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圖本中國文學史 · 第四十八章 講史與英雄傳奇

元代小說界的概況——講史的發達——《全相平話五種》的發見——《武王伐紂書》——《樂毅圖齊》——《秦始皇傳》——《呂后斬韓信》——《三國志平話》——羅貫中——《三國志演義》——《水滸傳》——《平妖傳》——《說唐傳》等 一 我們要研究元代的小說,卻要舍短篇的話本而去注意長篇的話本;舍「銀字兒,說公案」一流的話本,而去注意「鐵騎兒」及「講史書」一流的話本。後者的作品在宋代似乎還不甚發達,而元代卻很有幸的竟傳下來了不少種,使我們得以考見當時小說界的發展的情形。 《全相武王伐紂平話》書影 元刊本的「講史」一流的話本,今有元至治刊本《全相平話五種》十五卷。這部重要的刊本使我們得以窺見元人話本的面目的一斑。至治是元英宗的年號,前後凡三年(公元1321~1323年)。恰當於元代的中葉。這五種的《全相平話》是:(一)《武王伐紂書》三卷;(二)《樂毅圖齊七國春秋後集》三卷;(三)《秦並六國秦始皇傳》三卷;(四)《呂后斬韓信前漢書續集》三卷;(五)《三國志平話》三卷。其版式圖樣皆一例,當系一家所刊。在《三國志》的題頁上,寫著「新安虞氏新刊」數字,則此數種,當皆系虞氏所刊的。當時虞氏所刊,似不僅此五種。將來或更有機會使我們能夠發見其他各種罷。至少,在《樂毅圖齊七國春秋後集》之前,必定是有一個「前集」的,在《呂后斬韓信前漢書續集》之前,也必定是有一個「正集」的。如此,則這部書至少當有七種。但我們想來,全書似乎決不止七種。在《武王伐紂書》之前,如沒有《開闢演義》、《夏商志傳》一類的東西,在《伐紂書》之後,《七國春秋》之前,卻一定是會有《列國志傳》一類的東西的。又,繼於《前漢書續集》、《三國志》之前的,也當會有一種《光武志》或《後漢書平話》一類的東西。繼於《三國志》之後的,或當更有《隋唐志傳》、《五代平話》、《南北宋志傳》一類的東西吧?如此說起來,則我們在羅貫中氏著作《十七史演義》之前,已先有過一部很偉大的,有著作《全史》的平話的野心或計劃或竟是成績的新安虞氏刊本的「講史」作品了。我們向來對於羅貫中著作《十七史演義》云云的傳說,有些將信將疑。不料在羅氏之前,卻先已有著這樣規模宏大的著作了。但《全相平話》,還是偏於東南隅的福建省的產物。其在古代文化集中的杭州與乎成為當時都城的大都,或當更有比較高級的這一類的著作也難說。可惜我們如今已是得不到她們。 《開闢演義》,歷史演義,明人週遊撰。全稱《開闢衍繹通俗志傳》,所敘自盤古開天闢地、三皇五帝、夏商到周武王弔民伐罪,渲染帝王事跡。《夏商志傳》和《七國春秋》,亦屬同類。 《全相平話五種》,今流行於世者僅《三國志平話》一種,其餘四種,皆為中土學者所不易得見者。我因有了某種很有幸的機緣,得以一一的讀過,實為不勝自欣的事。但也只是一讀,且抄錄一點資料在手邊而已。全書的內容,今僅能憑所記憶及所抄錄者記之,故或不能說得詳盡。 《全相平話五種》大約是依著時代的前後而排列著的。其作者當非一人。但其文筆的拙笨,則五書如一。其間或多征史實,或多雜空想與無稽的傳說,各書也俱不同。以我的猜想,其著作的時代,或竟非同時。近者當在至正之前不遠,遠者或當在南宋之中或至元之初。 二 周武王 依了《全相平話》原來的次序,其第一種為《武王伐紂書》。現在流行的敘述武王伐紂之故事的書,名為《封神傳》,乃係明代中葉的著作。在《武王伐紂書》未被發見之前,我們是完全不知道《封神傳》之前更有所謂《武王伐紂書》的。有人且相信《封神傳》的事實,是許仲琳個人捏造出來的。不料,許氏的書,竟有所本。也許《武王伐紂書》也還不是元人憑空的造作,而其來歷更當古於元或宋呢!在《尚書》中有《牧誓》一篇,在《周書》中有《武成》一篇,皆敘武王伐紂之事者。《牧誓》雖只是一篇誓師辭,未言鬥爭的經過,然其氣焰已是咄咄逼人。《武成》則更張皇其事,極力形容周、殷二族間的戰爭的激烈,甚且有「血流漂杵」的過度的形容語。難怪孟軻有「盡信書不如無書」之嘆。但後代的說書家,卻取了這個題材,作為絕好的話本。說書家是惟恐其故事之不離奇、不激昂的:若一落於平庸,便不會聳動顧客的聽聞。所以他們最喜取用奇異不測的故事,警駭可喜的傳說,且更故以危辭峻語來增高描述的趣味。武王伐紂的一則史實,遂成為他們的絕好的演說資料之一。這故事什麼時候才成了說話人的「話本」,我們不能知道。但《武王伐紂書》之非第一次的最初的「話本」,則為我們所很明白的事。今所見的明刊本《列國志傳》(非《東周列國志》),其第一卷凡十九則,所敘的即皆為武王伐紂的事。這十九則,大約是根據於《武王伐紂書》的吧?所以其事實約略相類。只是比之《武王伐紂書》,其鄙野無稽的附會已減去了不少。《武王伐紂書》先以蘇妲己被魅,狐狸進據其身,誘惑紂王,為惡多端為開場,這正與後來的《封神傳》相同。次敘仙人云中子見宮中妖氣甚熾,進劍除妖,而紂王不納的事。再次則敘紂王的作惡,立酒池肉林,囚西伯於羑里等等。次敘西伯脫歸,數聘姜子牙出來助周。子牙神術高強,諸將威服。及文王死,武王即位,遂大舉伐紂,以子牙為帥。紂子殷郊也來助武王以伐無道。武王收兵斬將,屢次大勝,遂滅了殷紂,立下了八百年天下的基礎。《伐紂書》所言,大略如此。其間子牙代武吉掩災,子牙收服五將等等,所含神怪的分子已很多。後來居上,《封神傳》的著作,當然是更要往這方向努力,以神爭鬼斗的不經之事,來震駭世人耳目的。 紂王夢玉女授玉帶 元至治間建安虞氏刻本《武王伐紂書》 三 《前後七國志》,歷史演義,演述春秋、戰國之事。 