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野新譚 · ●丙編
◎辛亥武漢赤十字會日記
十一月初六日。赤十字會會長張竹君女士,在張園演說云:余自九月初三起程,初七到漢。時值兩軍開仗。到埠時,船主宣言,北軍現攻武昌,所有泊近漢口各輪,均須遠離。船中搭客須即登岸,因該輪須退出六十里外雲。余早知此次到漢,人地生疏。原意到埠之日,先在中西旅館,或商務印刷所小住。而兩地均在中國界內,又因漢口失利,故與余之初意大為相反。
時適有紅十字會馬醫生來,謂現時傷者極多,幸得君等來,極為歡迎。余即命會員二人,隨伊先去,候其來迎。詎守候多時,迄未見來。余即另雇□船上岸,不知所向。人跡極稀,但聞炮聲隆隆,彈如雨下。所遇之人皆是逃避者。時有一西人謙嗚先生來,謂有屋一所,請余等先到暫駐。余等極□,即偕各會員押藥料、行李以住少頃。馬醫生至,謂何以在此?已代覓得房屋,□□用藥料等物。余以此次為慈善事業,而來何分畛域?但求盡我天職,故允其請。維時即有軍政分府遣人前來,請余診治受傷之某標統。分府距屬所有五里之遙,余向不能走路,而當時亦不自知其苦。沿途求醫者極多。既至分府,即為受傷兵士診治,計有三十餘人。輕者令自回營,重者送回聖公會。及余回寓則已有受傷者五十餘候診。施有稅務司來,邀余至郵局設院,而無一切用物。幸於印字館假得茶護,方可燒水,然亦僅飲白開水而已。至各會友之赴大智門抬受傷者,則飲食皆無矣。
初八日。流彈更多,馬路遂無行人。
初九至十一日。無日不有受傷者送診。稱藥量水,日夕大忙。
十二日夜。火勢適近郵局,余適於是日赴武昌診治受傷之某標統,未及見之。是日也,四鍾起行渡江,在織呢廠登舟,至草湖門,方起岸入城。七鍾至武昌診畢,已夜深,不能渡江,又不願擾軍政府,故與一女醫、一女會員於客棧。棧中人大為歡迎。雖寢具不潔,亦不計也。
十三日早。渡江回漢口,知局內病人以火勢燒近,已移至舊設之大清紅十字會。
十四日至十七日。連日皆有誤傷者就診,旋見火勢更近,飛彈極多,故余等亦謀他徙。
十八日至念三日。俄領事時來探望,極力讚許,謂有一茶棧,能容多人(闊八丈五尺,深二十丈)。內有大廚五間,及自來冷熱水管、蒸氣爐。俄領事及俄商墨厘勤,時以肉食蔬菜及銅元等見贈。余深感之。自徙俄界,時入武昌。因無戰事,故未有重傷者。後得司令部通告開仗,囑備出隊救傷。余等之最危險處,多在渡江時。雖武昌日有小輪來往,然僅每日一次。余不耐守候,故自備小划子渡江。自漢口失後,北軍用招商躉船作炮台以轟過江者。
有一夥夫自茶棧出外買油,過華景街。北軍見其臂有繪紅十字之白布,謂是匪徒,而深責之。伙夫云:吾輩是行慈善事業,救受傷者。北軍不信,連放三槍,一入肺部,一入腦部,一入腿,仆於路。旋有人送往天主教會醫院,尚能言語,旋以傷重而死。余因贈以安家銀三十元,並一切計之,共用一百十五元。此十五日事也。余即托馬醫生與馮國璋交涉,馬醫云:事在中國界,不能過問。念四日至武昌。凡自漢口四碼頭赴武昌者,北軍必開槍亂擊。余被北軍連放七槍,幸未一中。渡江之人,日有受傷者。余等能避之,亦上帝所默佑也。念五日。聞知民軍由漢陽街入漢口。故發隊到漢陽,又連受數槍,幸未中。會員步行,余則坐轎。北軍見之,故放炮相攻。幸為溫醫生所知,遂將余轎推倒,得免此劫。
二十七日到漢陽。借漢陽縣署設一分院。該處一見「十字會」三字,頻送受傷者來。自朝至夕,應接不暇。余又到總司令部,問有無被傷緊要人物。據云無之時,已夜深。路途不辨,且路廣不滿六尺,左是田,右是塘。余在馬上十分驚恐,幾陷塘中。又值軍事緊急,艱苦萬狀,不可言喻。回院後,滿地傷人,蓋以棉胎,墊以稻草。十二鍾後,始無傷者送來。炮火連天,一夜不絕。余是日因到戰地,未帶女員同行,該院後靠龜山,再往便是漢陽鐵廠。余心甚怖,後覓得老嫗作伴,余心始安。
二十八日。戰事稍靜,粗將分院布置。
廿九至十月初二等日。早,則渡江;夜回茶棧。
十月初三日。有人報告,清軍逼近十里浦。各會友醫生紛紛驚懼,多回茶棧。余即渡江。途次,又遇開花炮彈,幸在空中炸裂。到漢陽後,借得小輪一艘,盡將百餘傷者運回漢口。沿江炮彈亂飛,幸無一中。及抵碼頭,中西人士極為歡迎。如俄領事,太古買辦,及韋子峰諸君。借用馬車者有之,送牛奶及種種食物者有之。
初四日。漢陽分院,有傷者送到。余於會友中如徐宗漢女士、唐守德女士、蘇慧慈女士,素具肝膽者,請其留此料理。又蒙內地會醫生,相助為力。初五日。在漢陽,率同會友,舁出受傷兵士,或送與同事各會,或送入武昌。余是日單人匹馬,直上龜山瞭望。途中,被彈從耳邊飛過(彈子長約八寸),略受小傷,亦云幸矣。想清軍疑我是標統也。
初六日醫務極忙,余不暇渡江,仍發人到江邊收受傷兵士。是夜四點鐘,漢陽失利。各會友幾陷城中,渡江時又遇沉船之險。有男會友二人,素有力者,躍過鄰船,得慶生還。
十月初七日。仍發隊冒險渡江,彈如雨下。在所不顧,擬進漢陽城,清軍不許。當時被轟十七槍,均無一中。余等以深入戰地,亦無怨言。
初八九日。均從事於裹札剖割中。
初十日。余因感觸微菌,左手致腫,雖屬不便,仍復勉力從事。
十一日。手腫更甚,加以熱度反常,力不能支。幸得諸會友戮力同心,余亦稍慰。回想數十日中,出隊時所食者,不過煨薯、油餃、燒餅等。物食不知味,寢不交睫。在會諸友,比比皆然。今不幸抱恙,又值備辦冬衣藥料等事。故暫回滬上,藉此養疴。以上報告,皆是到漢後,身歷目擊之大概情形。
至十一日以後,因日事藥爐茶灶中,未暇記及,望垂諒焉。
附稿按張女士除將前頂報告囑為登報外,續又交來演說稿一紙,並為照錄於後。
我對諸君說,現有許多說話系講不出者。因余要將十字會放下,方能將苦衷說出。我之服制是軍裝,是以欲將十字會脫離,而改變我之方向也。
十字會者,須確有十字會資格,方為無負厥職。否則或以十字會為發財之媒介物,或以十字會為奸細之傳舍居,則大失其宗旨也。夫十字會之工夫,必能於罷戰時,身入戰地,抬出受傷者,為第一要務,其實效則為補兩方面衛生隊之不足。倘若待其送來,不知死者無數矣。是以十字會可到之處無有不到,但不宜深入戰線之內耳。
