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野新譚 · ●丁編

姜俠魂 《朝野新譚》
◎名士遭劫記 辛亥九月十四日,清江兵變。警信傳到淮城,淮地無兵可恃。本郡紳士,有深藏密室者,有到團練局而束手無策者。適某某兩君創議募集學生隊,附設團練,局內專司巡邏城守之責。公舉周君實(字實丹,名桂生,淮城名士。兩江師範學校優級畢業生,淮南社發起人)、阮君式(字翰軒,號夢桃。《克復學報》記者,各大報義務通信員。山陽縣高等小學校教師,淮南社編輯員)為隊長。嗟改名巡邏部,仍舉二君為部長。二君辦事認真,嫉惡如仇,污吏劣紳皆當面呵斥,不稍瞻徇。二十四日,淮城宣布獨立。會場秩序,謹肅不嘩,皆巡邏部維持之力。於是都人士皆交口稱二君辦事妥善。先是清江甫亂,本郡學界議圖光復,公舉二君任軍政分府事。其時清江都督,尚未成立也,二君力辭不獲。迨二十二日清江宣布獨立,公舉蔣雁行為都督,電知淮城。淮人公舉代表數人赴清接洽,周君實其一也。二君見清江既有都督,即欲取銷軍政分府,眾又為淮郡府治,宜設分府,未允二君辭職之請。陳石逸(清寧省咨議局議員,名官彥)團練局長也,並囑二君無恐,如官府有加害於二君者,我力擔其責云云。二君於是仍盡其職務。二十四日,淮城始宣布獨立。阮君演說獨立之理由,聲情激烈,大觸疑忌(此時已伏禍機)。山陽縣民賊姚榮澤,意存觀望,竟不到會。二君疑之。次日姚到團練局,二君遂持槍向姚賊質問。姚面色俱改,二君並先曾拒眾紳留姚之請,姚於是殺機動矣。乃與平日最契紳董某某密議,制二君死命。造作蜚言,煽惑商民,飭其爪牙楊建廷(回教徒管帶團練)周嗣昌(漢軍人,詭雲浙籍山陽典史)於念七下午,密帶馬快班差役,逮捕二君,擁至府學內。不問一詞,不接一語,不詢地方人士之意見,竟槍斃阮君並處阮君以剖心刳腹之極刑。殘殺手段,暗無天日。嗚呼!竟於光復時,尚演此慘劇也。 嗣並為斬草除根之計,密捕周君之父與叔,羈押外監,勒令具伏罪甘結。阮君昆仲潛逃得免,然猶遣其心腹誘阮氏具免累稟。(阮氏未具)姚又以二君未經正式公判,既無供詞,即不能不得此以為之據也。二十八日,鎮軍到淮,軍中同志驟聞此慘,即向之質問。姚即對人詭云:「奉蔣都督令」,鎮軍人聲言將向都督質問。姚大恐慌,即與走狗紳董密議對付方法。電話請都督承認,又由陳石逸赴浦運動蔣都督補稟補批。姚之忍,陳之無恥,皆不足責。獨當時身負民望,躬任大局之蔣都督,竟亦不窮其究竟,而遽受其運動。此則編者所不解也。茲將當時姚告示及解釋照錄如後。山陽縣正堂姚為出示曉諭事,照得警信頻傳,土匪滋擾,居民甚形惶恐。昨聞(清江於二十二日宣布獨立並電知淮城,淮於翌日即派代表周實等赴清江接洽,何得謂之傳聞)江北都督宣布獨立,文武局所,照常辦事,商鋪循舊開張,地方甚為平靜(巡邏部,日則整隊梭巡,夜則露立守城,始獲旬日之安。爾民賊,竟據為己功)。忽有城內周桂生(此告示中用周桂生名者,避周君赴清江接洽代表周實之名也)阮式等,既非地方公舉,(巡邏部系學生隊,學生非地方人士乎?學生公舉,非地方公舉乎)又無都憲札諭,竟敢自稱軍政分府(淮城本府治,又系江北中樞,軍政分府之設立,有必要之理由。若謂無都提札諭,不得稱軍政分府,是無都督之地方,皆不能乘時光復矣)。屢下照會檄文,並條示團練局。前竟任黜陟之責(周阮操黜陟不便爾等行私,是以必除以之自便),又於二十七日,會同青年黨類,(國民軍耶示匪耶?)圖吃齊心酒(欲興「莫須有」之獄,竟忍心以此等齷齪名詞,加之可欽可敬之學生隊。吾為之一哭。),借圖起事。益謀抄毀衙署局所,謀殺練董,搶劫商民(看他一派誣衊之語,毫無實據,卻只用「圖」字「謀」字等虛話字,以坐二人之罪,可謂欺盡天下)。幸經團練預期覺察,激成公憤,報告各局戒嚴(吾敢信必無其事,亦必無此等報告)。適奉都憲派鄭管帶來淮訪聞(既系風聞,自未屬實。爾民賊殺人,則竟殺矣,何必嫁禍於鄭君哉),會同團練楊管帶,暨本縣勇丁密拿嚴懲。(即如爾言周阮妄自尊大,何以未經正式審判,未曾公布罪狀,竟加阮以剖心之刑,制周以槍斃之罪?草菅人命無論矣,殘害志士無論矣。試問剖心刳腹,即專制時代,亦有此刑否?況在已經光復之後哉?)所有隨從人等,均有身家,聞系脅類逼迫,(志願投入學生隊者,得謂之逼迫否?)一律免予株連。(謝謝)云云。 ◎周烈士實丹傳 周烈士,實字實丹,號無盡,別號和勁。原名桂生,字劍靈,淮南山陽人也。生而有大志,負俊才,尤耽文史,能詩善飲,故又自號「山陽酒徒」雲。性不諧俗,時為鄉里小兒所揶揄。既來江南,肄業兩江師範學校,遂移家青溪桃葉間。遭時喪亂,感慨淋漓,一發之於詩,所詣益進。歲己酉,冬十月朔,余與同邑陳去病、金山高旭創南社於吳中,四方賢傑,聞聲相思。烈士偕女弟蘭客、邑人周偉夏煥雲,亦惠然肯來,稱社中眉目,復倡「淮南社」,為桴鼓之應焉。明年秋同社高燮高旭何昭姚光蔡有守,結伴遊金陵。烈士傾蓋歡然,登臨憑弔,唱和盈帙。酒痕墨瀋,狼籍旅邸,則有《白門悲秋集》之刊。烈士自敘所謂淒馨哀艷之詞,足以上繼宋玉《九辨》者也。又明年八月我師起武昌,南朔響應,獨金陵猶為虜守。烈士不欲居危邦,全家歸淮上。而身自迂道過余於申浦,一宿即別去。已而蘇常揚鎮相繼反正,烈士聲大義於故鄉,被舉為巡邏部長登壇誓眾,辭氣凜然。虜山陽令姚榮澤者,陰賊持兩端,不利烈士所為,私率役掩捕之,被執不屈遇害。時黃帝紀元四千六百九年秋九月二十八日。春秋二十有七,夫人王氏,女一五齡,子一生未及期,流離奔竄,慘酷靡狀。老父叔軒先生,七十老公,橫遭桎梏,虜令謀錮之十年,俾杜後患。會邑人有責言者,虜令懼,逸去,始得出。家本耕讀,迨遭蹂躪,無以為生。嗚呼慘矣!同殉者邑人阮式,字夢桃,亦淮南社中人。剖腹而死,厥暴尤烈雲。 柳棄疾曰:聞烈士家淮上時,與同邑棠隱女士相友善也。棠隱懷才抱奇,而所適非偶,復中道夭折,遂發憤嘔血死。烈士為立傳表彰,復繪《秋棠圖》以見意,征寰中作者題詠殆遍。自撰《秋海棠》絕句,前後無慮數十疊。余觀烈士生平,蓋纏綿悱惻,多情人也。一朝見危授命,慷慨慕義,奮為鬼雄。賢者不可測,亦足為我南社光矣。方武昌建義,而烈士友菽卿女士居夏口,烈士心危之,賦詩示余,有「男兒已分沙場死,莫遣蛾眉系我思」句。其《冬夜感懷詩》又云:「傷心亂世頭顱賤,黃祖能梟禰正平。」嗚呼!此殆所謂詩讖者非耶?白龍魚服,黃犢平陵,磨盾雄才,遽弱一個。他日道便,當以一杯酒,招烈士之魂而奠之。 ◎阮烈士夢桃傳 阮烈士式,字夢桃,號翰軒,別號漢宣。原名書麒,周烈士實丹鄉人也。生而穎悟,長負魁奇磊落之才,不屑以雕蟲小技自鳴。然下筆千言,縱橫辟易,論者輒推為文壇健將雲。肆業江北高等學校,繼游金陵,入寧屬師範學校,文譽益著。過江名士,周阮齊稱,白門儕輩中無其匹也。先後主皖南宣城模範小學,淮南敬恭學校,山陽高等小學講席,任上海香港鳩茲宛平諸報社通信員。時南社社友咸寧李瑞椿創《克復學報》於海上,慕烈士名,亦時以文字相訁垂諉焉。烈士生平持「民族主義」甚堅,讀《思痛錄》諸書,輒唏噓太息。廣州義師既敗,聞耗扼腕,痛不欲生,每潺援流涕曰:「我漢族其遂長此終古乎。」及聞武昌樹幟,薄海景從,則浮白擊節,作石勒語曰:「賴有此耳。」素與周君交莫逆,淮南社之創,共執牛耳。淮上知名之士,奉為依歸。而虜廷偽吏與強宗豪族,則疾之若仇。蓋兩君賦性剛直,不能奄媚取容。而烈士尤喜面折人過,不少假借,虎虎有生氣,故忌之者尤烈雲。值袁浦兵潰,鎮揚反正,周君棄學返淮,與烈士共謀保障鄉里,恢復南都。遂有巡邏部之創,舉周君為長,烈士副之。內靖群盜,外御潰兵。時清江鼎沸,而淮上晏然,則烈士與周君功也。然忌者已目視,攘臂起矣。九月廿四日,以淮城宣布光復,萬眾臚歡,獨虜令姚榮澤避匿不至。烈士知其反側,以大義責之。虜令陽唯諾謝過,而密謀所以報烈士者。二十七日,誘執烈士與周君於淮城府學魁星樓下殺之。屠腸決腹,比於徐東浦之殉皖難。嗚呼慘矣!春秋二十有四,遺著《唬紅慘綠庵雜識》及《翰軒叢話》,幸未散佚,藏庋待梓雲。 柳棄疾曰:聞烈士就逮時,捕者並及其弟錦麒,賴仲兄玉麒力持得脫。厥後虜令欲盡捕周阮父兄,為一網打盡之計。於是烈士兄保麒玉麒輩,先後避地潤州,奔竄流離,稍稽復仇之舉。虜令遂向壁虛造,誣烈士之死,玉麒實與聞告密,其陰險如此。嗣鎮軍支隊駐淮,有問烈士與周君死狀者,虜令震戒失措,遽私遁南通焉。會周君父叔軒先生出獄來海上,南社同人始悉殉義顛末,思昭雪其冤。苕溪陳其美者,革命黨人也。發難攻江南製造局,傳檄定江左,遂建牙滬上,同人告以虜令無狀一日殺二烈士,不撲殺此獠無以謝天下。其美以為然,遂行文南通大索虜令,既就獄矣。而南通豪紳,夙與虜令有聯,且利其贓私,匿不檻申。虜令復四出奔走,至上書大總統孫文,文令下迄不得要領。其美憤激,馳電力爭。意謂吾輩革命本旨,實因亡清政治之不平。今顧瞻民國,猶吾大夫,深負初衷。今日之事,若不得當,義旗還指,當在南通粉身碎骨所不敢辭,釁非我開,敢告天下云云。文意始悟,覆如其美旨。海濱慷慨之士,讀其美文,至有感激泣下者。或謂胡虜未平,非吾內訌之秋。不知舊邦新建,首重刑賞。刑賞不明,本實先撥縱中原廓清,而厲階終梗,不及十年,國其為沼乎?故今日之爭,實關民國之榮枯,又豈僅僅為一人恩怨地哉?皖人夫己氏者,嘗賣文於《克復學報》社,復主謀報事,亦與虜令有聯。烈士死,夫己死袒虜令以與清議抗;嗚呼人心死,公理絕矣。同人念大仇未復,虜令稽誅,無足稍慰烈士與周君在天之靈者。爰以中華民國元年二月十一日,開會追悼。玉麒持烈士狀,乞餘一言,義不獲辭。遂排比其事,而系以議論。俾後之撰民國國史者,有所取裁焉。 ◎尹銳志女士小傳 尹女士,號銳志,紹興人,其妹維俊,俱受學於秋瑾女士。時銳志年方及笄,妹年十五,已具革命思想。秋瑾女士深器之,即引為同志。迨安慶事發,秋女士被害,二尹偕逃香港。其後奔走四方,江浙湖廣之志士,莫不為其聯絡。苦心孤詣,數載如一日。廣州事敗,二女士為同黨所推,遂來滬上組織機關部於法租界內。凡同志之經滬者,必以是處為會集地點。民黨之聲氣,得以呼通聯絡,不蹈前數次阻隔之弊者,賴二女士之力也。二女士在滬上,非僅組織機關為己事,又往來江浙間,竭試其運動手段。無論男女各校,海陸軍人,莫不受影響。海上精武體操二校學生,早聆二女士之名,與之聯絡籌謀,已非一日。二女士以三寸不爛舌,向富者勸捐巨款,智有力者引為死黨。滬杭蘇之恢復,皆其同黨所為。二女士於恢復杭州時,尤為出力。毀撫署時,人不敢前,二女士身先士卒,騎馬而進。手持炸彈第一擲入者,即銳志女士之妹維俊女士也。杭城恢復後,銳志女士留滬籌劃北伐,不幸於法界寓內,以炸彈暴發,傷及後腦,不省人事者數日,後幸漸愈。女士軀體矮小,然膽量之大,雖七尺鬚眉,不能過焉。女士又長於文,民黨往來公文電報悉自裁之。 維俊女士,即銳志女士之妹也。一對姊妹花,同具其光復漢族,滅除滿虜之胸懷。推翻黑暗專制之階級,建設光明共和之政府為目的。滬杭賴兩女士輔助之力,先後光復。擬即赴鎮江,破金陵,殺張勳,以平定南省之大局。再率領女子軍,由津浦鐵道,北伐燕京,掃蕩虜窟。銳志女子,既因後腦受炸彈之傷,在滬就醫不果。維俊女士遂統敢死隊前往,破堅壘,沖賊鋒,身先士卒,勇進不卻。滬濱人士,聞南京光復之捷音,紛至迭來。皆嘆女士為秦良玉再世,瑪利依第二,偉哉女士!實為吾中國女同胞,特放光輝,一洗從前柔弱委靡之恥。 ◎陳楊兩志土投海史 陳天華楊篤生兩先生,皆於滿清專制時代,以文字鼓吹革命之先覺。檢閱兩君之歷史,其才識、志行、境遇,無不相同,亦可謂革命悲慘史上之奇譚也。嗚呼!天既前後而生奇才於湘地,卒竟使其前後而從屈大夫游,何其忍哉!憑弔之餘,特為採錄,以作紀念。陳天華,字新台,新化人。生丁多難,父母早世,亦無兄弟。孑然一身,備極艱苦。稍長肄業於縣之實學堂,從鄒代鈞治地理學甚精。後就學長沙求實書院,從袁緒欽問學。緒欽嘗語余:「吾院有一生曰陳天華者,真人傑也。」吾聞而心識之。其後游日本,值日俄事急,為義勇隊事奔走甚力。或間剌血書寄歸長沙,學堂諸生皆大感動,爭用兵法教練。備國緩急,天華居東京,又時時著書作報,以告國人,如世所傳《警世鐘》及其他文字甚眾。或單身返國上書巡撫,請獨立。趙爾巽時慰遣之,數窮困,衣服飲食,人所不堪,處之泰然。獨念及國事,痛人心之懷恨,已無氣力以自振拔,則嘗誓死以激眾。嘗會鄉人演說時事,座中多感激泣下者。會取締規則事起,留學生相率罷學歸國。日人肄口罵詈,謂為放縱卑劣。天華發憤傷心,遂投大森海死。年二十有幾,時在清光緒三十一年也。後歸葬於嶽麓山。 新史氏曰:華體弱,又口吃,不能雄辯。其為文章,直抒胸臆,不事雕飾。獨委其身,以憂國事。悲歡善戚,一以寄之,而無絲毫為身計。其至誠怛惻,天下所僅見也。徒黨角立,意見岐分,至言及天華,則無不斂容嘆敬者。其吉田松陰之流亞歟。 楊守仁,號篤生,原名毓鱗,長沙人。少為辭章典制之學,讀書盡萬卷,為文章下筆立成,宏深疏達,一時名士無與為比。江標提學湖南,頗以新學倡導後進,創設《湘學新報》,守仁所著文獨多。庚子以後,始游日本。編輯雜誌曰《遊學譯編》,為滿洲問題事,著論數十萬言。