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懷園語 · 卷三
凡人借書至日久遂藏匿不還,或室中所有之書,有所殘缺失落,而不及早檢點尋覓,均是讀書人之病。
《五色線》〔1〕曰:「侯道華〔2〕好子史,手不釋卷。嘗曰:『天上無愚懵仙人。』」予曰:不獨此也!自非大智、大仁、大勇不能為仙,仙豈易言哉!
餘二十歲外,批閱書籍,遇賞心怡情及不常經見者,輒筆之於書,名曰「隨手錄」。至五十時,得五帙,約計千篇有餘。不意回祿〔3〕為災,遂化為烏有,自後不復再錄矣!天下事難成而易敗,大抵如此也。
注釋
〔1〕《五色線》:書名,書中多記錄新穎奇怪之事。
〔2〕侯道華:唐代人,後成仙人。
〔3〕回祿:相傳為火神之名,後代指失火,火災。
《夢溪筆談》〔1〕曰:「茶芽,古人謂之『雀舌』『麥顆』,言其至嫩也。今茶之美者,其質素良,而所植之又美,則新芽一發,便長寸余,其細如針,唯芽長為上品,以其質干土力皆有餘故也。如雀舌、麥顆者,極下材耳〔2〕,乃北人不識,誤為品題。《嘗茶》詩云『誰把嫩香名雀舌?定應北客未曾嘗。不知靈草天然異,一夜風吹一寸長。』」余性嗜茶,且蒙恩賜絡繹,於各省最上之品,無不嘗遍。每隨俗呼嫩芽為「雀舌」,而不知其誤也,特書之以志之。
李嶠〔3〕平日臥青絁〔4〕帳,帝以為太儉,賜御用繡羅帳。嶠寢其中,達曉不安,怪而生疾。此等事,人或以為矯,而以予素性論之,則知其必然。予蒙恩賜衣冠器具之華美者,對之實有跼蹐不寧之意,惟有什襲〔5〕珍藏,以示子孫,不敢輕自服用也。
余幼年見婦有七出〔6〕之條,而惡疾與無子亦在應出之列,心竊疑焉。以為惡疾、無子,乃生人之不幸,非失德也。以此被出,殊非情理。只以載在《禮經》,不敢輕議。蓄志於心久矣!昨讀劉誠意所著《郁離子》〔7〕,有曰:「或問於郁離子曰:『在律婦有七出,聖人之言與?』曰:『是後世薄夫之所云,非聖人意也。夫婦人從夫者也,淫也、妒也、不孝也、多言也、盜也,五者天下之惡德也。婦而有焉,出之,宜也。惡疾之與無子,豈人之所欲哉?非所欲而得之,其不幸也大矣,而出之忍矣哉?』夫婦,人倫之一也。婦以夫為天,不矜其不幸,而遂棄之,豈天理哉!而以是為典訓,是教不仁,以賊人道也!仲尼歿而邪辭作,懼人之不信,而駕聖人以逞其說。嗚呼!聖人之不幸而受誣也,甚矣哉!」誠意此論,仁至義盡,實獲我心。覽之為一大快,特命兒輩錄出識之。
注釋
〔1〕《夢溪筆談》:筆記集。宋代沈括著。
〔2〕下材:下等的材料。
〔3〕李嶠:唐高宗年間進士。
〔4〕絁(shī),粗綢。
〔5〕什襲:重重包裹。指鄭重珍藏。
〔6〕七出:出自《孔子家語·本命解》:「婦有七出三不去。七出者:不順父母者,無子者淫僻者,嫉妒者,惡疾者,多口舌者,盜竊者。」古代遺棄妻子的七種條款。
〔7〕《郁離子》:明代劉伯溫著。
凡人於極得意、極失意時,能檢點言語,無過當之辭,其人之學問器量,必有大過人處。
歐陽文忠公出杜正獻公〔1〕之門。歐陽和杜詩有曰:「貌先年老因憂國,事與心違始乞身。」杜甚喜,一時傳誦之。見《竹林詩話》。
予生平登山遊覽,只至半山,而不登其巔;入寺登塔,亦止於一二層,而不躡其頂。蓋身體羸弱,不敢為竭力事。且承先人訓,時存知足之心,切凜〔2〕高危之戒也。不意中年,受國家厚恩,官階榮顯,超軼等倫,嘗清夜自思,汗流浹背。嘆曰:竟造浮圖絕頂,高出雲表矣!是豈予之初心哉。
「樂道人之善」,「惡稱人之惡」,皆出於《論語》,可作書室對聯,觸目警心也。
