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圖本中國文學史 · 第四十九章 散曲作家們
散曲的出現——散曲的來源——南曲與北曲——小令與套數——元代散曲的前後二期——前期的作家們——大詩人關漢卿——王和卿與王實甫——楊果、商挺等——馮子振、盧摯、貫雲石——白樸——馬致遠——馬九皋、張養浩等——劉時中、王伯成等——後期的作家們——張可久與喬吉甫、徐再思、曾瑞等——鍾嗣成——楊朝英與周德清——吳西逸、呂止庵等——女作家王氏
一
當金、元的時候,我們的詩壇,忽然現出一株奇葩來,把懨懨無生氣的「詩」壇的活動,重新注入新的活力,使之照射出萬丈的光芒,有若長久的陰霾之後,雲端忽射下幾縷黃金色的太陽光;有若經過了嚴冬之後,第一陣的東風,吹拂得青草微綠,柳眼將開。其清新愉快的風度,是讀者之立刻便會感到的。這株奇葩,便是所謂「散曲」。但這裡所謂「忽然現出」,並不是說,散曲乃像摩西《十戒》版似的,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她的生命,在暗地裡已是滋生得很久了。她便是蔓生於「詞」的領域之中的;她便是偷偷地在宋、金的大曲、賺詞里伸出頭角來的。
她的產生的時代,已是很久了。但成為主要的「詩」體的一種的時代,則約在金、元之間。金、元的雜劇是使用著這種名為「曲」的詩體,成為她的可唱的一部分的。在更早的時候,「諸宮調」也已用到她成為其中「彈唱」的成分。宋人的唱賺,也是使用著「曲」的。所以「散曲」的實際上的出現,實較「劇曲」為更早。惟其成為重要的詩人們的「詩體」,則恰好是和「劇曲」同時。創作「雜劇」的大詩人關漢卿也便是今所知的第一位偉大的散曲作家。
散曲可以說是承繼於「詞」之後的「可唱」的詩體的總稱,正如「詞」之為繼於「樂府辭」之後的「可唱」的詩體的總稱一樣。其曲調的來源方面極廣,包羅極多的不同的可唱的調子,不論是舊有的或是新創的,本土的或是外來的,宮庭的或是民間的。但在其間,舊有的曲調,所占的成分並不很多,大部分是新闖入的東西。在那些新闖入的分子們里,最主要的是「里巷之曲」與「胡夷之曲」,正如「詞」的產生時代的情形一樣。
散曲通常分為「南」、「北」二類。北曲為流行於金、元及明初的東西。南曲則其起源似較北曲為更早,但其流行則較晚。差不多要在元末明初的時候,我們才見到正則的南曲作家的出現。當北曲成為金、元詩人們的主要詩體之時,南曲似還不曾攀登得上文壇的一角。所以北散曲似是出現於雜劇之先,而南散曲的出現則要在戲文的產生之後,也許那時候已經流行於民間了。但今日卻沒有她存在的徵象可見。所以這裡所講的第一期的散曲的發展,只講的是北散曲。
南曲和北曲,其最初的萌芽是同一的,即都是從「詞」里蛻化出來。金人南侵,占領了中國的中原和北部,於是中原的可唱的詞,流落於北方而和「胡夷之曲」及北方的民歌結合者,便成為北曲,而其隨了南渡的文人、藝人而流傳於南方,和南方的「里巷之曲」相結合者便成為南曲。
無論南曲或北曲,在其本身的結構上,皆可分為兩種不同的定式,一是小令,二是套數。小令起源於詞的「小令」,是單一的簡短的抒情歌曲,常和五七言絕句,及詞中的小令,成為中國的最好的抒情詩的一大部分。小令的曲牌,常是一個。但也有例外者,像:(一)帶過曲(此僅北曲中有之),例若「沽美酒帶過太平令」、「雁兒落帶過得勝令」等等。(二)集曲(流行於南曲里),系取各曲中零句合而成為一個新調,例若「羅江怨」,便是摘合了《香羅帶》、《皂羅袍》、《一江風》的三調中的好句而成的。最多者若「三十腔」,竟以三十個不同調的摘句,合而成為一新調。(三)重頭,即以若干首的小令詠歌一件連續的或同類的景色或故事。例若元人常以八首小令詠「瀟湘八景」,四首小令詠春、夏、秋、冬四景,或竟一百首小令詠唱《西廂》故事等等。惟每首韻各不同。
「套數」起源於宋大曲及唱賺。至諸宮調而「套數」之法大備。套數是使用兩個以上之曲牌而成為一個「歌曲」的。在南曲至少必須有引子、過曲及尾聲的三個不同之曲牌,始成為一套。在北曲則至少須有一正曲及一尾聲(套數間亦有無尾聲者,那是例外),無論套數使用若干首的曲牌,從首到尾,必須一韻到底。