又為《新湖南》一書,累數萬言,於滿清政府之絕望,革命之不可已,反覆推衍。其詞甚峻,一時湖南新學少年游日本者,翕然稱之。守仁性沉鬱,為義軍隊事,獨回南京運動,迄無成功,則嘗抑抑不自得,或時作狂語,誚其坐人。嘗至北京充譯學館教授,又偕載澤赴日本考察。所謂憲政者,意有不樂,又棄而之上海,主《神州日報》。未幾,蒯光典充歐洲留學生監督,守仁任書記,始從之倫敦光典罷歸。守仁乃始留學,攻習英吉利語文,用力甚苦。會載洵使英賀加冕,位列埃及土耳其。次而黃興攻廣東又失利,守仁太息發憤,投利物浦海死之。時年三十有九。 新史氏曰:痛哉!守仁之死也,悲夫!可為流涕者矣。使守仁稍緩須臾不死,獲睹今日革新之盛,固當有以大快其意,而守仁當時則憂愁悲苦,卒投身七萬里之外。一瞑而萬世不顧,豈其中有不自克者耶?抑守仁深慨我國人心之腐敗,希望斷絕,遂乃憤不欲生耶?讀其投海前一日與馬君武書重哀其志,世豈復有斯人乎?悲夫! 余識楊篤生於乙巳冬間。時篤生隨李盛鐸來日本,學界以取締規則事,相爭頗烈。同盟會分隸二派,一主以歸國雪恥,一主忍恥求學,以為將來國事計。以是意見微不協,篤生來,力任調解,且為本部籌畫進行者甚。至篤生將歸,慨然以東南事自任。余丙午冬至滬,為言本部籌畫事,篤生慨然以江浙事自任。丁未余自蜀再至滬時,寧皖浙鄂事均敗。篤生默然告余曰:「事難為矣。」尤痛心於浙事,以為浙事籌畫者甚備,未發而終,殆天意也。由是有去志。余將東渡,篤生告余曰:「吾黨人多破壞才,吾知中國革命事不難成也,特革命後將奈何?東國不少沈靜深思之士,宜預為擇別,以為將來地也。」嗚呼!今日革命事成矣,然國事無尺寸之進步者,得非如篤生所慮者耶?念我先哲得無惘□。(錄某君稿) ◎謝奉琦之慘死 謝奉琦,蜀人,留學日本早稻田大學。深沉有智略,不知者對之訥如也。孫少侯攝同盟會總理時,議推廣調查科職務,多設調查員,以招納豪傑。余於同盟會中,始識奉琦。及組織調查科時,黃復生為予紹介,以奉琦為調查科書記。議事時奉琦語必中肯綮。適四川哥老會首領余藎巨來日本,奉琦慨然曰:「此其時矣。」乃告予謂必與余歸去,遂行。後三日,余亦與復生還蜀,聞奉琦在宜賓富順間。未幾而人紛傳王炎獲革命黨,急偵之則奉琦也。奉琦被獲於友人某家,時正讀書未寢。數十人破門入,以刀斷其臂,流血幾暈絕,乃係之行,至富順索書報老母,謂「安居無他事」,復遍函親友,謂勿以被拘嚇老母。睹其狀者皆流涕。王炎卒以獲盜聞,臨刑時怡然曰:「早知今日,無足悲也。」奉琦既死,復生黃漱芳等,皆幾不免。余蟄居成都,亦為蜚言所中。錫清弼時為川督,輒舉余名以詢,賴人力白,得無他。烏乎!奉琦死矣,余碌碌偷生,愧無以對死者。彼利其死者以致富貴之流,又當何如?(錄某君稿) ◎瀏陽唐佛塵傳(譯日本人田野橘次原稿) △第一、唐才常之人物嗚呼!世界各國文明之發達,夫孰非義烈之志士,流鐵血、碎俠腸、拼頭顱以購得之者哉?若美、若德、若法、若日本,今日皆雄峙於東西,馳騁於歐亞,其民智、其國強,非鼎鼎然所謂世界文明之國耶?然其始國勢屈辱,干戈擾攘,類皆二三豪傑之士,出萬死一生之路,攘臂奮呼,碎身倡義,張已弛之民氣,伸垂斃之國權,以造今日之幸福者也。當其殄﹃芟夷,詆為逆賊,可謂極人生之至慘。而後世卒受二三英傑之賜者,比比皆是。如唐烈士才常之仗義救國,卒遭凶暴,從容就義。其亦同此類乎!事雖不成,吾知踵其後者正未有艾也。嗚呼!吾為烈士哀,吾轉為中國賀。 唐君才常,字佛塵,湖南瀏陽人也。少好讀書,不為章句之學。當是時中國文士類多溺於詞章八股,以取科名,而君獨究心實學,尤嫻於中西史乘,年弱冠舉茂才。歲乙未,中國當敗衄之後,天子憂勞於上,賢臣志士奮勵於下。前京卿元和江公標,皆學湘中,猶以新學提倡士類,冀得明體達用之材,以備國家緩急之用。遂以君拔置異等,貢入成均,復集高材生若干人於長沙,創設湘學報館,而君撰述為多,即所稱子者是也。爾時義寧陳公寶箴,開府湘中,君以拔貢生執弟子禮,謁陳公於節署,陳公曰:「今日之師生,循故事也。若以學問經濟論,吾當北面事君。」其見重如此,故陳公在湘興時務學堂,設保衛局,開南學會,靡不資君參議。論者多陳公之虛己下人,而實亦君之才有以致之也。唐才常之性格與相貌,絕類於予所夢想之洪秀全。其體格肥胖同,身長几及六尺同,眼為斜視,人見之,不能判明其視線之向為右左。惟其如此,人所以惹起尊敬之心,而崇拜其膽豪而不拘小節也。 彼具寬裕之風,以吾輩急激者觀之,實有不能忍其柔緩者。嘗草一尺牘,費時及一日,然此可窺其注意於言行之一斑也。 唐才常究為革命黨中之何派,頗難論定。然由其與康有為友善,或有以為康黨者,又以其嘗為湖南哥老會員,則又似為哥老會黨者。然彼與興中國會絕無干涉,則可以斷言也。 今請就予與唐才常之交誼,聊記述之。 △第二、唐才常將舉事時之日本人一同志六人向湖南倚劍登高望八荒,無邊秋色正茫茫。天刑剛猛固常在,知有精魂返帝鄉。嗚呼!日月如梭,倏經四載。回憶當年同志諸公就戮之慘,不禁唏噓欲絕也。夫予向者,不嘗偕青年五人,持一目的以向湖南進發者耶。 湖南以長沙為首府,握湘江之委流,帆楫殷闐,百貨充斥,固支那革命之一大市場也。爰擬於此設哥老會之中央本部,以為革命之運動。惟哥老會名目不可公然發表,而為滿清官吏之所側目,故使予開學校並設新聞社,暗中盛為運動。此則每年之目的也。 予與同志林唐述偕發於神戶,尚有四人十日前已先發。越日本海於一睡之中,到埠時唐君與陳通典相侯已久。由是始得晤唐君。 當是時也,唐君之胸中,不日將起革命,而光堪自不可掩,故其名顯於四方。海內外之有志者,日日相續而來,而革命之光線遂充滿於寓居暗澹之中矣。雖然,唐君固非輕率舉事之人,常取沉重之態度,決不至為眾人所煽動也。 予留唐君寓一周,即舉同志沈君林君偕,向漢口進發。因欲往湖南,必於漢口轉船,且欲創立學校及新聞之事業,不能不知會於張之洞,以利用之也。惜哉!當時上海有日本愚物三人也,竟向予等之計劃,直開反對之運動,以阻撓之不使行。 日本人所以不得成大事業于海外者,蓋以同國人而互相罵詈,以竊之於外人,因以自誇也。倘當時微此三人,安知不能奏效。惟由此名譽之奴隸,遂敗乃公事,憶參之肉其足食耶。 二楊子江畔之豪飲時則寒光耀天,靜影沉碧(明治三十二年十二月下旬即光緒己亥之十一月),漁歌唱晚,此樂何極。爰相與登於楊子江干之第一酒樓,漢口之佳勝處也。此同酌者何人耶?即哥老會員辜某張某等,及其同志二十六人,過半是會中之頭目也。噫飲醇澆悶,擁妓消愁,此英雄末路不得志者之所為,何為吾輩而亦若此哉?蓋今夕之宴,彼此歡迎,互相慰勞者也。彼等一見予顏,即奮呼曰:「日本豪傑來。」乃各舉玻璃杯連呼曰:「乾杯乾杯。」予亦舉杯,立飲數十。以支那濃醪,多飲至此,不堪痛苦,然以此非支那之素俗,頗不有勝奇異者。乃問張君曰:「貴國人而舉此大杯,予今始見之。抑如斯飲法,惟哥老會員之特色乎?」張大笑曰:「否否。此是香港流行之飲酒法也。吾嘗在香港,與日本豪傑宮崎滔天會飲,即是滔天之傳授也。」乃相與拍掌大笑。 宴酣時,平素猛勵之哥老會員裂眥大罵,放歌高談,頗有無賴漢之狀。惟張君震聲,高吟亡國之詩云:「神州若大夢,醉眼為誰開?湖海詩千首,英雄酒一杯。」歌聲悲壯淒涼,聽者皆痛快。 酒闌燈ㄠ,時夜已三更。予泥醉不能動,由該會員二人攜予以歸。 三林唐述之旅人宿旅館之設,所以便往來而易於投宿也。故謀革命運動者,實不可少焉。湖南之行既不果,少年林君留漢口,謀為哥老會之所寄宿者。開一旅館,平時以為生業,而陰以便其黨徒,實以為會合商議之聚點。蓋哥老會員,常集於此,以計東西之聯絡也。 林君以深處之一室,為自己之居房。當房之正面,懸鐘士頓之世界地圖,書柵裝置廬騷之《民約論》、孟德斯鳩之《萬法精理》、彌勒之《自由之理》、斯賓塞之《社會平權論》等書。有同志來訪,則相與縱談自由平等共和之說,悲滿清之暴政,說革命之急潮,其意氣甚激昂也。常以如花小年,眥裂聲震,顏變灰色,其狀悽然,有不可以言語形容者。 林君年方十九,容貌如花。彼大慨湖南旅行之不成,殆斷寢食。深恨在上海之日本三愚物,從中播弄,凡事不能如意也。蓋此事之關鍵。因不能籠絡張之洞,倘往湖南,則予輩之生命,恰如風前之燈,其危險不可言喻。雖謀革命者,不惜犧牲其身,而一事未成,徒然送死,甚不值也。倘彼愚物而為德法人,則必贈以決鬥書,而先流其血以浣恨矣。 四正氣會者何也予於湖南計劃之運動,既為三愚物所破壞,其反動之勢力,遂轉而成兩方面。一曰漢口之旅館,二曰上海之「正氣會」是也。 正氣會之宗旨,以糾合愛國正氣之仁人君子為主。此雖為空空漠漠之主意,然欲集結全國之同胞運動革新之大業,不得不寬其區域,廣其界限,以期合群。於時天下英雄之來集者甚眾。其由哥老會來者,即張某辜某要某容某等也,由革命新派來者,即周某汪某歐某丁某葉某等也。而湖南青年黨首領唐才常及沈克誠,實膺此會首領。(沈為事務員) 正氣會設在上海英租界。唐君等,皆因滿清政府之注目,不能公然揭示該會之宗旨,故偽名之曰「東文譯社」,以予之名為社主,大書揭諸戶端。茲特錄正氣會序及章程如下。 正氣會序四郊多壘卿士之羞,天下存亡,匹夫有責,憂宗周之隕,為將及焉,興四方之瞻蹙靡騁矣。昔者魯連下士,蹈海而擯強秦;包胥纍臣,哭庭而存弱楚。蕞爾小國,尚挺英豪,詎以諸夏之大、人民之眾、神明之胄、禮樂之邦,文酣武嬉蚩蚩無睹方領矩步,奄奄欲絕低首腥膻,自甘奴隸。至於此極,將非江錶王氣,終於三百年乎。夫日月所照,莫不尊親,君臣之義,如何能廢。盤根所由別利器,板蕩始以識忠臣。是以甘陵黨部范孟博志在澄清,宋室遺民,謝皋羽常聞慟哭。諸君子者,人懷偉抱,世篤忠貞。或功勳余裔,票彡纓天閣之家,或詩禮傳人,領袖清流之望,當此楚氛甚惡,越甲常嗚,詎加酣寢積薪之上,拱立岩牆之下。長蛇薦食騎虎勢成,將軍何以得故寵。彼皆收用其私人,有粟豈得而食諸無家何以為歸矣。束手待斃,噬臍何及,所願咸損故態。同登正覺,卓犖為傑,發憤為雄,一鼓作氣,喁然向風。上切不共戴天之恨下存何以為家之思,庶竭一手一足之能,冀收群策群力之效,國於天地必有與立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毋誘於勢利,毋溺於奇袤,共圖實濟,勿盜虛聲。俾中外系其安危,朝野倚為輕重。勿使新亭名士,寄感既于山河,教宮舊臣卷哀思於禾黍幸甚幸甚!嗟乎!地有橫流之海,精衛思填,石當缺陷之天,女媧能補。任重道遠,黽勉以至霜鍾頻警輟筆帳然。己亥長至前日. 正氣會章程 第一章宗旨第一條本會以正氣命名,原因中土人心渙散,正氣不萃,外邪因之而入,故特創此會。務合海內仁人志士,共講愛國忠君之實,以濟時艱。 第二條入會之人,允宜情意直摯,瀝膽披肝,以維世局。如有標榜聲華,及黨同伐異、妄議君父者,請勿列名會籍。 第二章會友例權及會議第三條各友入會之始,至少須捐洋一圓,以後每月至少須捐洋一角,以為會所用費,及將來辦事張本。 第四條入會者各書姓名、鄉里、年齒、服業,於會籍,以便時通信札。其會籍交本會所幹事員管理。 第五條會所現設於上海。凡外省外埠,有聞聲相思,願襄斯學者,可照本會義例,函名登籍。登籍之後,一切學問,可以函商,或需購置書籍儀器,及其他要務,均可由會所幹事員代辦。 第六條上海會員,每逢公休日(即西人禮拜日),午後一時,集議一次,謂之常會。如有要事急商,不能待常會之期,則由會所幹事員,隨時邀集,謂之臨時會。 第三章職員第七條本會公舉會長一員,總轄會中一切事務。然凡事須經議員及幹事員商榷,始由會長施行。會長以一年任滿為期,期滿則改選如初。 第八條公舉會計司一員,專管銀錢出納之事。以一年任滿為期,期滿則改選如初。但能辦事妥貼,無絲毫苟且滲漏者,可公議重襲其任。 第九條公舉會所幹事員,專司接待會員來往信札,及會議條記諸事。其餘不居會所,而名幹事員者,亦在在以聯絡志士為己任。 第十條議員及幹事員無定額,均由會議時公行擇定。如或因事辭退,即當告明會長,及會所幹事員。 第十一條會長、會計、議事、幹事、各員,均不開支薪水。 第四章會計事例第十二條銀錢一切支出,悉由會計員按定算表所預列之數,交會所幹事員辦理。其未列預算表者,雖一錢之微,不得支出。 第十三條預算表於開會時決定,或由常會憑眾增減。加有事出,卒刻不容緩之費,則由會計員將存款先行支付。待眾員會議時,始將其不容緩之理由,布告各員,增入簿冊。 第十四條會計員收到各友捐款,隨時登冊,毋得遺落。每月之杪,必抄匯成冊,俾眾考知其數。 第十五條除各項開銷外,有餘款百元以上,即公議存一妥穩錢莊,以便生息。 第五章會義擴充第十六條現在捐項甚微,規模甚小,俟會款大集,即議創開譯局報館,遣派學生諸事。 第十七條中日二國系同文同種之邦,如有日本志士願入本會者,一律列名會籍。 第十八條會友如有自著自譯之書,已經會長暨各員許可者,俟會款稍充,可由會所代刊行世。如收回刊資,獲有贏餘,即酌分本人支取。 第六章補遺第十九條本會原為嚶鳴求友起見,凡各省各埠會友抵申者,由會所幹事員,加意接待。勿得稍存歧視之心。 第二十條各友月捐常數,無論本埠外埠,均請按月寄交會所為禱。