明儒呂叔簡〔3〕先生坤曰:「家人之害,莫大於卑幼各恣其無厭之情,而上之人阿其意而不之禁;尤莫大於婢子造言〔4〕而婦人悅之,婦人附會〔5〕而丈夫信之。禁此二害,而家不和睦者,鮮矣!」又曰:「今人骨肉之好不終,只為看得『爾我』二字太分曉。」此二段語雖淺近,實居家之藥石也。
注釋
〔1〕杜正獻公:杜衍,字世昌。北宋初年大臣。
〔2〕凜:畏懼。
〔3〕呂叔簡:呂坤,字叔簡,號心吾。明代萬曆年間進士,明末大儒。
〔4〕造言:製造謠言。
〔5〕附會:附和。
呂叔簡曰:「做官都是苦事,為官原是苦人。官職高一步,責任便大一步,憂勤便增一步。聖賢胼手胝足〔1〕,勞心焦思,惟天下之安而後樂;眾人快欲適情,身尊家潤,惟富貴之得而後樂。」予愛其語,書一通於座右。
宋有日應百篇科,則一日作詩百首也。太宗〔2〕時,得趙國昌一人,然止成數十首,率無可觀。帝命賜及第,後無繼者。
明人《萬曆野獲編》〔3〕云:「正德〔4〕三年戊辰科場屆期,司天者言:『熒惑守,文昌不移,闈中應為之備。』甫畢末場,火發於內,力救乃止,遂促出榜,期以二月二十七日揭曉。才畢事而至公堂被燼,星占之驗如此。」又曰:「嘉靖〔5〕丙辰、巳未二科,不選庶常。至壬戌,已定議(選館),至期諸進士入內候試。內閣擬題,進呈御覽。久之,御札批曰:『今年且罷。』蓋諸進士貸金於中貴,以賂首揆分宜〔6〕,為其同儕密奏,故降旨中輟〔7〕耳。」
注釋
〔1〕胼(pián)手胝(zhī)足:手掌和腳底都磨出了老繭。指極其辛勞。
〔2〕太宗:指宋太宗趙光義,北宋第二位皇帝。
〔3〕《萬曆野獲編》:明代沈德符作。該書主要記載萬曆年間事情,取材廣泛。萬曆,神宗朱翊鈞的年號。
〔4〕正德:明武宗朱厚照年號。
〔5〕嘉靖:明世宗朱厚熜年號。
〔6〕「蓋諸進士」句:中貴,有權勢的太監。首揆,明代的內閣首輔。分宜,嚴嵩乃江西分宜人,世人多以「分宜」代稱。
〔7〕中輟:中止。
偶見明人記載,以人臣一典文衡〔1〕者,為遭逢之盛事。永樂〔2〕正統間,錢侍郎習禮三為會試同考官,兩主鄉試,三充廷試讀卷官。又劉文靖健再主兩京鄉試,四為會試同考官,一主會試,六充廷試讀卷官。李文正東陽再主兩京鄉試,兩為會試同考官,兩主會試,八充廷試讀卷官。楊文敏榮一典京畿鄉試,九為廷試讀卷官。胡忠安瀅十知貢舉。士林皆傳為美談。
余自通籍以來,康熙丙戌、壬辰、乙未〔3〕三科,為會試同考官。雍正癸卯,主順天鄉試。雍正癸卯、甲辰〔4〕,乾隆丁巳〔5〕,三主會試。康熙辛丑,雍正癸卯、甲辰、丁未、庚戌,乾隆壬戌〔6〕,六充廷試讀卷官。其餘廷試諸年,皆以弟子與試,引例迴避。惟雍正癸卯年,胞弟廷瑑,堂弟廷珩,侄子若涵,同登甲榜,廷試時,余不應讀卷,蒙世宗憲皇帝特降諭旨,破格簡用,尤異數中之罕見者。
注釋
〔1〕文衡:評判科舉考試文章以取士。
〔2〕永樂:明成祖朱棣年號。正統:明英宗朱祁鎮年號。
〔3〕康熙丙戌、壬辰、乙未:1706年、1712年、1715年。
〔4〕雍正癸卯、甲辰:1723年、1724年。
〔5〕乾隆丁巳:1737年。
〔6〕康熙辛丑,雍正癸卯、甲辰、丁未、庚戌,乾隆壬戌:1721年、1723年、1724年、1727年、1730年、1742年。
董華亭宗伯〔1〕曰:「結千百人之歡,不如釋一人之怨。」余曰:此長厚之言也!凡人居官理事,旌別淑慝〔2〕,乃其本職。人不能有善而無惡,則我不能有賞而無罰,即不能有感而無怨矣!鄉愿之事,勢不能為。如管仲奪伯氏駢邑三百,沒齒無怨言;諸葛武侯廢廖立為民,徙之汶山,武侯薨,立泣曰:「吾終為左祍矣。」如伯氏、廖立者,皆公平居心之賢人也。彼世俗之人,小不如己意,則銜之終身矣,若欲釋怨非,枉道廢法,其何以哉?
