不遺一物。」「隨事無私,皆可盡性至命,而忠孝其大者。」「平日操持非實試之當境,決難自信。」「隱惡揚善,聖人也;好善惡惡,賢人也;分別善惡無當者,庸人也;顛倒善惡,以快其讒謗者,小人也。」「赴大機者速斷,成大功者善藏。」「同時中庸,而君子小人之別,微矣哉!」 予少時,夜臥難於成寐,既寐之後,一聞聲息即醒。先兄宮詹公〔3〕授以引睡之法:背讀上《論語》數頁或十數頁,使心有所寄。予試之果然。後推廣其意,誦淵明詩「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或錢考工〔4〕詩「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或陸放翁詩「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皆古人瀟灑閒適之句。神遊其境,往往睡去。蓋心不可有著,又不可一無所著也,理固如此! 注釋 〔1〕明朱忠壯公之馮:朱之馮,明代天啟年間進士。崇禎時為宣府巡撫,後李自成攻打宣府,因官兵迎降,朱之馮自縊。 〔2〕持介行者不周世緣:介行,孤高的操守。不周世緣,不合俗緣。 〔3〕先兄宮詹公:指張英長子、張廷玉的兄長張廷瓚。 〔4〕錢考工:即錢起,字仲文,唐代詩人,為大曆十才子之一。 明華亭〔1〕縣有民某,其母再醮〔2〕,生一子。及母死,二子爭葬,質之官。知縣某判其狀曰:「生前再醮,終無戀子之心。死後歸墳,難見先夫之面。」令後子收葬。此邑令判事固當,而判語亦復修飾可誦。 蘇門孫徵君奇逢〔3〕《孝友堂家規》曰:「邇來士大夫,絕不講家規身范,故子孫鮮克由禮〔4〕。不旋踵而辱身喪家者,多矣!祖父不能對子孫,子孫不能對祖父,皆其身多慚德者也。家中之老老幼幼,夫夫婦婦,各無慚德,此便是羲皇世界〔5〕。孝友為政,政孰有大焉者乎?」徵君遭患難時,語門人曰:「憂患恐懼,最怕有所,一有所,則我心無主。古來忠臣、孝子、義士、悌弟,只是能自作主張,學者正在此處著力。」此二則皆治家持身格言。 各省督學之官〔6〕,最難稱職。而在人文繁盛之省,則難之又難。蓋胥吏弊竇孔多〔7〕,人情愛憎不一,而又歷三年之久。偶或檢點不到,則謗議隨之,而眾口傳播矣。予三弟廷璐為翰林時,奉命督學河南,以生員阻撓公事,約束不嚴罷斥。後蒙世宗皇帝鑒其誠樸,宥過特用。且畀〔8〕以江蘇最繁劇之任,三年報滿,有公明之譽。蒙恩嘉獎,再留三年。又在任稱職,屢遷至少宗伯。今上即位,又留三年,前後三任,共九年矣。乃向來所無之事。閱二年,江蘇又缺員,上仍欲命廷璐往。玉再四懇辭,遂命六弟廷瑑往。是兄弟二人,四任此官,誠異數也。 注釋 〔1〕華亭縣:今上海松江區。 〔2〕再醮(jiào):再嫁。醮,古時冠禮、婚禮儀式。 〔3〕蘇門孫徵君奇逢:孫奇逢,清代初期大儒,隱居不仕。 〔4〕鮮克由禮:很少能遵從禮制。 〔5〕羲皇世界:上古伏羲時代的世界,民風淳樸。 〔6〕督學之官:明清時代的學政。負責各省的教育和科舉考試。 〔7〕弊竇孔多:漏洞繁多。 〔8〕畀(bì):給予。 王荊公詩云:「細數落花因坐久,緩尋芳草得歸遲。」歐陽公〔1〕詩云:「靜愛竹時來野寺,獨尋春偶過溪橋。」