在元末的時候,有沈和甫的,曾創作了南北合套的新調。這南北合套的出現,反在今知的純粹的南曲散套的出現以前。我們由此可知,南曲的存在,是較今所知的時候為久遠的。
二
初期的散曲作家們,幾全以北曲為其活動的工具。從金末到元末,便是他們的活動的時代。這個初期的散曲時代,可分為兩類不同的作家群,或兩個不同的時期。前期是從金末(約公元1234年)到元大德間(約公元1300年),相當於鍾嗣成《錄鬼簿》上所說的「前輩名公」的時代。後期便是由大德間到元末(公元1367年),相當於鍾嗣成的時代。這兩個時代的作風是不大相同的。前期還不脫草創時代的特色,散曲的寫作,只是戲曲作家們的副業,或大人先生們的遣興抒懷之作,或供給妓院裡實際上的歌唱的需要。但後期便不同了。散曲的使用是無往而不宜。專業的散曲作家們也便陸續地出現了。他們以歌曲為第二生命,他們的一切活動,幾都集中於散曲。他們是詩中的李、杜,是詞中的溫、李(後主)、辛、姜。這一期,可以說是散曲的黃金時代。
劉秉忠像
前期的作家們,據《錄鬼簿》的記載,所謂「前輩已死名公有樂府行於世者」,有董解元、劉秉忠、商政叔、杜善夫、閻仲章、張子益、王和卿、盍志學、楊西庵、胡紫山、盧疏齋、姚牧庵、徐子芳、史天澤、張弘范、荊干臣、陳草庵、張夢符、陳國賓、劉中庵、馬彥良、趙子昂、閻彥舉、白無咎、滕玉霄、鄧玉賓、馮海粟、貫酸齋、曹光輔、張洪範、郝新庵左丞、曹以齋尚書、劉時中待制、薩天錫照磨、李溉之學士、曹子貞學士、馬昂夫總管、班恕齋知州、馮雪芳府判、王繼學中丞(自郝新庵以下十人,《楝亭叢書》本及他本《錄鬼簿》皆別列於「方今名公」之下,但天一閣抄本則直接於前。似當從天一閣本)等四十一人。而天一閣舊藏抄本《錄鬼簿》則更有張雲莊、奧殷周、趙伯寧、王元鼎、劉士常、虞伯生、元遺山等七人。這些人大都是「公卿大夫居要路者」。他們大都是以其餘暇來作散曲的。他們的作風,離不開宴會、妓樂、山水的歌頌,乃至淺薄的厭世和恬退的思想。只有杜善夫、王和卿等數人的作風略有不同。當時偉大的戲曲家關漢卿、白仁甫和馬致遠,即在散曲壇上也成了雞群里的白鶴,馳騁於散曲的平原之中,無可與爭鋒者。王實甫的散曲也有數闋傳於今。現在略述這時期的比較重要的若干作家。
三
董解元的首列,只是「以其創始」(鍾嗣成語)之故。他並沒有散曲流傳下來。散曲的歷史的開場,仍當以大詩人關漢卿為第一人。漢卿的散曲大抵散在楊朝英的《陽春白雪》和《太平樂府》里[1]。他的作風,無論在小令或套數里,所表現的都是深刻細膩,淺而不俗,深而不晦的;正是雅俗所共賞的最好的作品。像《一半兒》四首的《題情》,幾乎沒有一首不好的,足當《子夜》、《讀曲》里的最雋美的珠玉。姑舉其一:
碧紗窗外靜無人,跪在床前忙要親。罵了個負心,迴轉身。雖是我話兒嗔,一半兒推辭,一半兒肯。
又像他的《沉醉東風》的一首:
咫尺的天南地北,霎時間月缺花飛,手執著餞行杯,眼閣著別離淚,剛道得聲:保重將息,痛煞煞教人捨不得。好去者!望前程萬里。
直是最天真最自然的情歌。又像《仙呂翠裙腰》一套《閨怨》,全篇也都極為自然可愛:〔上京馬〕「他何處?共誰人攜手?小閣銀瓶殢歌酒。況忘了咒,不記得低低耨。」僅這一小段已是很淒婉盡情的了。他的寫景曲,像《大德歌》和《白鶴子》也是最短悍的抒情歌曲:
雪粉華,舞梨花,再不見煙村四五家,密灑堪圖畫。看疏林噪晚鴉,黃蘆掩映清江下,斜攬著釣魚艖。
——《大德歌》
四時春富貴,萬物酒風流,澄澄水如藍,灼灼花如繡。
——《白鶴子》
他有一套《南呂一枝花》,題作《杭州景》的,系作於元滅南宋(公元1276年)不久之時的,故有「大元朝新附國,亡宋家舊華夷」之語。明人選本,曾把「大元朝」改「大明朝」,於是漢卿的著作權便也為明代的無名氏所奪去了。在許多雜劇里,我們看不出漢卿的思想和生平來。但在散曲里,我們卻知道他是馬致遠的同道,也是高唱著厭世的直捷的享樂的調子的。像「官品極,到底成何濟?歸學取他淵明醉」(《碧玉簫》);像「南畝耕,東山臥,世態人情經歷多。閒將往事思量過:賢的是他,愚的是我,爭甚麼!」(《四塊玉》)這種態度和情緒,影響於後來的散曲的作家們是極大的。