第二種為《樂毅圖齊七國春秋後集》。據明刊本《列國志傳》所敘看來,知其「前集」當系敘述孫臏報仇,射死龐涓的事。在《後集》之首也有一段話,關照著前事。「夫《後七國春秋》者,說著:魏國遣龐涓為帥,將兵伐韓、趙二國。韓、趙二國不能當敵,即遣使請救於齊。齊遣孫子、田忌為帥,領兵救韓、趙二國。遂合韓、趙兵戰魏,敗其將龐涓於馬陵山下。有胡曾《詠史詩》為證。詩曰:『墜葉瀟瀟九月天,驅羸獨過馬陵前。路傍古木蟲書處,記得將軍破敵年。』其夜,孫子用計,捉了龐涓,就魏國會六國君主,斬了龐涓,報了刖足之仇」云云。這只是一段「入話」,《後集》的正文,敘的卻是樂毅伐齊,與孫子鬥智的事。按史,樂毅伐齊,復齊者為田單,並非孫子,而這裡卻敘樂毅、孫臏二人的爭鬥,異常的詭異,全與史實不符。即與未經馮夢龍改削的原本《列國志傳》較之,也是大有「人鬼殊途」之感。今尚流行於世,詭怪不可究詰的《前後七國志》,便是本於這些元人著作而更為擴大了的。我們想不到,那麼鄙野無稽的《前後七國志》,其來歷原來較之《列國志傳》為更早。為什麼元代會產生了這樣詭異無稽的東西呢?我們如果見了元劇中的《桃花女鬥法嫁周公》一類的東西,便知道像這《樂毅圖齊七國春秋後集》的產生是毫不足怪的事。像那樣的原始性的半人半鬼的術士式的「魔斗」,其根源恐還不是在元代,而在更久遠的時代。關於這事,將來當更有詳細的探討,這裡不詳述。卻說《樂毅圖齊》的本文,敘的是:齊王自孫子破魏之後,恃著那孫子英勇,有併吞天下之志。恰好鄒國孟軻來遊說,齊王封他為上卿,齊國大治。這時,燕王膾讓位於其相子之,孫臏之父孫操,苦勸不聽,反被囚辱。這消息傳至齊國,孫子遂奏准了齊王,率了二十萬大兵,以袁達為先鋒,浩浩蕩蕩,殺奔燕國而來。子之率卒迎敵,哪裡是孫子的對手。不久,孫子遂滅了燕國,殺了燕王膾及子之,凱旋迴齊。中途遇齊國的清漳太子及鄒堅、鄒忌劫營,皆為臏設計擒住,獻給齊王。王大怒,欲斬太子。賴臏力救而免。孟子諫齊滅燕,齊王不聽。孟子遂去齊。燕國自經齊人鐵騎所踏,荒涼不堪,故臣軍民,共立燕太子平為君,是為昭王。昭王大施仁政,收集流亡,燕國復興。這時,齊國國舅鄒堅、鄒忌弒了齊王,立太子田才為君,是為愍王。國亂不治,貶田文於即墨。孫子直諫不從,遂詐死,命袁達守墳。秦國白起聞知孫子已死,大喜,領兵十萬,來要七國將印。袁達與戰不勝,遂將孫子屍入九仙山落草去了。而燕、魏、韓三國也各起大兵,合秦兵來攻齊。蘇代設計,誆了詐死的孫子出來救齊。孫子寫了一封書給四國,勸其回兵。四國知孫子詐死,果然俱各回軍而去。孫子入朝,見齊王不改前非,依然暗出齊城,潛身歸雲夢山。卻說燕國有一個大賢樂毅,乃黃柏楊徒弟,學成文武全才,遂欲下山求名。途遇孫子,談論世事。毅先往齊,不遇。次往魏。魏王任之為大夫。這時,燕昭王築黃金台以招賢士。毅欲報齊仇,復去魏而投燕。昭王封他為亞卿,任之以國政。遂以毅為帥,率師伐齊,併合秦、越、韓、魏四國之兵,威勢甚大。齊國孫臏、袁達、蘇代、田單諸人皆已投閒不在朝中。以是燕兵無人可敵,破齊七十餘城,入齊都。齊王僅以身免。燕仇遂很痛快的報復了。毅四處追捉齊王,終於被他捉住殺了。固存太子飄流在外,逃至即墨田單處。樂毅圍攻即墨,久久不下。單作書請孫子下山。孫子辭了師父鬼谷先生下山助齊。他使了一個反間計,使燕王召回樂毅,別遣騎劫代他。孫子並教田單使一火牛計,殺得燕兵片甲不回,只逃去騎劫及大將石丙二人。齊新王遂歸臨淄,重興國家。燕王殺了騎劫,仍命樂毅為帥,第二次興師圖齊。齊邦則以孫子為帥,袁達等為將,率師迎敵。孫子隻身入燕營,欲說樂毅回師。毅不從。二人遂互以陣法及勇將相鬥,各顯神通,不相上下。樂毅數次被捉,不料捉的都是假的。其後,真樂毅被捉一次,孫子又放他回去。樂毅敵孫子不過,遂去請了師父黃柏楊下山。柏楊布了一個迷魂陣,陷孫子、袁達等在內。鬼谷子再三的被請,方才下山來破陣救徒。經了無數的周折,由鬼谷子主持著五國軍兵九十萬,打破了迷魂陣,救了孫子出陣,燕兵大敗。卻有秦國白起率了大兵來助燕。七國混戰,殺人無數。黃柏楊終於抵敵鬼谷子不過,遂決意與鬼谷講和,不再攻齊。眾仙大受封贈,皆各歸山。自此天下太平,諸國無事。 田單火牛陣破燕兵 元至治間建安虞氏刻本《樂毅圖齊七國春秋》 這部平話,氣息頗與其餘諸種不類。論起神怪的成分來,即《武王伐紂書》也還沒有這部書濃厚。讀到這部書後半的敘述黃柏楊與鬼谷子的布陣鬥法一段,立刻便使我們想起了《封神傳》與《前後七國志》。其氣氛的鄙野,更大似《前後七國志》。 四 始皇出詔並六國 元至治間建安虞氏刻本《秦併吞六國平話》 第三種是《秦並六國秦始皇傳》。其氣韻與其敘述的題材,與《七國春秋後集》完全不同。這是一部「人」的書,而不是鬼怪的書,只是一部寫人與人之間的爭鬥,卻不是寫仙與仙之間的玄妙的布陣鬥法的。這是一部純粹的歷史小說,不摻入一點神怪的分子在內的。連《三國志平話》也未免有些不經之談,《七國春秋後集》與《武王伐紂書》則更不用說的了。惟此書則毫不取用這一類已成陳套的材料。由此可見這些平話的作者,決不是一人;否則,像《秦並六國》這樣的題材,原是最容易用到神怪的分子的,他為什麼反而不用到呢?至少,他與《七國春秋後集》的作者決不是一人;雖然二書之中,人物頗有許多是相同的。我們試讀今日流行的《後七國志》(也是敘述秦並六國的同一題材的),再讀此書,便知此書的敘述,已很忠實於歷史,已與羅貫中、馮夢龍諸作家的著作講史的態度很相近的了。這或者是較後期的著作也難說。《秦並六國》的開場,有敘述列代興亡的一個「入話」,先之以「世代茫茫幾聚塵,閒將史記細鋪陳。便教五伯多權變,怎似三王尚義仁」。