因是之故,余有滿腔苦況,不能不為諸君告也。余自離上海醫院五十天,聞十字會中,有為敵軍間敵者,有冒名誆騙者,諸如此類,不可勝計。是大污我十字會名譽也。余是漢人,自不能使我不愛漢族。但置身十字會中,則無分仇怨,無分種族,所以我不作偵探,又不派隊到清軍處為奸細。深望十字會諸君認定宗旨,勿在漢軍中為虎作倀也。余在漢陽時,目見有四人冒十字會名義為漢奸者。謂余不信,請到武昌軍政府一查便悉。余睹此情形,心慘欲絕,是以不願為十字會,而投入女子軍矣。余不日再到武昌。北伐在即,余又將隨營同往矣。願諸君勿以十字會為兒戲焉。余等幸甚,十字會幸甚。
嗟夫!士生非其時,而獨抱超然之志。烏往而不足,以殺其身哉。予悲禹君之志,嘆其愚,惜其人,重傷其遇,故為之碑於其墓,以告後之人。蓋中國自有史以來,未聞有「民權」、「自由」之說也。庚子拳匪之亂,七國聯軍入都,在廷權貴,鼠竄雉伏。國家經此創巨,詔天下研求西學,與民更始。君時在滬,熟聞西國富強之說,拂衣東渡,謀所以救國者。以為空言,不足求也,屈身躬紡織之學,學成歸國,開局於皖。既返湘,大吏資千金創立湖南織布局。湖南之有機織自君始。君雖污跡工人,然為人豪邁知書,慕古義烈之為,慨然有振刷生民之志。謂:「國家非印版科學所能振也,要在人各自立,無馬牛其心而已。」貌清削,目光炯炯照人,居嘗衣西裝,單衫革履,短髮垂右,帽檠搌曰:「是拿破崙帽也。」聞者適然,驚之。癸甲乙丙之交,學堂次第設行省,東西洋遊學士,駢肩相摩於道,湖南號尤盛。臬司張鶴齡,主持學務,雅尊自由。學徒慕義流風,潛扇士氣,日益發舒。報紙言美人虐遇華工,沿海州縣,議停用美貨,湘人厲行之。又言日俄講和,清政府謀以閩與日易遼。於是湘學教育諸社,開會討論,電樞府抗爭甚力。而君獨雄於辯論議風起,因推為會長,名噪湖湘間。未幾,而有陳姚二生之事。二生者,新化陳天華、益陽姚宏業,俱游日,慟本國恥,蹈江海死。歸櫬過湘,學徒譁然。議葬嶽麓官地,以示表異。大府禁之不可,至日學生咸衣暑制,白布衫、搴素旗送之及山,可數千人。一時指謂:「君實督之,措紳咸屬目君,以為有異志矣。」會湘鄉爭鹽商,浮收行用事上詳,坐君率眾塞署罪,撫部下令捕君。亟人謂君且避匿,君不可,遂逮系獄,丙午六月二十日也。未幾檻致常德,又移靖。十一月二十一日,遂殺之。年四十一。君在獄,少年慕義,時來昵就。君與之講學弗衰,暇輒舒紙,作徑寸大書,言「身死志存,以勖國人。」蓋庶乎!古之輕死,生外形骸者已,然君亦自審無罪,不足以死也。值瀏陽起革命軍,會城戒嚴,遂以速君死。君死,身無完膚。嗚呼!酷已!君諱之謨,字稽亭,湘鄉人姓禹氏,銘曰:白龍魚服兮,困於余。且吞舟失水兮,螻蟻裁之。夫禍不可先兮,福不可始。茫茫千載兮,醉生夢死。黑白混淆兮,賢庸倒置。奚必盜跖之非兮,而伯夷之是真。宰上訴蒼穹兮,謂胡不平。滄海橫流兮,神州陸沉。天方醉迷兮,飲之美醇。乾坤猶血元黃兮,矧乃骯髒而輪困。謂莫全其全天,乃兮其人天之君子兮,人之戮民。後有萬年兮,以告無垠。
◎禹之謨獄中書
我所最親愛之在世同胞鑒:世局危殆,固由迂腐之舊學所致,亦非印板的科學所能挽回。故余之於學界,有「保種存國」之宗旨在焉。與若輩以摧殘同種為手段者,勢不兩立。於是乎有靖州之監禁,不百日而金牧提訁凡。所發不成論理之問題,無非受人意旨,陰謀秘計,橫為成見。是以所答,動遭無理之詰駁,不性置辭。且曰:「爾輩牛馬耳人,欲食則食之,有何受焉?」禹之謨正告同胞曰:身雖禁囹圄,而志自若。軀彀死耳,我志長存。同胞同胞,其善為死所。寧可牛馬其身而死,甚毋奴隸其心而生。前途莽莽,死者已矣,生者誠可哀也。我同胞其圖之,困心衡慮,終必底於成也。禹之謨四十一歲。丙午十一月之三日。靖州獄中遺書。
◎陳國權君小傳(民國二年二月江亢虎撰)
陳君國權,字重民,先世本安徽泗州人。遠祖鐵園,字諱某,明初從太祖下江南,累官龍德大將軍。事具邑乘,賜葬金陵,故遂家焉。今君始為上海人。曾祖諱榛,前清時官四川知縣。祖諱嘉猷,以孝友著。父諱慶元,邑庠生,品學兼茂,遭太平之亂,貧困以終。先是君曾祖曾在金陵置房產頗巨,亂後族人盜賣與合肥劉氏。君父居長,所得應倍蓰,而族人吝不與,一笑置之。反以來安縣田租濟其族人,一時稱為長者。君生有異稟,六歲失怙,貧無以讀。然性好博覽,故雖生平無所師承,而出其所學,雖老師宿儒莫之能先也。七歲時塾中群兒戲,以春秋列國為比,某為晉、某為楚、某為齊,而以君年最少,戲擬之為滕薛。君時讀《孟子》,奮然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群兒咋舌退。然塾師固腐儒,因君介也不羈,益嚴繩之。君鬱郁不自得,自是遂廢學。然偶得一卷,日夜攻苦,學以大通。迨中日之戰,益留心當時之事。凡西儒譯作,無不閱者。瀏陽譚嗣同常往來滬瀆,與君最善。每謂人曰:「他日能在吾儕中獨樹一幟者,必此人也。」君又以其間自習英法文字,逾年而盡得其奧。彼中文學科學靡不瀏覽,而專注意西人論載華事之書,所閱不下數千種。戊戌前一年,君年僅二十二。上海各維新家遍開報館,立不纏足會等事。君贊助特勤,並力倡剪髮變服之議,時風氣甫開。家人群相駭怪,而君不之顧。無何政變,瀏陽諸子被害。君以與瀏陽等有舊,遂有株連之說。親友咸咎君,且多誹笑之。君以事既無成,不屑與較。然自是遂無意世用,蓋深知滿政府一日不推倒,即中國一日不能改革。溯自戊戌至辛亥十餘年,君一意韜晦,惟恐人知,即友朋亦恆少過從。偶袱被出遊,東南佳山水,足跡殆遍。嘗游西湖,流連不忍去。賦詩有「何日離塵網,煙霞任久留」之句。己亥庚子間,南洋勸業會、廣州元旦兵變之役,皆大半失敗。而滿廷方以立憲空言相塗飾君,憤極愈知事不可為。遂謝絕人事,閉戶者經年。益發篋中中西書籍,遍讀之。迨武昌事起,君躍然而起,曰:「此黃帝在天之靈有以默相之也,我中國其有豸乎。」自是遂奔走各界,力任鼓吹。時北伐之議方亟,滬上各界均以籌捐為第一義,然往往有不肖者冒名勒索等弊。