山東曹縣呂道人,不知其年,問之亦不以實告,大約在百齡內外。善養生修煉之術,鶴髮童顏,步履矍鑠〔3〕。終日不食亦不飢,頂心出香氣,如麝檀〔4〕硫磺然,此予親見者。以針砭〔5〕為人療病,輒效〔6〕。贈以財物不受,曰:「天下之物,那一件是我的!」人曰:「聊以表吾心耳!」答曰:「天下之物,那一件是你的!」此二語,予最愛之,可以警覺天下之貪取妄求而不知止足者。
凡人度量廣大,不嫉妒,不猜疑,乃己身享福之相,於人無所損益也。縱生性不能如此,亦當勉強而行之。彼幸災樂禍之人,不過自成其薄福之相耳,於人又何損乎?不可不發深省。
明嘉靖自十三年乙未館選〔7〕之後,遇丑未則選,遇辰戌則停,終世宗之朝。三十餘年,遂為故事〔8〕。其後丙辰、己未、壬戌,連三科不選,至乙丑始復考。而穆宗〔9〕御極二年為戊辰,以龍飛首科〔10〕,特選三十人。至萬曆〔11〕二年,雖首科亦不選矣。此後庚辰亦如之。至丙戌,次揆〔12〕王太倉建議,始復每科館選之例,蓋自張永嘉〔13〕丙戌摧殘以來,至是恰一周天,亦固運會〔14〕使然也。此載之《萬曆野獲編》者。
注釋
〔1〕董華亭宗伯:董其昌,字玄宰,別號香光居士,著名書畫大家。萬曆年間進士,官至禮部尚書。禮部尚書別稱「大宗伯」。
〔2〕旌別淑慝:辨別善惡。
〔3〕矍鑠:形容老人目光炯炯、精神健旺。
〔4〕麝檀:麝香和檀香。
〔5〕針砭:古代的一種針刺療法。砭是古代治病的石頭針。
〔6〕輒效:即刻見效。
〔7〕館選:明清翰林院人員在當年新晉進士中選任館職,稱為館選。
〔8〕故事:先例,成例。
〔9〕穆宗:明隆慶皇帝,嘉靖皇帝之子。
〔10〕龍飛首科:新皇帝登基後第一次科舉考試選士科目。
〔11〕萬曆:明神宗年號。
〔12〕次揆:明代內閣次輔。
〔13〕張永嘉:即張璁,明代永嘉人,正德年間進士,位至華蓋殿大學士,明嘉靖時期重臣。
〔14〕運會:機運。
《宋史·王文正公〔1〕傳》曰:「旦專稱寇準〔2〕,而准數短旦。帝以語旦,旦曰:『理固當然,臣在相位久,闕失必多。准對陛下無所隱,益見其忠直。此臣所以重准也。』帝以是愈賢旦。後准以武勝軍節度使同平章事〔3〕。入謝曰:『非陛下知臣,安能至此。』帝具道旦所以薦准者,准始愧嘆,以為不可及。」予曰:文正公之聖德固已,然古今來與此相類者,未嘗無之。惟遇萊公〔4〕其人,斯不負文正之盛德,而成史冊之美談矣!苟非其人則湮沒而不彰者,豈少哉!
偶因奏事,小憩內監直房〔5〕。見壁間有祝枝山墨刻曰〔6〕:「喜傳語者,不可與語;好議事者,不可圖事。」余嘆曰:「此閱歷之言也。」歸語兒輩識之。
注釋
〔1〕王文正公:即王旦,宋代太平興國年間進士,宋真宗時期官知樞密院。
〔2〕稱寇準:寇準,宋真宗時大臣,主張對遼國主戰。稱,稱讚。
〔3〕同平章事:宋代宰相。
〔4〕寇萊公:即寇準。
〔5〕內監直房:太監值班之處所。
〔6〕祝枝山:祝允明,明代書法家。與唐寅、文徵明、徐禎卿並稱「吳中四才子」。
明朝名器〔1〕之濫,始於武宗、世宗〔2〕。武宗寵用伶人臧賢〔3〕,至賜一等服。世宗加恩道士,如邵元節、陶仲文、徐可成、蔣守約等,皆賜至禮部尚書銜。又憲宗〔4〕時,有太常卿顧玒者,自陳顯靈宮奉祀香火年久,今妻王氏病故,乞賜祭葬,竟許之。是道士之橫,成化時已然矣。世宗末年,土木繁興而期限迫急,不逾時刻。木匠徐杲以一人籌算經營,操斤指示,俄傾即出,而斫材長短大小,不爽錙銖〔5〕,大工兩三月告竣。世宗眷注優異,加尚書銜,並賜金吾世蔭,亦往事之罕見者。至唐莊宗入梁〔6〕,以伶人陳俊為景州刺史,王衍在蜀,以樂工嚴旭為蓬州刺史,尤為稗政矣〔7〕。
吾鄉左忠毅公舉鄉試,謁本房〔8〕陳公大綬。陳勉以樹立,卻紅柬〔9〕不受。謂曰:「今日行事節儉,即異日做官清。不就此站定腳跟,後難措手。」嗚呼,「不矜細行,終累大德。」〔10〕前輩之謹小慎微如此,彼後生小子,生富貴之家,染紈絝〔11〕之習,何足以知之?