然後由「鴻蒙肇判,風氣始開」云云,而歷敘堯、舜之揖讓,三代之徵伐,然後更敘及周之得天下,以及周室之衰微,諸侯之互爭。大似《五代史平話》中《梁史平話》的開場。大約這必是一部獨立的著作,未必與《七國春秋前後集》、《武王伐紂書》等等有多大的關係的。合之於他們之列的,當是始於建安虞氏那位很有刊印「全史平話」的野心的出版家的。這部平話敘的是:秦始皇襲著祖父餘業,兵力強盛,大有併吞諸侯之意。當時天下共分七國。哪七國?是秦、齊、燕、魏、趙、韓、楚。其中惟秦為最強。六國常常合從以敵秦,還敵不過他。當始皇六年時,他聽從了大臣司馬欣之言,派遣一位使臣公子少官使於列國,要六國盡皆納土於秦,免興干戈。楚國接待秦使,知道了此事,且恐且怒,便連合了韓、趙、魏、燕、齊諸國,大興伐秦之師,自為從長。秦以王翦為將,率師拒敵。楚王頓兵函谷關下,與秦人交戰,互有勝負,兩不相下。諸王商議,恐久有變,便於一次大勝之後,各班師回國,休養兵力。約定一國有難,諸國皆來救應。卻說秦始皇原來不是秦莊襄王子楚之後,乃是陽翟大賈呂不韋之子。不韋扶立莊襄王為君,以有孕美姬與他為妻,以此陰奪秦邦。但後來始皇長大時,見不韋勢力日大,便設法安置他於蜀。不韋飲鴆酒自殺。到了始皇十七年,復有併吞六國、統一天下之意。便命王翦率師伐韓。韓以馮亭為將,率師拒敵。但敵不過秦師的英勇,只得退保都城。韓王命大臣向趙、齊借兵解圍,二國皆不應。韓王望救不至,遂為秦所滅。始皇命改韓邦為潁州。(按史,滅韓者為內史勝,非王翦,所置郡名潁川,非潁州。)始皇第十九年,又命王翦出師伐趙。(按史,作十八年。)趙有名將李牧,屢為趙拒匈奴有功。這時,率師與秦對敵,屢挫其鋒,秦人不能逞。但牧為司馬尚讒間於趙王,賜死。秦兵遂長驅入趙,夷滅了她。始皇命將趙國亦改為郡。這時,燕太子丹懼秦兵及燕,且與始皇有怨,便遣荊軻入秦,獻樊於期首及督亢地圖,乘間刺秦王。不中。秦始皇殺了荊軻。遂詔王翦率兵伐燕。王翦圍了燕城,天天攻打。燕王不得已,斬了太子丹的頭,並將著金寶十車請和於秦。秦始皇許之,命王翦罷圍而去。始皇二十二年,又命王賁為將率師攻魏。魏兵抵擋不住。不久,王賁便攻進魏都,擄了魏王。秦始皇命將魏國改為汴州。始皇二十四年(史作二十三年),始皇帝又命將伐楚。王翦以為非六十萬人不可。李信自恃少年英勇,以為只要二十萬人便足。始皇便以李信為將,將二十萬人伐楚,不料被楚兵殺得大敗而回。始皇始聽從了王翦的話,以六十萬人交給他,命他再度伐楚。果然,不到幾時,楚便為秦所滅,改置為荊州。始皇二十五年(原文作十五年,誤),廷議伐燕,李斯舉王賁為將,將二十萬人前去。他們勢如破竹,殺得燕兵大敗。燕王投奔遼東虜王處。秦軍追捉燕王,與遼兵大戰。遼兵不勝。燕王自刎而亡。遼東虜王將燕王頭顱交給秦兵,王賁方才收兵而歸。燕王殿下有善擊築者高漸離,見燕亡,便投奔到扶蘇太子處為庸保。太子收留他在家。始皇二十七年,始皇見天下六國已滅其五,只有齊人未伏,便派遣王賁去攻齊。齊王不敵,降於秦。始皇統一天下,大設筵席相慶。太子薦高漸離來擊築。始皇見其善於擊築,漸漸地親信他。漸離乘間舉築欲擊秦王,不中,為左右所殺。始皇大怒,欲盡逐非秦人之在秦者。李斯亦在逐客數中,乃上書諫始皇。始皇聽從其言,拜他為廷尉。(按史,李斯諫逐客,在始皇十年,並非在天下平定之後。)丞相王綰建議大封諸子以鎮天下,李斯反對之。始皇遂以天下為三十六郡。銷兵器,一法度。築長城,建阿房。焚書坑儒,以愚天下人耳目。又出巡天下,勒石紀功。徐福帶了五百童男女,欲求仙人,為仙人所惡,盡死。韓人張良為韓報仇,率眾於博浪沙襲擊始皇。不中,中副車。始皇大索刺客,不得。至沙丘,始皇病死。趙高與李斯謀,擁立胡亥為君,矯詔殺死扶蘇。胡亥立,是為二世皇帝。是時,天下大亂,群雄並起。趙高又潛殺李斯父子。不久,復與其婿閻樂謀,弒二世而立孺子嬰。孺子嬰又設計殺了趙高。不多幾時,沛公劉邦攻破函谷關,西入咸陽,降孺子嬰。秦亡。劉邦復與項羽爭奪天下。邦用韓信、張良等,滅了項羽,統一天下。「則知秦尚詐力,三世而亡。三代仁義,享國長久。後之有天下者尚鑒於茲。詩曰:始皇詐力獨稱雄,六國皆歸掌握中。北塞長城泥未燥,咸陽宮殿火先紅。痴愚強作千年調,興滅還如一夢通,斷草荒蕪斜照外,長江萬古水流東。」全書遂終於此一個弔古的「史論」與「史詩」中。 五 第四種是《呂后斬韓信前漢書續集》。在此之前,當有一部《楚漢春秋前漢書正集》一類名目的東西。那部未知的「正集」,其敘事當止於:項羽被圍於九里山前,四面楚歌,虞姬自殺;羽奮勇突圍而出。走至烏江,終於自刎而亡。所以這部《續集》單刀直入地便從「時大漢五年十一月八日,項王自刎而死,年二十一歲」敘起。寫作《前漢書正續集》的小說家或說話人,與寫《秦並六國》的作家或系一人。以其皆從史實擴大,不肯妄加無稽的「神談」。至於和《七國春秋後集》的作者,則絕非一人。其著作的態度與乎材料的選擇,都全然不同。這部《前漢書續集》敘的是:項羽烏江自刎之後,其遺體為「五侯」所奪。劉邦既平天下,遂大封功臣。然他對於韓信等,心實猜忌。他又恨楚臣季布、鍾離昧二人未獲。季布亡匿於朱公家。他設了一計,出來自首。劉邦大喜,封之為司馬。惟聞知鍾離昧為韓信所匿,大為不悅。遂設一計,詐游雲夢。左車、鍾離昧等勸信反。信不從,反斬昧獻於漢王。劉邦責其罪,奪去他的兵權,封他為淮陰侯,安置咸陽,不令他去。韓信悶悶不樂,每悔不聽左車等之言。不久,番兵大舉入寇,劉邦命陳稀(按史,應作豨)去禦敵。稀臨行時,至韓信寓,與信密談一次。他到了邊地,遂舉反漢之幟。漢王大恐,率兵自去征他。臨行時,呂后去送他,二人密有所議。