關漢卿的朋友王和卿(名鼎,大名人,學士),是一位慣愛開玩笑的諷刺的作家。他的散曲,放在當代諸作家的作品裡是尖銳地表現出其不同色彩來的。《堯山堂外紀》(卷六十八)曾記載著關氏和他開玩笑的故事。他的散曲的題目都是些「大魚」、「綠毛龜」、「長毛小狗」、「王大姐浴房內吃打」、「胖妻夫」(皆《撥不斷》)、「詠禿」(《天淨沙》)之類。但可惜他的滑稽和所諷刺的對象都落在可憐的被壓迫的階級以及不全不具的人體之上,並沒對統治階級有過什麼攻擊。所以他的成就並不高。他有《題情一半兒》:「淚點兒只除衫袖知,盼佳期,一半兒才幹,一半兒濕。」也是以嬉笑的態度出之的。但像「情粘骨髓難揩洗,病在膏肓怎療治?」(《陽春曲·題情》)卻是比較正經的。明胡元瑞《筆叢》疑和卿即王實甫。其實他們不會是一個人的。他們的作風是那樣的不同。以寫「詠禿」、「胖妻夫」一類題目的人,決不會動手是寫那麼雋雅的《西廂記雜劇》的。在散曲方面,實甫自有其最圓瑩的珠玉在。像實甫的《春睡》:「雲松螺髻,香溫鴛被,掩春閨一覺傷春睡。柳花飛,小瓊姬,一片聲雪下呈祥瑞,把團圓夢兒生喚起。誰不做美?呸,卻是你!」(《山坡羊》)(據《堯山堂外紀》。但此曲亦見張小山《北曲聯樂府》中。恐《外紀》誤。)《別情》:「怕黃昏不覺又黃昏,不銷魂怎地不銷魂。新啼痕壓舊啼痕,斷腸人憶斷腸人。今春香肌瘦幾分?摟帶寬三寸。」(《堯民歌》)都是異常的綺膩,異常的清麗,確是《西廂》的同調。
商政叔名道,元好問稱其「滑稽豪俠,有古人風」。(見《遺山集》三十九卷《曹南商氏千秋錄》)官學士。他有《問花》的《月照庭》一套,並不甚好。《天淨沙》四首,詠梅的,也沒有新意新語。同時,杜善夫,名仁傑,又字仲梁,濟南長清人。官散人。元好問的《癸巳歲寄中書耶律公書》曾舉薦他和王賁、商挺、楊果、麻革等數十人,都是「南中大夫士歸河朔者」。他的散曲有《莊家不識拘闌》一套(《耍孩兒》),寫莊家第一次看戲的情形,極為有趣,乃是描寫元代劇場的最重要的一個資料。
楊果[2]字正卿,號西庵,蒲陰人。宋亡時,流寓於河朔。元好問舉薦之。後官參政。西庵所作,以小令為多。他的《小桃紅》:
採蓮人和採蓮歌,柳外蘭舟過。不管鴛鴦夢驚破。夜如何?有人獨上江樓臥。傷心莫唱南朝舊曲,司馬淚痕多。
是裝載著很濃厚的亡國的感傷的。
商挺[3]字左山,東明人。他的《潘妃曲》十九首,寫閨情極得神情,像「驀聽得門外地皮兒鳴,只道是多情,卻原來翠竹把紗窗映」,「止不住淚滿旱蓮腮,為你個不良才,莫不少下你相思債!」而下面的一首尤為艷膩之極:
只恐怕窗間人瞧見,短命休寒賤。直恁地肐膝軟!禁不過敲才廝熬煎。你且覷門前,等的無人啊旋。
元好問以詩名,他的散曲很少,但《驟雨打新荷》兩首,卻是很有名的。「驟雨過,珍珠亂糝,打遍新荷」,曲名當是由此而得。
姚燧[4]字牧庵,官參政。牧庵的散曲,留傳下來的不少(1239~1314)。題情的,像「夢兒里休啊,覺來時愁越多」;「等夫人熟睡著,悄聲兒窗外敲」(皆《憑閑人》);詠懷的,像「功名事了,不待老僧招」(《滿庭芳》),都比較得直率淺露,少婉曲的情致。
白無咎名賁,白珽子,官學士,以所作《鸚鵡曲》:「浪花中一葉扁舟,睡煞江南煙雨。覺來時滿眼青山,抖擻綠蓑歸去」有名於時。馮子振嘗和之數十首。無咎的《百字折桂令》:「千點萬點,老樹昏鴉,三行兩行,寫長空啞啞雁落平沙。曲岸西邊近水灣,魚網綸竿釣槎。斷橋東壁傍溪山,竹籬茅舍人家。滿山滿谷,紅葉黃花。正是傷感淒涼時候,離人又在天涯。」和馬致遠的「古道西風瘦馬,斷腸人在天涯」可稱異曲同工。
同時有劉太保,名秉忠[5](抄本《錄鬼簿》作名夢正),所詠《干荷葉》一曲,盛傳於世:「干荷葉,色蒼蒼,老柄風搖盪,減了清香越添黃。都因昨夜一場霜,寂寞在秋江上。」
胡紫山名祗遹[6],官至宣慰使,所作短曲,頗饒逸趣,像「幾枝紅雪牆頭杏,數點青山屋上屏。一春能得幾晴明?三月景,宜醉不宜晴。」