注釋
〔1〕名器:官員名號和車服儀制。
〔2〕武宗、世宗:明武宗正德皇帝、明世宗嘉靖皇帝。
〔3〕伶人臧賢:戲劇、歌舞藝人。
〔4〕憲宗:明憲宗成化皇帝。
〔5〕不爽錙銖:絲毫沒有差錯。
〔6〕唐莊宗入梁:後唐君王李存勖滅後梁。
〔7〕稗政:混亂的政策。
〔8〕本房:明清科舉考試鄉試、會試考官分房批閱考卷,稱考官所在的那一房為本房。
〔9〕紅柬:紅色的帖子。用以介紹自己身份。
〔10〕「不矜細行」句:出自《尚書·旅獒》。
〔11〕紈絝:用細絹做的褲子。泛指富家子弟穿的華美衣著。後借指富家子弟。
姚端恪公曰:「夫子云:『至於犬馬,皆能有養;不敬,何以別乎?』〔1〕聖人不輕下此等語。」予曰:「老而不死,是為賊。」〔2〕亦《論語》中所僅見者,學者當悉心理會之。
朱子曰:「《口銘》曰:『病從口入,禍從口出。』」此語人人知之。且病與禍人人所惡也!而能致謹於入口出口之際者,蓋寡。則能忍之難也。《書》曰:「必有忍,其乃有濟。」〔3〕武王《書銘》曰:「忍之須臾,乃全汝軀。」昔人詩曰:「忍過事堪喜。」忍之時義大矣哉!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4〕吾願購求古玩者,深思此語。
自有書契以來,以一書貫串古今,包羅萬象,未有如我朝《古今圖書集成》〔5〕者。是書也,康熙年間,聖祖仁皇帝廣命儒臣,宏開書局,搜羅經史、諸子百家,別類分門,自天象地輿,明倫博物,理學經濟,以至昆蟲草木之微,無不備具。誠冊府之鉅觀〔6〕,為群書之淵海,歷十有餘年而未就。世宗憲皇帝復詔虞山蔣文肅,督率在館諸臣,重加編校,正其偽訛,補其闕略,經三載而始厘定成書。圖繪精詳,考定切當。御製序文弁其首,以內府銅字聯綴成版。計印六十餘部,未有刻本也。比時玉蒙恩頒賜一部。雍正十年,給假南歸,又賜一部。另織造送至桐城,收藏於家。其書為編有六;為典三十有二;為部六千一百有九;為卷一萬;裝訂為五千本,匯為五百一十套,外目錄二套計二十本。實古今未有之奇書!宇內讀書人求一見不可得,而玉竟得兩部以貽子孫,亦古今未有之幸事也!自明時有《永樂大典》〔7〕一書,乃姚廣孝、解縉、王景等,督率一時博洽淹雅之儒,殫力編摩。書成,凡二萬二千九百餘卷,共一萬一千九十五本,藏之秘閣。此書體例,按《洪武正韻》〔8〕排比成帙,以多為尚,非有剪裁釐正之功,當時即有譏其冗濫者。以《古今圖書集成》較之,有霄壤之別矣!此書原貯皇史宬〔9〕,雍正年間,移至翰林院。予掌院事,因得寓目焉。書乃寫本,字畫端楷,裝飾工致,紙墨皆發古香。明世宗當日酷嗜之,旃夏乙覽〔10〕,必有數十帙在案頭。一日大內火災,世宗夜三四傳旨移出,始得無恙。後命重錄一部,以備不虞〔11〕。此見之明人記載者。
注釋
〔1〕「至於犬馬」句:出自《論語·為政》。
〔2〕「老而不死」句:出自《論語·憲問》。
〔3〕「必有忍」句:出自《尚書·君陳》。
〔4〕「匹夫無罪」句:出自《左傳·桓公十年》。
〔5〕《古今圖書集成》:清代康熙年間陳夢雷等編修。我國現存最大的類書。
〔6〕冊府之鉅觀:冊府,古代帝王藏書之地。鉅觀,宏偉。
〔7〕《永樂大典》:我國最大的一部類書。明成祖時期由解縉主持編修而成。
〔8〕《洪武正韻》:韻書名。明代洪武年間樂少鳳、宋濂等編撰。
〔9〕皇史宬(chéng):明代宮廷中收藏典籍和檔案的地方。宬,藏書室。
〔10〕旃(zhān)夏乙覽:旃夏,夏通「廈」,帝王讀書之所。皇帝閱覽文書稱為乙覽。
〔11〕不虞:預料不到的事情。