呂后回後,便宣蕭何入宮,設了一策,詐傳已斬陳稀,命信入長信宮謝罪。信昧然而去,遂為呂后所擒斬。同時,劉邦用了陳平之策,也收服了陳稀之眾。稀奔匈奴而去。韓信部下六將,起兵為信復仇,一聲一口只要呂后之頭。漢王斬似後者與之。他們明知其偽,不受。乃命呂后上城。六將射之,忽見一條金龍護體,射之不中。他們知道天命所在,遂各自刎而死。不久,彭越又為漢王藉口騙到咸陽捉下。呂后更進讒言,遂也殺了他,並以其肉作醬,賜與群臣。英布在九江也食到肉醬,聞知系彭越之肉,便強吐出來,入江盡化為螃蟹。英布遂反。漢王親征,被布射中一箭。但布為吳芮所賺,竟為他殺死。天下雖復太平,然漢王自此病體沉重。他有所喜戚夫人的,生子如意。劉邦屢欲立如意為太子,俱為群臣所阻。邦死,呂后所生的太子盈繼位為帝,是為惠帝。惠帝甚寬仁,但呂后則欲誅滅劉氏諸王。先殺了如意及戚妃。惠帝大為不安。不久,遂死。政權盡歸於呂后。她欲以呂易劉,盡力擴張呂氏的勢力。但諸臣俱不服。陳平、王陵、周勃等皆於暗中設計扶持劉氏諸王。田子春並為反間,使呂后將兵權給了劉澤。澤遂舉兵于山東。恰好呂后為韓信陰魂所射死,呂氏命貫嬰等為將去敵劉澤。嬰等卻反投到澤軍去。以此聲勢益大。樊噲之子樊亢並親率諸軍,攻入宮中,將諸呂盡皆殺死,連他自己的母親呂胥也在內。諸臣遂請劉澤等三王登位,澤等皆謙讓未遑,其實帝位也正待著真主。他們即登了殿上,也俱不能坐到龍座上去。以此,帝位闕了半年。後來,陳平念及高祖尚有一子北大王,為薄姬所生,遂迎他入京即帝位。他要日西再午,方即帝位,果然日影再午。他便安登龍座,是為漢文帝。此書便終於此時。 英布射漢王 元至治間新安虞氏刻本《前漢書》 以上二作皆謹守歷史故實,間有附會的傳說,卻不大敢造作過於無稽的謠傳,也很少神怪仙佛的成分在內,確是一部很正規的「講史」,可為《五代史平話》的「肖子」的。不惟如此,其引用的歷史,有時且盡引原文,不加增潤。例如,《秦並六國》之寫荊軻刺秦王一段,便是完全引用《史記·刺客列傳》的本文的。(只不過將古文改為半文半白之文體而已。)在這裡,已大似後來羅貫中諸「講史」作家的作風了。我們看了這二作,可知其與後來的《三國志通俗演義》、《列國志傳》、《殘唐五代志傳》等作,其活用歷史以為小說的程度,是不相上下的,雖然在這二作里,其文章的粗率,文法與字體的「別」、「白」不通,與《三國演義》等的「文從字順」者有異。 六 第五種是《三國志平話》。這部《三國志平話》,似非與寫作《秦並六國》與《呂后斬韓信》二書同出一個作者之手。因為其著作的態度,顯為不同,且其事實也與《呂后斬韓信》不大相連貫。例如,《三國志平話》的骨幹,是以劉邦、呂雉屈斬了韓信、彭越、英布三人,所以他們投生為劉備、曹操、孫權三人,三分漢之天下,以為報仇。而在《呂后斬韓信》里,對於這事,我們連一點消息也看不出,可知其絕非出於一手。在《呂后斬韓信》中,已有劉邦死於創,呂雉為韓信陰箭所殺二事,似已盡了報仇的能事,殊不必再於《三國志平話》中添出蛇足似的投生復仇的一段事來。就其全體的結構與內容看來,《三國志平話》實為一部完全獨立的書,與《呂后斬韓信》等等並無統系、連貫的關係。也許這部韓、彭、英三將報冤復仇的故事,是很早的便已有了的。也許在宋人講說「三分」時,已用了這個因果報應之說來聳動俗人的聽聞了。 元刊本《三國志平話》的題頁 《三國志平話》的開頭,便以「江東吳王蜀地川,曹操英勇占中原。不是三人分天下,來報高祖斬首冤」一詩,單刀直入,敘漢之所以會分裂為三國之故。又以此獄久擱未斷,賴人間秀才司馬仲相判斷公明,上帝遂將他投生為司馬懿,削平三國,一統天下,以酬其勞;此便是三國之所以又合為一晉的緣故了。這個結構,是首尾完具,盛水不漏的,與《呂后斬韓信》等之依據史實為起結者大為不同。司馬仲相斷獄以後,作者便直敘漢末之事。「話分兩說,今漢靈帝即位,當年銅鐵皆鳴。」鄆州太山腳下,又塌一穴地。孫學究因病自投穴中,得了天書一卷。他傳於弟子張覺,覺遂出遊四方,度徒弟十萬人,以黃巾為號,與二弟同行叛變。靈帝以皇甫松為元帥,出師討之。劉備、關羽、張飛三人,結義於桃園,乘時而出,欲討張覺立功。皇甫松以他們為先鋒。張覺等次第死於他們之手。但因常侍段矽讓索賄不遂,他們之功,不得上達。後虧董成之力,劉備方補得安喜縣尉。太守督郵皆欲折辱備,他們遂皆為張飛所殺。備等因往太行山落草。靈帝大驚,斬了十常侍,以首級招安了他們,並以備為平原縣丞。後獻帝繼立,遷都洛陽。董卓獨攬政權,擅作威福。曹操、袁紹等起兵討卓,大戰於虎牢關前。卓將呂布英勇無敵,惟有劉、關、張三人殺得勝他。他閉關不出。一面丞相王允卻以連環計使呂布殺了董卓。布幾為卓的四將所困,突圍而出,往投劉備於徐州。後呂布奪了備的徐州,又與曹操戰,為操所擒斬。操引劉備入朝,獻帝以他為豫州牧。時操專權,帝不忿。有詔要備等討賊。為操所覺,進兵殺得劉備大敗。備與關、張各不相顧。關羽為操所收,而飛則投古城,自立為王,備則投於袁覃處。關羽屢思辭操而去。為他斬了袁覃驍將顏良、文丑之後,便棄操追尋劉備。這時備已與張飛會於古城,羽亦繼至。他們共投劉表。表以備為辛冶太守。備三顧茅廬,請出諸葛亮為佐。操引大軍攻辛冶,備不敵,往投孫權。權以周瑜為帥,敵操,大敗之於赤壁。劉備乘機借了荊州暫住。諸葛亮主張備應進兵收取四川,以為基業。備兵遂西進,破了成都,降了劉璋。備自立為漢中王,封關羽、張飛、趙雲、黃忠、馬超為五虎將。關羽鎮守荊州,東吳屢使人求還荊州,羽不與。孫權遂進軍攻荊州,殺了關羽。這時,曹丕篡漢,自立為帝。權與備聞之,也各立為吳、蜀帝。備以羽為權兵所殺,悲憤不已,遂起大軍征吳。為吳所敗,卒於白帝城。