如以按月零交為煩,或先算明一年月數,預捐幾圓亦可。 第二十一條會友如有品污名壞、不齒士林者,可由會中議員辭退除名。第二十二條本章程如有遺漏之處,或不便時宜者,均由常會期隨時改定。本會所設於上海新馬路梅福里東文譯社。 嗚呼!此特其表面耳至其內容,則必欲翻革命之風潮,掃社會之腐敗,奮身碎骨,萬死不辭,以救國運於已頹而後止。嗚呼!烈矣! △第三、唐才常之運動一三萬元之軍用金邱菽園者,名煒{艹爰},閩產也。僑寓新加坡者數代,自號曰「星洲寓」公,好任俠。嘗設一報,稱曰「天南新聞」,盛罵滿清之政策。此人素有大志,以貿易與銀行為業,家蓄巨萬之財。故金錢上之勢力甚大焉。 邱菽園深愛唐才常之人物,贈金三萬元,曰:「此金雖微,如可以充於天下之用,則請用之。」唐才常即日出發而赴香港,由香港銀行受領此金。由是正氣會一時繁昌,革命之光釒甚,愈益閃爍於眉睫間矣。 二三十人海賊唐才常已得三萬金,蓬蓬然歸於上海。且有海賊三十二三人隨之而來,其眼眸不定,如不顧自己之生命者然。予素知唐君是好奇之人,但不知其有何目的而引率此輩也。 一日問唐君曰:「君引率海賊,意欲何為?」唐君目笑而談曰:予願遣此海賊,期於正月之祝節,殺北都西太后,並逐盡所有奸人。請君北上,指揮此海賊雲。遂手運出短銃三四十挺來,並置於卓上。 予握唐君之手曰:「諾。吾以革命自任,生死以之,成敗不敢期,然為知己致此躬,何所躊躇之有?吾指揮此三十之同志,當打碎北京政府,乃舉酒卮,為正氣之一群。」起而連呼萬歲萬歲。 不圖事與願違。予當將向北京,一夕吐血一升,五體舉震,不復能動。江流石不轉,遺恨失吞吳。天乎?命乎?何為使我至此?遂定意歸長崎,為養疴計。將就歸途時,哥老會辜君倏來,扣予之袖曰:「君將歸乎?吾輩同志,將於來月下旬一舉而屠南京,再舉而略武昌,遂可號令於天下。君其止與吾輩共據長江之險,以圖天下,不亦快乎!生死天也,君勿歸日本。」予曰:「有兵器否?」彼徐引子往深奧之小室,舉木製之巨箱,曰:「所藏者皆短銃。」不知其何時何處而獲之也。予不覺叩彼等之背且微笑。辜君乃曰:「叱叱」,作澀顏以警戒予。雖然,予病益深,到底於革命之奔走為不適當,故感慨頻至。遺壯圖於大陸之天,廢然而歸日本。 三唐才常見捕縛(斬罪) 明治三十三年六月(即光緒二十七年),義和團起自北方,連與各國戰。於時正氣會員皆躍躍欲試,以為時可乘也。乃謀大舉,遂去上海,相率向中原,沈克誠等潛於漢陽,以為唱首。而湖南之同志亦各集兵,以備應援。 既而唐君因財政缺乏,遂散布贗造紙幣數十萬圓,且布告於公眾曰:吾黨倘取天下,此票必可交換正貨。人民信之,使用此紙幣者甚多。 當時南方之豪傑,多來會者,革命之氣充塞半天下。 唐君至漢口,與同志六十餘人,共賃一大屋,為居留地。此實為失策之原因。有剃髮司某者,常出入唐君之家。一日來為唐君剃髮,傍有唐君之同志,與唐君議論,皆謀革命之事。其語為彼所聞,急走告官吏。 官吏聞之大喜,入告於張之洞。張即夕遣部下兵隊三四百人,圍唐宅,炮聲轟於八方,嗚呼!國步艱危,志士就縛。兔死狐悲,不禁涕淚之潸然也。唐君早有覺悟,坦然自若,無難色。軍士入門,笑而受縛。其所學所志所養,亦可見一斑矣。 辜某與張某,素隸屬於劉坤一部下。欲脫身以逃,會之洞求之急,竟亦不免於難。 噫!天下人推李元禮,海外吾聞管幼安。英雄多枯骨,天下又寂寥。奸吏徒橫行,正士斷首足四顧倉皇,煙雲慘澹。茫茫亞陸,何日雄飛?思之思之,悽愴欲絕。 △第四、唐才常慘殺之情況通信唐君就縛之前一夕,張之洞突然派兵,以圍其居留地,且四出密捕。蓋有人陰以黨人名單,送諸之洞,故之洞案名搜捕,且盡縛其餘族。翌朝聞而悔之,然已無及。於時日人甲斐氏以同居之故,亦被縛。實於外交國際條約違反,由日領事請赦於支那官吏。官吏用頑固之言以拒,經領事往反再三,說以利害,始許釋放,送之領事館。在館之人,方得安堵。然甲斐氏被縛,受劍刺銃打之苦,雖非深傷,亦可為無妄之災也。自此之後,羅網四張。翌日又於汽船中捕出三人,一時無辜遭慘禍者不勝計。蓋此事雖屬張之洞之暴舉,實其同黨中平素過於暴露,不能密謀隱圖,以故事不能成。而大獄之興,迄無底止。致異國之人,亦受不測之災。吁嗟慘哉! 唐君等既被縛之後,武漢之諸長吏,同會於總督府,參議辨理之方法。既定議,遂於是夕,將林唐述等十一人處決。唐君等八人,則以二十三日棄市,就義之候,神色不變,慨慷如平生。臨絕大呼「天不成吾事者」,再餘人間有搖尾以乞命者。就中有二少年自日本歸,身著洋服,亦被捕。自言日人,經日人之通譯者質問,無辭以對,始泣白其訛,遂最先受戮。而當時甲斐氏亦立其中,若領事館稍緩須臾,不即想法,亦將見身首異處之慘。吁危矣哉! 嗚呼!吾敘此事,吾悲唐君,吾悲支那,而吾又不解夫張之洞之若何居心也。夫之洞之與康梁與唐君之交結也久矣,乃唐轉瞬間而與之反對,與而衝突反對不已,衝突不已而搜捕而誅戮。嗚呼吾真不解其若何居心也。夫張之洞非素有好士之名乎?非素有維新之思想乎?夫所謂士者,唐君其真士矣,所謂維新者,唐君其實踐矣。而誅之戮之,捕其黨而羅掘之,惟恐其或有餘地也。然則所謂好士,所謂維新者,果何為乎?夫以學問之深淳如張之洞,思想之高尚如張之洞,辦事之練達如張之洞,識解之老成如張之洞,夫固中外系之為安危,朝野依之為輕重。憂國之士,欲倚之以施其方針,懷才之人,欲因之以達其目的者也。且其勢力,足以遏抑守舊之潮流,足以登用維新之人士,而猶出此。此我所以重為支那悲也。自此之後,武昌漢口,警戒頗嚴。日夜出步哨,護軍營之兵二百,防留漢口,以鐵路局為駐所。電報局漢報館等,最注意。又於唐君之住所,細行搜索,獲小銃二十餘挺,及彈藥少許。此之洞慘殺彼等之唯一證左物件也。從是支那官吏愈益疑日本人,如漢報館無論,東紀三井大坂等,皆均受嫌疑,且訛言日本人慾援彼等以起事。此等情事,既為諸西洋人所聞知,頗抱不平,而於日本表同情焉。自是以後,日本人於漢口武昌一帶,萬事皆厭棄,而商務亦因之冷落,於是,支那人皆大畏懼,巷議處處起焉。 △第五、維新黨之失敗與其將來通信漢口唐才常一派失敗之歷史,當由支那漢口贈詳細報告,故不復贅辨。但其如何為此事舉動之起點,如何為此事失敗之因由,又此事之失敗及於維新黨之影響如何,是皆不可以不明者也。請溯其委,窮其源,陳其種種之原因,以為後起者鑒焉。 一其舉動之原因此月九日,唐才常等有溯江之舉。甲斐靖君欲乘此機,視察武漢一帶內地之情況,因請同行。於時余亦視察南京一帶地方,其觸眼生感之大略,既揭於第五號及第六號之秘密報告。 余夙好義俠之流,因是納交於唐才常,約為知己。故唐之於余,更無所隱蔽。溯江之舟次,擊楫而語余曰:「此行專欲糾合武漢之同志,鞏固自立會之根底。張之洞倘奉北廷之偽敕,以出於排外之舉動,則余惟先一蹶彼,而自任保護外人之權利耳。」又復慷慨言曰:安徽之銅陵南陵地方,昨日既皆舉事。余當速赴鄂,以節制諸同志云云。其言談之間,尚未有方寸,然竟出於一發者。何哉?蓋有故焉。先是大通黨人,(即糾合南陵銅陵附近之哥會先於大通起事者與秘第五號報告參照)與武漢約同日起事。既而大通先發,武漢不之應。唐君既抵漢口,乃督促之。初大通之起事也,指望武漢之應援,乃武漢遲遲不起,大通勢孤弱,遂為劉坤一所破。敗報頻至,唐由是心氣昂進,又聞張之洞將盡拘康有為之黨人。唐聞之,謂彼於新黨,呈不兩立之勢,與其我為彼制,不如謀先發之機。遂期二十二日,先奪漢陽兵器廠,以為軍資。然後率軍渡江,赴武昌,拘禁統將張彪吳元慚及督撫,自取代之,以一展平生之抱負。其將舉事之前日,欲向在漢各領事及外人公啟之。乃由自立會宣言,欲興義兵,以革新中國之意旨。 自立會之宣言如斯,唐等之抱負,固欲由此方向而達此目的者。孰意玄穹不弔,降之鞠凶,滿腔熱血,空灑荒郊。此固烈士之所悲,而尤為吾同胞所當繼續其未竟之志者也。嗚呼!天胡此醉,叩帝閽其難聞,人之無良,攬橫流其未極。一燈獨坐,四顧茫然。天半微星,光芒欲滅,念亞東之時局,慨同類之見戕,不禁嘻吁而欲絕也。 二失敗之因由長江一帶,雖稍有動搖之狀,然張之洞劉坤一等,共嚴守長江保護約款,極力從事於彈壓匪徒,以維持平和之局面。武漢等處,實為其全力所貫注。而唐君等擁烏合之眾,渡天塹之險,欲南衡武昌精銳之軍,其不利也明甚。且其所引為爪牙者,不過哥老會而已矣。哥老會者,皆系散兵游勇,不知國民道義為何物。雖踞蟠一隅,跳梁跋扈,然啖之以重賞,撫之以官爵,則感戴自榮不止。如徐老虎之得五品官(徐依其後所探查見之如全服於劉坤一無他念),即揚揚然輕裘快馬,誇稱於鄉黨。皆此類也,奚足以謀天下之大事?奚足以任國民之義務?而唐等欲使此野蠻無識之徒,入自立會節制之中,其能守會中之規則也,幾希矣。此腐敗之一原因也。且執彼黨之牛耳者,為林唐述。此惟白面之一書生,威望輕而權力不重,部下不聽其調度。彼又機鋒透露,為當道之所探得。此腐敗之二原因也。 有此腐敗之二原因,已足破壞此事而有餘,況復天時地利,均不得其宜。其能不一敗塗地乎?顧此事雖為唐等不善主持所致,實則有迫之促之,使不得不出於此途者。嗚呼,天實為之,謂之何哉? 乃未幾而富有票之事又起。富有票者,所謂錢杏票子,上刻「富有堂」三字,中刻「憑票取錢一千文」之字,旁有「實行其德業精於勤」八字。欲入會者,以錢千文購此票一枚,嗣後乘上下長江之汽船,不取其賃錢。傳聞登記於冊籍中者有千八百餘人。 此票既發出,不日劉張等諸總督,探知其成於康黨之手,嚴重沒收該票,且飭下僚嚴捕唐黨。 嗚呼!武漢之起事也,吾不能為唐君等諱者有二。一當道之劫掠財物也,一搶奪錢莊當鋪也。夫用兵必先有節制、有訓練、有規則,然後可百戰而百勝。今結合此等無節制、無訓練、無規則、遊手好閒、野蠻自由之劣等人,而欲與之謀作新中國之事,振興亞洲之策,多見其不知量耳。且其種種行為殘暴,反有所害於同胞,無所益國事,宜其不能免會匪之名也。雖然,唐君之熱心愛國,奮不顧身,踐鐵血主義,以為我四萬萬同胞,請命於帝天。此實我民族中之矯矯者,而惡可以一眚掩大德者哉? 三自立會之運命自立會之設也,有康有為梁啓超等通其氣脈,有容閎等贊其運動,有唐才常等為其主力,其目的以聯絡長江一帶游勇,及哥老會等而利用之。其始布置,亦自周密。及後由陳寶箴之逝去而一挫,由大通之亂起而再挫,復由漢口之失敗而三挫,然唐等之敗實自立會之一大巨創。蓋由此而該會無主理之人矣。汪康年一派,固漠不相關,各成派別。及今,縱令能代唐等,收其餘燼,然時運不來,終難收效。且汪亦非舉大事之人也。至於康有為梁啓超等,則從來不注意於得會眾之心。故彼等兩人,但可投入兩廣之地,聚集宗徒之輩,及三合會一派之黨徒,囂囂然為騷擾而已。夫亦惡能繼唐之志,紹唐之事哉。 張之洞等,亦有見於此。知唐等一敗之後,維新黨更無能再起者。故處之泰然,無復繫念。然於哥老會徒今後之舉動,頗覺關心。聞當時有哥老會一頭目,頗有權力,將見拿捕。幸脫身而逃,猶是痛恨張之洞。遂欲收其敗眾,由長江之下游赴漢口,蓋其躍躍欲舉者,已數次矣。其果得成大事與否,未敢豫言。然支那之報紙中,則屢言哥老會蠢動之情況。不知其有激於張之慘殺同類,而出此耶,抑別有所謀耶。然其會中種種無理之舉動,純然匪類之行為。循此不改,其不能成事,不待智者而後知矣。 四中國議會所蒙之影響中國議會,會員百餘,皆所謂維新黨之人士。而該會長容閎,深愛康有為之為人。如自立會等,全由康派與唐才常,相往來相計劃而成立。汪康年深以為非,實有分道揚鑣之勢。要而言之,議會之始,康汪兩派之間,互有阻隔。且於經費甚支絀,竟因是遲遲遷延時日,及至唐等之敗,而兩派之間遂截然分途,不能化合。夫兩派既經破裂,則議會亦由是散耳。噫!誠可惜也。雖然,予初聞中國議會之名目,但知其不過為龐然無序之團體耳。至於實力,則未必有也。然時勢之所變,幾咸驅在野之志士而成合一團體,且其內容,如自立會者,招致長江一帶之兵官及哥老會,以為發達宗旨,施行目的之基礎。而一時感動奮發之氣象,理想知識之發達,實足令人敬仰。且彼等之心,皆出自一片愛國之熱誠,非所顧於成敗利鈍也。故萬一事成,不特稱霸於中國,雄飛於亞東,固將摧獅威,折鷲翼,握全球之霸權,執萬國之牛耳,而為世界之主人翁也。事或不成,亦不失為亡國之雄,此其志可悲而其心甚可壯矣。嗚呼!支那之人民,得不聞風而興起者乎。雖然,自武漢事敗之後,康汪兩派,竟至各為秦越,而終不能調和,自余各派亦互相排擊。此不特新黨志士之憂,而於全國前途之影響,有大不利焉。且今日當道之官司,滿清之奴隸,無論若何黨派,凡為維新之士,一概嚴捕而誅戮之。在新黨能合力一心,以謀抗拒之策,以圖自立之機,猶且不暇,況或自相衝突,相解散,其不為異族所戮辱,則為頑固者之話柄而已。嗚呼!吾亟望新黨之化意氣而謀合群,圖大業而忘小嫌也。 五支那官民關於唐等之事之感念初劉坤一與李鴻章等,於中國議會之事,不甚注意,亦甚不阻止。及後支那官吏之入會者漸多,而唐等又一敗而不可收拾,於是劉李二人皆有阻止之議。李嘗正言曰:「破壞內閣,創立新政府,今之所謂維新黨者,吾決不登庸之。」張之洞則自始至終,與議會大相嫉惡,嘗以解散及破壞為宗旨。及黨禍頻興,唐才常等被獲,議會因之解散,而張之心始快。