胥吏〔1〕作奸,自古有之,然除之亦殊不易。予初為吏部侍郎時,訪知有巨蠹張姓者,舞文弄法,人受其毒,呼為張老虎。其人卻有為惡之才,僚屬皆信用而庇護之。予出其不意,宣言於眾,令所司重責遞還原籍。比時頗有營救者,予不聽。及歸寓,則知交中致書為之解免者,接踵至矣。予答曰:「既已出示,難於中止。」次日入朝,有相契數人,向予稱快。曰:「君竟有伏虎力耶!」又一日,在部批閱文書,司官持一文來,曰「此文內,元氏縣誤寫先民縣,當駁問該撫。」予笑曰:「不必問該撫,但問汝司書吏〔2〕便知之。」司官請問故,予曰:「若先民寫元氏,則系外省之錯。今元氏寫先民,不過書吏一舉筆之勞,略添筆畫,為需索錢財計耳!汝何不悟耶?」司官恍然,將書吏責而逐之。
明神宗時,孫公丕揚為太宰〔3〕。患內廷〔4〕要人請託,難於從違。於大選外官,立為掣籤之法〔5〕。一時輿論以為公。而譏之者則以為銓衡重地,一吏人為之足矣,何必太宰。余曰:「進退人才,果能至公至當,自無暗中摸索之理。苟不其然,則掣籤亦救時之策,未可以為非。」故至今相沿不改也。
偶讀明人《谷山於文定筆麈》〔6〕,有曰:「求治不可太速;疾惡不可太嚴;革弊不可太盡;用人不可太驟;聽言不可太輕;處己不可太峻。」予持此論久矣。不意前人已先我言之,為之一快。
注釋
〔1〕胥吏:明清官府中的小官吏。
〔2〕書吏:為官員抄錄文書的小官。
〔3〕太宰:明清時代指吏部尚書。
〔4〕內廷:宮廷之內。
〔5〕掣籤之法:抽籤。
〔6〕《谷山於文定筆麈》:明代于慎行著,書中多記錄明代政事。
《周禮·大司徒》〔1〕:「以鄉八刑糾萬民。」造言之刑,次於不孝不悌。古聖人之立法如此其嚴,而《青蠅》、「貝錦」之詩〔2〕,又何如之痛恨切骨也。後世風俗日漓,人心益薄,造言之人,比比皆是。誅之不可勝誅,漏網者既多,而此輩益無忌憚矣!然餘五十年來,留心默識,彼語言不實之輩,一時可以欺世,而究竟飄蕩終身。鳳鑒書〔3〕所謂「到老終無結果也」。若懷私挾怨,捏造蜚語〔4〕,害人名節身家者,厥後〔5〕必有惡報。以予所見,屈指而數,未可以為天道渺茫,在可知不可知之間也。
伊川先生晚年作《易傳》成〔6〕,門人請授梓〔7〕。先生曰:「更俟學有所進。」嗚呼!古人之虛懷若谷。今之學者,偶有著作甫脫稿,而即付剞劂〔8〕,亦知古賢人之用心否耶?
放翁詩曰:「志士棲山恐不深,人知先已負初心。不須更說嚴光輩,直自巢由錯到今。」此詩雖雲翻案,卻是確論。至今思之,許由之洗耳,子陵之共臥,未免蛇足。三復茲篇,想見此老胸中,天空海闊,氣象高人數百等。若巢、許、子陵〔9〕有知,未必不莞爾而笑,以為實獲我心也。
注釋
〔1〕《周禮》:原名《周官》。西漢末年列為經,為古文儒家重要經典。
〔2〕《青蠅》、「貝錦」之詩:指《詩經·小雅·青蠅》和《詩經·小雅·巷伯》。
〔3〕鳳鑒書:關於相面的書。
〔4〕捏造蜚語:製造謠言。
〔5〕厥後:以後。
〔6〕伊川先生晚年作《易傳》成:指北宋大儒程頤晚年作成《周易程氏傳》。
〔7〕授梓:交付印刻。
〔8〕剞劂(jí jué):刻鏤的工具,指雕版,刻書。
〔9〕巢、許、子陵:巢、許,指巢父和許由,堯舜時代隱士,不接受堯的讓位。子陵指嚴光,字子陵,漢代人,少年與劉秀為同窗,後隱居而不受劉秀所予的官職。
魏叔子〔1〕曰:「予少稟憨直,多效忠於人而頗自好其文。凡書牘必錄於稿。吾友彭躬庵〔2〕曰:『人有聽言而過己改者,子文幸傳於世,則其過與之俱傳。子不忍沒一篇好文字,而忍令朋友已改之過千載常新乎?』予愧服汗下,此語與古人焚諫草〔3〕更自不同。」叔子集中載此一則,余展讀再過,嘆服躬安之箴規,可謂忠厚之至矣!以此施於朋友之間且不可,何況君父之前?有所敷陳,輒宣播於外,以博骨鯁之譽,是何異幾諫父母而私以語人?自詡為直,自詡為孝,此何等肺腸耶?