諸葛亮輔阿斗為帝,辛勤主國,七擒孟獲,先平南蠻,以絕後顧之憂。更六出岐山,以討反賊(即曹魏)。但俱不能有功。最後,亮病卒。姜維繼其志,也無所施展。後司馬氏篡魏,立晉,使鄧艾、鍾會平蜀,使王浚、王渾平吳,天下復歸於一。但漢帝外孫劉淵逃於北方,不伏晉人。其子劉聰更驍勇絕人,自立國號曰漢,為劉氏復仇。晉惠帝死,懷帝立。劉聰領軍至洛陽,殺了懷帝,又追擄新立的憫帝於長安,滅了晉國,即皇帝位。《三國志平話》之終於劉聰滅晉,而不終於應終的晉滅吳、蜀二國之時,作者似乎仍是持著因果報應的觀念,欲以此劉氏的恢復故物,為後來深惜諸葛之功不就的人彌補缺憾的。 三英戰呂布 元至治間新安虞氏刻本《三國志平話》 這五部平話,雖顯然非出於一手,卻同為新安虞氏所合刊。其格式也為閩中刊本所特有的式樣,一頁分為二格,上格為圖,下格為文字。圖是很狹長的。圖的一格約當文字的一格的四五分之一。這個閩本的式樣,當起於宋。宋刊本的繪圖的《列女傳》(閩余氏原刊,阮元翻刻本)便是如此。直至明萬曆中,余象斗等刻印《三國志演義》、《西遊記》、《水滸傳》等等,其式樣還是如此未變。 七 但這五部平話雖非出於一手,其敘述雖或近於歷史,或多無稽的傳說,或雜神怪的筆談,然其文字不大通順,白字破句,亦累牘皆是,卻是五作如一的。我們很顯然地可以看出他們乃是純然的民間的著作。與宋人之諸短篇話本,與乎《五代史平話》較之,實令人未免有彼善於此的感想。今姑從五本中徵引一二則以明此言。 樂毅大喜,看柏楊定甚計來。先生曰:「此是迷魂陣,捉孫子之地。」毅告曰:「下戰書與孫子。孫子拜師父為師叔,兼孫操拜為師父。若見,必舌辨也。」柏楊曰:「放心也。敗爾者弱吾節概。」同樂毅至張秋景德鎮,向燕陣中烈八足馬四匹,懷胎婦人各用七個,取胎埋於七處,四角頭埋四面日月七星旗。陰陽不辨,南北不分,此為迷魂陣。若是打陣入來,直至死不能得出。準備了畢。卻說齊帥孫子在營中有人報軍師,寨門外有一道童來。先生喚至。呈書與孫子。孫子看曰:「師父書來,道臏有百日之災,慎勿出戰,只宜忍事。如出陣,有誤也。」言未已,有人報樂毅下戰書。先生曰:「此非師父之書,是樂毅之計,必詐也。」孫子不信,叫袁達:「聽吾令。依計用事,破燕陣,捉樂毅。」袁達持斧上馬曰:「只今朝便睹個清平。」來戰樂毅。且看勝敗如何? 詩曰:貫世英雄誰敢敵,今朝卻陷虎坑中。 ——《樂毅圖齊七國春秋後集》 按《漢書》云:呂后送高皇回來,常思斬韓信之計,中無方便。「若高皇征陳稀回來,必見某過也。」呂后終日不悅。駕去早經二月有餘。(呂后)令左右請蕭何入內。呂后問丞相曰:「高皇出征臨行,曾言,子童與丞相同謀定計,早獲斬韓信,要其?過。」問:「丞相有計麼?」蕭何聞言,心中大驚。暗思:「韓信未遇,吾曾舉薦他掛印,東盪西除,亡秦滅楚,收伏天下,今一統歸於劉氏。今作閒人,坐家致仕,今亦要將韓信斬首,呂后逼吾定計,不由我矣。實可傷悲!韓信好昔哉!」蕭何哽咽未對。呂后大怒曰:「丞相不與朝廷分憂,到與反臣出力。爾當日三箭亦保韓信反乎?」蕭何急奏曰:「告娘娘,與小臣三日暇限,於私宅中思計如何?」太后准奏。還於私宅,悶悶而不悅。升坐片間,有左右人來報,楚王下一婦人名喚青遠,言有機密事要見相公。蕭何曰:「喚來。」青遠叩廳而拜,「告相公,妾有冤屈之事。韓信教唆陳稀告反,卻把妾男長興殺了。因此妾狀告相公。」蕭何聽婦人言其事,唬得蕭何失色。暗引婦人青遠入內見太后。蕭相言其韓信教唆陳稀謀反。呂后大驚,問蕭相如何。蕭相言:「牢中取一罪囚,貌相陳稀,斬之。將首級與使命,於城外將來,詐言高皇捉訖陳稀斬首。教他將頭入宮。韓信聞之,必然憂恐。更何說韓信入宮,將他問罪,與婦人青遠對詞證之。」太后曰:「此計甚妙。」 ——《前漢書續集》 有張飛遂問玄德:「哥哥因何煩惱?」劉備曰:「令某上縣尉九品官爵。關、張眾將一般軍前破黃巾賊五百餘萬。我為官,弟兄二人無官,以此煩惱。」張飛曰:「哥哥錯矣!從長安至定州,行十日不煩惱,緣何參州回來便煩惱?必是州主有甚不好。哥哥對兄弟說。」玄德不說。張飛離了玄德,言道:「要知端的,除是根問去。」去於後槽根底,見親隨二人便問。不肯實說。張飛聞之大怒,至天晚二更向後,手提尖刀,即時出尉司衙。至州衙後,越牆而過。至後花園,見一婦人。張飛問婦人:「太守那裡宿睡?你若不道,我便殺你。」婦人戰戰兢兢,怕怖,言,「太守在後堂內宿睡。」「你是太守甚人?」「我是太守拂床之人。」張飛道:「你引我後堂中去來。」婦人引張飛至後堂。張飛把婦人殺了,又把太守元嶠殺了。有燈下夫人忙叫道:「殺人賊!」又把夫人殺訖。 ——《三國志平話》 由此可見,這樣笨拙、遲重的文筆,的是出於民間作者之手,而未曾經過文人學士的潤飾的。與宋本的《三藏取經詩話》,其氣韻恰好相類。 八 《元刊平話五種》作者無考。最早的講史和英雄傳奇作家之可考者惟一羅貫中耳。(施耐庵之名尚為一個謎。)在元、明小說的演進上,羅貫中是占著極重要的地位的。活動於宋代的「書會先生」,在元代雖似乎也甚努力,但其努力的方向,似已由小說方面而轉移到戲曲方面去。中國的小說遂突然由第一黃金時代的南宋,而墮落到像產生《元刊平話五種》的幼稚的元代。與元代的鼎盛的戲文與雜劇較之,誠未免要使人高喊著小說界的不幸。或者,那個時代的人們,已厭倦了比較寧靜、單調的說書、講史,而群趨於金鼓喧天、管弦淒清的劇場中了吧。因此,說書的職業,遂為之冷落;小說的著作,遂為之停頓。但到了元代的末葉,卻有羅貫中氏出來,竭其全力,以著作小說,以提倡小說,而小說界的蓬勃氣象,遂復為之引起。馴至產生了第二黃金時代的明代。羅氏之功,實不可沒。