君一日在寓,晨起有叩門入者,詢之,以籌餉對,君立以千金畀之,旋知其偽。有勸以控諸理者,則慨然曰:「今日之事,莫亟於北伐。吾豈以區區身外之物,而貽外人笑耶?」遜謝之,或以為迂。民國告成,君奔走益甚,寢食不遑。常語人曰:「我輩幸逢斯世,宜消除黨見,合四萬萬人為一團體。今共和告成,滿清遜位,所懼者外患耳。故必合全力以鞏固共和之基礎,蓋滿清早成為垂死之人,拉朽摧枯,擊之甚易。必吾國能如日本戰勝強鄰,則將永為東亞頭等強國。而世界和平,亦得以保持。」聞者韙之。上年八月,君購得英政府刊布《中國革命藍皮書》第一編。亟於夜間┢譯,以二星期告成。中有英政府電駐京公使承認中華民國事甚詳。君以版權贈諸發行者,使廉價銷行。俾舉國之焦心於承認問題者,知外人早有承認之意。繼與李君懷霜等發起救蒙會,又慮中國孤立寡援,獨發起中美英睦誼會,以為國民外交之嚆矢。早夜盡瘁,不數日而中外喧傳,環球震動,發達之盛,迅逾置郵,國人之入會者無論,即華僑之英美名人碩士,亦泰半贊同。而尤以君不收會費捐私奉公美之。君又頗自謙抑,謂己之德望不足任發起人,爰推伍廷芳君為會長,以尊齒德,而己則師事之。伍君亦深重其人,嘗為游揚於廣座間曰:「陳君真奇人也。」孫中山君亦推君為識時務之俊傑,黃克強君則謂為深謀遠畫。以一人之心力,活動國民外交。英儒蘭林謂睦喧會足以永立於地球,而君名應隨之以不朽。李提摩太君亦以世界偉人期許之。他如前外交總長王博士寵惠,今浙江都督朱君瑞均推重君。王君每與君論中西學書籍,輒嘆其淵博。朱君嘗讀其所著,謂為崇論閎議,筆挾風霜。君僦居滬城西郊,林木深蔚,眺遠尤佳。聚書畫數萬卷,几榻皆滿。嘯傲哦誦,午夜不休。湯蟄仙君嘗過其廬,指曰:「此中大有人在。」自庚子以來,瓜分之禍時怵國人心目中。而一二野心之國每不恤破壞世界平和,以逞其狡焉思啟之心,蔽在懵於吾國內情。君為著英文中國革命諸子小傳,示外人以四萬萬中,有如許豪傑,前仆後繼,雖刀鋸鼎鑊不足挫其志。民氣如是,瓜分之說,未可輕言。然則是書之著,豈獨奉揚國光,昭示來許。抑亦潛移外人之視聽,而生其敬慕之心。君痛恨鴉片,娶於鄧氏,適為禁菸首功ㄍ筠尚書之曾孫。又與林文忠公文孫大任為文字至交。搜輯多年,合刊《鄧林唱和集》,皆禁菸時兩公賡唱之作,可泣可歌。藉以激發國恥,挽救頹風。美儒丁韙良現已┢譯西文行世。其他所編刊者,有《鄧尚書年譜》一卷、《文忠禁菸公牘》六卷、《文忠雲左山房古文》四卷、《鏡西樓筆記》、《鏡西樓叢鈔》等書,皆於中外交涉極大之關係。又以孫中山先生演說社會主義,為我國歷史上第一次之舉。亟與余集資印成萬冊,遍贈中外同人。端方督兩江時,屢敦聘入幕。君建議創設西文日報,端不能用,君亦不屑就事。嘗擬開鏡西樓圖書館,遍購西籍譯論華事者,任人觀覽,以保國粹,而資借鑑,故名曰「鏡西」。去年十二月間,滬城宗教會等五團體,請君演說國學西漸。適伍廷芳君因事未至,謬推余為主席。見君滔滔雄辯,如數家珍。在座之中西人士,群以為聞所未聞,實為吾國研究此種學術之鼻祖。滬上西人至以君演說時攝影登入西文雜誌。湖南南學會畢永年君,嘗因革命事遁入羅浮為僧,畢君歿,其子運柩過滬,無過問者。君獨往追悼,慷慨演說,聞者泣下。陳博士煥章,發起孔教會,邀君演講。君引前譯中國經籍英儒理雅各之事,斤斤義利之辯,足為我國社會痛下針砭。今年國民黨懇親會,君演說外交,以玉帛干戈為範圍,反覆推論。黨中數千人,皆鼓掌嘆息。東吳大學畢業君、偕伍廷芳君及美博士社會學者韓德生君演說,中西男女各界皆極讚嘆。當是時,君名震天下。而謙退如不及,自言生平以山水文字友朋為性命。雖詼諧百出,而遇有關係事,則毅然力爭,有當仁不讓之概。合觀君立身行事,公爾忘私,國爾忘家,二十年如一日。草野伏處,手無斧柯,而其事績聲施已粲然如此。使得位乘時,本其所學,以應世用,其運籌帷幄,折衝樽俎。國利民福,又當何如?余識君甚新,而傾蓋如舊。敘次既竟,輒贊一詞。文不足以傳君,君之可傳當自有其真者。時事日艱,盛年方永。後此表見,必更大可觀。余雖不敏,願載筆從之。◎蔣百里先生事略蔣君方震,字百里,浙之海寧人。與蔣君尊簋世稱為浙江二蔣。君夙抱超奇特傑之才,具光明磊落之概。壯歲痛祖國之式微,悲軍學之不振,奮然東渡。風雨晦明,憤勉不怠,欲以餉吾軍界者蓋已十年如一日也。初吾國留學日本士官學校者,大抵非紈子弟即鮮以學業為事者,每為彼國人士所嘲笑。及良弼至,稍出儕輩,則竟愕然而嘆曰:「支那竟有斯人乎!」意蓋逆料,其僅有斯人也。乃未幾,先生來,則已為良弼望塵莫及。然後始知前用以品評吾國者,直不可謂秦無人矣。先生卒業後即留任士官學校區隊長及教官。蓋先生學術優長,即彼邦人士尤遠遜之。顧敵國之良、己國之仇,以中國人而為彼國所借重,則又誠罕見也。惟先生以為學力尚有未逮,亟欲深造,遂又入陸軍經理學校,研究軍制者二年。後由東三省總督派往德國留學。簡練揣摩,刻苦逾恆,旋充德國步兵第二十七團連長及營長,此先生為東西各國所推重,固有如斯者。歸國以來,疊充東三省督練公所總參議、浙江都督府軍事總參議參謀部顧問官及南軍事高等顧問。民國建設伊始,先生芳躅所至,幾無在而不欲借重於先生也。
去歲軍官學校,要求改良教育。風雨慘澹,人所盡知。趙校長知難而退,聞者咸多裹足。先生寧辭去重要樞位,奮袂以就斯席。蓋其濡染文明國軍人社會之風氣,積前之十年間之學識經驗,欲出所學,以灌輸國內,固不肯沾沾於位置之高下也。顧就職伊始,正風潮播盪之餘,士氣摧殘,設備俱缺,教育計畫,尤漫無主腦。一般官長敷衍{艹},晝惰暮嬉,無復銳氣。君就職宣言,即以身許職冀達學生完全求學之目的,且云:「如不稱職,當自戕以謝天下。」於是壁壘一新,全校為之鼓舞。自此以後,朝斯夕斯,提倡士氣,奮然以身作則,賞罰嚴明,部伍整飭。雖冰天酷日,躬自簡閱。訓練口舌焦,猶不稍倦。故半載以來,物質上之設備雖未完善,而精神上之要求則已達到十分矣。然君猶以為未足也,緣所謂欲達學生完全求學之目的,固不僅此而已。無如屢請軍部改良,竟一再被掣於軍司之嫉忌。五中抑鬱,既不能有所展布,又復見疑於一二庸暗之宵小。為之飛短流長,橫加蜚語,竭智盡忠,蔽於才佞。由是而君之悲觀日呈,君之希望日絕,而先生自戕之心決矣。六月十八號君末次訓辭,大致以中華民國之軍官學校為第一次開幕,實軍國前途所託,故來與諸生相切靡刂。乃蒞任以來,大與初志相違。余籍中國,不能棄祖國之職,當殉祖國之職。其忠誠之氣溢於言表,欲一擊以振吾國萎靡凌夷之風,匪伊夕矣。嗟乎!今世一般碌碌庸才,尸位素餐,淺學無能,一事不舉。彼大有為之人,反抑居僚下。徒使忠勇奮發之士,灑一腔熱血於荊天棘地之中,此屈原所以一瞑不顧也。今古英雄幾同一轍,濡毫至此,則又安得不投筆而欷涕泣以零頤也。