蓋張素與西太后有不可離之因緣,而議會之宗旨,即以排斥太后扶掖皇上親政為惟一之要件,此為其所以深惡痛絕之一原因。彼之觀念,以謂皇上親政則康黨必見登庸,康黨登庸,則豈能容彼等之老朽,據封圻序朝班哉,故不得不竭其心,盡其力,摧之戮之而不留餘地也。雖然,彼等之疾視議會既如此,而在野之志士,豈從此將默而不語耶?仰將一味嗤議會之徒,而迎合督撫等之意耶。嗚呼!人心未死,公論猶存。彼張之洞等之昧良喪理,實足為萬國所嗤笑,而為志士之所切齒者也。 六外人關於唐等之事之感念當時外人中之議論此事者,紛紛不一定。或以為唐才常,素以傾覆滿清政府為目的,而此次舉事,則欲一面驅逐西後,一面援立光緒,已與其平昔之主義自相反對。又唱曰「不傷無辜之民」,而其黨中之劫奪良民者甚多。此皆自相矛盾之事。或以為欲成改造乾坤之大事業,而聯結此等哥老會之野蠻,以為聲援。可乎?然而張之洞之乘夜捕拿,不質罪狀而即時斬二人,迄翌日斬十一人,又其翌日而斬十五人。尚且嚴探索之,極力欲捕盡新黨,為一網打盡之計。此雖我旁觀之外人,莫不惡其殘酷,況身當其境,目睹其狀,而能不裂眥豎乎?其後支那日日新聞之論說中,亦痛咎張之非舉。其略曰:唐才常等三十餘人,為中國維新黨人,或言為康有為之黨羽。究其命意之所在,實在於阻遏亂萌,而與張之洞平日所云綏靖地方,其宗旨更互相適合。今漢口事起,而竟置諸不軌之列,豈不酷哉?吾嘗設想其中情,而敢斷言其無不軌之心也。夫以區區三十人,無寸鐵,無資糧,漫然起事,雖至愚者猶不為。況此三十餘人,嘗遊學於日本,即張所養育之學生,亦有二三在其中,而顧莽莽然,不顧利害而出此哉。且唐等之結識哥老會也,亦有故,蓋哥老會勢力日大,範圍日廣,唐恐其乘機竊發,乃力圖鎮撫。長江一帶,至今仍能安然無事者,謂非唐之力乎?張自戊戌政變以來極傾心於守舊,就其已事論之,如拳匪之亂,北京各公使前後遭其攻擊,而東南各督撫立約以任長江之保護。雖得一時之安全,然其間所為,悉多守舊之事。且當此外人入京之時,彼苟諳外交之大體,則宜力諫皇上太后之西遷,何為便兩宮暴露於數百里之外。而又加唐才常以不軌之名,無謀無斷,一至於此。吾不屑論之矣。此乃外人對於此事所發之議論。其間雖不無偏僻之論,然外人於唐等之感情,亦可見一斑。至誠所在,蠻貊可行。彼於上節議論,而唐之心可白於天下,張之罪實通於鬼神矣。 以上數章,凡唐等舉事之起點,中間一切之因由,及其腐敗原因,與所被於新黨之影響,略具於此。惜匆匆走筆,不獲詳細,為可憾耳。 △第六、對唐派殘黨之處置通信自唐才常被害之後,張之洞切憂其餘黨復亂,派遣護軍一哨駐漢口,日夜嚴警,到處捕縛其殘黨。一時就客舍酒樓等,捕縛多人。此後餘黨均畏禍,竄遁各地。而漢口一帶,頗歸無事。張遂解其警網,撤去護軍,其他新堤、羊樓峒地方,均歸平穩。為剿討所派遣之軍隊,亦皆撤去之。此外無復變常之事。 ◎瀏陽譚壯飛傳(譯日本人田野橘次原稿) 譚君嗣同,字壯飛,又號復生,湖南省瀏陽人也。父繼洵,官湖北巡撫。君幼好談經國之策,不為章句之學。其見解卓然超眾,議論切實,識者皆推之為天下第一流。 年弱冠,應巡撫劉公錦棠聘,從軍新疆。所與規畫,皆秩然有條理。劉奇其才,將薦諸朝,俾得大展其抱負。會劉以養親去官,事遂止。由是獨身浪遊,涉黃河,溯楊子江,南窮閩粵,北走燕趙,西曆川陝,東經江浙,又渡海至台灣各島。所至悉審察其風俗,物色當地之英豪,足跡殆遍天下。後巡撫君以久游促歸,遂返。 其後因父命,納官為候補知府,需次金陵者一年。君既深修儒學,又博通周漢諸子,並佛及基督之教理。比至金陵,有居士楊文會者,善談禪理,君日夜與之上下其議論,而其所得益邃。 君初深好耶氏之書,而不喜孔,並不喜佛。其後窮究孔子易《春秋》之奧,及佛氏華嚴精一之真宗,然後知三家皆具至理,而終推釋孔為無上法,耶次之。君既得此真理,益進而探其微,自此能合萬法為一,能演一法為萬年三十,成《仁學》一書,辟東大陸未有之思想,造黃種無量之幸福。實為支那革命獨立之一大原動力也。 君既抱經世之略,富利物之懷,目睹中國之衰弱,民氣之不昌,慨然以振作天下為志。然屢遭顛躓,不獲一層其抱負,恆鬱郁不自得。會南海康君有為與新會梁君啟超等,有「強學會」之設,專提倡新學,大申孔子改制、及孟子「民貴」之說,極主張變法之意,適與君之素志合。君聞之大喜,乃率其友,走集而應和之。相率提倡,不遺餘力。丁酉之歲,陳公寶箴為湖南巡撫,亦極主張新學,其子立三輔之。而黃公度亦拜湖南按察使之命,一時同志群集,當道提倡於上,志士應和於下,湖南全省風氣大開。君與陳公等又創湖南時務學堂,以革新為宗旨,遂延梁君啟超主講席。由是湖南少年,多被其影響,咸知革新為不可緩之事業矣。自此以後,湖南士氣大振。其中青年相聚,謀開一會,名曰「南學會」,公推譚君為會長,任演說之事,大講時事問題,每大會多至千餘人。君登壇演說,慷慨激昂,議論曉暢,每說至國事之顛危,外患之頻迫,不覺聲淚俱下。舉座莫不感激自奮。又設一雜誌,名曰《湘學報》,蓋實為南學會之機關報也。於時恭親王適卒,朝廷亦知時勢之危迫,毅然欲實行變法之舉。而苦乏人才,於是詔翰林學士徐公致靖,選舉可與謀新政者。公即舉康有為、梁啓超、譚嗣同、黃遵憲、張元濟五人以應。皇上召對稱旨,特擢譚君為四品卿銜,與楊銳、劉光第、林旭,同參預新政。時人號為「軍機四卿」,新政事皆取決焉。故名雖為卿,實不啻宰相之職也。 當時,朝廷既知康有為等之人才,故凡有建白,莫不聽從。悉除舊禁,百官士民皆許就時局上書言事。由是封章奏議,日以千百計。上悉下之嗣同,使取決其從違,嗣同手披目視,無有間斷。而於外邊則迅速力行改革之舉,以是遭俗吏之忌,謂苟任康有為等之意見,悉見實行,則我等將無立足之地矣。因此宵小同心,均協力以攻擊康有為等。然彼等自知區區小吏,其力不足以為事,故謀密上請太后訓政奏章,而乞大學士李公鴻章署名,以壯聲勢,鴻章拒絕之,彼等乃竟抵天津,乞北洋大臣榮祿之首署。榮祿大以為然,於是又糾合數十人連署,竊上之西太后。康有為聞此密謀,直入宮中,以事情之始終上聞。上乃召有為與嗣同,問所以自保之策,於是嗣同獻策曰:「陛下宜召袁世凱,使彼近侍,以為護衛。則榮祿剛毅之輩,雖弄如何奸計,可以兵力制之,何恐之有?」上乃用嗣同之言,命袁世凱提兵上京。袁恐而不至,且將此機謀,密告榮祿。榮祿立即發電於西太后,西後聞之大怒。即日奪上權,嚴捕康有為譚嗣同等。先是康得上密諭,已預知事變,疾出京,搭英國軍艦亡命,得以身免。嗣同、康廣仁(康有為之弟)、林旭及楊深秀等,悉見捕,以八月十三日棄市。春秋三十有三。就義之日,觀者萬人。君顏色自若,臨決呼剛毅前曰:「吾有一言。」剛不顧,遂就戮。嗚呼!歐風美雨,咄咄逼人。志士仁人,日見捕戮。茫茫禹甸,久為腥氈魚肉之鄉,擾擾黃人咸軛異族羈韁之下。瞻望故國,不覺神魂飛揚也。 先是,當君之未見捕也,有某國公使,勸其出遊以避禍。君笑謝曰:「東西各國之倡革命、肇新國者,莫不從流血而成,而我國無聞焉。此革命之所以終不成歟?有之,請自嗣同始。」卒不去,遂及於難。其被逮時,有《獄中題壁詩》曰:望門投止思張儉,忍死須臾待杜根。 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 君夫人劉氏,聞君之被禍也,提匕首抵長沙府,大聲叱官吏曰:「亟返吾夫者!」再遂自刎。夫為國殤,妻為義死。嗚呼烈矣! 追悼譚嗣同之句康有為澧蘭沅芷思公子,桂酒瓊茅祭國殤。絕世英靈魂魄毅,鬼雄常在帝天旁。唐才常與我公別幾許時,忽警電飛來。忍不攜二十年刎頸交,同赴泉台,漫羸將去楚孤臣,簫聲嗚咽。 近至尊剛廿余日,被群陰構死。甘永拋四百兆為奴種,長埋地獄,只留得扶桑三傑,劍氣摩空。 梁啓超嗚呼!噫嘻!此為誰?犖犖其骨,稜稜其威,平生所志所學,百未竟一。而以身為國犧,四百兆同胞生命,系茲一發。公今已矣,吾又誰與歸?公為天下流血,吾寧為公悲,但將傾之大廈,折此隆棟其何以支。雖後有繼起吾烏從而知之。嗚呼噫嘻!如此頭顱,如此鬚眉,海枯石爛,肝膽不移。五日不相見,今公竟如斯。嗚呼!噫嘻! ◎戊戌六君子遺事 戊戌六君子,為國捐軀,景慕後人。今春二月間,四川民政長陳廷傑,有呈請大總統議恤之舉,當蒙大總統批准。交內務部從優獎恤,並由該部分令湘閩晉粵等省民政長,造具六君子各事實清冊,並予矜恤等情。茲先將該呈文並批錄下,文曰:竊聞河山不改,毓英俊於坤靈。星日常昭,耀綱維於人紀。在昔成仁取義,豈希身後之名?晚近激薄勵澆,所貴先民有作,蘭當門而必翦。時勢如斯,巢既覆以難全,倉皇殞謝。與臧洪同日死,慨李牧不並時。一則重其節也,一則悲其遇也。所賴式廬衣墓,鑒此孤懷,立懦廉頑,垂為令則。察來彰往,瓊乎尚已。伏念吾國推行新政,肇自前清戊戍。規模未宏,雷霆倏遘。當世明達之士,咸憂補救無從,棟北榱崩,濤驚血碧。如譚嗣同、林旭、楊深秀、康廣仁、劉光第、楊銳賢諸,良可悲矣。然望之直節,雖抱痛於圜扉,而敬輿手疏,方見崇於異代。劍磨愈淬,蘭熱愈馨。招湘浦之魂,不獨長沙詞賦。封比干之墓,導揚姬室宏規。樹之準繩,厥施廣矣。故如譚嗣同則宏規茂識,學成一家;林旭則英年偉抱,矜式群倫;楊深秀則風節侃侃,持論不阿;康廣仁則沈毅堅貞,闡崇道範;而劉光第、楊銳又皆蜀人也,一則風格峻整,懿乎其純;一則姿度劭茂,爵然不滓。天衢騁步,麒麟之德同稱,眾正盈朝,夔龍之才各樹,悵然摧折,久要不忘。卓爾令聞,尚論其世。不特里仁為美,續國志於道將。自必好善同心,思九京之隨會。是以父老談而涕泣,後進仰其耒裁。鄰笛聲悲,痛念黃壚之酒。里舂不相,淒涼六月之霜。望重斗山,冤銜石闕。假使諸賢尚在,為德不孤,紫衣變夫齊風,善謳聞於河右。異材蔚起,松柏同其後雕。眾志必孚,芝蘭化於入室。軒所至,旌旄所招,固將蒲輪以聘申公,築台以師郭隗。廷傑履道無聞,坊民乏術思橫流之欲挽,正氣宜伸。當群言之易淆,前修可法。愧無健筆,為垂有道之碑。仰冀寵光,一新表忠之觀。茲謹將四川前清故紳劉光第、楊銳事實,造冊具呈,擬懇大總統俯賜鑒核,並分令湖南、福建、山西、廣東各省民政長,將譚嗣同、林旭、楊深秀、康廣仁各事實清冊造呈,一併交部。從優獎恤,特予表揚,以昭激勸。除分呈國務院內務部外是否有當,理合具文呈請察核施行此呈。批曰:據批呈已悉。立國大經,首培元氣。式廬封墓,自昔為然。所呈四川前清故紳楊銳、劉光第事實清冊,詳加披閱,慨慕良深。自應特闡函光,用彰先烈。交內務部從優獎恤,以昭激勸,並由該部分令湖南、福建、山西廣東各省民政長,迅即造具譚嗣同、林旭、楊深秀、康廣仁各事實清冊,並予矜恤,用示祟德報功之意。此批。云云。 蓋當時六君子被殺,海內傳聞各殊。雖梁任公著有《戊戌政變紀》一書,而紀載亦難翔實。茲覓得某君目睹其事之實錄,亟付剞劂,以俾目下披討遺聞造具事實者之參考。 六人於戊戌八月初八日,奉旨被逮。由步軍統領衙門兵役,到門捕捉被擒者,即由兵役牽挽髮辮以行。譚嗣同曰:「我輩皆文人,且有官職,逃將焉往?何必如此?」兵役曰:「咱們提督衙門拿人,向例如此。」六人同羈提督衙門一日,次日乃解交刑部。十三日內廷傳出消息,有派御前大臣會審之說。刑部大堂增設公案,部署一初。時正上午十點鐘,剛毅忽至,揮手囑從緩,且聽後命。時剛自樞垣散值下,蓋早得有消息矣。聖旨下將六人從獄中提出,上堂點名,並不訊供。飭令登車,劉光第曾任刑部司官,知事不妙。亟詢承審官為誰,我至今未曾認得康有為,尚可容我伸辯否?眾曰不必言矣。乃徑解赴菜市口,由提督衙門派來哨弁兵役二百人護之行,抵法場三下半鍾。先殺康廣仁,次譚嗣同,次林旭,次楊深秀,次楊銳,次劉光第。事畢已薄暮矣。康廣仁便衣無服,被殺後劊子手將其首拋之極遠,林旭穿補服未掛珠,余均便衣。楊銳血最多,劉光第至死呼冤,殺後點血俱無,但覺有白氣一道衝出。劊子手曰:「是實大冤枉者,方如此白氣上沖,其神上升於天也。」六人中惟楊銳、劉光第臨刑之處,有席一領,紅氈一條,死後均由林聯生太守為之成殮。先是楊深秀以喪兄故,早擬請假出都,以其子得拔貢留京,俟其朝考。迨其子朝考不用,適歸拜贊新政之命,不及出京,遽罹於難。被刑後其子抱屍號兆,滿地打滾。劉光第殺後,其夫人及其一女,立時欲以身殉,遇救得不死。後由同鄉僚友湊集千金,歸其喪。菜市口距廣東會館最近,康廣仁死後,粵人竟莫敢過問。譚嗣同、林旭殮俱遲,林以湊款千金布置一切,久之始得。譚則以家人慾為覓上等棺木也,譚至死不瞑目。李鐵船京卿慰之曰:「復生頭上有天罷了。」五人遺柩同停於三官廟,惟楊深秀借民房三日。士大夫多作詩詞輓聯以哀之。譚嗣同殮後棺上獨加大紅棺罩,並有穿孝家人為之應客。六人中惟林旭在監中曾索紙筆作字,所書亦非詩詞。六人於十三被殺,十四早始降諭,暴其罪狀。 ◎譚瀏陽遺聞 譚嗣同幼時嘗與群兒戲池側,失足墮池內,群兒驚走。時嗣同父繼洵方晝寢,忽一皂衣人促之起曰:「星君有難,汝速救之。」繼洵驚寤,嗣同已載沉載浮,瀕於危矣。因援之起,字曰「復生」。 嗣同甫總角,岐嶷若成人。繼洵嘗挈之游衡山,一羽士諦視之,謂繼洵曰:「是兒骨相不凡,惟他日身歷仕途。宜外官不宜京曹,過三品則京外胥宜矣,否則必有大禍。」