昔人曰:「二公皆狀閒適之趣,荊公之句為工。」信然。 明刁蒙吉包〔2〕祁州人,隱居講學。有格言曰:「為蓋世豪傑易,為慊心〔3〕聖賢難。」又曰:「《易》言『趨吉避凶』,蓋言趨正避邪也。若認作趨福避禍便誤。」此二語,當終身誦之。 明夏忠靖原吉與蹇忠定義〔4〕同飲於所契家。歸,值雪。過禁門,有不欲下馬者,曰:「雪寒甚!」公曰:「君子不以冥冥惰行。」公之盛德,雖緣事納忠,而其本則在此敬慎耳!《說郛》〔5〕所載如此。猶記吾弟廷瑑,昔年往祭陵寢,先期數日,途次風雪大作。同人慾沽酒以禦寒。弟以未曾行禮,力持不可。同人頗以為迂。然弟生平之不欺暗室〔6〕,大率類此,可為子孫法也。 注釋 〔1〕歐陽公:歐陽修,北宋政治家、文學家。 〔2〕明刁蒙吉包:刁包,字蒙吉。明代天啟年間舉人,清入關後,隱居不出仕途。 〔3〕慊心:滿意。 〔4〕明夏忠靖原吉與蹇忠定義:夏原吉,明代洪武年間大臣,官至戶部尚書,諡忠靖。蹇義:明代洪武年間進士,官至中書舍人,歷仕五朝,諡忠定。 〔5〕《說郛》:明代陶宗儀輯錄,共百卷,收錄秦漢至元明作品,包羅萬象。 〔6〕不欺暗室:不做虧心事。 黃山谷曰:「詩不可鑿空強作,待境而生,便自工耳。」此至言也! 陳摶曰:「優遊之所,勿久戀;得志之地,勿再往。」此二語愈思愈有味。 邵子曰〔1〕:「《復》次《剝》,明治生於亂乎?《姤》次《夬》,明亂生於治乎?時哉!時哉!未有剝而不復,未有夬而不姤者。防乎其防,邦家其長,子孫其昌,是以聖人貴未然之防。」 富弼〔2〕字彥國,少有罵者如不聞。人曰:「罵汝!」彥國曰:「恐罵他人。」又曰:「呼姓名而罵,豈罵他人?」彥國曰:「天下豈無同姓名者乎?」告者大慚。 陸象山〔3〕曰:「名利如錦覆陷阱,使人貪而入其中,安有出頭日子?」 魏柏鄉〔4〕相國《希賢錄》曰:「羅洪先作鼎元〔5〕時,外舅韓太朴趨告曰:『喜吾婿干此大事!』羅面發赤,徐對曰:『丈夫事業更有許大〔6〕在,此等三年一人,奚足為大事也!』」 注釋 〔1〕「邵子曰」句:《復》《剝》《姤》《夬》,皆《周易》卦名。姤(g7u),相遇。夬(gu3i),分決。 〔2〕富弼:北宋名臣。 〔3〕陸象山:即陸九淵,宋代心學的開創者。 〔4〕魏柏鄉:即魏裔介,清代順治年間進士。官至保和殿大學士。 〔5〕羅洪先作鼎元:羅洪先,明代嘉靖年間進士,擅長陽明之學。鼎元:科舉考試考中狀元、榜眼或探花。 〔6〕許大:很多。 薛文清〔1〕曰:「多言最使人心志流蕩,而氣亦損;少言不惟養得德深,又養得氣完。」 陳眉公〔2〕曰:「頤卦『慎言語,節飲食』。然口之所入,其禍小;口之所出,其罪多。故鬼谷子云:『口可以飲,不可以言。』」又曰:「聖人之言簡,賢人之言明,眾人之言多,小人之言妄。」 伊川先生〔3〕曰:「只觀發言之平易躁妄,便見德之厚薄,所養之深淺。」見人論前輩之短,曰:「汝輩且取他長處。」 薛文清公曰:「在古人之後,議古人之失則易;處古人之位,為古人之事則難。此處不可不深省。」 注釋 〔1〕薛文清:薛瑄,字德溫。明代永樂年間進士。學宗程朱。 〔2〕陳眉公:陳繼儒,字仲醇,號眉公。明代文學家和書畫家,隱居崑山,專心為學、著述。 〔3〕伊川先生:指北宋大儒程頤。