◎華僑旅居加拿大之苦況
吾民國於前年革命告成時,辟頭第一外交,即為泗水虐殺我華僑事。當時華僑既呼救於政府,無如當道不能據理力爭。卒無良結果,以終了此慘案,可為浩嘆。茲得民國二年夏季,有加拿大域多利華商總會報告華僑被虐情形,採錄於左。藉資警告吾海內同胞,吾同胞閱之亦當增無限之感慨。其書曰:溯自航海交通之日,即我華人流離之時,以冒險為職志,以勞慟為生活。雖未有高尚智識,為工商競爭,而恃勤勞節儉忍耐之德久矣,見信於外人。故歐美澳南非洲南洋群島,凡新辟之殖民地,與開礦築路等要端,無不招華人為辟墾。況吾國昔當專制時代,民生憔悴,疾苦不堪。稍有一線之路,能博一餐一宿,較祖國猶易,吾民亦拚命奔走,不嫌艱險,跋涉四方,致五洲各埠皆留有華人足跡。迨今遍地交通,外人尚不飲水思源,多由華人苦力所致。動輒借題發揮,鼓其簧舌,頓起排亞之心。謂華人幾如水銀瀉地,無孔不鑽。工賤價廉,蹂躪其民生之旨體。藉此提倡禁我華工,而有強權無公理之暴虐政府,附和之心益急,仇視之潮流益漲,逐客之令頻來,防範之網已密為布置矣。舉目一觀,易地皆然。哀我華僑,焉有半塊乾淨土,能立足於五洲?惟海內同胞,對於海外僑情雖屬隔閡,易信讒言,且滋誤會。一聞何洲何埠,能准華人入口?不問其埠之良莠,工情之優劣,縱至傾家蕩產,但能湊合舟費竊竊焉償其生平所抱出外之職志,毅然而去。致或墜入奸徒之手,販賣為豬仔者有之;或為開墾因水土不和而斃命者有之;或無工棲身,號寒凍餒而致命者亦有之。此海內同胞,每每不求底細,因此不知斷送幾許生命。斯亦人人最痛心之事也。孰料近日華人蜂踴而來加屬,勢將又有餓莩之慨。商等設身處地,眼見目擊,不得不將此苦衷,敬告於我海內最親愛之同胞之前曰:加拿大在北美州之北部,為英國完全屬土。土地縱橫數千里,分九行省。地廣人稀,氣候嚴寒,乏於種植。論礦業則煤產為大宗,論華工則採煤及業衣館廚工板廠等為根本。若華人始初來加屬,系在於前清同治初年,承加政府之招,到此開墾築路,約一萬數千餘人。或為寒氣脅迫,或為水土不調,慘罹畢命者,亦弗計其數。然則一片荒蕪之地,轉瞬變成新景之場,豈無華僑一點血汗之功?該政府乃不以仁待人,專以最暴虐之例,加諸吾民之身。其抽取入口人頭稅,由五十,而一百而五百。種種苛法,似此在外。先摸其皮,始許涉身於斯境。在內繼削其骨,使吾儕體無完膚。苟役最賤之工,亦被其逐一挑剔,嚴加限制。俾全加華人,束手而自斃也。試問我同胞:棄父母,拋妻子,先擲去千餘元之稅金到此何故?豈非因祖國生計疾苦之所由來耶?乃一入其門,民生疾苦較祖國更有甚焉。現有一萬數千無工可棲之失業華僑,欲苦工而弗得。求壞衣以禦寒,乞麵包而代餐。卒無所依,顛連無訴,呻吟太息,慘不忍聞。噫!問天下最淒最慘之事,果有逾於此也,不寧唯是。吾又將近日加政府施行之苛例,及華僑所負之暴政,再瀝陳之與欲來加屬者當頭一棒也。
一、舉行華僑轉換稅金紙之狼狽,抽華人入口稅之案發生系在一千八百八十七年九月起。自起以後,凡華人入口繳稅登岸者,彼亦發給稅單(如收單之類),一向照此辦法。但此紙嗣後亦並無搜查搬結。華僑視之幾如廢物,無關輕重。多屬失於檢點,或被遺失,或遭回祿,統計已去其半。詎政府奸計百出,新例叢生。凡居留該屬華人,在千九百一十二年六月一號以前所來之客,要限期一律從新轉換稅金紙,備該客回唐時,憑驗該紙方能允許其回加。若其所來在未起稅以前及遺失舊紙等情,尚能記憶來時船名及年月日證據,請代理人詳細開列並夾金銀二十五元,匯寄加政府調查。與證據相符,或亦補回尚有半點差異,一筆抹消。若問百人中有幾人能印諸腦海,永永而不忘耶?毋亦掩耳盜鈴擯逐華人之狡計也。諸君尚可思及前來?
一、剝收華人稅金之巨款。在千八百八十五年九月起抽入口稅金銀五十元,至一千九百年十二月三十止,計入口人一萬六千零七十名,伸銀八十萬零三千五百元。一九零二年正月一號增至一百元。至一九零三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止,計共入口九千一百四十八人,伸金銀九十一萬四千八百元。一九零四年正月一號又起至五百元。至一九一二年十二月三十一號止,計共入口一萬四千二百零七人,伸金銀七百一十萬零三千五百元。又一九一三年五月一號至四月三十號止,計入口一千三百五十人,伸金銀六十七萬五千元以上。合共華人納稅入口四萬零七百七十五人,共金銀九百四十九萬六千八百元,折華洋一千九百五十九萬三千六百元。由此而視,我同胞聞之亦汗顏膽裂矣。
一、吞滅學生按稅款之喪良。從來凡少年學生到此遊學,政府要預取五百金銀按稅,准該生登岸,俟其入學堂肄業,讀滿二年後領取文憑。轉託律師備文報加政府,方能領回五百元,亦向來之辦法。近數年間,統計學生按稅達三十餘萬金。彼乃見利忘義,全數吞滅。謂此例未能正式,該生此舉,實欲瞞騙稅金額情噫。人之無良至此極矣。果此例未能正式,何不拒之於先,倏然吞滅於後。雖毒蛇猛獸,居心不如其險也。毋乃恃勢凌人,使黃種不與白種同居,諸君尚可思及前來乎?
一、限制華人衣館之苛辣。吾人先納五百稅金始能入境,必非不望有巨額之財可享。只靠勞工勞力,圖博血汗之資,不待言矣。彼尚不能見原,務將華工削奪殆盡而後已。凡華人衣館一律取締,不准華人到西人住宅取衣,不准西女送衣及僱工於華人衣館(已於沙市介寸數省實行)。雖世界最野蠻之國亦未有此苛法。諸君尚可思及前來乎?