繼洵默識之。故嗣同既長,即為納粟以知府官江蘇。戊戌之春,奉召入都。繼洵時撫鄂,馳書誥誡,令即掛冠。嗣同復書備言事君致身見危授命之義,洋洋數千言。書既成又以父命難違,遲疑不敢發。適康南海過其居告之故,康曰:「斯人不出,如蒼生何?君達人,詎容以此介介。」嗣同志決,遂北上。卒及於難。 譚在瀏陽日立一延年會,意在節省宴會、刪汰應酬,以免耗損精神、虛糜歲月。戊戌死於黨禍,昔稽叔夜著《養生論》而見殺於人,延年會殆堪仿佛。茲搜求得瀏陽遺著,莽蒼蒼集所失載者,共得若干首,吉光片羽與人共寶之。譚復生古詩為《新民叢報》所漏載者,尤見氣骨。茲錄其《兜纜船》一首:友人泛舟衡陽,遇風舟瀕覆。船上兒甫十齡,曳舟入港,風引舟退,連曳兒仆。兒啼號不釋纜,卒曳入港。兒兩掌骨見焉。 北風蓬蓬,大浪雷吼,小兒曳纜逆風走。惶惶船中人,生死在兒手。纜倒曳兒兒屢仆,持纜愈力纜糜肉。兒肉附纜去,兒掌惟見骨。掌見骨,兒莫哭,兒掌有白骨,江心無白骨。 又《罌粟米囊謠》一首亦佳,詩曰:罌空粟,囊無米,室如懸磬飢欲死。飢欲死,且莫理,米囊可療飢。罌粟栽千里,非米非粟。蒼生病矣。 又《六盤山轉饢謠》云:馬足蹩,車軸折,人蹉跌,山岌で。朔雁一聲天雨雪,輿夫輿夫爾勿嗔。僅用爾力,爾胡不肯竭。爾不思車中累累物,東南萬戶之膏血。嗚呼車中疊疊物,東南萬戶之膏血。 譚詩謹嚴如子美,豪放如子瞻。而字裡行間,時有莽蒼遒上之致,如《述懷詩》云:「海外羈身客影孤,模糊誰辨故今吾。事如顧曲偏多誤,詩似圍棋總諱輸。燕市臂交屠狗輩,楚狂名溷牧豬奴。放歌不用敲檀板,欲借王敦缺唾壺。」譚瀏陽《莽蒼蒼齋詩集》,讀者皆能記憶之。茲見《新民叢報》載有瀏陽之友鈔示遺詩一律云:同住蓮花證四禪,空然一笑是橫闐。惟紅法雨偶生色,被黑罡風吹墮天。大患有身無定相,小言破道遣愁篇。年來嚼蠟成滋味,闌入楞嚴十種仙。 《過戰鳥山》一絕云:珠玉相生愧獨頑,可兒豪膽鎮心關。悲秋剩有桓宣武,雪涕重經戰鳥山。贈唐佛塵聯語云:皇皇思作眾生眼,板板知為上帝形。 贈黎桂蓀聯語云:一鶚忽翔萬雲怒,群虬相奮孤劍啼。 殘鱗剩爪,皆可想見丰采也。 譚瀏陽遺詩之未收入《莽蒼蒼齋集》者,前已錄其數首。茲更得二首,亟補錄之。《宋徽宗畫鷹》:落日平原拍手呼,畫中神俊世非無。當年狐兔縱橫甚,只少台臣似郅都。秦嶺韓文公祠:綠雨籠煙山四圍,水田千頃畫僧衣。我來亦有家園感,一嶺梨花似雪飛。譚瀏陽有兄曰馥峰,以憂患早世。瀏陽題其遺像石:吾門不幸耶,何以有君。吾門幸耶,何以不存。超忽厭世,若無足群。謂天蓋高,呼之則聞。謂君蓋幽,有煜其文。令譽不忘,則庶幾乎睇。此不猶愈於撫遺編,而穆然以身勤。 可謂一字一淚矣。 自題小照《望海潮》一詞,其餘則絕無僅有矣。句曰:曾經滄海,又來沙漠,四千里外關河。骨相空談,腸輪自轉,回頭十八年過。春夢醒來波,對春帆細雨,獨自吟哦。惟有瓶花數枝,相伴不須多。寒江才脫漁蓑,剩風塵面貌,自看如何?鑒不似人,形還問影,豈緣酒後顏酡。拔劍欲高歌,有幾根俠骨,禁得揉搓。忽說此人是我,睜眼細瞧科。 譚瀏陽菊花石硯上有二菊,莖葉皆備,水池在葉下。池有半蟹,其半掩於葉下,名曰「秋影」。自為之銘曰:我思故園,秋風振壑。花氣微醒,秋心零落。郭索郭索,墨聲如昨。 又蓄一硯,制極小,厚才分許。任石形之天然,無取雕琢觚稜,宛轉不可名。以方圓色澤黯澹,有凋敝可憐之意。殘菊一天僅如指名之曰「瘦夢」,自為銘曰:霜中影,迷離見,夢留痕石一片。 三人像贊並敘光緒十有九年,與饒仙槎李王則同寫照於上海。既而焚輪振稿,雨絕於天。旋有議饒甚口者,詞連嗣同、忄匡懼之餘,彌用ぉ悒。遺此戒之云爾:三子並立饒者髯,右者維李左者譚,之海天所涵,於此取別相北南。既南既北用不咸,相語以目旁有箝。髯乎髯乎爾何談,平生已矣來可砭。右者洫其口緘,左者之銘神則監。 畫像贊云:噫!此為誰?其骨,稜稜其威。李長吉通眉,汝亦通眉,於是生有二十七年矣。幸緋衣使者之不汝追,天使將下,上帝曰咨,其文多恨與制違。然能獨往難可非,放之人世稱天累,海枯石爛孤鸞飛。 彭雲飛像贊云:莽莽大野,天高地卑。默寄其間若有所思,其思維何,請為陳辭。丈夫磊落,千載為期。於時不利,庸也奚奇,沒齒獨清。孰其泥,永懷前躅,信迪無疲。蕭然無人,蘭香自吹。 《單刀銘並敘》云:余有雙劍,一曰「麟角」,一曰「鳳距」。取抱朴子之論,刀盾戟杖曰知之。譬如麟角鳳距,何必用之也。若夫單刀,北方之剡器絕術,亦惟稚川始稱之。且自言有秘法,其巧入神,由來古矣。銘以自貽單刀,神者葛稚川,有復後以千有年。 《雙劍銘》云:橫絕太空,高倚天穹。矧伊崆峒,蕤賓之鐵,蟻鼻有烈,服之有截。 《停雲琴銘》云:欲雨不雨風颯然,秋痕吹入鴛鴦弦。嬌首輟弄心ぉぉ,同聲念我,願我高騫。我馬馴兮,我車完堅,汗漫八表周九天。以琴留君,請為君先。 《讒鼎銘》云:曾不出刀,曾不出薪,天下為秦相割烹。 劉勤襄巡撫新疆時,譚嗣同兄弟皆蒙疏薦,故勤襄之薨也。嗣同挽以聯云:西域傳是蘭台一家之書,縣度紀師程。銘石還應邁前古。 東漢人行舉主三年之服,深知慚薦剡。酒綿何止為親情。 譚瀏陽聯語絕佳,其仲兄嗣襄早殤,為撰基前石柱聯云:恨血千年,秋後愁聞唱詩鬼。空山片石,蒼然如待表阡人。 甘肅藩署多鴿,《池上草堂筆記》紀其靈異皆不誣。歲出帑百餘金,酬其守庫之勞人。堂左右為外庫,二堂則內庫也,故無二堂。甘肅故產牡丹,而以署中所植為冠。幾百數十本,著花以百計,高或過屋,林亭之勝,復絕一時。園名曰「憩」,蓋取分陝之義,皆譚嗣同手筆也。四照廳有聯曰:人影鏡中,被一片花光圍住。霜華秋後,看四山嵐翠飛來。 天香亭曰:鳩婦雨添三月翠,鼠姑風裡一亭香。 夕佳樓曰:夕陽山色橫危檻,夜雨河聲上小樓。 《贈貝元征》云:解字九千三百,坐席五十餘重。 兼為跋云:五經無雙許叔重,說經不窮戴侍中。惟我元征齊年泱泱其風,書者潘誦捷,贈者譚嗣同。又《集六朝人語贈唐黻丞》云:思緯淹通,比羊叔子。定禮決疑,問陶覆之。 又隱括抱朴子《龍川集》語贈黃芳洲云:曾受雙戟單刀,長於葛洪者劍。所謂粗塊大臠,奄有陳亮之文。 又自撰壁聯曰:雲聲雁天夕,雨夢蟻堂秋。 友人沈曉沂絕愛之,以為晶瑩淒測,骨重神寒。但當剪取半江秋水,醮筆書之耳。 潭瀏陽家居時,嘗自撰桃符,有「大陸龍方蟄,中原鹿正肥」之句,此盡人知之。旋家計北上,終日奔走,形勢風雨如晦,恆鬱郁不自得。嘗作聯榜其寓齋曰:家無儋石,氣雄萬夫。 康南海一見驚詫,謂此聯圭角太露,無靜穆之致,勸更易之。乃作集句聯曰:視爾夢夢,天胡此醉。於時處處,人亦有言。 康點首稱善者再,若輩胸懷大志,益謹細行,懼攖異己者忌耳。 ◎唐佛塵遺聞 唐才常文有雄直氣,高潔則不及。譚嗣同有一篇發端曰:唐才常然狼顧而鶚視,剌剌然強聒天下。曰又有一篇發端曰:唐才常既墮塵球,蹙蹙靡所騁,蹙蹙然狼顧鶚視。作而言曰,兩篇皆用「狼顧鶚視」四字,試摹其形,未有不啞然笑者。 又唐文好用疊字,如沈沉者蛤利耶,搏搏者坤靈耶,及塵塵二千餘年一文網焉。莽莽二萬餘里一病軀,同同數十百國,聰強發紓,坐教修飭。而仆緣大地之上而環而峙者,一大權衡焉。此類甚多,不可枚舉。與康有為之茫茫宇宙,莽莽乾坤,同一鼻孔出氣也。 唐詩流傳甚少,有贈時務學堂教習某君一律曰:沉沉苦海二千載,疊疊疑峰一萬重。舊衲何因困蟣虱,中原無地走蛇龍。東山寥落人間世,南海慈悲夜半鍾。用九冥心湘粵會,行看鐵軌蹋長空。 嘗見友人便面書佛塵一絕云:咄咄天心不可常,茫茫塵世幾滄桑。燈花劍蕊深深綠,海國自多南面王。瀏陽二傑並稱於時,戊戌之變,唐才常痛極,欲航海復仇不果。庚子漢日之役,蓋素志也。其與譚訂交,生死不渝。足以愧當世挽譚七十二字,一字一淚,實一字一恨。 與我公別幾許時,忽驚電飛來。恨不攜二十年刎頸交,同赴泉台。滿贏將去楚孤臣,簫聲嗚咽。 近至尊剛十數日,被君陰構死。忍拋棄西百兆為奴種,長埋地獄。只剩得扶桑英傑,劍氣摩空。 ◎林旭遺聞 林暾谷生而穎異。其著作則繩趨矩步,無一奔放之文。李文田充福建正考官,得林鄉試卷,擊節嘆賞,定為元選。其評語有非二十年面壁功深者,不能臻斯境界云云。林年才十九,時論榮之。 林以丁酉春間游於上海,見秦薇雲不禁顛倒。「薇雲」二字,即林所命。去後復貽以詩函,惜已遺之,不知其中作何語。 林旭情性真摯,與人交恂恂如處子。自戊戌參預新政,忽改常度。凡建一策,僚輩不能決者,旭大呼奮筆擬稿以進,必蒙俞允。事有命與軍機大臣會議者,旭擬稿就,亦徑達黼座。或請交堂官過目,旭輒怫然曰:「他們懂得什麼?」參政十日,朝士側目,怨毒之甚,旭一人所召為多也。 友人復貽林暾谷《感秋五古》一章,悽惻之意,溢於言表。詩曰:清晨負手行,蟋蟀鳴我前。因知秋氣厲,感此悲流年。病夫日掩戶,一月不窺園。頗聞梧桐樹,飄葉聚其根。歲寒皆黃落,而汝胡為先。我將種長松,不與時推遷。小庭數盆花,青青亦堪憐。但覺淒清意,莫向西風前。 甲午乙未之間,楊叔嶠方在京師,寓伏魔寺。林暾谷時過從之,有贈叔嶠短篇云:窗外丁香玉雪色,窗下兩生坐太息。可憐太息空爾為,舍人縣令官秩卑。朝出空遮征史車,暮歸還挾相公書。宗廟神靈三百春,即今將相未無人。言戰言守言遷都,三十六策他則無。深宮迫念先朝痛,根本中關敢輕動。擲鼠忌器空持疑,餒虎割肉有盡時。書生不自有科第,能為國家作麼計。東家翰林盡室游,猶聞慷慨排和議。 賈生《鵬鳥》,禰衡《鸚鵡》,是篇兼而有之。 ◎楊叔嶠遺聞 楊銳本四川綿竹人。某年由京回籍,為太夫人營葬於劍州某處其地。峰巒峻峭,林木陰森,楊心頗慰。嗣有善青烏術者,見而詫曰:「殆矣殆矣。」守墓者詢其故,曰不觀前一山如摩天巨刃乎,其子孫必不能保首領以沒。守墓者斥其妄。戊戌案發,術者之言遂驗。 楊官京師,日與康有為本不相能。被難後同鄉發其篋內遺書,有致弟某手札一通,極言康有為之如何悖妄,故盛祭酒杜鵑行有云:「茂陵遺稿分明在,異議篇篇血淚痕。」杜鵑行其標題曰:楊哀生詩,存《眺華閣集》。 楊戊戌議立四川同鄉京官子弟學堂,首捐巨貲以創。會奉上諭被難後,此款撥為大學堂經費。不過約十萬之多耳。 楊居鄂時,有一仆曰「秋桂」。秋桂二字,頗似小鬟名。楊每呼之,其聲清越而長。一時因有「楊小姐喚婢發嬌音」之謔。 楊官京師,日偶與朋儕聚飲,談及四川東鄉縣鬧漕一案。知縣孫廷楊鹵莽決裂,率兵往剿,貽害良民。後孫棄市,有識孫面者,謂孫項下有一紅線沿緣,是其受刑之兆。言未已,群覘楊領,蓋楊亦具茲異相也。楊大怒,拂衣而去。戊戌後某學士乘天龍輪船赴日本,夢楊來謁,紅線宛然。楊告以設遇雷鳴,必以兩手捧其頭,否則恐隨風飄去。學士始知其已死,一驚而寤。 楊銳家本富,擁貲甚厚。官京師日,首先捐銀十萬兩,創辦大學堂。仗義疏財,為人所重。康有為飲食衣服,悉銳供應。故康有為在英艦聞銳殺,痛哭失聲曰:「叔嶠死,吾其窮矣。」 戊戌之秋,楊銳以其兄病歿京師,特來搬柩。因與康廣仁等五人稔後,遂連類及之冤也。某君言楊所居大門上有聯曰:「月中漸見山河影,天上新承雨露恩。」上句為東坡《八月十三玩月詩》,「漸」字系三點水加一斬字。而楊竟於八月十三日棄市。奇哉! ◎劉光第遺聞 劉光第為張南皮尚書任四川學政時所賞之士。南皮獲聞罹難之信,涕泣不能仰視。立即電求王夔石相國曰:「劉光第本即出京,之洞留之。如必見殺,則是之洞殺之也。」詞甚哀切,然太后盛怒之下,王相亦不敢逆鱗批鋒也。 劉一介不與,一介不取,古之狷者也。京官每以外省炭敬為挹注,光第獨不然,有饋者必受呵叱。所服僅一夾袍,一紗蟒衣,無他物也。被逮日,光第出拜客,邏者乃返。光第知之,翌晨,自縛赴刑部投到。其慷慨過人如此。 江標任湖南學政時,立一校經堂,聘請通材主講。戊戌春,初巡撫陳寶箴欲以此席諸屬喬茂萱。喬力辭不果,乃舉劉光第以為己代。未久,劉亦設詞以謝,於是乎以皮鹿門承其乏。而劉入陳幕,適朝廷下求賢之詔,陳遂以劉光第與譚嗣同諸人應,八月旋及於難。聞陳寶箴保舉時,本欲以喬茂萱列入。喬又力辭之,出語諸人曰:「召保考三者,可靠而不可靠。今見此情景,道念頓灰(道念者言作道台之念也),覺不如候補提牢廳之為愈矣。」已而果然,眾服其見。劉字培生,篤厚君子也。當陳寶箴保舉經濟特科時,摺奏書及其名。屢書屢誤,意者吉凶悔吝之所動歟。 李鐵船京卿聞劉被難,仰天嘆曰:「培生這樣的人都可殺,天下何人不可殺哉?」於此可見劉之為人矣。 ◎康廣仁遺聞 康廣仁,有為之胞弟。辨才無礙,每申駁議,層出不窮,譚嗣同輩,咸畏服之。每有封事,廣仁直達黼座,上即與之計劃,他人不能知也。及被難,由廣仁善堂收殮,葬於義冢,南海會館為之立一碑無字。聯軍入,始有人鑿其上曰:南海康廣仁之墓。後以沈藎之力,始返其骨於故鄉。沈藎可謂不負死友者。廣仁既伏法,暴屍兩日,始得廣仁善堂為之盛殮,舁赴荒郊。以廣仁而收廣仁,真是數有前定。 是卷藏之篋中日久,遺失殆盡。今翻閱一過,已失去大半。楊深秀十餘則,康廣仁數則,以各家著作,且俟訪求補入耳。茲為詮次錄之,以供於世。 ◎萬福華 萬福華,志士也。壬寅,俄人侵我滿洲。滿清政府讓步,王之春實主之。王過滬上,萬欲殺之,為漢奸戒。於是誘王至大新街金谷香番菜館,萬槍擊之,槍未能發,王匿桌下,萬被捕。