馮子振[7]、貫雲石、盧摯三人是這時期很著名的作曲者。白無咎的《鸚鵡曲》以「難下語」著,但子振卻立意和之至數十首。子振字海粟,攸州人,官學士(1257~?)。所作散曲勁逸而瀟爽,像「孤村三兩人家住,終日對野叟田父,說今朝綠水平橋,昨日溪南新雨。」(《鵬鵡曲·野渡新晴》)是同時曲中罕見的雋作。
馮子振書法
貫雲石[8]一名小雲石海涯,字酸齋,畏吾人。父名貫只哥,遂以貫為氏(1286~1324)。酸齋的散曲,頗似詞中的蘇、辛,像:「棄微名去來,心快哉!一笑白雲外。知音三五人,痛飲何妨礙。醉袍袖舞嫌天地窄」(《清江引》)。但也有極清麗婉膩之作,像:「起初兒相見十分歡,心肝兒般敬重將他占,數年間來往何曾厭」(《塞鴻秋》);「若還與他相見時,道個真傳示。不是不修書,不是無才思,繞清江買不得天樣紙」(《清江引》);「薄倖虧人難禁受,想著那樽席上捻色風流,不良殺教人下不得咒」(《好觀音》);和關漢卿最妙的情歌是足以媲美的。
盧摯字處道,號疏齋,涿州人。他所作以小令為多。他的《蟾宮曲》:「想人生七十猶稀。百歲光陰,先過了三十。七十年間,十歲頑童,十載尪贏,五十歲除分晝黑,剛分得一半兒白日。風雨相隨,兔走鳥飛,仔細沉吟,都不如快活了便宜。」最為有名,直捷大膽地高喊著剎那的快活主義。他的「沙三,伴哥來嗏;兩腿青泥,只為撈蝦」(《蟾宮曲》),寫農村生活很得神理[9]。
白樸字仁甫,金亡時,僅七歲,為元遺山所撫養。自以為是金的世臣,不仕於元。有《天籟集》[10]。他的散曲,俊逸有神,小令尤為清雋。像:
紅日晚,殘霞在,秋水共長天一色。寒雁兒呀呀的天外,怎生不捎帶個字兒來。
——《得勝令》
輕拈斑管書心事,細摺銀箋寫恨詞,可憐不慣害相思。只被你個肯字兒,拖逗我許多時。
——《得勝令·題情》
長醉後方何礙,不醒時有甚思。糟醃兩個功名字,醅渰千古興亡事,曲埋萬丈虹霓志。不達時皆笑屈原非,但知音盡說陶潛是。
——《寄生草·勸飲》
都是能以少許勝人多許的。
馬致遠是這期散曲作家裡為人所追慕的。他是那麼不平凡的一位抒情詩人。關漢卿在雜劇里不易見出「自己」來,即在散曲里,也很少抒懷之作。致遠則無論在雜劇,或在散曲上,都有他很濃厚的「自我」在著。他的散曲是那樣的奔放,又是那樣的飄逸;是那樣的老辣,又是那樣的清雋可喜。他的《天淨沙·秋思》:「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相傳以為絕唱。而他自己的作風也便是那麼樣的疏爽而略帶些悽惋的味兒。恰有如倪雲林的小景,疏朗朗的幾筆里,是那麼樣地充溢了詩趣。他的《雙調夜行船·秋思》:「百歲光陰一夢蝶」,也傳誦到今。其實他的最好的篇什,還不是發牢騷的東西,像「困煞中原一布衣,悲,故人知未知?登樓意,恨無天上梯」(《金字經》);「本是個懶散人,又無甚經濟才,歸去來!」(《四塊玉》);或什麼《嘆世》(《慶東原》)、《野興》(《清江引》)的「不如醉還醒,醒而醉」,或「則不如尋個穩便處閒坐地」之類。他的最雋雅的東西便是以寥寥的幾筆,刻畫淒清的情景。那便是他的長技,像:
寒煙細,古寺清,近黃昏禮佛人靜。順西風晚鐘三四聲,怎生教老僧禪定。
——《壽陽曲·煙寺晚鐘》
馬致遠《天淨沙·秋思》曲意圖
他還長於寫戀情,卻又是那樣刻骨鏤膚的深刻,像「從別後,音信絕;薄情種害殺人也。逢一個見一個因話說,不信你耳輪兒不熱」,「他心罪,咱便舍,空擔著這場風月。一鍋滾水冷定也,再攛紅幾時得熱!」(俱《壽陽曲》)他還寫些很詼諧的東西,像《借馬》(《般涉調·耍孩兒》),寫吝者買一馬,千般愛惜,不幸為人所借。他叮嚀再四,方才被借者牽去:「懶習習牽下槽,意遲遲背後隨,氣忿忿懶把鞍來鞴。我沉吟了半晌語不語,不曉事頹人知不知?他又不是不精細,道不得他人弓莫挽,他人馬休騎。」他是那麼樣的萬分不願,卻又「對面難推」,只好叮叮嚀嚀地吩咐道:「不騎啊,西棚下涼處拴。騎時節揀地皮平處騎。將青青嫩草頻頻的餵。歇時節肚帶松松放。怕坐的困,尻包兒款款移。勤覷著鞍和轡,牢踏著寶鐙,前口兒休提。」後來的弋陽調的小喜劇《借靴》,顯然便是從此脫胎而出的。可惜致遠這類的散曲不多,否則其成就當遠在王和卿以上。