程頤,字正叔,世稱伊川先生。 《四本堂座右編》〔1〕曰:「《太乙》《六壬》《奇門》此三部書,原本於《易》,但我輩知之,不可習。習之,損安靜心。兒輩見之,尤不可習,習之,生務末〔2〕心。」 祝石林〔3〕曰:「身其金乎?世其冶乎?或得、或喪、或順、或逆、或稱、或譏、或憾、或懌〔4〕。無非鍛煉我者。能受鍛煉者益,不能受鍛煉者損。」 注釋 〔1〕《四本堂座右編》:清代朱潮遠編撰。 〔2〕務末:捨本逐末。 〔3〕祝士林:祝世祿,號士林,萬曆十七年進士,書法家。 〔4〕懌:歡喜。 陸士衡〔1〕《豪士賦》云:「身危由於勢過,而不知去勢以求安;禍積由於寵盛,而不知辭寵以招福。」此富貴人之通病也。 東坡云:「吾借王參軍地種菜,不及半畝,而吾與子過終年飽菜。夜半解酒,輒擷菜煮之。味含土膏,氣飽霜露,雖粱肉不能過也。人生須底物〔2〕而乃更貪耶!」乃題其廬曰「安蔬」。坡公此言,淺近可味,讀之令人增長道心。 李之彥〔3〕曰:「嘗玩『錢』字,旁上著一戈字,下著一戈字,真殺人之物也,然則兩戈爭貝,豈非賤乎?」 魏柏鄉相國《希賢錄》曰:「《嗜退庵語存》云:『教人與用人正相反,用人當用其所長,教人當教其所短。』」 注釋 〔1〕陸士衡:陸機,西晉吳郡人,字士衡。 〔2〕底物:何物。 〔3〕李之彥:宋代永嘉人,著《東谷所見》。 唐介〔1〕語諸子曰:「吾備位〔2〕政府,知無不言,桃李固未嘗為汝等栽培,而荊棘則甚多矣!然汝等窮達莫不有命,惟自勉而已。」唐公此語乃深於閱歷、看透人情而發,非一時憤懣之言也。可以陸氏《荒莊語》對照。 呂叔簡〔3〕先生曰:「余行年五十,悟得五不爭之味。」人問之,曰:「不與居積人爭富;不與進取人爭貴;不與矜節人〔4〕爭名;不與簡傲人爭禮節;不與盛氣人爭是非。」 陳眉公曰:「醉人膽大,與酒融洽故也。人能與義命融洽,浩然之氣自然充塞,何懼之有?」 注釋 〔1〕唐介:宋代江陵人,宋神宗時官至參知政事。 〔2〕備位:居官的謙詞。 〔3〕呂叔簡:呂坤,明代萬曆年間進士。政治家,理學大儒。 〔4〕矜節人:持守名節之人。 明正統時,徐太醫彪曰:「藥性猶人也。為善千日不足,為惡一日有餘。」正德末,吳太醫傑曰:「調藥性易,調自性難。」 劉元明〔1〕甚有吏能,歷建康、山陰令,政為天下第一。傅翽〔2〕代為山陰,問元明曰:「願以舊政告新令尹。」答曰:「我有奇術,卿家譜所不載。作令唯日食一升飯而不飲酒,此第一策。」此語見之魏柏鄉相國《希賢錄》中,其意蘊亦在可解可不解之間。雖居官之善,不止此一事,然此事未嘗非居官之要領。服官久而閱歷深者自知之。 薛文清曰:「靜能制動,沉能制浮,緩能制急,寬能制褊,察其偏而矯之,則氣質變。」 昔人云:「富貴原如傳舍〔3〕,惟謙退謹慎之人得以久居。」身在富貴中者,當時誦此語。 注釋 〔1〕劉元明:劉玄明,此處避康熙帝「玄燁」之諱。南北朝時期齊人,任山陰縣令,有政績。 〔2〕傅翽(huì):南北朝人,官至驃騎諮議。翽,鳥飛的聲音。 〔3〕傳舍:客棧。 《嗜退庵語存》云:「《晉書》曰陶淵明讀書不求甚解。蓋以兩漢以來,訓詁盛行,拘牽繁碎,人溺於所聞。故超然真見,獨契古初而晚廢訓詁。其泛覽流觀者,不過《周王傳》《山海圖》〔1〕而已。