一、抵制華人業廚工者之酷烈。凡西人酒店及餐館,向所用之華人廚子,天寅黨已脅迫店主,要一概將華人開除,必聘西人。曾見丕四省首先舉行。同胞至此,目的志望,廚工冀望援回已耗去五百元稅金,兼收絲毫之利益。詎天生我為孱弱之中國人,上不能容於專制政府,下不能容於眼光如豆者之夭寅黨。嗟嗟!吾人未見其利,先蒙其害,未獲其益,先受其損也。同胞尚可思及前來?一、工黨同盟罷工之影響。華人當掘煤炭工者數千人,業板偈者數千人。邇因工黨聯盟罷工,想求加價。東主又未允請,彼此停滯。經年累月,旋起旋仆。華人雖居中立派,奈為工黨強迫,牽入其範圍,同遭失業,況有此無形變故,橫梗其中,焉能有餬口之希望?諸君尚可思及前來?
如上所言不過犖犖大端,略述皮毛耳。欲詳顛末,罄筆難書。況該案發生現在六月一號以前,十個月之內。如此大有迅雷不及掩耳,殘虐不堪。而在六月一號以後暴政,尚可堪問耶?總而言之,僑等旅居斯邦,如砧之肉,任其宰割,侮之無及。獨惜欲來而未來之同胞,與君儕將受苦痛?抑諸君聞之大有感動,弗敢身嘗試?思慕前來也,誠恐有等因風吹火,欲倍高位船價,只顧私囊。諸多恿慫,導同胞於苦海。故商等不忍坐視,迫將旅加華僑苦況,剖白于海內同胞之前。尚祈猛醒,毋以吾儕之後塵。此則本商會同人,與僑胞肢足延頸而冀望之也。加拿大域多利華商總會同人公啟◎妓女太監離婚判壬子冬,北京地方審判廳,判決程月貞與張靜軒離婚一案。當時喧傳海內。程本蘇州名妓,張系前清內監,為東安市場集賢球場主人。太監娶妓,事本離奇,而承審推事為林君鼎章,此判訣理由書,文允藻灑麗,亦新北京中風流佳話也。為錄判辭於下,其文曰:「此案程月貞提起離婚之訴,根據三種理由曰:太監也、重婚也、虐待不堪也。但使三者有一,已與法理不背。然據趨重家族主義之立法例,配耦者知有離婚原因,逾一年者不得起訴。則前兩種之理由已不成立。至其根據第三理由,則須有其他事實上之證明,不能憑空言提訴。但張靜軒之辯訴狀及口頭陳述,均稱甘心離婚。可見雙方愛情,業已斷絕。至張請追還身價並追程所攜逃動產等情,查人身不得為所有權目的物。前清之季,已懸厲禁,況在民國?前此身價之款,豈容有要償權?張又變其主張,謂:我乃代彼還債,有字據為憑,並非身價之比等語。夫程因張代還債務,故願為其使女。是時程之對張,固明明負有債務,而以勞力為辦濟。然張既娶程之後,則依中國慣習,夫婦財產並無區別。婚姻成立之時,債權債務之主體合併,權義即已消滅。從前既無特定契約,事後豈能重新主張?至程隨身必需之衣服首飾按諸法理,亦無褫剝一空,以償債權之辦法。張又謂非將贖身銀元及拐攜錢物追繳,實難從其離婚等語。殊不知離婚乃關於公益之事項,還債僅關於私益之事項。若因錢債之故,而遂拘束其離婚之自由,與法理未免徑庭。況張本蠶室余身,只應雌伏,而鵲橋密誓,竟作雄飛。陳寶得雌,固已一之謂甚。齊人處室,乃欲二者得兼。而如程者,籍隸章台,身非閨嬡,桃花輕薄,本逐水而無常。柳絮顛狂,豈沾泥而遽定?在程既下堂求去,不甘鴛譜之虛聯;在張則覆水難收,無望鸞膠之由續。尚必作蒹葭倚玉之想,求破鏡之重圓。恐復有蒺藜據石之占,嘆入宮而不見。所以聚頭萍絮,何如池水分流,並命蕙蓮,盡許花風吹散。至若玉台下聘,雖有千金,而金屋藏嬌,倏將二載,一雙絛脫,既經璧合於羊權,十萬聘錢,詎望珠還於牛女。是則程固可請從此逝,而張亦無容過事要求者也。雖然事非所天,黃鵠不妨高舉。而物各有主,青蚨何可亂飛。同衾人縱許裾分,阿堵物豈容席捲。蓋一則監守自盜,未能舉證剖明,一則人財兩空,亦應原情矜恤,用定期限,勒令償還。
◎光復湯邑小史(惕微稿)
壬子初冬。予以事過紹。慕嚴於陵謝皋羽遣踵,指顧而為桐江南上之客。所謂七里瀧者,帆隨灘轉,峭壁摩空,嚴謝高台,屹然對峙。一舟蕩漾,數峰迥旋。覽古蒼芒,飄然而作出塵之想。舟行兩日,遂抵蘭溪。行李往還,此為通道。客商並載,半屬金衢,江上孤行,頗不寂寞。有述客秋光復事者,謂金華本吾浙之中樞。新安江衢港,復匯流於境中。故金郡有事,易致波及兩浙。然龍游蘭溪之間,道途荊棘,盜賊橫行。湯邑雖小,實介乎是。故湯溪之動靜,尤足牽掣金衙兩郡也。當武漢起義之初,警電傳來,人心騷動,杯弓滋惑。市虎傳疑,往往有言過其實者。九月中旬,杭州光復。北來之客,至謂攻撫署時。人以銅圓中蓄炸彈,一擲而片片俱裂者,無稽之談。祗堪一噱,舉一例萬。其足以搖動鄉愚,損害大局,大率類是。蘭溪文物尚屬開明,因交通之利便,得報紙之傳播。而民軍之秋毫無犯,雞犬不驚,影響於人心者遂深。志士足以盡其能,宵小無以肄其伎。實報章之力耳。彼時民立報一種,尤受歡迎。得其一紙,輒費小洋數角不惜也。客商又言:金華之於兩浙,湯溪之於兩郡,猶地勢上之關係耳。要之處此革新之潮流,錢江上游得以免於糜爛者。由諸志士奔走之功也。我邦興學,僅及十年。然設無此十年教育之人,袖手旁觀,誰敢仗大義而崛起?盜賊乘之,必且蹈洪楊覆轍。去年之事,豈堪復問乎?湯溪僻野,山嶽綿亘,不得報紙之開導。而民智之塞,倍甚於蘭溪。群盜觀變,勢更可慮。有王君者,曾卒業於浙江高等正科,秋風匹馬,待時而興。浙省之未光復也,陰合同志謀為響應。九月十四日,即與湯令商辦民團。翌日更集本鄉議員,討論進行方法,保衛治安之具粗備,而浙江光復之電信適至。翌日馳赴蘭溪。代表湯人電賀浙督。辭曰:大漢光復,民國萬歲。隨接覆電曰:貴處響應,無任欣慰。蓋至是湯溪一邑,已脫專制而為自由之鄉矣。維時民軍代表將來郡,湯邑民智未開。君深慮人心浮動,或生誤解或昧大義。謀之不臧,或釀巨變。因赴鄉間,籌墊款項,整辦民團,以補城區之不及。旋聞民軍委員蔡雨香,委張君蒞湯。復單騎入城,意圖接洽。而張旋去,即星夜冒雨晉郡,與蔡君協商籌辦各屬軍政分府。大局賴以稍定。