馬九皋字昂夫,所作多小令,只是宴飲時的漫唱,貌為豪放,而實中無所有。像「大江東去,長安西去,為功名走遍天涯路。厭舟車,喜琴書,早星星鬢影瓜田暮」(《山坡羊》)。其實,當時一般老官僚們所作的散曲,大都是這一類的不痛不癢的自誇恬退的東西。張雲莊[11](名養浩)的《雲莊張文忠公休居自適小樂府》[12],全部都是如此。「紫羅襴未必勝漁蓑,休只管戀他,急回頭好景已無多。」(《梅花酒兼七弟兄》)從這樣淺薄的情緒里出發的歌曲,自然不會是很高明的。有名的不忽麻平章(一名時用,字用臣)的《點絳唇·辭朝》:「寧可身臥糟丘,索如命懸君手」一套,其情緒也全同於此。大約許多「公卿大夫,居要路者」的所作,其作風大都是趨向於這一條路的。
劉時中在他們里是一位傑出的作家。時中名致,號逋齋,寧鄉人,任翰林待制。他和姚燧同時,而略為後輩。又和盧疏齋相唱和。他小令甚多,頗富於青春的盪放的情趣。像:「願天,可憐,乞個身長健。花開似錦海如川,日日西湖宴。」(《朝天子》)也偶有牢騷語。而其最偉大的作品則為《上高監司》的兩套《端正好》。這兩套俱見於《陽春白雪》,是散曲家們從來未之嘗試的新的境地。他在這裡,把散曲的作用,提高到類似白居易《新樂府》的了。這兩套似是連續的,可算是散曲里篇幅最長的一篇。「眾生靈遭魔障,正值著時歲饑荒。謝恩光拯濟皆無恙,編做本詞兒唱。」一開頭便把第一篇的大意說明。第二篇則是講江西鈔法的積弊的。「庫藏中鈔本多,貼庫每弊怎除。」在研究元代經濟史上是極重要的資料。
戲曲家庾吉甫、王伯成、侯正卿、李壽卿、趙天錫、趙明道諸人也都寫作散曲,而以王伯成、侯正卿為尤著。伯成所作,有數套流傳,亦有小令,像《陽春曲·別情》:「多情去後香留枕,好夢回時冷透衾。悶愁山重海來深,獨自寢,夜雨百年心。」侯正卿,真定人,號艮齋先生。雜劇有《關盼盼春風燕子樓》,今不傳。散曲以《客中寄情》的《菩薩蠻》套:「鏡中兩鬢皤然矣,心頭一點愁而已。清瘦仗誰醫,羈情只自知。」為最被傳誦。在一般恬退淺率的作風裡,是特以勁蒼淒涼著的。趙明道有《題情》的《鬥鵪鶉》一套,儘量地使用著疊字:「燕燕鶯鶯,花花草草,穰穰勞勞」,當是受著李易安的「尋尋覓覓」的調子的影響的。
四
後期的作家們,以張可久及喬吉甫為雙璧,時人比之為詩中的李、杜。但在喬、張外,也並不是無人。這期的散曲壇較之前期更為熱鬧。編《太平樂府》、《陽春白雪》的楊朝英,他自己也寫曲。著《中原音韻》的周德清,所作更為精瑩。作《錄鬼簿》的鐘嗣成,也顯出他的特殊的詼諧與頹放的風趣來。此外,見於《錄鬼簿》和《陽春白雪》、《太平樂府》、《樂府群玉》、《樂府新聲》諸書者,更不止數十人。兼作雜劇者,於喬吉甫外,以鄭德輝、睢景臣、曾瑞等為最著。其專工散曲者,則有吳西逸、秦竹村、呂止庵、宋方壺、李愛山、王愛山、曹明善、錢子云、顧君澤、徐甜齋、董君瑞、高安道諸人。
《張小山集》書影
張可久的才情確足以領袖群倫。他的作風,和前期的馬致遠有些相同,卻決不是有意地模擬。前期的諸作家,往往多隨筆遣興之作。到了可久起來後,方才用全副心力在散曲的製作上。他的作風是爽脆若哀家梨的,一點渣滓也不留下;是清瑩若夏日的人造冰的,雋冷之氣,咄咄逼人。他豪放得不到粗率的地步。他精麗得不到雕鏤的地步。他瀟疏得不到索寞的地步。他是悟到了「深淺濃淡雅俗」的最諧和的所在的。《太和正音譜》說他「如瑤天笙鶴。其詞清而且麗,華而不艷,有不吃煙火食氣」。李開先謂:「小山清勁,瘦至骨立,而血肉銷化俱盡,乃孫悟空煉成萬轉金鐵軀矣。」自元、明以來,推重他的人,受他影響的人,更不知多少。所以他的散曲集,流傳獨盛[13]。他字小山,慶元人。以路吏轉首領官。他是一位不大得意的人,所以常常透露出些牢騷來。前期的散曲作家們,大都是「公卿大夫」們。而這期的作家們卻都是同張氏一樣的鬱郁不得志的人物。「興亡千古繁華夢,詩眼倦天涯:孔林喬木,吳宮蔓草,楚廟寒鴉。」(《人月圓·山中書事》)他是那樣的貌為曠達。他的《南呂一枝花·湖上晚歸》套:「長天落彩霞,遠水涵秋鏡;花如人面紅,山似佛頭青。」李開先、沈德符俱以為足和馬致遠的「百歲光陰」相匹敵。底下的幾首小令,可以作為他的作風的最好例證:
今宵爭奈月明何,此地那堪秋意多。舟移萬頃冰田破,白鷗還笑我。拚餘生詩酒消磨。雲母舟中飯,雪兒湖上歌,老子婆娑。
——《水仙子·西湖秋夜》
天邊白雁寫寒雲,鏡里青鸞瘦玉人,秋風昨夜愁成陣。思君不見君,緩歌獨自開樽。燈挑盡,酒半醺,如此黃昏。
——《水仙子·秋思》
門前好山雲占了,盡日無人到。松風響翠濤,檞葉燒丹灶,先生醉眠春自老。
——《清江引·山居春枕》
與誰,畫眉?猜破風流謎。銅駝巷裡玉驄嘶,夜半歸來醉。小意收拾,怪膽禁持。不識羞誰似你!自知,理虧,燈下和衣睡。
——《朝天子·閨情》
喬吉甫字夢符,作雜劇甚多。他和小山一樣,也常住於杭州。小山有《蘇堤漁唱》(原集未見,《北曲聯樂府》多采之),夢符也有「題西湖《梧葉兒》百篇」。可惜這《梧葉兒》也是未流傳下來。李開先嘗為之輯《喬夢符小令》刻之[14]。他的生活,較小山更為落魄。鍾嗣成謂他「江湖間四十年,欲刊所作,竟無成事者」。他的《自述》(《綠麼遍》)也道:「不占龍頭選,不入名賢傳。……笑談便是編修院。留連,批風抹月四十年。」他的作風,頗有人稱之為「奇俊」的,其實較小山是放肆得多、濃艷得多了。最好的例子,像:
紅粘綠惹泥風流,雨念雲思何日休?玉憔花悴今番瘦,擔著天來大一擔愁,說相思難撥回頭。夜月雞兒巷,春風燕子樓,一日三秋。
——《水仙子·憶情》
風吹絲雨噀窗紗,苔和酥泥葬落花。捲雲鉤月簾初掛,玉釵香徑滑,燕藏春銜向誰家?鶯老羞尋伴,蜂寒懶報衙,啼殺飢鴉。
——《水仙子·暮春即事》
像《一枝花·私情》,「老婆婆坐守行監,狠橛丁暮四朝三,不能夠偷工夫恰喜喜歡歡」一類的話,確是小山所不敢出之口的。
鄭德輝被後人並漢卿、致遠、仁甫,稱為「關、馬、鄭、白」四大家。但他的散曲,存者不多[15]。像「雨過池塘肥水面,雲歸岩谷瘦山腰」(《駐馬聽·秋閨》);「情山遠,意波遙,咫尺妝樓天樣高。月圓苦被陰雲罩,偏不把離愁照。玉人何處教吹簫?辜負了這良宵。」已有些使我們嗅得出古典的文人的氣息來。他是那樣的愛雕鏤詞句,那樣的喜偷用古語。這影響於後人者很大。從他以後,以粉飾為工和以偷句為業的散曲家,是那麼一大群!
徐甜齋名再思,字德可,嘉興人。好食甘飴,故號甜齋。有樂府行於世[16]。世人以他和貫酸齋並稱,謂之「酸甜樂府」。他所作,有很疏爽的,像《夜雨》的《水仙子》:
一聲梧葉一聲秋,一點芭蕉一點愁,三更歸夢三更後。落燈花,棋未收,嘆新豐孤館人留。枕上十年事,江南二老憂,都到心頭。
但詠《春情》的幾首,卻又是那樣的嬌媚可喜:「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證候來時,正是何時?燈半昏時,月半明時」(《蟾宮曲》);「剔春纖碎挼花瓣兒,就窗紗砌成愁字」(《壽陽曲》);「一自多才闊,幾時盼得成合?今日個猛見他門前過,待喚著怕人瞧科。我這裡高唱當時《水調歌》,要識得聲音是我」(《沉醉東風》)。
曾瑞卿大興人,家於杭州。善丹青,能隱語小曲。其散曲集《詩酒餘音》雖不存,然散見於《太平樂府》諸書里者卻也不少。他所作,大都為江湖間的熟語,市井裡的習辭,像「舊衣服陡恁寬,好茶飯減多半;添鹽添醋人攛斷,剛捱了少半碗」(《蝶戀花·閨怨》套)。故能傳唱一時。
沈和甫名和,杭州人。「能詞翰,善詼謔,天性風流,兼明音律,以南北調合腔自和甫始。如《瀟湘八景》、《歡喜冤家》等曲,極為工巧。後居江州,近年方卒。江西稱為蠻子關漢卿者是也。」(《錄鬼簿》)今《瀟湘八景》猶見於《雍熙樂府》。
睢景臣字景賢。大德七年,他從維揚到杭州。與鍾嗣成相識。嗣成云:「維揚諸公俱作《高祖還鄉》套數,惟公《哨遍》,製作新奇,皆出其下。」景臣的《高祖還鄉》,今存,確是一篇奇作。他借了村莊農人們的眼光,看出這位「流氓皇帝」的裝模作樣的衣錦還鄉的可笑情形來。真把劉邦挖苦透了,「只道劉三,誰肯把你揪摔住;白甚麼改了姓,更了名,喚做漢高祖?」是那樣地故意開玩笑!