余藏有惲香山〔4〕山水一幅,墨筆淡遠,非近今人所及。香山自題曰:「畫,貴曲,貴深,貴著筆於人所不見處;而又有於直中見曲者,於淺處見深者,於人所最見為人之所不能見者。石脾〔5〕入水即干,出水即濕。獨活〔6〕有風不動,無風自搖。天下事不可以理求,上智乃能知道。」此數語,大有禪意。嘗觀古來文人墨士,未有不兼通禪學者。
孫退谷〔7〕宗伯《益有錄》有曰:「孔明讀書,略得大意。陶淵明讀書,不求甚解。皆其善讀書處,非經生佔畢〔8〕所能知。孔明自比管樂,謙詞耳!杜少陵曰:『伯仲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乃千古定論。」予向來管見如此,不意與退谷先生吻合。
注釋
〔1〕魏叔子:即魏禧,明末清初著名文學家。
〔2〕彭躬安:即彭士望,明末清初人,從事經世之學,清入關後,與魏禧隱居翠微峰。
〔3〕諫草:奏事的底稿。
〔4〕惲香山:即惲本初,明末清初畫家。
〔5〕石脾:含有大量礦物質的鹹水蒸發後凝結成的石狀物質。
〔6〕獨活:草名,又名羌活、獨搖草,根可入藥。
〔7〕孫退谷:即孫承澤,明末進士,後入仕清廷。
〔8〕佔畢:誦讀,指經學博士不通經義,直接將竹簡上的文字誦讀以教給學生。
武侯〔1〕《誡子書》曰:「君子之行:靜以修身,儉以養德。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夫學須靜也,才須學也。非學無以廣才,非靜無以成學。怠慢則不能研精,險躁則不能理性。」〔2〕予嘗以「靜」字訓子弟,今再益以「靜以修身,學須靜也」二語。其中義蘊〔3〕精微,非大有識見人不能領會。
柳誠懸〔4〕性曉音律,不好奏樂。人問之,答曰:「聞樂令人驕怠。」此一語耐人千日思。
東坡精於禪理,為古今文人之所罕見。即如《赤壁賦》有云:「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此二句,釋迦牟尼佛見之,亦應莞爾而笑。下文云:「自其變者而觀之」、「自其不變者而觀之」,此則文人語氣,佛家所不道。
賈長沙〔5〕一生學問經濟〔6〕,具載《治安策》中。而太史公作傳,只載其《吊屈原》《傷鵩鳥》二賦。古人用意當細思之,不可忽過。至於賈生之為人,則東坡所謂「志大而量小,才有餘而識不足」數語盡之矣。
注釋
〔1〕武侯:三國時期諸葛亮,死後諡為忠武侯,後世稱為武侯。
〔2〕理性:在此指調理性情。
〔3〕義蘊:指蘊含的道理。
〔4〕柳誠懸:即柳公權,唐代書法家。
〔5〕賈長沙:即賈誼,後謫為長江王太傅,世稱「賈長沙」。漢代政治家、思想家。
〔6〕學問經濟:經世致用之學。
今人於舊人著作,往往好為指摘〔1〕,以自誇其學問,其意蓋欲求名也!不知指摘不當,轉貽後人指摘之柄。似此者甚多,是求名而適以敗名矣!又如註解古人之書,往往於不能解者強解之,究非古人之本意。夫子云:「多聞闕疑。〔2〕」奈何不以為法哉!
友人云:「君相造命〔3〕,此戰國遊說之士欺人語耳!富貴窮通,升沉得失,皆天為之,君相何能為哉!」予笑曰:「天又何能為哉!」
偶與僚友閒談,僉〔4〕曰:「刻薄人不可為刑官。」余曰:「固〔5〕也。聰明人亦不可為刑官。」眾徐思之以為然。
注釋
〔1〕指摘:指挑古人書中的差錯。
〔2〕「多聞闕疑」句:出自《論語·為政》:「多聞闕疑,慎言其餘,則寡尤。」指把疑難問題留著暫時不做判斷。
〔3〕造命:主宰命運。
〔4〕僉(qiān):皆、都。
〔5〕固:的確、確實。
孟子曰:「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1〕吾人必深知孟子不得已之苦衷,方可以讀《孟子》。不然,則書中可疑可議者,不可勝數矣。
坡公〔2〕《與滕達道書》曰:「近得筠州舍弟書,教以省事。若能省之又省,使終日無一語一事,則其中自有至樂,殆不可名。」坡公此意,予深知之,而無知所處之境不能行耳,言之惘然。
坡公《邇英進讀故事八說》,其一則「張九齡不肯用張守珪、牛仙客」〔3〕事,古今來有執政之責者,不可不深思之。
注釋
〔1〕「予豈好辯哉」句:出自《孟子·滕文公下》。
〔2〕坡公:蘇東坡(蘇軾)。
〔3〕張九齡不肯用張守珪、牛仙客:指唐玄宗時期大臣張九齡因不任用李林甫推薦的張守珪、牛仙客而被唐玄宗罷官。
明王弇州〔1〕紀父子得諡者,以為盛世;而三世得之,尤為僅見。惟餘姚孫氏,第一世副都御使〔2〕,贈禮部尚書,諡忠烈(燧)。第二世南京禮部尚書〔3〕,贈太子少保,諡文恪(升)。第三世吏部尚書〔4〕,贈太子太保,諡清簡。有明三百年,僅此一家耳!