時邑令方調省,代之者為陸經歷,將以乘時滅收之錢糧四五千兩,挾之俱行。王君亟與同志共追之,一經澈查,匿而不報者盡歸之公,郡與湯溪皆利賴之。事既定,浙督湯公委朱育荃為湯民政長以綜其成。君與諸同志即解散臨時軍政事務所,單騎歸里。未一月而四鄉寇盜復熾。行旅往復,幾成畏途。君慮其鴟張,或致燎原也,不得已又入城。商知事,乞軍政,分府陸軍一棚,一切費用皆任之。時兵未至,急商民團長朱君帶兵放哨示威,以寒匪膽。故毛家盜案蘭溪李郎盜案之敉平,皆東鄉民團力也。湯民政長知君精毅果乾之可任也,屢欲升以職司,用資襄助。君以光復而還,莘才智之士於政界一隅。顧此失彼已屬非計,矧學之而未能盡優者耶。未幾也袖徑去,將摒擋資斧。隻身游歐,冀盡學以貢獻於祖國雲。◎八指頭陀遺書寶覺居士同參:春申江上一別,草木又七度黃落矣。誦寒山子山水不移人自老之句。彌勒苦空無常之感,矧當茲剎土變遷。新陳交替,困苦顛連。萬方一概,乞衲更不知悲從何來也。憶乞衲曩有「青天欲墜雲扶住,碧海將枯淚接流。獨上高樓一回首,忍將淚眼看中原」等語。不圖竟為今日支那寫此慘象。悲哉!悲哉!眾生殺業,醞釀成熟,遂至於此乎。足下乘願再來救度末劫,現居士身而為說法。值茲波句篾戾,摧殘法幢之時,而有佛學會之設。正如大火聚中灑以甘露沾被之者,鹹得清涼。此誠天人所具瞻,我佛所讚嘆者也。珍重珍重。乞衲徒高僧臘,無補緇門。內傷法弱,外愛國危。輒欲絕粒促此衰齡,又苦被大眾謬推總持佛會。責負有在,死非其時。且恐僧徒無識,為外界所激刺。資生既失,鋌而走險,依附外人。釀成交涉,只得忍辱含垢,延此餘生。妄冀能續一線垂危之慧命,用報佛恩。適南嶽月賓和尚來甬,出示華間,遠豁神襟。禪悅法喜,匪可言喻。遂與聯袂北上。冀接世緣,雲海盪胸。魚龍聽焚,燕台遙遙,水雪載塗。但量佛日重輝,法輪再轉。粉身碎骨,俱勿惜也。倚錫肅復,以答故人。湘上早寒,伏維珍衛。按敬安和南居士,在湖南倡設佛學會,從游甚眾。此函乃大師由滬至京時所發也。
◎八指頭陀示寂記
名剎天潼寺方丈寄禪和尚,壬子冬為佛教會並湖南寺產事,當以佛教會會長。及四十餘年詩僧之資格,於十月杪特至京師。先以謁某報記者燕生君,托其代延各報界聞人會集。求其讚揚佛教會事,並擬遍召都中名宿,作談詩會於蓮花寺灣之法源寺中,寺即古憫忠寺,梵宇深廣,為京師勝最地。方丈道階,熟習內典,梵行頗高,為京師僧徒第一固寄禪之弟子也。時有夏穗鄉先生訪寄禪,始識道階,亦甚佩服道階之勤於梵行。當時寄禪因佛教會事奔走,及寺產事與內務部交涉,兩事忙迫,故一時尚未舉行會集。詎料事出意外,忽於十一月初十日,竟示寂於寺中。蓋抵京僅十日也。事甚奇異,其原因不可不記。前年革命時,各省以籌軍餉事,寺院多被擾。湖南議悉將各寺產沒收。僧界大為恐慌,歷與交涉,仍不少休。寄禪以四十年僧人之資格,交遊遍海內。湘僧乃責難於寄禪,寄禪遂以此為自任,至京即向內務部交涉。此事屬於禮俗司所管。司長某某,四川人,即前清進士杜某某。其妻曰杜黃,自稱革命時運炸彈入京,有大功。國慶日,紀念會中,陳列一杜黃之坎肩,稱為戰利品者。其女即世界所稱杜小姐,數年前與譯學館學生屈曦今名屆曦改名畢業於日本者,生一交涉案,而其父訴之於報界者也。某某為度支部主事,革命後至南京,自稱有功,遂為南京內務部司長,後送來京。趙秉鈞不知其即系杜某某,遂仍使之為司長。其人固帶有抄沒寺產之性質而來,適為禮俗司司長,遂以內務部名義,通行各省,調查廟產將實行其所抱之政策。而寄禪適以此事向之交涉,遂大受其揶揄。寄禪與之辯論,杜氏持之甚堅,且多凌蔑。寄禪氣憤難宣,歸即氣痛,晚飯不能下咽。寄禪對於佛教之前途,非常悲慨,涕泗滂沱。道階力寬慰之,乃拉其往門樓胡同章曼仙處夜談,固一箭之遙也。章曼仙為其同鄉舊識,與之談詩,至十二下鍾歸寺。仍念湖南廟產事憤慨不已,道階勸之就枕,不能寐復起,再睡轉側,久不聞聲。道階近撫其首,氣已絕矣。時兩鍾許也。道階極為悲悼,次晨乃邀梅擷雲、雷道衡及某記者至寺商量後事。各界聞之皆嘆其謝世之速,而憤某某之可惡。先一日內務部秘書顧亞蘧已為言於趙總理,趙約其次日十鐘相臨,大總統亦約其於次日十二鍾接見,乃皆不能待。以名滿海內之法師,厄於麼魔小丑之某某,遽然示寂。是前定乎,抑非前定乎?當時僧界,多發起歡迎會,請寄禪演說。寄禪竟不及待。寄禪示寂之前一日訪雷道衡,臨出門,道衡問和尚的禪帶去沒有,寄禪云:「你看見那裡有禪?」道衡云:「馬背上拖著的是甚麼?」寄禪云:「失陪了。」此語似是預兆也。
◎關瑞麟西婦致某女士書
嗟乎!人生至此,尚復何語?自來天津,幸賴故鄉人慈惠、愛護,纖弱得免。鵑魂蝶夢,奄碟春殘。初冀圓缺或有定分,燕婉終成佳讖。而儔意閨闈慘變,竟令妹長作賚恨人哉。憶妾來中土,年僅十六,稚齒纖軀,遠來異國。僅倚關郎,葆此幸福。乃聞已有大婦在室,驚訝之懷,庸能自慰,因是決歸故鄉。蒙阿舅贐金五百,並贈船票。當曩時妹苟訴諸法庭,所得庸止區區?徒念此生薄命,誤適狂且。一息未瞑,己多死趣,更復何求而向人饒舌哉。遂在某律師處簽名於承認狀以去。行後抵日本神戶,中水果毒,欲病者屢。旋接瑞麟來電,囑妹回滬。妹即電覆有病,懇其即來。自是電函往返者屢,乃決意返滬,然妹殊無長留中土之志也。蓋瑞麟株困,欲以釵珥,助彼膏火。猶記吾二人被逐於阿舅時,同居津門,狀至可憫。公園消暑之車資,尚拮据料理,遑論其他。而所居之屋,西向納日,如倚洪爐。其所以安之如素者,將以助吾瑞麟郎君,終成生業而已。及妹從日本返滬,而瑞麟又有津門之行,妹聞此訊驚魂幾絕,蓋鑒於前月寓況之苦也。然妹旋亦隨彼而去,自謂身已屬人,甘苦宜共。至今思之,淚痕成血矣。妹自抵中土,未嘗一日稍舒眉結,且去年得老母信凡三,妹之流連困苦,惟老母知之。千九十一年妹欲歸國,彼傖不許,議遂終輟,一念天涯白髮人,未嘗不揮生我劬勞之淚也。近瑞麟忽欲與前妻斷絕,急去海上,其結束若何,妹不忍複述之。自居津後,曾數次欲返故鄉,彼不但不許且反目相向,並謂決不以船費相贈。至其父所畀之五百美金,亦半供彼賭博之耗,彼甚且並拔簪珥以應之。告訴無門,自怨命薄,遇此無良耳。嗚呼!身值此境,尚復何言。但彼現在縲紲,懲儆之餘,或能從此自克。妹則痛鑒前轍,有不得不與彼暫離者。今期以一年,倘邀天眷,幸完破鏡。不然生離之日,即死別之時矣。妹多爾襝衽。