『游好在六經』,豈真不求甚解者哉!」淵明之不求甚解,予心疑之,覽嗜退庵此語,為之一快。 楊相國一清〔2〕曰:「當今為政之務,在省事不在多事;在守法不在變法;在安靜不在紛擾;在寬簡不在煩苛。」 陸放翁作《司馬溫公布被銘》曰:「公孫丞相布被〔3〕,人曰:『詐!』司馬丞相亦布被,人曰:『儉!』布被,能也;使人曰『儉』不曰『詐』,不能也!」此語殊耐人思。 朱子曰:「宰相以得士為功,下士為難。而士之所守,乃以不自失為貴。」 羅豫章〔4〕曰:「君明,君之福;臣忠,臣之福。君明臣忠,則朝廷治安,得不謂之福乎?父慈,父之福;子孝,子之福。父慈子孝,則家道隆盛,得不謂之福乎?俗人以富貴為福,陋矣哉!」 注釋 〔1〕《周王傳》《山海圖》:指《穆天子傳》和《山海經》。 〔2〕楊相國一清:即楊一清,明代成化年間進士,官至陝西三邊總制、華蓋殿大學士。 〔3〕公孫丞相布被:出自《史記·公孫弘傳》:「弘為步被,食不重肉。」公孫丞相,即公孫弘。布被,布制的被子。 〔4〕羅豫章:羅從彥,北宋儒者,人稱豫章先生。 安陽許勵齋曰:「吾道〔1〕甚大孔孟,單辭片語,皆足括二氏之精微而去其偏。」 明道先生〔2〕曰:「天地生物,各無不足之理。常思天下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有多少不盡分處!」吁,人生天壤間,三復斯言,寧不發深省哉! 陳眉公曰:「未用兵時,全要虛心用人;既用兵時,全要實心活人。」又曰:「醫以生人,而庸工以之殺人;兵以殺人,而聖賢以之生人。」 或問陽明先生〔3〕:「用兵有術否?」曰:「用兵何術?但能養得此心不動,乃術耳!凡勝負之決,不待臨陣而卜,只在此心動與不動之間。」 薛文清公曰:「當官不接異色人〔4〕最好。不止巫祝、尼媼〔5〕宜疏絕,至於匠藝之人,雖不可缺,當用之以時,不宜久留於家;與之親狎,皆能變易聽聞,簸弄是非。儒士固當禮接,亦有本非儒者,或假文辭、字畫以謀進,一與之款洽,即墮其術中。如房琯〔6〕為相,因一琴工董庭蘭〔7〕出入門下,依倚為非,遂為相業之玷〔8〕。若此至類,能審查疏絕,亦清心省事之一助。」薛公此語,切中富貴人之病。然此等事,習而不察者甚多,及覺悟而後悔亦已晚矣! 注釋 〔1〕吾道:自己的學說。 〔2〕明道先生:北宋理學大儒程顥。 〔3〕陽明先生:明代大儒王陽明,心學集大成者。 〔4〕異色人:意指非主流人士。 〔5〕尼媼:尼姑。 〔6〕房琯:唐玄宗時期人,官至吏部尚書。 〔7〕董庭蘭:唐玄宗時期的琴工,頗為房琯關照。 〔8〕玷:玷污、過失。 象山先生曰:「學者不長進,只是好己勝。出一言,做一事,便道全是。豈有此理!古人惟貴知過則改,見善則遷。今各執己是,被人點破便愕然,所以不如古人。」先生此言,乃天下學者之通病。若能不蹈〔1〕此病,則其天資識量過人遠矣!倘見此而能省察悔悟,將來亦必有所成就。 古人云:「教子之道有五:靜其性;廣其志;養其材;鼓其氣;攻其病〔2〕。廢一不可。」 注釋 〔1〕蹈:沾染。 〔2〕攻其病:批評其過失、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