先是,俄《事警聞刊》於上海,至此已改為《警鐘日報》,專以鼓吹民族主義為宗旨。系《蘇報》以後之唯一大革命報,主持者為陳君佩忍、高君天梅等。聞萬被逮集資為延律師,同時揚州志士杜君課園、張君丹斧等刊《楊子江報》於鎮江,當時杜君亦為之奔走求援。記者時年十三,任《警鐘》採訪暨《楊子江》撰述事,故亦為一分子。名伶汪君笑儂,組織《大舞台報》,亦為之運動。後法庭辯護無效,萬先生竟囚於西牢,定期十年,壬子秋出獄。是月十六日,戴君天仇等為開歡迎會於上海之新舞台,記者遠在汕埠,不能躬與其盛,誠為憾事。先生才識過人,今日出獄無恙,不僅先生之福,實中華之福。遙祝先生萬福,尤望先生有以福華也。臨風北望,為之神馳。(陳志群稿) ◎周應時 周應時,宇哲謀,江蘇江陰人。生而慧,長於崇明。留學日本振武學校,後升入士官學校。畢業回國,充亡清督練公所差遣官。素抱革命之志,秉性謹慎,言不易出諸口。有叩以宗旨者,輒以「服從為軍人天職」對,故人鮮知其志者。寧軍未反正前,公多所規劃。攻南京時,公從徐紹楨立功,即任第九團團長。去春升任第五旅旅長。御下有方,全軍貼伏,良將也。記者識之金陵,時相過從。去春記者在滬,公來訪,偕其軍需長龔彥彬,亦舊友也。同游數日,聊慰戰勞。秋間記者之金陵訪之,暢敘三天而別。(陳志群稿) ◎秋瑾 秋瑾字璇卿,一字競雄,自號鑑湖女俠,浙江山陰人。幼受家庭教育,及笄博通經史,能詩能文。每演說議論風生,有旁若無人之概。年十九與王郎結婚,生一子一女。自庚子亂後,竄身於淒風苦雨中,以規復女權為己任。凡一切書籍報章,靡不披覽。恆開會演說,聽者甚眾。甲辰夏決意遊學日本,典釵質釧,窘迫萬狀。孑身走東瀛,長途觸暑病莫能興。既之東京,復因水土不服,抱病月余。病痊入女子師範校。乙巳春與諸志士組織光復會,為同盟會之聲援。丙午秋回國居滬,設光復會機關部於北四川路,造炸彈,創《女報》,余於此時識之。是年冬,秋君奔母喪歸里。旋膺明道女學校之聘,又主持徐錫麟所辦之大通學校,更創設體育會,暗中無日不籌劃光復會事。丁未三月來滬訪於余學校時,余方讀書滬上也。自是余頻往《中國女報》社,與秋有所謀,並晤陳君伯平。陳君伯平赴紹,旋秋君將返紹謀響應。余與朱君仲侯為購軍用器械,秋君回紹就大通組織暑假體操會,預備起義。適皖中事敗,徐錫麟《陳伯平》馬宗漢死之。秋君仍主急進,日事操演,如臨大敵。浙省大吏早有所聞。時余已返江陰,秋君疊函來招。余收拾行裝,正擬就道,而秋君被害之惡耗,忽現於滬上之報紙。先是紹興太守貴福,得奸紳袁胡二人告密,謂秋君將舉義。乃於六月四日,遣兵圍大通學堂殺學生無算,捕秋君去。屢次審問,秋君無供詞,僅畫「秋雨秋風愁煞人」句,貴福竟憑七字定讞。六月六日破曉殺秋君於軒亭。相傳當時紅雲蔽天,陰風削骨,行刑者、旁觀者莫不戰慄,而秋君坦然就戮。秋君身首異處,而面色如生。聞者莫不嘆惋,輿論大嘩。海內致哀詞者數千人,吳芝瑛女士為之營葬。與余以為創《神州女報》(出報之期改名《女報》,續出五期,而非當今《蘇州女報》也),以繼續《中國女報》。因余曾設《新女子世界報》,且與秋君有合辦之約者也。 秋君被戕後,尚有一重公案,即秋墓之歷史也。初秋君死於軒亭,家族不敢往認。樂善堂施以棺,厝于山上。是年十二月,徐寄塵、吳芝瑛為之葬於西湖。翌年被當道所掘。秋君之兄為浙撫增韞招至,屬攜柩回紹。時夫家在湘中畏事不敢來葬。前年王死,其子始回紹領母柩至湘。去年五月初一日,又復重葬西湖,送葬者數百人,此事系徐寄塵暨秋社諸君所主持(秋社因秋獄而創)。另營新阡,而於舊址建一亭題曰「風雨亭」。葬之日,余亦往參,且至風雨亭憑弔焉。(陳志群稿) ◎杜課園 杜君課園鎮江人,原籍太原。少聰穎,性猶耿直。於社會公益事,莫不引為己任,而於教育尤為熱心。年弱冠,痛滿清官吏之腐敗,仰天飲恨,時作狂奴故態。既組織《楊子江叢報》,每一下筆,洋洋千萬言,無不切中時弊。故當道惡之深,而京江學界受其惠者匪淺。旋以《叢報》立言過深,不適於中下社會,乃改組《楊子江白話報》,一時風行大江南北。提倡女權女德甚力,當時風氣為之一變。報中編有《鎮江警察現形記》,語觸當道之忌。時常鎮道陶申甲兼辦警察,益銜恨之。癸卯春日羅織杜君於獄,丹徒令郭君重光,知杜獄之冤,然猶不能承陶道之意旨,乃定十年監禁罪。一面優待杜君,故杜君雖在獄,殊無桎梏之苦,以詩文函寄海內友人。且在獄每星期與獄囚演說,獄囚聽之,有為泣數行下。其感化力有如是之甚者。 ◎夏書林小傳 火火火,兒啼婦哭,災發於紅欄杆橋許姓家樓上。是為壬子八月十七日下午一時,夏君方在許姓同居之家午膳。聞警輒投箸而起,不及頂盔易靴,遽以常服隨手挾一被,奮登火樓。其時火油燈火油瓶翻潑滿台滿地,夏君但知傾身撲滅火勢。不圖油點橫濺,紗褲飛焰,隨而肆毒。令我仁勇無雙常為社會幹城之壯士,兩腿齊陷於火窟。迨經救火助手為之撕棄火褲,而夏君受火毒已甚重矣。急送上海醫院求治,則左腿尚可著手,右腿焦爛無完膚。不去腐肉無從施治,去則痛不可忍。又以體弱難施悶藥,由是醫家束手。夏君亦不願更由西法醫治,遂舁回家中。卒以無法可施,延至九月廿七日寅時逝世。夏君以孱弱之體,秉勇毅之志,陷慘苦之境,其情狀雖罄字典之形容詞而莫由描寫。嗚呼!哀哉!青年之婦,二歲之兒,將誰托耶?夏君既為社會而死,吾社會又何忍不為夏君恤其妻子?夏君先籍會稽,家寒早孤。成丁之年,即為上海縣署櫃書,時則已為救火會會員。聞警無不奮勇從事,嘗以急奔血暈途中。後以偏勞公益轉致失業,而夏君更一意經營果育救火社。蓋果育社之成立,成績昭著,固夏君之主動力也。去歲光復上海,君以聯合會體育部隊員,應急備常。彌極勞瘁,直至臥病而始輟防務。傷病中常諄囑同志,毋因我救火致死而生畏憚,並作遺囑一通,以資紀念。其熱心公益,生死不渝也如此,吾社會同胞其何以慰死者,而策將來乎? ◎劉道一遺詩一首 大地方興三字獄,但期吾道不終孤。捨身此日吾何惜,救世中天志已虛。去國□□□□□,對床風雨誤高梧。海山珍重原翼,莫作天涯寄弟書。 右詩得自一商人之子,年未成童,寫以為戲。字筆都□,意度得其大概,中五字至不可識。詢之,道其父得於某獄徒家,是前日所殺一什麼姓劉的排滿黨做的。予與鋤非方識一面,適有故至湘潭。竣事歸來,驚傳奇慘,數日風雲,遂乃若此。噫!廣土變獄,不聞人聲。四海空闊,無可容足。予當時豈獨為道一一人悲哉?蓋事變之來至出神禹之外矣。可不懼哉!前見某報關於道一之詩,無慮數見。此尚闕然,豈非大憾!反誦再四,詞旨悽惻,頗類當時尚未定罪之作。雖神州廓清,而斯人永不得見。予當時和其句有云:「我欲招魂天不許,只將哀痛向空書。今不可憶矣。顧於道一之詩,以為必當表章者也。」(錄病雲稿) ◎孫錫皋行述 堂兄諱錫皋,字鳴仙,居無錫之石塘灣。性沉默不苟言,言必有中。性好學,手不釋卷,尤喜讀史,過目不忘。年未弱冠,已博通典籍,曉達時務矣。其著作多可觀者,邑中賢士大夫咸器重之。既長,肄業南菁書院,繼入南洋公學,年二十二擔任東林學堂教授。熱心教育,師弟之親愛如家人父子。焉後又兼授師範競志翼中等校教科,前年任竣實校長。整理校務,井井有條,尤為儕輩所敬仰。素富共和思想,不屑屑於功名利祿。當科舉廢時,前清猶以優拔籠絡人才,堂兄獨不為動。人有勸之者,則喟然而嘆曰:「平生志不在此也。」蒿目時政之失,常欲手刃民賊。只以上有慈親,終鮮兄弟,兼之家無恆產,全賴薪水奉養,不敢以身輕試,累及老母及滬上光復堂兄。遂與各志士密謀響應,奔走經營,不辭艱苦。事成推賢任職,己則引身而退,仍還竣實學校辦事。其宅心公正有如此者,然己積勞成疾,不數月而溘然長逝矣。年僅三十有二,聞者莫不傷之。爰略述梗概,如此,以告採風者。(孫秉銓謹白) ◎奠精忠柏記 《陽湖程清稿》柏在浙江按察使獄公廨之右,土地廟前宋大理寺獄,風波亭故址也,傳岳忠武遇害,柏即日死,數百年植立不仆。度以周尺長二十尺有奇,圍四尺有奇,人以忠武故旌其柏曰「精忠」。咸豐庚辛之間,杭城再陷,毀於兵火。柏斷為九,在眾安橋忠武之廟。海外人榮其古也,得其一以歸餘,恫夫久而盡失矣。以為忠武實葬棲霞之麓,面湖背山,崇祠巋然。瞻拜而致虔人四時不絕。儻移其八樹之廣庭,鐵闌周之。卓乎天地之靈,可以厲人心之不死。交涉使王豐鎬,杭嘉湖道張鴻順咸韙之,醵金鳩工以余督其事。越月日如式告,成別篡湖山之跡,關忠武者成書,以氏天下。在昔圖詠凡四,石與柏俱來。乃撮其義如左,方辭曰:維宋忠臣之人,極木七百年化為石,懿歟兩君展風烈。移奠此山鎮湖碧,具有人性式此柏。 ◎岳忠武王精忠柏歌(趙熙) 程侯寶護忠精柏,此柏蟠根浙江臬。實維風波停故址,大宋乾坤一刀血。岳忠武死柏即死,柏死非死事奇絕。立二十尺圍四尺,化為石質扣如鐵,人今見柏見忠武,咸豐中斷為九節。賊以兵火斫燒之,其身可碎不可滅。海外何人睨其一,脫帽苔扃禮忠烈。手挽蛟龍出亞洲,氣帶中華地心熱。程侯拊柏呼向天,岳墳近點棲霞穴。移之廟中成法物,鐵闌周之建隆碣。二三人外眾不聞,侯蕆其功厲人傑。從來哀莫大心死,慘哉中原岌忿裂。柏在天地無朽理,忠武英靈望來哲。作歌附柏質程侯,匪飾湖山風兩浙。 ◎伯葭觀觀移精柏柏斷塊於湖上岳忠武廟(湯壽潛) 柏精忠鐵長壽,人不忠鐵遺臭。(墓前四鐵像遊人爭溺之)遺臭流芳在自為,人不如木將誰詬。風波亭里風波惡,此柏生時即盤錯。忠武一死七百年,柏死不死魂所託。金田匪太不曉事,斷而為九咸豐季。兵火燒柏不燒心,焚余仍帶剛嚴氣。海客得其一已足,人間有此不灰木。不壞真成百鍊鋼,誰憐片片忠臣骨。置之僻地知者少,程侯一見詫至寶。同志無幾同護持(謂張觀察王交涉),歷劫復生如幸草。徙諸湖頭快萬目,南枝仿佛靈風肅。見柏如見大小眼,將軍血,曾化碧。聞萇叔,吁嗟乎構。屈朝廷小,檜屍分雷霆惱。從古英雄負屈多,樹猶如此人垂老。 ◎又(徐定超) 三網不張四維弛,哀莫哀兮人心死。柏兮柏兮胡為死?(一解)我聞三字獄成時,柏本無知若有知。義與偕亡復奚疑。(二解)雖然柏死性未滅,鬼神守護貞心結。閱七百年堅似鐵。(三解)程侯嗜好與俗歧,不貴異物貴枯枝。如夏鼎與商彝。(四解)我來觀析非觀禮,懍然正氣照青史。嗚呼!一樹猶如此。(五解) ◎又 天生大材當大用,何人自壞真梁棟。人自壞之彼自全,閱七百年從南宋。我聞鄂王臨刑時,庭中柏死如殭屍。以木殉人古未有,傳聞毋乃失之痴。其實至理不可測,讀書論世貴心得。草名指佞昔所傳,木號精忠何獨惑。事或傳疑理則真,居然不二有木神。先零吾似三秋木,不壞終成百鍊身。始知此木堅多節,貞固能禁億千劫。願隨忠骨長埋玉,羞見佞人徒鑄鐵。樹猶如此世罕聞,年年飲社如揄扮。無數蜉蝣不能撼,突來狐犬動成群。蠢爾金田一小丑,信手翦伐斷為九。霜皮雨干老益堅,貞石吉金同不朽。程侯見之喜欲狂,更得同志欲珍藏。築台庋置回欄繞余,茲正直地久與天長。君不見諸葛祠中有老柏,杜甫作詩已愛惜。須知此為正氣聚千秋,非為湖山游觀飾。 ◎詞苑擷華 趙烈士百先遺詩,世人爭寶之。今再錄如下,不厭百回讀也。《贈吳樾》云:淮南自古多英傑,山水而今尚有靈。相見塵襟一瀟灑,晚風吹雨太行青。雙擎白眼看天下,偶遇知音一放歌。杯酒發揮豪氣露,笑聲如帶哭聲多。一腔熱血千行淚,慷慨淋漓為我言。大好頭顱拼一擲,太空追逐國民魂。臨時握手莫咨嗟,小別千年一剎那。再見劫知何處是,茫茫血海怒翻花。《登越王台》云:七雄兼併真無謂,劉項紛爭只自殘。堅向天南開版籍,能將文化服夷蠻。公真矍鑠威名古,我尚飄零姓氏慚。今日登樓憑北望,中原妖露正漫漫。《己酉初度寄友》云:百年已過四分一,事業茫茫未可知。差幸頭顱猶我戴,聊持肝膽與君期。欲存天職寧辭苦,夢想人權亦太痴。再以十年事天下,得歸當臥大江湄。 汪精衛、景大招、徐漢援、田梓琴諸人,隨孫中山先生赴鄂,舟中聯句。贈孫先生云:十載隨君挽魯戈,幾經翻海洗天河(陳)。祖生擊楫言終踐,杜老憂時淚尚多(汪)。幸向艱危回世宙,且從忠信涉風波(景)。江流浩瀚春如海,付與群生飲太和(田)。 ◎市隱名流 嘉興周谷,賈而儒者也。丁時亂,棄舉子業,受廛賣米。有括故家遺書鬻於市者,買得一船,每日中交易。筐莒斗斛,權衡堆滿肆。讀之糠乞中,居嘗奉母惟謹,每食必具酒肉,雖窶貧弗缺也。人有匱乏,傾肆中錢米給之。有戴丙鬻女於巨室,將以配亻兼仆,周急贖之,為嫁。又採石估載米八百斛,得直千金,貯周笥估獨往硤石。中道死,周具棺以殮。手書呼其子至,傾笥還之。時人多稱道焉。周能詩,著有《采山堂集》,憶其中有句云:「似士不游庠,似農曾讀書。似工不操作,似商謝奔趨。立言頗突兀,應事還粗疏。飢凍不少顧,吟詩作歡娛。」讀此詩,可想見其生平。用知風雲世變,在野正不乏人材也。泣群曰:市井中有此畸人,吾為少見,令人企仰不置。 ◎黃花崗七十二人墓碣(錄辛亥慮廬) 余作是文,在五月間。蓋憫誓者之無知,嘆英名其永沒。表而出之,聊寄余之懷抱。乃不數月而大漢起義武昌,四方響應,復我舊邦。黃花崗下之雄鬼,其亦可以慰矣。十月朔日慮廬又記黃帝紀元四千六百有九年,辛亥夏四月,革命軍舉事廣州,勢孤而敗,七十二人赴義死。嗚呼!烈矣!我黃帝子孫處虜廷之下,顏屈伏,為牛為馬二百十六餘年之間,沉淪晦暗,恥之莫雪。嗟彼薰心榮利之徒,罔顧仇讎,昌言變政,作滿干城,助桀而為虐。路礦權利,民生血脈,此攘彼奪。