◎張榕傳其一
張榕,字薩華,號遼鶴,本古齊歷城人。以其父宦於遼,遂寄籍撫順。幼穎慧絕倫,長而好讀,淹貫中外,博洽教乘。善騎射,精劍術,有古俠風。未弱冠,即著名縉紳間。二十二歲,入北京大學。日俄戰時,棄學回遼。毀家募兵,謀倡滿洲獨立,附者數萬人。旋事泄逸去,與吳樾共事。值清廷出洋考察政治大臣首途,謀炸之事敗。榕毀樾所遺物,易姓名為余本強。卒為清偵者探得,發所有緘件,獲保衛章程及照會布書與他證件,皆椰墨跡,知為榕,擬死之。先是清偵探某某某為津埠之人也,得榕居處,於更闌時潛入縛之。榕曰:「吾大丈夫也,勿以鼠竊狗偷為。」挺身赴之。有山東道黃某,素器榕,欲以身家保之,未果。有某國公使,亦重其才,欲出干涉,以意達榕,榕曰:「康梁逃逸,賣籍偷生,國人羞之。殷鑑在邇,吾尚踐其跡耶?」卒不允。後為清慈禧後所聞,憫其幼,乃處永禁於津沽。居獄中四年,吏卒囚徒,交相感戴。有教師張芝庭者,遇榕甚厚。日常與論宗教與人生之關係,益親愛如手足。自是榕遂蘊為宗教之人物。未幾張芝庭以癆瘵卒,榕大悲慟。為文萬餘言挽之,並為之傳。暇時於獄中蒔花木,蓬勃有生氣,蓋榕素善於培植也。後與獄吏王喜璋善,王感其俠義,謀偕脫之。榕初以為不可,王曰:「此非如康梁借勢外人以為生也,願君三思。」商數晨夕,乃允,遂與璋偕亡。買輪東渡,及清吏覺察,已邈不知去向矣。方未去時,榕題詩壁上有「一聲霹靂田龍起,震滅人天諸不平」之句。留東未久,扶桑名士,即器重之。時有某武士與榕較劍,為榕擊敗,名益大噪。未幾歸大連,謀恢復,得同志甚眾。武漢事起,乃於遼陽組織急進黨,舉為魁。舊部多來歸者,余有緣林紅胡鄉團巡防陸軍約三萬數千眾。同時有王小堂者,擬暴動,榕力阻之,事乃寢。自後榕益擴張黨力,四出聯絡,聞灤城兵敗,乃集議謀進行。榕猶欲稍待,奈主急者眾。見不可強,乃步庭擊劍,持短入長,縱橫中節。復口吟武士曲,慷慨激昂,劍影眩目,歌聲悅耳,舉座鼓掌,咸為奮感。翌日,悉柳大年張涵初被拘耗,心殊悒悒。會有來告袁項城欲交為心腹者,榕未應,顧益鬱郁。民國紀元元年正月二十三日,遽為人槍斃。聞其事者,識與弗識,咸為憤慨不平雲。
◎章太炎稽勛意見書
去春章太炎先生覆稽勛局長馮自由函,討論革命諸子酬庸之事。雖揆諸現勢,固等於明日黃花。然借求本源,孰曰不宜。爰錄之於左。
△其一敬覆者:得書被貴局推為名譽審議,兼以崇德報功期無缺憾,屬共討論。鄙人素在同盟,向於光復共進急進會友聲氣相通。先正典型,知之頗悉。由此求江源於濫觴,探黃河於星宿,則謂會黨紅幫亦有不可湮沒者。謹附舉爾所知之義,略分死難、橫死、生存三門。其人雖賢愚不齊,優劣互見,甚有事定功成以後罹法受戮者。而才與勛不必同論,罪與功不可互除,且生者富厚尊榮名實偕至,而死者僅贍家族,等於恤嫠,是亦報酬太薄。又此次革命多賴鼓吹運動之功,其人或向作黨魁,或備嘗艱苦,或苦心奔走,或盡力報章,而以事未彰聞致被遺漏。鴻冥物外,退作釣徒者,固已不少。雖聲譽已光,而酬庸未稱者,亦有數人。皆略為詮次,存待商榷。開列如左。
計開(一)死難者唐才常,湖南人。庚子倡義漢口,被殺。雖託名勤王,而志在革命。其後武昌倡義諸人多其部下。孫武亦自此出。
馬福益,湖南人。甲辰倡義長沙,被殺。本哥老會黨首領。時雖未知革命原理,然亦先河之導。黃興亦自其部下出。
史堅如,廣東人。庚子刺兩廣總督德壽不成,被殺。為暗殺黨之始。
鄒容,四川人。著《革命軍》。下上海獄瘐死。為正當鼓吹革命之始。
吳樾,安徽人。刺五大臣自炸死。為殺君主立憲黨之始。
徐錫麟、陳伯平、馬宗漢皆浙江人。刺恩銘死。為官吏革命之始。
秋瑾,浙江人。與徐錫麟同謀倡義,被殺。為女子革命之始。
熊成基,江蘇人。舉兵安慶。事敗後,被吉林清吏所殺。為軍人革命之始。喻培倫,四川人。與汪兆銘同刺清攝政王,後在廣州刺張鳴岐,被殺。革命黨製造炸彈,大都由喻培倫傳授。
彭家珍,四川人。刺良弼死,於是清廷諸臣無敢反對共和者。功與南軍相當。溫生材,廣東人。刺清廣州將軍孚琦,被殺。
張榕,奉天人。曾與吳樾同謀刺五大臣。辛亥在奉天倡義,被殺。
(二)橫死者陳天華,湖南人。遊學日本。著小說,鼓吹革命。與鄒容所著《革命軍》皆有風靡全國之力。投海死。
楊篤生,湖南人。著《新湖南》,鼓吹革命。其後專務製造炸彈。黃花崗敗後,發憤在法國投海死。
吳春陽,安徽人。孫文初籌劃革命,密授以七省經略。武昌倡議,春陽奔走江湖,運動九江安慶蕪湖等處應之。為黃煥章所殺。
陶駿保,江蘇人。從林述慶於鎮江反正,及破金陵,亦多贊助。為陳其美所殺。
張振武,湖北人。與孫武同倡義。功成以後,頗怏怏。在漢口謀舉兵,奉大總統令槍斃。
陶成章,浙江人。為光復會首領,與徐錫麟秋瑾同謀匡復。敗後,復得李燮和等恢復上海浙江。為人所殺。
宋教仁,湖南人。規設同盟會。黃花崗敗後,竭力運動長江倡義,又有報章著論鼓吹,卒有成功。為人所殺。
焦達峰,湖南人。武昌倡義以後,獨力不能支北軍。達峰首以軍隊響應,根基遂固。為人所殺。
(三)生存者(已賞勛位者不論)
蔡元培,浙江人。始以教育會為革命黨中心。
孫毓筠,安徽人。為同盟會庶務,規劃井然。丁未謀在金陵倡義,下獄。其徒有權道潤段雲,皆同下獄,又楊作霖皆被殺。
黃樹中,四川人。與喻培倫汪兆銘同刺清攝政王下獄。
謝武岡,湖南人。鼓吹革命,在大通告吉林奉天保定武昌五次下獄。退隱於伶人。