周仲彬名文質。其先建德人,後家於杭州。「家世儒業,俯就路吏。善丹青,能歌舞,明曲調,諧音律。」(《錄鬼簿》)他的情詞,寫得很有風趣,像「曾約在桃李開時,到今日楊柳垂絲。假題情絕句詩,虛寫恨斷腸詞,嗤,都扯做紙條兒。」(《寨兒令·佳人送別》)
劉邦祭孔圖
吳仁卿字弘道,號克齋先生,歷仕府判致仕。有《金縷新聲》。今存者僅小令數首耳。錢子云名霖,松江人,棄俗為黃冠,更名抱素,號素庵。所作有《醉邊餘興》,今存者亦寥寥。曹明善,衢州路吏。「有樂府,華麗自然,不在小山之下。」(《錄鬼簿》)其《長門柳》二詞,「長門柳絲千萬結,風起花如雪」,尤為世所盛傳。但像《折桂令》的數首:「問城南春事如何?細草如煙,小雨如酥」(《江頭即事》);「小紅樓隔水人家,草已鳴蛙,柳未藏鴉。試卷朱簾,尋山問寺,何處無花」(《西湖早春》)似尤富於逸趣。
趙文寶(一作文賢)名善慶(一作孟慶),饒州樂平人。善卜術,任陰陽學正。所作雜劇,皆已亡失。散曲存二十餘首。他的作風,甚受北宋詞的影響,纖雅圓潤,不失為雋品。像「望晴空瑩然如片紙,一行雁一行愁字」(《落梅風·江流晚眺》);「雨痕著物潤如酥,草色和煙近似無,嵐光照日濃如霧」(《水仙子·仲春湖上》)。王仲元,杭州人,所編有《於公高門》等。高敬臣名克禮(《錄鬼簿》作字敬禮),號秋泉,「見任縣尹,小曲樂府極為工巧,人所不及。」(《錄鬼簿》)王日華,名曄,號南齋,杭州人。有與朱凱題《雙漸小青問答》,今存。董君瑞,真定冀州人,有《哨遍·硬謁》;高安道也有《哨遍·嗓淡行院》,俱出以方言俗語,形容人情世態,入骨三分。
《錄鬼簿》的著者鍾嗣成,和這時期的作者們,大都相友善。他自己也是一位很好的抒情詩人。他字繼先,號丑齋,汴梁人。累試不第,又不樂為吏,乃居於杭州,以著作為事。作雜劇數種。其散曲充滿了不平的憤懣,像《丑齋自述》乃是一篇絕沉痛的苦笑:
〔梁州〕子為外貌兒不中抬舉,因此內才兒不得便宜。半生未得文章力,空自胸藏錦繡,口唾珠璣。爭奈灰容土貌缺齒重頦,更兼著細眼單眉人中短,髭鬢稀稀,那裡取陳平般冠玉精神,何晏般風流麵皮,那裡取潘安般俊俏容儀。自知就裡,清晨倦把青鸞對。恨殺爺娘不爭氣,一日黃榜招收醜陋的,準擬奪魁。〔隔尾〕有時節軟烏紗抓劉起鑽天髻,干皂靴出落著簌地衣,向晚乘閒後門立,猛可地笑起。似一個甚的?恰便似現出鍾馗,唬不殺鬼!
《醉太平》小令三首,寫乞兒的生活者,似即為有名的《繡襦記》里的鄭元和叫化一出之所本。《清江引》的《情》:「夜長怎生得睡著,萬感縈懷抱。伴人瘦影兒,惟有孤燈照。長吁氣,一聲吹滅了。」也是絕妙好辭。想不到寫著不甚通順的《錄鬼簿》的作者,卻是一位如此高明的詩人。「詩有別才,非關學也」,這話至少用在這裡是很對的。
任則明名昱,四明人。少年狎游平康,以小樂章流布裙釵,晚乃銳志讀書。他和曹明善是朋友。「絳羅為帳護寒輕,銀甲彈箏帶醉聽,玉奴捧硯催詩贈,寫青樓一片情。」(《水仙子·友人席上》)正是他少年時代生活的縮影。
馬致遠,生平未詳,《太和正音譜》列之於徐甜齋、楊澹齋之次,當是這期內的作家。他慣以清逸的話,寫清逸的景物,像「柔條不奈曉風梳,亂織新絲綠」(《小桃紅·新柳》),頗多好句。
楊澹齋名朝英,青城人,嘗和貫酸齋為友。酸齋道:「我酸則子當澹。」遂以號之(鄧子晉《太平樂府》序)。至正間,編纂當代才人之作,為《太平樂府》、《陽春白雪》二集,為今日論元代散曲者主要的寶庫。他自己所作,間也見於集中。像「浮雲薄處艟朧日,白鳥明邊隱約山」(《陽春曲》)之類也很不壞。
周德清的《中原音韻》為曲家所宗,他自作也復出之以百鍊千錘,無懈可擊,像《秋思》:「千山落葉岩岩瘦,百結柔腸寸寸愁,有人獨倚晚妝樓。樓外柳眉葉,不禁秋。」