而羅氏的雄健的著作力,在中國小說史上,似乎也一時無比。羅氏蓋實繼於「書會先生」之後的一位偉大作家。他正是一位繼往承來、繼絕存亡的俊傑;站在雅與俗、文與質之間的。他以文雅來提高民間粗製品的淺薄,同時又並沒有離開民間過遠。「雅俗共賞,婦孺皆知」的贊語,加之於羅氏作品之上似乎是最為恰當的。 羅貫中像 羅氏的生平,我們不甚明了;在他的作品裡,更一無可以供我們研究他的生平的。但很有幸的,在賈仲名的《續錄鬼簿》里,卻有關於羅貫中的一段話:「羅貫中,太原人,號湖海散人。與人寡合。樂府隱語,極為清新。與余為忘年交。遭時多故,各天一方。至正甲辰(公元1364年)復會。別後又六十餘年。竟不知其所終。」這雖是寥寥的數語,卻是最可珍異的材料。後來的以他為名本,字貫中,東原人,或武林人,廬陵人;其名或有作「牧」,或「木」的諸說,都可以不辨自明了。周亮工《書影》說他是洪武時人,和仲名的記載恰正相符。他是一位不得志的才人。在政治方面必是一點也不曾有過一官半職的。那時(元時)漢人,特別是南方人,在政治上是不用想有什麼建樹的。在受著少數民族的重重壓迫之下,才人名士們毫不能有所展施,於是只好將其才力,用之於戲曲上,用之於小說上。一方面,也許竟帶有幾分解決生活問題的性質。羅氏的那些小說的流行,對於他,當有幾許利益的。陳氏尺蠖齋評釋的《西晉志傳通俗演義》上,有序一篇道:「一代肇興,必有一代之史。而有信史,有野史。好事者叢取而演之,以通俗諭人,名曰演義。蓋自羅貫中《水滸傳》、《三國傳》始也。羅氏生不逢時,才郁而不得展,始作《水滸傳》以抒其不平之鳴。其間描寫人情世態,宦況閨思,種種度越人表。迨其子孫三世皆啞,人以為口業之報。」子孫三世皆啞之說,人往往以指施耐庵,此序獨加之於羅氏身上,似不可信。 羅氏的著作,傳世者不少,但往往皆沒其名氏,或為後人所增潤刪改,大失其本來面目。但這些著作,大都皆為歷史小說、講史及英雄傳奇。在其中,《三國志》及《水滸傳》最有大名。亦有神怪妖異之作,像《平妖傳》的。 《三國志通俗演義》書影 《三國志通俗演義》是羅氏作品裡最流行的一部,也是被後人修改得最少的一部。毛宗崗的《第一才子書》雖標明他自己偽造的「古本」,用來刪潤羅氏的原本,然所改削的地方究竟不多。羅氏原本的面目,依然存在。近來古本《三國志通俗演義》(《三國志演義》有嘉靖間刊本;商務印書館影印本;又明刊本甚多。毛氏評本的《第一才子書》最易得)的發現,不止一本,其面目大都無甚異同,可證其即為羅氏原本無疑。依據了這個原本的《三國志通俗演義》,我們可知羅氏對於「講史」的寫作,其態度是改俗為雅,牽野說以就歷史的。雖然他仍保存不少舊作的原來的東西,但過於荒誕不經的東西則皆毫不吝惜的剷除無遺。原來,我們要曉得,羅氏的著作,大都不是他自己的創作,而是有所依據的。換言之,他的地位,與其說他是一位「創作家」,毋寧說他是一位「編訂者」,或「改寫者」,特別是關於「講史」一部分,因為那些講史在他之前大都是已有了很古很古的舊本的。不過,他的這位「編訂家」或「改寫家」,所負的責任與所取的態度,卻是非同尋常的編訂者一般的。他不是毛宗崗、陳繼儒、金聖歎一流的人。他乃是更大膽的馮夢龍、褚人獲一流人。他是一位超出於尋常編訂家以上的「改作家」,有時簡直是「重作」。我們試取他的《三國志通俗演義》來一看,便可知他的工作是如何的繁重與重要。《三國志平話》,上文已經說到過,其骨架乃建立在因果報應之說上。漢之所以分為三國,蓋因韓信、彭越、英布的報仇,三國所以複合為晉,蓋因上天以一統的江山賜給斷獄公平的司馬仲相。羅貫中氏改作《三國志演義》,則首先將這一段鬼話完全鏟去,直由「後漢桓帝崩,靈帝即位,年十二歲」敘起。許多年來膠附於「三國」平話中的這一段原始的民間因果報應談,至此始與「三國」故事分離。羅氏的手眼,不可謂不高!《三國志演義》之成為純粹的歷史小說,其第一功臣,故當為羅氏。除了司馬仲相的陰司斷獄一段以外,羅氏的《演義》與元刊本《三國志平話》不同者尚有幾點。(一)削去了《平話》中許多荒誕不經的事實,例如曹操勸漢獻帝讓位於其子曹丕,劉備到太行山中落草為寇等等。(二)增加了《平話》上所沒有的許多歷史上的真實材料,例如何進誅宦官、禰衡罵曹操、曹子建七步成章等等。(三)增加了《平話》上所沒有的許多詩詞、表札。(四)改寫了《平話》上許多不經的記載,例如《平話》敘張飛拒操長坂橋,大喊一聲,橋竟為之喊斷,此實萬無此理者,故羅氏改作飛的喊聲,驚破了夏侯傑之膽。(五)保存了《平話》的敘述,而將此敘述潤飾著,改作著,往往放大到五六倍;以此枯瘠的記載往往頓成了豐贍華腴的描寫。有此五點,我們已可知道羅氏改作的功績是如何的宏偉了。今且引羅氏《三國志演義》的一段於下,以示其作風的一斑: 桃園結義 這是《三國志演義》的開始,羅貫中著力地在描寫著那劉、關、張三人的出身和聚會。選自明周曰校刊本《三國志演義》 玄德辭二隱者上馬,投臥龍崗來。至莊前,下馬扣門。童子出。玄德曰:「先生在莊上否?」童子曰:「見在堂上讀書。」玄德遂跟童子入,見草堂之上一人擁爐抱膝,歌曰……玄德上草堂,施禮曰:「備久慕先生,無緣拜會。昨因徐元直稱薦,敬到仙莊,不遇空回。今特冒風雪而來,得見仙顏,實為萬幸。」那個少年慌忙答禮而言曰:「將軍莫非劉豫州,欲見家兄否?」玄德驚訝而問曰:「先生又非臥龍耶?」其人曰:「臥龍乃二家兄也。道號臥龍。一母所生三人。大家兄諸葛瑾,見在江東孫仲謀處為幕賓。二家兄諸葛亮,與某躬耕於此。某乃孔明之弟諸葛均也。」玄德曰:「令兄先生往何處閒遊?」均曰:「博陵崔州平相邀同游,不在莊上二日矣。」玄德曰:「二人何處閒遊?」