明弘治〔5〕時,庶吉士薛格閣試〔6〕《中秋不見月》詩,考居第一。中一聯云:「關山有恨空聞笛,烏雀無聲倦倚樓。」一時傳誦之,予亦愛其有逸致也。
蘇子由〔7〕曰:「唐人工於為詩,而陋於聞道。孟郊耿介之士,雖天地之大,無以容其身,卒窮以死。李翱〔8〕、韓退之皆極稱之。甚矣!唐人之不聞道也。」朱考亭曰:「李長吉詩巧。」二公之論若此,世之善學詩者,不可不知。
李義山〔9〕《馬嵬驛》詩,古今來膾炙人口,余亦極愛之。但記二十餘歲時,讀結句:「如何四紀為天子,不及盧家有莫愁。」微有不慊〔10〕於心,以為未免強弩之末,然未敢輕以語人也!及老年見胡苕溪〔11〕《詩話》以二語為淺近。不覺掩卷而笑,命兒輩識之。
注釋
〔1〕王弇(yǎn)州:即王世貞,明代嘉靖年間進士,曾任南京刑部尚書;文學家。
〔2〕第一世副都御使:即孫燧,明代弘治年間進士。歷任刑部主事、河西右布政、右副都御使。
〔3〕第二世南京禮部尚書:指孫升,孫燧之子,明代嘉靖年間進士。
〔4〕第三世吏部尚書:指孫鑨,孫升之子,明代嘉靖年間進士。
〔5〕弘治:明孝宗朱祐樘年號。
〔6〕閣試:明代翰林院對庶吉士的考試。
〔7〕蘇子由:即蘇轍,字子由,北宋文學家。
〔8〕李翱:字習之。唐代文學家。
〔9〕李義山:即李商隱,唐代大詩人。
〔10〕慊(qiè):滿足。
〔11〕胡苕溪:即胡仔,宋代人。曾任知縣,後隱居。
沈佺期〔1〕詩:「嶺外無寒食,春來不見餳〔2〕。」劉夢得〔3〕云:「為詩用僻字須有來處,『春來不見餳』,嘗疑『餳』字,因讀《毛詩·鄭箋》說吹簫云:『即今賣餳人家物。』《六經》惟此注中有『餳』字。後輩業詩,即須有據,不可學常人率爾而道也。」
《桐江詩話》:「秦少游〔4〕《詠牽牛花》詩曰:『銀漢初移漏欲殘,步虛人倚玉欄杆。仙衣染得天邊碧,乞與人間向曉看。』此少游汝南作教官時,於程文通會間席上所賦,真佳作也。詠物詩有澹永之味,不即不離,所以為佳。」曹松〔5〕詩曰:「澤國江山入戰圖,生民何計落樵漁。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劉貢父〔6〕詩曰:「自古邊功緣底事,多因嬖倖欲封侯。不如直與黃金印,惜取沙場萬髑髏〔7〕。」曹劉二詩,相為表里,讀之而不動心者,非人情也。劉詩所云,古多有之,當以為儆戒。
黃山谷《題李伯時畫〈嚴子陵釣灘〉詩》曰:「平生久要劉文叔,不肯為渠作三公。能令漢家重九鼎,桐江波上一絲風。」任天社云:「『能令漢家重九鼎』,本汲黯〔8〕曰『夫以大將軍有揖客,反不重耶』,此句蓋用此意也。東漢多名節之士,賴以久存。跡其本原,政在子陵釣竿上來耳。」
注釋
〔1〕沈佺期:字雲卿。唐代詩人。
〔2〕餳(xíng):麥芽或谷芽熬制的怡糖。
〔3〕劉夢得:劉禹錫,字夢得。唐代政治家、文學家、詩人。
〔4〕秦少游:宋代詞人秦觀。
〔5〕曹松:唐代詩人。
〔6〕劉貢父:即劉攽,北宋史學家,與司馬光同修《資治通鑑》。
〔7〕髑(dú)髏:骷髏。
〔8〕汲黯:西漢景帝、武帝時期大臣。
邵康節詩曰:「靜處乾坤大,閒中日月長。」「閒中日月長」人所知也,「靜處乾坤大」則人或未知也。予一生好靜,於此中頗有領會。奈此身牽〔1〕於職守,日在紅塵擾攘中。常為設想曰:「若能改『靜處』為『鬧處』,則有進步矣!」惜乎其不能也。
明永樂時,清江俞行之〔2〕有能詩名,其《題清慎勤》句有曰:「夜門無客敢懷金,秋屋有情甘飲水。」一時傳誦之,惜其不多見。
韋蘇州〔3〕《滁州西澗》詩曰:「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寇萊公《春日登樓懷歸》詩曰:「野水無人渡,孤舟盡日橫。」是化七言一句為五言兩句也。當捉筆時,或有意耶,抑無意耶!不能起古人而問之矣。
注釋
〔1〕牽:指牽制、牽絆。
〔2〕俞行之:字文輔,江西清江人,明代著名書法家。
〔3〕韋蘇州:即韋應物,唐代詩人。
司馬溫公〔1〕曰:「受人恩而不忍負者,其為子必孝,為臣必忠。」又曰:「言不可不重也。夫鐘鼓叩之而後鳴,鏗訇鏜鎝〔2〕,人不以為異;若不叩自鳴,人孰不謂之妖耶?可以言而不言,猶之叩而不鳴也,亦為廢鐘鼓矣!」又《無為贊》曰:「治心以正,保躬以靜;進退有義,得失有命;守道在己,功成在天。夫復何為?莫非自然?」此數則皆格言中之淺近可行者,當書之座右。惟是「受人恩而不忍負」一語,其中正自有道。當受恩之時,必審視其人,可受而後受之;若不可受而亦受,而時存不忍負之心,必至牽纏跼蹐,身敗名裂,載胥及溺〔3〕,不可不慎也。
溫公曰:「人情苦厭其所有,羨其所不可得。未得則羨,已得則厭。厭而求新,則為惡無不至矣。」涑水此訓,何切中人情至於此耶!