假太阿於晰種,將演瓜分慘劇。有志之士,鑒漢族之為夷,神洲之陸沉,大好河山,悉成腥膻。故遁跡于海外,散資財,結義烈,雲合響應,日盛以大。數千里鼓浪而來,集乎香港而攻乎廣州,蓋先後附輪以上珠江者不絕。處事周密,待時而動。三月某日,清廣州將軍孚琦,為志士溫生才槍死。滿奴撞搪呼號,驚魂奪魄。四月之朔,而事發矣。督署焚,清粵督張鳴岐聞驚竄去。彈雨硝煙,血飛肉薄。眾僅百餘,轉戰弗懈。惟時海中大霧,迷漫不可見。香港航阻,援者莫至,勢弗能支。軍至全覆,倖免幾希。欲圖再舉,已非其時矣。志士之就獲於滿吏者,莫肯少屈,懍乎不可犯。臨刑之際,慷慨從容,痛罵贓虜,聲震梁屋,清吏膽為之懾。事已,收其遺屍得七十有二,各瘞於黃花崗下。嘗獨以為湯武以一代革命,天下皆歸仁,何至於後世而不可多見?況復以異族而主中夏,冠裳倒置,淪神洲於犬羊。漢魏以降,五胡亂華,有唐之末,沙陀肆行。宋興內治既睦,外患最劇,卒亡於胡元。明太祖以布衣,廓清中原,北逐亡元,功不在禹下。乃歷三百餘載,而彼遊牧於白山黑水之群,腥膻犬羊之族,復肆跋扈咆哮之志,入我中夏,荼我生靈。天何不仁,而降吾黃帝子孫於斯極。觀夫泰西諸國,若法蘭西、美利堅,志士蜂起,流血以博自由。浩氣磅礴,足以驚天地動鬼神,未嘗不心嚮往之。彼風東來,我神洲始稍稍以動,或播之歌詠,或見於著作,或慕荊卿聶政之為人。去一二之民賊獨夫,百餘人提矛而起,奮勵激昂,沉舟破釜,視此一決。何其壯也,何其壯也!雖厥功之未成,要必有起而踵之者。物極必復,又安知其無弔民伐罪,出水火而登衽席如湯武者乎?他日胡氛掃蕩,海宇肅清,復我衣冠享承平。則在諸英靈有以呵護之,爰系以銘。銘曰:昊天不弔,禹域雲亡。山川失序,衣冠犬羊。二百餘年,厥生洪楊。讀易至復,吾族其光。曰七二人,揭竿為創。功虧一簣,丁命之喪。碧血萇宏,黃花之崗。偉哉壯士,殺身成仁。氣吞河蕭,咤叱鬼神。洪濤萬里,惟仇之伸。博浪子房,易水荊卿。數耶運耶,厄我炎黃。恨咽南海,淚灑西江。有土一壞,日月爭光。勒銘其石,千秋表揚。 ◎國慶日游蘇記(天牧) 今日何日,非陽曆十月十日中華民國誕生之第周年乎?亦非正式大總統就任之日乎?回憶辛亥今日,霹靂一聲,白旗高舉,海內響應。諸志士豪傑,挾填海之毅力,運移山之手腕,相激相盪,相磨相厲。雷霆不能驚,水火不能入,霜雪不能殺,金石不能傷,堅苦卓絕,百折不回,遂亦演成此震天動地之奇劇。未幾而清廷覆,民國立。雖關於人心之革命,若非首義諸公,冒矢沖刃,揮灑血汗,殉義先烈,捐軀報國,拋擲頭顱,何得有脫離專制之一日?數千年老大帝國,—躍而躋於世界共和國之林,可與法美並駕齊驅。想諸先烈在天之靈,睹今日五色國旗,飄搖麗天,當亦為之含笑於九京也。雖然此次紀念,何等重大。竊思去年今日,猶是國慶,猶是紀念,而微有不同。臨時政府,杌隉而未安。列強承認,游移而未定。始以政黨之紛爭,旋釀南方之戰禍。方是之時,國勢危於累卵,人民惕於喪亡,誰復料有今日者?然則今年今日,較之去年今日,其愉快為尤甚。且逢正式總統就任之期。吾民應如何歡聲慶祝,乃反不如去年遠甚,尤以蘇州持消極主義為最。嗚呼!我欲無言。 先期由中央政府,特頒命令,以是日為國慶紀念。適逢正式總統就任,凡各界均休假慶祝。吾校亦遵例休假三天,並於九號舉行燈會,環遊靜安寺之東北一帶。與會者四百餘人,精神煥發,歡聲雷動。燈光蜿蜓,爆竹轟天,聲聞數里。余亦躬與斯盛焉。出校後,見街頭群兒踴躍呼曰:「今朝國慶。」鼓掌如雷,余相視而笑。所經街市,見旗飄五色,燈懸國慶。但以其隸屬於西人租界範圍之內,不欲遊覽。乃附快車旅行蘇州,一觀內地之慶祝。當汽笛一聲,車聲轆轆,蓋已向前啟行矣。沿途風景殊佳,南翔為嘉定之巨鎮。遠望市廛,櫛比雲連,自滬江來之富鄉也。次過崑山,憑窗遠矚,見車站之五色國旗,隨風飄揚日中,頗覺大放異彩。而桑麻遍野,畦塍棋布,際此霜稻登場,西成有望。豐年穰穰,野老鼓腹以游,豈非民國之新氣象乎?瞬息抵蘇站,已二時半。賃車至閶,入城至家,暫息征塵。五時走行至觀前,一路景象冷落,竟與去年大不相同,各商店惟懸國旗虛應故事而已。吾蘇以富庶之鄉著,且此次滬寧兵禍,而蘇州並未受若何之巨劫。噫!吾不禁為吾蘇商界哭。余至觀前,晤金舒彭於怡怡軒,據云,是晚有提燈會之舉。余方以為學界諸君,尚存慶祝之心。乃迨至晚間,見興高彩烈,歡聲雷動。提燈遊行者,反為西人教會所設之東吳大學及桃塢中學,而地方上所設諸校,均默不作聲。記者初以為吾蘇學校,大小數十,必魚貫而來。迨時已子夜,觀者漸散盡。余乃詢之於省立某校生,始悉今年提燈慶賀者,僅此二校而已。記者不禁為吾蘇學界三嘆。尤有甚者,縣公署初毫無舉動,迨聞東吳學校之將臨慶祝,乃亟雇扎松柏,聊以點綴。政界如此,他可知矣。 記者既受此非常之感觸,益不自適。乃於次日旅行范墳,借消積悶。賃馬出城,直向范墳而行。知范墳在支硎山之背,即天平山也。自宋范文正公葬衣冠於此,鄉人慕其高義,相傳至今。為范墳雲,地以人傳,良有以也。沿路塘岸,直達山麓,兩面環水,清幽雅絕。下馬即步上山,經童子門,范墳在望焉。復行數步至殿,殿中灰塵封積,闃其無人,惟聞松風梧葉之聲而已。是時足力已疲,欲尋一休息處。適內有小屋數椽,一僧恃遊人茶資以為利者,乃共趨前,臨窗小憩。後謁賜山舊廬,始得見所謂范墳者。古木森森,參天拔地,其勁直英爽之氣,范公之威靈,若式憑焉。余肅然致敬,低亻回久之,不能去雲。俄聞履聲橐橐,歌韻悠揚,來往遊人,絡繹不絕。復由左上天平路,見古木蒼翠,崖石森列。崖上題銘甚多,有四大字曰:萬笏朝天。半山亭適露一角。再上為缽盂泉,房屋幽雅,陳設清潔,涼風拂拂,頗覺別有洞天。玩畢登樓,臨窗而坐。南望靈岩山,吳王館,娃宮故地也。而其東則虎邱山,出沒隱見,若遠若近,庶幾有隱君子乎。西望楞伽,山,吳王郊台,猶有存者。北望寒山寺,殊雄壯也。下俯亭台林屋,崖石山泉,均在指顧之間。而其中最特色者,為吳中第一水,又曰:白雲泉。其泉由山中轉入,曲曲而下,水聲潺潺,清澄可鏡,誠可愛也。俄而金烏將墜,若一線天。七子山諸名勝,均不及游矣。乃返閶門,至觀前與《蘇州日報》主筆吳君及彭君等買醉於怡怡軒。 次日醒來,日已烘窗。亟披衣起,偕友至北街拙政園,即前清滿人仝鄉之公寓也。園中花木假山,亭台樓榭,雕刻精細,裝飾宏麗,為郡中各園冠。想當時我民脂膏,供若輩揮霍,甚且於漢人禁止之內,而惟許滿人遊覽其中。曾幾何時,產歸公有,凡闢為遊玩之公園。而不許華人入內者,可作如是觀也。余等在煙波畫船中飲茗後,又會同彭舒二君,至惠蔭花園閱報社,而記者不禁大有感慨焉。吾蘇自植園開放後,而一班家園,如半園鶴園遂園等,相繼借閱報社之名稱而漁利。夫辟家園改以閱報社,乃文明之導,使不謂文明之地,竟為藏垢納污之秘密會集所。無數之怨女痴男,各呈其陸離光怪之面目,喪風敗俗,莫此為甚。而加之以淫詞彈唱影戲橫陳,使桑間濮上之事,易於媒介。而某園竟欲大放焰火,負地方責者,非不知禁,且庇護之。豈慈航普渡,而使怨女痴男,皆大歡喜耶。余不欲久雜其間,乃出園晤董子於桃塢,同至怡怡軒買醉而歸。次日假滿,即雇馬至車站,附九點半車回滬。歸校後,用是特為記之。 ◎鬼訴 月冷階,霜寒庭砌,青楓瑟瑟,黃草萋萋。此某都之城隍廟剎也。登其陛者,止見棼欹圮,甍櫨崩頹。常住之僧侶,均已鳥獸散。惟灶突有炊煙縷縷,則老道人尚留而未去。 白頭宮女,在閒坐說玄宗。老道人乃哽咽而為予言曰:「余無家室,傭居此廟者,蓋已半世於茲矣。民國成立,業歷過一番浩劫。今者槍炮闐咽,幾令我無一椽可庇,什物已空,僅餘被一襲,乃鋪草為茵,蜷伏於神殿後。惟冀神靈呵護,得免凍莩。幸而毒焰漸消,惡氣稍殺,余乃獲保余羼軀,亦云幸矣。」予聆言,亦為之欷不置。 老道人復繼續言曰:「余每夜孤棲此處,闃寂無人,絕鮮跫然足音。當魚更三躍時,惟聞鬼聲啾啾,蟲聲唧唧,尤覺難堪。然余亦安之矣。疇昔之夜,余乃睹一奇事。」語至此囁嚅者再,乃復言曰:「日者余酣興方濃,忽聞有聲甚厲。餘一驚而寤,則聞哀號聲、縲紲聲、拍案聲、詰問聲,嘈雜不一。余心悸,余身戰,已乃瑟縮裹被一角間之,只見燭炬輝煌,灼耀如白晝。殿上中坐一王者,冠帶巍然,氣象兇猛。旁侍三四判官,牛首阿旁,俱執利刃鈷叉分兩行立。油壚火鐺,森然羅列墀下。庭中萬鬼攢頭,多著軍衣。有折臂者、有缺足者、有洞腹穿胸者、有紛肢碎體者,俱齊呼冤屈。 「王者鞫其辭,即同聲應曰:『吾儕戰死於疆場上,本屬分內事。然此時並無必死之道,乃彼黨魁以自由民權等詞,極力鼓吹煽惑。當起事時,各各興高采烈。及至大勢已去,又各各高飛遠揚,逍遙法外。君儕一時糊塗,遂爾罹茲冤抑。尚求大帝,將各黨魁如孫文、黃興、陳其美、何海鳴等拘捕到案問罪。』當時有判官握一管不律,習習書之。既王者一揮手,群鬼均避至左廊下。即又有一群,俯伏而前。裝束與前略似,而軀幹偉大,姿狀蠻野較甚。既擁至墀下,即嘈雜言曰:『吾儕並非久經訓練之兵,主將乃以不教之民,驅諸槍林彈雨之中。遂至一挫於北,再畔於南,輕試於太平門覆者數千。冤哉主將,以我輩屍骨積高遂升高其位置也。』言畢,王者復揮之手,群鬼遂紛紛集右廊下。續又有鬼使押一群鬼前,俱扶老攜幼,呼母號妻,哭哭啼啼,淒淒切切。或斷頭、或折踵、或腹漲如鼓、或舌出有咫,俱伏而奏曰:『吾輩無辜之良民也。彼曰為爾等造幸福,此曰為爾等除蟊賊,究之餱糧也,餉銀也,皆取之吾民者也。圍困也,屠戮也,皆施之吾民者也。吾輩見子彈而驚心,聞槍炮而褫魄。由安居樂業,一變而為轉徒流離,再變而為孤魂剩鬼。其最痛者三軍破寧之後,細軟先空,粗笨繼去。老稚罔遺,辱及婦女。見幾者墮井懸樑,遲延者失節殞命。陷入九幽,難升西土。苦哉苦哉!』且訴且泣,號啕不已。王者大怒曰:『兵卒冤屈,猶有可說。百姓何辜,乃罹大劫。此實中外絕無之慘劇,古今僅有之虐乘也。聞陽世政改共和,原來反不如初。』即傳令牛頭馬面,將陽世惡魔,如張勳、黃興一干人勾來到案。方飛簽下,忽左首一判官啟奏曰:『此等冤鬼,固屬可憐。然稽生死簿,亦由天祿已傾,大命既絕。彼張黃輩雖罪深惡極,然大限未到,恐不應即時勾致。不如俟其自投,再擲之刀山,置之油鑊,剝其皮,抽其筋,然後送諸回輪,投入畜道,以泄此儕眾生之忿。』王者聞言,點首道是。即令鬼使將眾鬼暫押,往枉死城候審。群鬼均紛然散。頓聞雞聲喔喔,一瞥眼間,若王者、若判官、若鬼使等,俱已不復見。昂首翹瞻,只見太白星孤明於天際,東方曙矣。因思幽明果報,釋氏之說果不我欺也。繼念此處現象,已室無完卵,道絕炊煙。本不可以一朝居,今復親睹此怪事,心頭鹿撞,愈不可久留矣。」老道人言畢,予覺滿庭淒草,迎風淅瀝作響,如有鬼物附者,遽黯然歷階而出。(《錄蕉心稿》) 泣群曰:去夏秣陵浩劫,仁人痛心。蕉心君以生花之文筆,寫鬼魂之冤抑。借題發揮,聊泄牢騷,殆亦留仙曉嵐之流亞也。 ◎顧憲成君發明中國新字記 千九百十一年義國都郎開萬國博覽大會,吾國工商學各界之出品,運往比賽者甚夥。而教育品陳列中,有異彩之文光發現其間者,為顧憲成君所發明八卦形之中國新字。揭曉之日,躋於上選,竟得先進國志榮之特獎。各國審查員咸贊為中國政教進步之利器,駐義吳使亦有「會看通行四海何止偉業千秋」之獎詞。何其偉哉!顧君字曉舟,江蘇華亭縣人。為上海商學界知名士,當世之有心人也。與某同鄉里,且為總角交,知之尤悉。自戊戌變政以還,所遇多刺激,毅然謀改良文字,以溥輸教育之助為己任。因思教育之不良,實文字複雜而無統係為一大病根。於是進而研求各國文字有年,審字母之精意,考音韻之源流,而於切音一道,豁然神悟,竟能發明世界未發明之玄音。乃著革新之手,祛宿舊之弊,厥功甚大。夫中國文字之起點,本屬簡單。心畫心聲,初無分別。篆隸真草,隨世變遷。《說文》雖精,又偏義而略音。說者謂自西域字母流傳中國後,四聲七音,於是大備,而不知歷代文士好自作古,捨本逐末,故論韻之書愈多,而字音愈雜,雜則不能無異同。標準既失,依據實難,殊令後學望洋興嘆焉。無怪江浙鄰省,宛如異國。閩粵唇依,竟同陌路。至於字義之繁雜艱棘,又較韻學為難,一字之離奇,考究動需累日;一義之幽賾,研求或歷經年。欲竟公程,一闖至奧,非十數年不為功。以十數載少年寶貴之光陰,僅能通徹文字之道。其他各科之學理,正是無窮,又需幾何時之歲月,始克有功?嗟乎!一生之歲月,能有幾何?洎乎文字通順,學理貫悟,則少壯之時光,消磨殆盡。僅餘垂暮之年華,頹唐之體魄,何足以治繁劇而膺艱鉅乎?吾國舊字之弊害既如彼,新字之發明豈可緩乎?於是顧君殫精竭慮,援古證今,以發明之新字,出現於羅馬古國都郎賽會之場,而受志榮之特獎焉。至其所造之字,蓋有三奇六利者在,敢為當世學者告。何謂三奇?字母取伏羲八卦之形,變化成羅馬橫行之體。學貫中外,義匯古今,一奇也。發明世界未發明之玄音,故字母只造一十有三,用以拼切中國字音,可儘其所有,且可盡世界字音所有,而補柴門哈甫世界語之闕,二奇也,字母分陰陽二體,串字可變化無窮。串成之字,形聲兼備。(假如漢文有百餘字同一聲音者,新字亦可以一聲之字變成百餘形式。)仍是一字一音,一音一義,毫不失漢文製作之精意,三奇也。何謂六利?