均曰:「或駕小舟游於江湖之中,或訪僧道于山嶺之上,或尋朋友於村僻之中,或樂琴棋於洞府之內,往來莫測,不知去所。」玄德曰:「劉備如此緣分淺薄,兩番不遇賢。」嗟呀不已。均曰:「小坐獻茶。」張飛曰:「既先生不在,請哥哥上馬。」玄德曰:「已親詣此間,如何無一語而回。」玄德請問曰:「備聞令兄熟諳韜略,日看兵書,可得聞乎?」均曰:「不知。」飛曰:「問他則甚!風雪甚緊,不如早歸。」玄德叱之曰:「汝豈知玄機乎?」均曰:「家兄不在,不敢久留車騎,容日卻去回禮。」玄德曰:「豈敢望先生枉駕來臨。數日之後,備當又至矣。願借紙筆,留一書上達令兄,以表劉備殷勤之意也。」均遂具文房四寶。玄德呵開凍筆,拂展雲箋,其書曰……玄德寫罷遞與諸葛均。均送出莊門外。玄德再三殷勤致意。均皆領諾,入莊。玄德上馬,忽見童子招手籬外叫曰:「老先生來也。」玄德視之,見一人暖帽遮頭,狐裘被體,騎一驢,後隨帶一青衣小童,攜一葫蘆酒,踏雪而來,轉過小橋,口誦《梁父吟》一首。玄德聞之曰:「此必是臥龍先生也!」滾鞍下馬,向前施禮曰:「先生冒寒不易,劉備等候久矣。」那人慌忙下驢,進前作揖。諸葛均在後曰:「此非臥龍家兄,乃家兄岳父黃承彥也。」玄德問曰:「適間所誦之吟,極其高妙,乃係何人所作?」黃承彥曰:「老夫在女婿家觀《梁父吟》,記得這一篇。卻才過橋,偶望籬落間梅花感而誦之。」玄德曰:「曾見令婿否?」黃承彥曰:「便是老夫徑來看拙女小婿矣。」玄德聞言,辭別承彥,上馬而行。正值風雪滿天,回望臥龍崗,悒快不已。 又有《唐傳演義》及《殘唐五代》,皆傳為羅氏所作。《殘唐五代演義》,凡六卷,六十回,其敘述直接於《唐傳演義》之後,而以「卻說懿宗傳至十七代僖宗即位」引起。其與《唐傳演義》為連續的一書,當無可疑。惟《唐傳演義》今已證知其為嘉靖時熊鍾谷所作,則《殘唐五代演義》當也不會是羅氏所作的了。 梁山泊 梁山泊的故事,從南宋便流傳甚廣。羅貫中的《水滸傳》,是總結了一切的「水滸」故事而成為一書的。選自《元曲選》(西諦藏) 羅氏的英雄傳奇,其成就似遠較他的講史或演義為偉大。因為講史或演義,只是據史而寫,不容易憑了作者的想像而騁馳著;又其時代也受著歷史的牽制,往往少者四五十年,多者近三五百年,其事實也多者千百宗,少者也有百十宗;作者實難於收羅,苦於布置,更難於件件細寫,而其人物也往往為歷史所拘束,不易捏造,更不易儘量的描寫著。以講史而寫到《三國志演義》的地步,已是登峰造極的了。這樣的左牽右涉,如何會寫得好呢?此講史之所以決難有上乘的創作的原因也。至於英雄傳奇則不然,人物可真可幻,事跡若虛若實,年代也完全可不受歷史的拘束,如此,作者的情思可以四顧無礙,逞所欲寫,材料也可以隨心所造,多少不拘。作者很容易見長,讀者也更易感到趣味。《水滸傳》在藝術上之所以高出《三國演義》遠甚,此亦其原因之一。羅氏的英雄傳奇,今知者凡四種,其中以《水滸傳》與《平妖傳》為最著,也最可靠。《說唐傳》與《粉妝樓》則似乎沒有什麼確證,可以指實其為羅氏所作。 宋江看燈 明刊百回本《水滸傳》 李逵壽張喬坐衙 明刊百回本《水滸傳》 《水滸傳》的故事,流傳得很早。《宣和遺事》有記載,李嵩輩「有傳寫」(周密:《癸辛雜識》續集上),龔聖與有三十六人贊。我猜想,此故事在南宋時代或已經演為話本了吧。但今本《水滸傳》[1]的寫定,則為羅貫中氏。對於此書,羅氏並不自居於創作的地位,只是很謙抑的題著:「錢塘施耐庵的本;羅貫中編次。」(見《百川書志》)大約施耐庵對於《水滸傳》的關係,總不止像羅氏《三國志演義》上所題的「晉平陽侯陳壽史傳」那麼淺薄吧。施氏的《水滸傳》也許只是一個未刊的底本,由羅氏整理編次而始流傳於世的。總之,不管施氏的舊本如何,羅氏對於《水滸傳》之有編訂的大功是無可疑的。今日流傳於世的簡本《水滸傳》(大約是一百十五回的),其筆調大似羅氏的諸作,則我們與其將這部偉大的英雄傳奇的著作權,歸之於施氏,不如歸之於羅氏更為妥當些。羅氏原本的《水滸傳》今尚未發見於世。今傳於世的《水滸傳》,有繁、簡二本。繁本為明嘉靖時人所作(見下),簡本則似尚保留不少羅氏原本的面目,惟亦迭有所增添修改[2]。其修改、增添最甚之處,似為:(一)征遼。(二)征田虎、王慶。(三)詩詞。羅氏的原本,當是盛水不漏的一部完美嚴密的創作,始於洪太尉誤走妖魔,而終於眾英雄魂聚蓼兒窪。其間最大的戰役為曾頭市、祝家莊,及與高太尉、童貫的相抗。至招安後征討方臘的一役,則眾英雄已至「日薄崦嵫」之境,在戰陣喪亡過半的了。其間,征遼大約是嘉靖時加入的,征田虎、王慶的二段的加入則似乎更晚。這三段故事的插入《水滸》中,顯然是很勉強的,帶著不少的油水不融洽的痕跡。 魯提轄拳打鎮關西 這是《水滸傳》里描寫得虎虎有生氣的一段故事。選自明刊百回本《水滸傳》 《水滸傳》的文筆,較《三國》、《唐傳》尤為橫恣;但其半文半白、多記載而少描寫的缺點(指「簡本」而言),仍是很顯著的,頗可充分的表現出羅貫中氏的特有的彩色。惟對於人物的性格,故事的支配,已有特殊的進展。例如,下面的一段,形容魯智深拳打鎮關西的事,已甚宛曲動人: 鄭屠正在門前賣肉。魯達走到門前,叫一聲鄭屠。鄭屠慌忙出櫃唱喏。便教請坐。魯達曰:「奉著經略相公鈞旨,要十斤精肉,切做臊子。」鄭屠叫使頭快選好的十斤去。魯達曰:「要你自家切。」鄭屠曰:「小人便自切。」遂選了十斤精肉,細細的切做臊子。那小二正來鄭屠家報知金老之事,卻見魯達坐在肉案門邊,不敢進前,遠遠立在屋檐下。鄭屠切了肉,用荷葉包了。魯達曰:「再要十斤都是肥肉,也要切做臊子。」鄭屠曰:「小人便切。」又選十斤肥的,也切做臊子。亦把荷葉包了。魯達曰:「再要十斤寸金軟骨,也要細細切作臊子。」