乾隆十一年四月,楚撫題報〔4〕:江夏縣民湯雲山,現享年一百四十歲。聖心嘉悅,於定例賞賜外,加賞帑金、文綺。又特賜「再閱古稀」四字,命尚書汪由敦書匾額,以旌人瑞〔5〕。誠史冊罕聞之盛事也!
注釋
〔1〕司馬溫公:即司馬光,山西夏縣涑水人,又稱涑水。北宋名臣,史學家,編著《資治通鑑》。
〔2〕鏗訇鏜鎝:擬聲詞,形容鐘鼓並作的聲音。
〔3〕載胥及溺:出自《詩經·大雅·桑柔》,指相繼沉沒。
〔4〕楚撫題報:湖北巡撫奏報。
〔5〕人瑞:人間的吉祥之兆,亦稱有德行的人或年壽特高者。
明人言方正學〔1〕之忠至矣!獨惜其不死於金川,不守之初,宮中自焚之際,與周是修〔2〕為伍,斯忠成而不累其族也。余曰:此論固在情理中。然十族之禍,乃劫數使然,豈正學所能計及,人力所能趨避哉?
有客問予曰:「士大夫好言學問、經濟,而往往失之偏,其為患孰甚?」予曰:學問失之偏,不過一膠柱鼓瑟〔3〕之人耳,其患在一己;若經濟失之偏,苟得志,則民生吏治皆受其病,為患甚大,不可同日語也。然經濟之偏,亦自學問之失來。
明人記載有曰:憲宗皇帝玉音微吃〔4〕,而臨朝宣旨,則琅琅然如貫珠。後來許文穆國〔5〕頭岑岑搖,遇進講承旨,則屹然不動,出即復然。君相皆有異稟,非常理可測也!
方正學《題嚴子陵》詩曰:「敬賢當遠色,治國須齊家。如何廢郭后,寵此陰麗華。糟糠之妻尚如此,貧賤之交奚足倚?羊裘〔6〕老子早見機,獨向桐江釣煙水。」此詩思致綿邈,音節瀏亮,乃弔古篇中之最佳者。
明時廷杖言官,實屬稗政,至有斃於闕下〔7〕者,尤為殘虐。其時直言敢諫之士,冒死陳詞,三木囊頭〔8〕,填屍牢戶,亦所不恤,何有於杖?然其中矯偽立名者,忠愛本不出於至誠。或極論細故,或紛爭門戶,以致激怒受杖,而末流遂有以此為榮者。只以好名一念動於中,一二人倡之,因相習為固,然此最人心風俗之害。夫朝有直臣,奮揚風采,遇事敢言,至於虧體受辱,原非盛朝美事。若賣直沽名,戕父母之遺體,成國家之虐政,忠孝大節,兩有所損。聖人所稱「殺身成仁者」,固如是乎?
注釋
〔1〕方正學:即方孝孺,明初儒學家,為建文帝時期重臣,後被明成祖誅滅十族。
〔2〕周是修:明代建文帝時期大臣,明成祖攻入南京時,他自儘儘忠。
〔3〕膠柱鼓瑟:用膠把柱粘住以後奏琴,柱不能移動,就無法調弦。比喻固執拘泥不知變通。
〔4〕玉音微吃:玉音,帝王的言語。微吃,有點口吃。
〔5〕許文穆國:許國,明代嘉靖年間進士,萬曆時官至吏部尚書兼任東閣大學士。
〔6〕羊裘:漢代嚴光在其同窗劉秀成為皇帝時,隱居不仕,披羊裘在湖邊垂釣,後用此稱指隱士。
〔7〕闕下:宮闕之下。
〔8〕三木囊頭:酷刑。三木,古代加在頸、手、足上的刑具。囊頭,以物蒙蓋頭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