形聲具備,可保存漢文之國粹,其利一;拼切適宜,可證世界字音之同源,而郵通各國,其利二;讀音畫一,可統一國語,其利三;字體橫行,可貫徹大同,其利四;習知拼法,可無師自讀,其利五;望形生義,可自悟文法,其利六。拼且又推論吾國萬古之衍流,而追源於伏羲之八卦,奇之而又奇者也。如顧君者,中國之奇士,羅馬之畏友也。其造福於後來學子,寧有涯哉? 按北京教育部,去年曾開讀音統一大會,研究劃一字音。無相當音標,為注音之用,暫以世界發音符號代之。顧君發明之新字,若出而問世,用作注字音標,最為相宜。蓋既可收讀音統一之效,又可成改變象形文字之功。將來或可新陳代謝,為脫胎之漢文。一舉兩得,誠盛事也。(家修又志) ◎吳淞光復軍紀略 滿清專制吾區夏二百六十餘年,其對於吾族種種設施,無一非製造革命之原料。但吾族人民之心理,類多墨守古人君臣大義之門面語,而不悟言外微旨。故雖日對幽厲桀紂之行,亦太息痛恨,相與隱忍而莫可如何。其有一二傑出之士,竊取湯武故事,欲有所為,則又弱於鼓吹之能力,莫克使人權公理輸灌於一般社會,故欲求同志不可多得。猝然犯難,則一蹶而不可復振者,往往然矣。事至洪楊,勢浸盛大,然不久而即衰落者。豈滿人之能力足以震鑠有為哉?蓋由文明程度不及,不惜同胞互賊故也。論者憾焉。吾黨巨子鑒先哲之失敗,痛虐政之滋甚。又沐浴歐美之新潮,數十年奔走呼號,氣誼感通,人心一變。於是盡改曩昔所以不能達目的之故,一一別定方針。時機既至,歸附日盛,遂人人具有國民之資格。又能各就所處地位,及所負才力,孤行其意,不謀而合。至武昌一舉,遂若決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不數月而共和國旗,遍我大陸世界。亘古以來,政體遞嬗,未有若斯之盛者也。吾知他日大漢篡史,必摭捃各方面光復事跡,彪炳宣揚,以昭示天下後世。吳淞部分雖小,而實為長江大海出入咽喉,固屹然東南之要塞也。且其力征經營之效力,有獨多者,軼而弗舉。懼有責焉,著《吳淞光復軍紀略》。自武昌舉義,聲震中外。然自八月十九日,以迄九月十三日,敵兵四面萃集,事勢岌岌。吾黨志士,雖知鄂軍之勝負,關係大事之成敗,然大都遲徊觀望,莫敢先發以為鄂應。而鄂勢日孤,吳淞諸同志焉憂之。群起建議,以為淞滬必同時並舉。滬為萬國耳目所系,淞為江海屏障,不聯絡一氣,則聲勢不雄。而東南諸省,亦未遽肯相應。謀既定,事遂集。於是寶山、太倉、常熟、昭文、江陰各州縣不崇朝而交第收復。而蘇狼福、三鎮水陸各軍隊,亦咸隸於吳淞光復軍麾纛之下。既而蘇省都會之地,亦翕然景附,各省繼之,而大事遂成。此雖由諸同志擘畫精詳,防守嚴密所致,然亦由所居吳淞地點,實有高屋建瓴之勢,用能號召天下,收此巍巍之事功也,其所關顧不重哉? 吳淞軍政分府之成立也,公推湘鄉黃漢湘為總司令,朱廷燎為總參謀,華亭楊承溥為民政總長。三人者,皆識時通變之奇傑也。一時號令咸出於其口,初承溥任警務區長,漢湘為巡官,廷燎統江海鹽捕師船。會駐於此,迨武漢潮流所撼,意躍躍動,顧持重莫敢先。湘人李燮和者,革命家之巨子也。挾其目的,遊歷重洋,以中學為華僑師。即乘此播其思想種子,隨風飛揚。審時機熟,視實行冒險為必要。廣州督署之役,與黃興僅以身免。潛蹤抵滬,滬上故多黨人,與燮和皆通聲氣,漢湘所敬畏者也。至此遂由漢湘播導線於滬軍警界中之湘人陳漢欽,而通款於淞軍警界之承溥廷燎,以及要塞統領姜文周,故得機關互應,一發轟然。然淞之發展也較難,當是環淞數里,水陸要塞巡防各兵隊林立。有一梗議,禍患且不測。漢湘與承溥廷燎三人,於是焦思極慮,謀所以一一聯合之策。計定,漢湘隨單身登策電及外海營艇炮艦,走獅子林南北炮台,謁濟字客軍及巡防隊。召鹽捕師團各領哨,所接皆錯愕。若迎若拒,首鼠兩端,終不得其要領。旋各舉代表會議取決,意躊躇仍不一致。然卒得最後之結果者,則正不知此一寸時間,其為淚其為血之磅礴噴涌而出也。俄而艇艦營壘,悉懸白旗,而濟軍營門尚閉。維時天初明,主將黎天才,素持中立主義。治軍嚴,莫敢發。雖有督隊官徐占魁陰相結納,尚未知其能力如何。漢湘等憂之,急遣人輦銀千數百元,稱犒師,叩門而入,軍心踴躍,事乃成。是役也,主動滬及淞者,燮和也,主動淞者,漢湘也。然承溥為警界主體,號令所自出。抑警部力弱,無廷燎鹽捕精悍之師,勢亦不張,而漢湘獨早能陰窺二人之隱,動其所欲動。君子於是謂漢湘能知人,謂承溥廷燎之能認漢湘,實為一時英豪相得之盛雲。 當淞滬同時光復之初,滬人士咸擁戴李燮和為滬軍都督。燮和以身有所系,則不能再謀進取,力請遜賢。遂赤手組織北伐隊,一時青年志士,女校奇才,爭趨麾下,願執鞭珥以相從。軍中競呼「李先生」,服從之盛,蓋有莫知其所以然者。淞地同志聞而議曰:「方今東南十數省已悉反正,而北方猶昧大義。李先生此舉,實樹天下先聲。」顧練兵地點,滬不如淞,乃往迎蒞,奉以吳淞軍政分府水陸總司令名義以系軍望。而漢湘下之,當是時南方獨梗南京一城。清總督張人駿將軍鐵良雖頑,已失勢無能為,惟江防梟將張勳實左右之。寧城不下,武漢交通有阻,且棘津浦路線,礙北伐。於時攻寧各師團麇集相持,燮和憂之,乃就漢湘承溥廷燎謀,以濟軍久習戰鬥,民軍少經驗,今協師決勝,殆非得濟軍不銳。謀定出師,主將黎天才率所部逼城下,審形勝,首撲奪烏龍山,次幕府山,遂乘勢並據獅子山。此三山者,俯吞全城,得之而形勢益固。張勳知事不可為,乃率張人駿鐵良宵遁。金陵定而武昌益鞏,自是益得專事北伐之師矣。 隸於吳淞光復旗下各軍隊,散布各地面,縱橫數百里。以營計,二十有奇,皆視所主地以領餉。素不統攝,又新歸附,非賞不能得其心。若從而編制,則服械有增,矧添練兵隊。如北伐、如防守、如護衛偵探,一爐一灶,井然秩然,均須從根本上籌備。不寧惟是,時而接待客軍、時而出發兵隊、時而犒捷、時而無降,此外郵電有費、輸運有費、建兵房棚柵有費,門類百出,不可殫數。凡此應付,竭力支撐。種種困難,殆非筆舌所能道其狀況。嗣認蘇省為主體,額餉始有著。而前後溢支之數,不可勝計。其間以燮和名重,而得協助者居多,漢湘承溥廷燎亦各以聲氣時獲撥濟。然以私人名義為公家負債,亦正不少矣。自有商船籌餉處之設,始得稍事補苴,然酌行潦以實陂池,終恐無濟。故說者謂諸人當謀光復時,有無限隔膜不相知之勁旅,環伺逼立於其旁,欲猝然鎮服之,頗非易易。及觀光復後籌措經濟問題之難,又轉覺前事之尚易為力。洵深知個中甘苦之言哉。淞濱一偶,為江海出入門戶。人民五方雜Ш,匪類出沒,素稱繁劇之地。自光復軍起,各處訛言時警,忽而滿暗殺團偷渡矣,忽而敵輸軍火入矣,忽而鐵良張勳遣刺客來矣,人心皇皇,到處皆成風鶴。甚至軍事上之警備,亦轉增人驚疑。而吳淞獨無此慮,司瞭望有炮台,游弋檢查有安濤飛霆策電炮艦,邏市有偵探,而內部職員且從而周番夜哨。故居其地者,咸倚若長城,安堵無恐。不意梟匪亦利用此時間,驀然連檣率數十百私船闖入,一時全鎮大震。幸朱廷燎方欲弛鹽統而未遂,得飛檄管帶彭定華及所部各哨領,鼓槍艇飆集。岸兵環噪之,梟眾大驚,爭易舟遁。梟之來也,伺我不備耳。至是而人咸知淞地防守之嚴,而鄉鎮伏莽以及游手獵食之徒,亦各聞風膽落,相率遠遁矣。 或問吳淞軍政分府成立,及其維持與所著效力,人謀事實,備於上所云乎曰:否否。支大廈必以棟樑,而僅有棟樑,亦不能成大廈,勢也。琴瑟專壹,誰能聽之?八音克諧,自來尚矣。淞地雖小,固完全一機關部,其資於群策群力正多。當光復之初,民軍旗幟,綿亘數百里,莫不各有專官。如定寶山,則仲傑為首,而龔澤芳張璧持等副之。狼山則許宏恩為首,而張仁第等副之。福山常昭則龔先耀仲傑為首,而龔澤浦等副之。嘉定則朱濤為首,而洪松之等副之。太倉瀏河則董鵬飛朱廷祿為首,而蔣壽鵬等副之。羅店則劉寰慶須家驥等同主之。惟江陰則章兆旗彭定華潛往運動,即翕然歸附,並不煩以兵力。事定,其不贊同之前清委任兵官,皆已逃匿。漢湘恐兵無主,亂愈滋,爰檄龔先耀鎮守福山,許宏恩鎮守狼山。為兵官反正者勸,且龔等故二三品秩,素孚軍望者也。其擔任內部職務,則有若夏口劉炳恩、湘鄉曾廣釒黃,充軍事副參謀,謝藹光馮鼎張曾階朱濤朱廷祿等充民政參議,漢陽吳傳榮綜財政兼總掌文牘,桂林以景福任司法兼督輸軍餉,番禺莊鵬九掌秘書兼監督籌餉處事宜,而就中尤以劉炳恩攝職獨重。如楊承溥犒師之寧,即令權臨時兵憲司令,黃漢湘朱廷燎或統領水師,或統領陸軍步隊。凡光復範圍地點,時或有警,即馳往撫循。所懸職務,皆借炳思兼攝,故勞亦特甚。其他各要職如參軍則有章兆旗、張英才,顧問則有顧言、沈周、趙以權,總稽查則有龔先第,總庶務則有龔澤芳,軍械則有蔣壽朋、劉乾、虞賡揚,軍需則有繆恭寅,支應則有宋雲忻、朱雲濤,稽核兼掌簿籍則有吳兆棠,籌備則有許試、譚孟祥、何秋士、高敬堂,交通則有戴鍾浩、翻譯則有岳世澤,秘書則有朱振聲,軍事文牘則有楊發瀛,民事文牘則有吳中偉,書記則有劉寰慶、汪文治、曹宰銓、沈鳳來、盧兆鏞,監印核對收發則有朱增榮、范怡春、賈少珊、韓邦楨、楊家鼎,招待庶務檢查則有董鵬飛、須家驥、趙秉鈞、殷嘉言、朱文彪、馮啟民、徐俊卿、徐松、朱玉忠、陳兆麟、謝成、章祖惠、朱英瀚、單邦瀚、曹敦仁、姚慈,運輸則有夏明仁、夏同慶,護衛隊管帶則有馬有才、梁子桐,隊官則有黃迎祥、周維馨、張大柵、葛伯寅,偵探隊長則有萬樹春,暗探則有朱子昂、謝祺、朱光明等。凡此以上各員,雖職有重輕,才有大小,事有繁簡,或先為甲差,後易乙差;或本任此缺,又兼彼缺,前後不無歧異。且人眾事雜,一時難免遺忘。茲惟就所記者隨類而書,要於當日事實上無甚大謬而已。然或人缺其一,事即不舉。用達其長,過即相隨。牽一髮而全身動,措施豈容或誤。故吳淞光復軍之所以成與成而不辱於名譽,實賴在事所用之盡得其人。今者五族大共和國成矣,策勛紀績,隨地有人,而吳淞舉事最先,豈得獨列於後。史例紀人紀事,有特書,有連類得書,茲亦猶斯義夫。 漢史氏曰:嗚呼!國祚之繫於人心,顧不重哉!人心有所甚好,有所甚惡,有國者所當視以為行政之方針。若不從其所好,去其所惡,積極必反,未有不亡國敗家者。夫披大漢輿圖而指武昌,枰中一子耳,淞抑微矣。然大禍之發,如泰山片雲,不崇朝而遍天下者。何也?人心已去,不可復回矣。清其已事也,可不鑒歟? 野史曰:吾讀《吳淞光復軍紀略》,而嘆李燮和之功為不可及矣。當武昌起義,北軍紛紛南下。各省挾重兵者,觀望不進。一應召則大兵雲集,而武漢無完卵矣,尚何功業之可言哉!李燮和於武漢存亡危急之秋,默審時機,抱定宗旨,毅然出萬死一生之計。獨於淞滬完善之方,默運神謀,號召豪傑,竟一舉而白旗遍豎。東南十餘省,亦以次聞風景從。而武漢之圍遂以解,北方之勢遂以孤。卒藉此永奠民國基礎,何其智勇之若神歟!然考其發難之初,為之後先奔走者,只巡官黃漢湘耳。漢湘所利用而通款者,只陳漢欽與楊承溥、朱廷燎耳,皆非重要人物也。一有反覆,則禍變且不測,而身命隨之。而此數人者,乃能審慎於機先,謀定而後動。而素負時望之疆吏,手握重兵之強臣,反俯首受其牢籠,懾其威力,無人敢與相抗者。此雖由滿運已終、人心思漢之故,然非燮和之膽識過人,何以至此?夫燮和於廣州事敗之後,亡命至滬。素無重望,能為人所欽慕也。其所挾以求勝者,若惟是僥倖於一試。初無成算之在胸,其不為徐錫麟、溫生才輩之續者幾希。且當是時滬道固在任也,滬軍未歸附也,一搖足則貔貅環集,而身入網羅矣。苟徒有膽而無識以濟之,亦安見事之可望有成乎?乃燮和靜觀默察,獨知時會之可乘,僅遣區區二三黨徒,嚴密布置。片言相感,默契無形。而一發轟然,遂成不可遏抑之勢,幾令見者疑其神出鬼沒。此雖漢諸葛之襲南鄭,唐李之破蔡州,無此奇異。宜其先聲奪人,不匝月而響應者,幾遍寰宇也。雖然,燮和以孤身寄跡滬地,於軍警兩界,素無往來。苟不將機關設法溝不保,安望人之爭以土地相屬也。燮和知漢湘之可與任重,而漢湘以微末弁卒為之效死力於危險絕續之地。遂使長江數千里岩疆要塞,盡失其恃,而滿清所藉以為防禦捍衛之士卒,皆樂為我用。古今所謂三寸舌賢於十萬師者,此其似之。然使楊陳朱諸人,才謀不足以濟事,勇敢不足以有為,即群警察之力,亦不過千數百烏合之眾耳。夫何能為者?且當其時,臨其上者,固大有人在,餉械均未在握,事權又非獨專。設一疏虞,後患何堪設想?而況雄師環視,壁壘精嚴,安見有隙之可乘,有瑕之可蹈乎?今數人奇謀英斷,同時並發,獨能於範圍之外,運其神通。勢力所窮,濟以權術。而黎天才之中立,竟無所施。濟字營之精強,遂樂相附。此中妙用,松與滬瀆雖相以,事實較難,然則楊朱之毅力精心締造民國,其功亦烏可忘哉?今者大局已底定矣,名人輩出,彪炳一時。其種種偉烈宏勛,各省各地,自必皆有紀述,茲故不論。獨論其關於吳淞一隅者,非徙以吳淞地點居要,亦以漢湘身為吳淞巡官,而燮和能識之,用以通滬警,用以合淞軍,其得力全在於此。而其後淞軍發謀之奇偉,任事之毅勇尤別有足多者。且燮和舍滬而淞慨任吳淞軍政,則是役也,燮和始主其謀,終收其效。微漢湘不能成,微群雌之相助,亦仍不能成。故吾於淞事竊有取焉,其餘魁傑甚眾,他日史官紀載,自有公評。予姑略之,獨就此重者要者,略抒管見,知言君子,其或不我遐棄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