《太平樂府》諸書所載曲家們,尚有呂濟民,嘗和馮海粟《鸚鵡曲》;又有呂止庵(《陽春白雪》別有呂止軒,或系一人)、吳西逸、宋方壺,皆未知生平,所作存者頗多,而無甚特殊的作風。趙顯宏號學村,未知里居,喜以詩句入曲,像「春日凝妝上翠樓,滿目離愁,悔教夫婿覓封侯」(《刮地風·別思》),已開了明人以南翻北的一條大路。朱庭玉存套曲甚多,類皆題情、怨別一類的文章。王愛山字敬甫,長安人,所作也多閨怨之辭。同時有李愛山的,也作曲。他們所作,每多相混。女流作家,這時絕少。有大都行院王氏,作《粉蝶兒》長曲一套,描寫妓女生活,極為沉痛:「〔鬥鵪鶉〕愁多似山市晴嵐,泣多似瀟湘夜雨。少一個心上才郎,多一個角頭丈夫。每日價茶不茶,飯不飯,百無是處,交我那裡告訴!最高的離恨天堂,最低的相思地獄!」(《寄情人》)
參考書目
一、《太平樂府》十卷 元楊朝英編,有元刊本,有明初寫本(西諦藏);有《四部叢刊》本,有武進陶氏印本。
二、《陽春白雪》十卷 元楊朝英編,有元刊本,有南陵徐氏印本,有《散曲叢刊》本。
三、殘元本《陽春白雪》 元楊朝英編,有元刊本,南京國學圖書館藏。
四、《樂府新聲》 元無名氏編,有元刊本,鐵琴銅劍樓藏;有傳抄本。
五、《樂府群玉》 元無名氏編,有天一閣舊抄本,有《散曲叢刊》本。
六、《盛世新聲》 明無名氏編,有正德間刊本,北京圖書館藏;有萬曆間翻刻本,故宮博物院藏。
七、《詞林摘艷》 明張祿編,有嘉靖間刊本,有徽藩翻刻本,均藏長洲吳氏;有萬曆間翻刻本,故宮博物院藏。
八、《雍熙樂府》 明郭勛編,有嘉靖間刊本,西諦藏,北京圖書館藏。又海西廣氏輯的一部,僅十三卷(郭本為二十卷),有明刊本,北京圖書館藏;《四庫全書》所收者即為十三卷本。
九、《北宮詞紀》 明陳所聞編,有明刊本,西諦藏有初印無缺頁本。
十、《彩筆情辭》 明張栩編,有萬曆間刊本,北京圖書館藏,又西諦藏。此書後被坊賈改為《青樓韻語廣集》,題方悟編,任中敏藏。
十一、《南北詞廣韻選》 明無名氏編,有抄本,北京圖書館藏。
十二、《錄鬼簿》 元鍾嗣成編,有《楝亭十二種》本;有暖紅室刻本;有《曲苑》本;有《王忠愨公遺書》本;有天一閣舊藏藍格抄本,後附賈仲名《續錄鬼簿》。
十三、《太和正音譜》 明朱權編,有洪武間刊本;有《涵芬樓秘笈》本;有《嘯余譜》本;有改名《北雅》的明刊本。清初的《欽定曲譜》,北曲譜一部分,即全收此書。
十四、《北詞廣正譜》 清李玉編,有原刊本。
十五、《中原音韻》 元周德清編,有明刊本數種;有《重訂曲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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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任中敏編的《元人散曲三種》(上海中華書局)里有關漢卿散曲的輯本。
[2] 楊果見《元史》卷一百六十四。
[3] 商挺見《元史》卷一百五十九。
[4] 姚燧見《元史》卷一百七十四。
[5] 劉秉忠見《元史》卷一百五十七。
[6] 胡祗遹見《元史》卷一百七十。
[7] 馮子振見《元史》卷一百九十一。
[8] 貫雲石見《元史》卷一百四十三。
[9] 任訥編《散曲叢刊》中有《酸甜樂府》一種,「酸」的一部分,即為酸齋散曲的輯本。
[10] 仁甫散曲有任訥輯本。(《元曲三種》又《天籟集》有康熙間楊希洛刻本,末附《摭遺》,即散曲一部。後來四印齋本及《九金人集》本《天籟集》皆刪去《摭遺》不載)。
[11] 張養浩見《元史》卷一百七十五。
[12] 《雲莊休居自適樂府》有明成化刊本,有孔德圖書館石印本,有金陵盧前刊本。
[13] 張可久散曲集,有明李開先輯本《張小山小令》;有清厲鶚翻刻李輯本;有抄本《北曲聯樂府》;有任訥輯本《小山樂府》(《散曲叢刊》本)。《四庫全書》亦收之。
[14] 《喬夢符小令》有李開先原刻本;有厲鶚翻刻本。近任訥輯有《夢符散曲》(見《散曲叢刊》)。
[15] 鄭德輝散曲有任訥輯本(見《元曲三種》,中華書局印行)。
[16] 徐甜齋樂府有任訥輯本(見《散曲叢刊》中的《酸甜樂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