鄭屠笑曰:「卻是來消遣我!」魯達聽罷,跳將起來,睜眼看著鄭屠曰:「洒家特地要消遣你!」把兩包肉臊子,劈面打去。鄭屠大怒,從肉案上,搶了一把尖刀,跳將出來,就要揪魯達。被魯達就勢按住了刀,望小腹只是一腳,踢倒了。便踏住胸前,提起拳頭看看鄭屠曰:「洒家始從老種經略相公,做到關西五路廉訪使,也不枉了叫做鎮關西。你是個賣肉的屠戶,狗一般的人,也叫做鎮關西!你因何強騙了金翠蓮?」只一拳,正打中鼻子上,打得鮮血迸流,鼻子歪在一邊。鄭屠掙不起來,口裡只叫:「打得好!」魯達曰:「你還敢應口!」望眼睛眉梢上又打一拳,打得眼珠突出。兩傍看的人,懼怕不敢向前。又打一拳,太陽上正著。只見鄭屠挺在地上,漸漸沒氣。魯達尋思曰:「俺只要痛打這廝一頓,不想三拳真箇打死了。」脫身便走,假意回頭指著鄭屠曰:「你詐死,洒家慢慢和你理會。」大踏步去了。街坊鄰舍,知他利害,誰敢攔他。 ——一百十五回本第三回 林衝刺配滄州 明刊百回本《水滸傳》 像這樣的描寫,乃是《三國》中所沒有的。而蓼兒窪的會葬,林沖的走雪,武松的打虎,以及野豬林救林沖,快活林的醉打蔣門神等等,不管它描寫得如何,其情景的布設,已都是很俊峭可喜的了。嘉靖本的《水滸》,除了描寫的技巧的更高明之外,其情景並無所改易,差不多可以說完全是本之於羅氏的。《水滸》的不朽與偉大,其功至少是要半歸之於羅氏的。 《三遂平妖傳》[3]原本二十回,今本則有四十回,為明末馮夢龍所增補,與原本面目已大為不同。原本有萬曆間唐氏世德堂刊本。敘的是:汴州胡浩得仙畫,為婦所焚,灰燒於身,因而生女永兒。有妖狐聖姑姑授以道法。遂能幻變,為紙人豆馬。後嫁於王則。則蓋有數年稱王之命者。彈子和尚、張鸞等皆來歸之。則遂稱亂於貝州。文彥博率師討之。則部下如彈子和尚等見則橫暴,皆已前後引去。彈子和尚並化身為諸葛遂智助彥博討則,以破則與永兒的妖法。彥博部下有馬遂的,又詐降擊則;李遂則率掘子軍作地道入城。彥博遂擒則及永兒,平了貝州之亂。因為平則的三人皆名「遂」,故謂之《三遂平妖傳》。原本的二十回,所敘不過如此。馮夢龍(託名龍子猶)的改本,在全本加以潤飾以外,更於原本第一回之前,加以十五回,又於其間加入五回,共成四十回。較原書是完全改觀的了。原本《平妖傳》的筆調也和《三國》、《唐傳》等相類。 二十回本《平妖傳》的一頁 此本極罕見,通常所見者皆為四十回的馮氏改本。(鄞縣馬氏藏) 《說唐傳》[4]今存者分《前傳》、《後傳》二部。《前傳》共六十八回,始於秦彝託孤及秦叔寶、程咬金幼年事,中敘瓦崗寨聚義,最後則唐太宗削平群雄,登位為帝為結束。中間為《小英雄傳》,敘羅通掃北事,凡十六回。此下即為《後傳》,一名《薛家將》,凡四十二回。記薛仁貴跨海征東事。故《說唐傳》雖為一個總名,其實乃是三部似續不續的不同的英雄傳奇的總稱。第一部著重於秦叔寶及瓦崗寨的故事,第二部著重於羅通,第三部的中心人物則為薛仁貴。這三部都是可以獨立的。(曾有人將「瓦崗寨」的故事取出,另編《瓦崗寨演義》,我曾見其舊刊本。又薛仁貴的故事也早已成了獨立的題材,元曲中有《薛仁貴》;明富春堂所刊傳奇中也有《跨海征東白袍記》一書。)《唐傳演義》乃是依據於正史的,故亦有瓦崗寨,亦有程咬金、單雄信、薛仁貴,其敘述卻與《說唐傳》完全不同。《說唐前傳》以瓦崗寨聚義為敘述的中心,其間程咬金的憨直,秦叔寶的窮途,單雄信的忠義,徐茂公的智狡,皆為《唐傳演義》所無者。又,《說唐後傳》以仁貴的含冤負屈,張士貴的冒功嫉賢為敘述的中心,在《唐傳演義》中,也全無此種「野史」、「俗說」的記載。《說唐傳》的來歷是很古遠的,或者羅氏也只不過加以「編次」、「筆削」而已,並非他自己的創作。《說唐傳》的敘述雖多粗鄙可笑處,而其情景的敷設卻甚為動人。若叔寶的賣馬,雄信的拒降,皆為不朽的氣概凜然的章段。足以與《水滸傳》並駕齊驅的英雄傳奇,恐怕也只有這一部《說唐傳》而已。可惜不曾有人表彰過,遂致不得登於文壇為文人學士所稱頌。《粉妝樓》凡八十回,敘羅成之後兩位公子羅燦、羅焜之事,其事實完全不見「經傳」,俱是作者的捏造。其布局與情節,也大都雜抄《水滸》與《說唐》,不像是羅氏的著作。謝無量謂「是羅貫中敘述自家先代故事的專書」[5],未免附會得可笑。 又有《禪真逸史》一書。謝無量也以為舊本說是根據羅氏原本的[6]。但我所有的明刊本《禪真逸史》,卻並無此語,僅有「舊本意晦詞古,不入里耳」,及「舊本出自內府,多方重購始得」(均見爽閣主人《禪真逸史·凡例》)的二語而已。不知謝氏此語何據。故今不及之。 參考書目 一、《全相平話五種》 元刊本,藏日本內閣文庫。其中《三國志平話》一種,有商務印書館影印本。 二、《平民文學的兩大文豪》 謝無量著,商務印書館出版。 三、《中國小說史略》 魯迅著,北新書局出版。 四、《中國文學論集》 鄭振鐸著,開明書店出版。 五、《續錄鬼簿》 明賈仲名著,有明藍格抄本;傳抄本。 * * * [1] 《水滸傳》傳本甚多;有《英雄譜》本,《水滸志傳評林》本;福建余氏刊本(皆簡本),嘉靖本(僅見殘葉若干頁);李卓吾《評一百二十回》本;一百回本(皆繁本)。 [2] 詳見《水滸傳的演化》一文。鄭振鐸著,載於《小說月報》第二十卷第九號。 [3] 原本《平妖傳》至罕見,鄞縣馬氏有一部。 [4] 《說唐傳》坊刊本甚多,明刊本未見。 [5] 謝無量:《平民文學之兩大文豪》(商務印書館《國學小叢書》)第四十四頁。 [6] 《平民文學之兩大文豪》(商務印書館《國學小叢書》)第十四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