劉藝舟,湖南人。鼓吹革命。舉兵恢復登州黃縣,功成不居,退隱於伶人。林述慶,福建人。以鎮江反正,海軍各艦有由述慶招降。自鎮江定,金陵始無固志。
胡瑛,湖南人。曾謀刺鐵良,後以規取長沙下獄。在獄與孫武等同謀武昌倡義。其徒黨有王漢,刺鐵良不成,自殺。
譚人鳳,湖南人。歷從孫文黃興征戰,後在武昌運動軍人。其功亞於孫武胡瑛。
李燮和,湖南人。冒險攻破製造局,恢復上海,江浙兩省響應。
陳英士,浙江人。繼李燮和督兵上海,饋餉金陵。
柳大年,湖南人。在奉天倡義下獄。
張根仁,安徽人。在奉天倡義下獄。
尹昌衡,四川人。四川糜爛最久,尹昌衡殺趙爾豐,事始大定。故與他省都督不同。
閻錫山,山西人。
韓沅濤,直隸人。同在山西反正。為北方倡義之最有力者。
汪德淵,安徽人。《神州日報》記者。武昌倡義以後,各省多未響應。漢陽敗後,人情惶惑。德淵為□□鼓吹,軍人皆振。
于右任,陝西人。《民立報》記者。始從宋教仁鼓吹革命。武昌倡義以後,功與德淵同。
上所開列皆極待表彰酬錄者。
△其二徑復者得四月三日書。以為明室遺民及洪楊口石諸公,皆宜表揚以彰潛德。具見主持公道,不忘本源,所謂狐死首邱葉落歸本者。實於貴局長見之,蓋復仇主義。今人所諱然個人雪憤,則法紀不可干;國家復仇則直道不可沒,兩者判若雲泥,無容並論。至今日為五族共和時代,民族觀念似在所輕。然自武昌倡義以前,所謂「中國」者,惟純粹之漢族耳。固不得倒執後來之和會,以詆當日之單純也。「民主政體」之說,不過近起一二十年。若在先民,則但欲傾復清室,復我主權而已。安征帝王總統之殊哉,義務隨時,則建號稱尊者,亦無尤焉。追懷先烈,有造於我民國,如木水之有本源,民人之有謀主也。或有小節之疵,豈可掩其大德。來書所論,欒卻之後,降為輿台。凡有人心,孰不隕涕。鄙意崇德報功,允宜褒錄。其明末將相,如李定國鄭成功等,國亡以後,乃致殞身,宜在首列而永曆傾覆以前。死於國事者,自有斷限,不必闌入地也。耆儒逸民,風烈在人,又宜在次列。而本無宗旨,惟口誹謗時君,致事涉嫌疑而死者,(誹謗時君者,如查嗣廷陸成楠之類。事涉嫌疑者,如金人瑞王錫侯之類。),不必闌入也。倡義建功肅清一方者,又在次列。而素無大志,行近寇盜者(如蔡牽朱王三槐張落□之類),不必闌入也。依此時代先後分為三列,比漢室之祀無忌,擬明代之。恤滁陽,以為大雅宏達,亦有取乎此也。
計開(一)明末遺臣國亡以後百折不回者李定國,永曆被俘,服藥死。
鄭成功,永曆亡後死。
張煌言,魯王亡後被執死。
李夾亨,十三家營寨主。清康熙二年自焚於川東山寨。
(一)耆儒碩學著書騰說提倡光復者王夫之,著《黃書噩夢》,為民族主義之發源。
顧炎武、傅山,炎武著有《日知錄》、《歷代帝王陵寢考》,以寓光復之意。傅山有詩文集,亦與炎武同志。
呂留良,子毅中,弟子嚴鴻逵、齊周華。留良著《天蓋樓詩文集》及日記,義與王夫之正同。毅中鴻逵周華皆奉其主義被戮。
曾靜,勸岳宗琪反正。其事跡在《大義覺迷錄》。
戴名世,著《南山錄》,斥順治不得為正宗。
(一)倡義起兵功烈卓著者朱一貴,明裔。於清康熙末,光復台灣。
林清,林清倡中央革命。與寇盜不同,其宗教之妖妄可置不論。昔明祖起兵,亦奉香軍名義。法蘭西之革命,亦有擁女優為自由神,與義和團之黃蓮聖母何異者。此種事只宜問其目的,不必論其行事也。
洪秀全楊秀清韋昌輝馮雲山蕭朝貴石達開林鳳翔陳玉成李秀成賴文光容閎再前書所列諸死難橫死生存者,尚缺三人。合補錄。
(一)死難者楊衢雲浙江人。與孫文同倡義,為清吏所自殺。
(一)橫死者趙聲,江蘇人。黃花崗之役,聲為總司令。事敗,發憤嘔血而死。腸胃皆爛,或疑其自服毒藥也。
(一)生存者鄧實,廣東人。著《國粹學報》,發揮民族主義甚詳。鼓吹革命,足與《民報》比肩。以出版上海,故不能明斥清廷。然其流衍於人心者至矣。其同志有黃節。
◎第一國慶詞
紀元十月十日,為中華民國第一國慶日,所謂雙十節者是也。墨客騷人,以詩文詞點綴佳節,何至車載斗量。茲得社英女士之手筆,其回顧前事,描寫現狀,情見乎詞,似含無限感慨。其詞曰:曉日瞳瞳涌海東,勝游閭巷萬人空。
等閒颯颯西風裡,五色旗翻便不同。
黃花崗上冢累累,大纛高牙建海畿。
一樣大雄新主義,人間天上兩相疑。
得果種因都是幻,漢家事業為誰新。
從來人慣言功狗,功狗今能有幾人。
剪彩裁縑運妙思,人人計取去年時。
拋他幾許頭顱血,贏得今朝紀念詞。
◎張榕暗殺別記
滿清統領稟告張榕暗殺事件呈云:為呈報事,竊查奉省。自武漢起義以後,謠諑紛傳。九十兩月之間,凡各處土匪地痞及諸無賴不逞之徒,無不假革命為名,希圖優亂,疊蒙憲台面諭。隨昨防查首要人等,補拿送案,以遏亂萌等因。連日密派偵探,嚴加防範。茲查有省城大北關張榕,前經組織急進會,自稱會長。潛結亡命無賴多人,晝夜計議,並有暗殺黨多名,伺職出人。職早有所聞,只以無據風傳,仍坦懷以待。近據密探報告數日,民軍北犯,已抵煙臺,風聲愈加緊急。連日該犯張榕,糾聚在會多人,大開秘密會議,與該軍機關部,來往通函,約期起事等語。職聞信之下,尚未敢稍涉鹵莽。當派偵探長於文甲,帶同兵弁跟蹤追緝。本擬將張榕捕獲,然後呈請訊辦。乃行至西關平康里,路遇張榕,上前詰問。該犯竟敢開槍拒捕,經於文甲還槍迎擊,即將該犯當場擊斃。旋赴該犯住屋,搜出民軍告示委任狀多件,又急進會會長木印一顆,小戳一個。及信內有東洋文字者數封,內有大連來信,系近日發自機關「部者,並匯有巨款,即系約期急速起事之函。又內有速將雙木注化」一語,雙木蓋暗寓職名也。又有一日文信函,內有「速將張某馮某致死,則余可無慮」等語,皆與職偵探相符。即此二函,可於謀叛暗殺之鐵證。聞該犯羽黨甚多,以滿洲人寶昆田亞斌為死友。一切結會通匪,多系寶昆為主謀,田亞斌輔之。張榕既經被捕,同惡萬難姑容。該探長旋分赴查拿,乃一進寶昆宅內。該犯即從樓上開槍,傷探兵一名。該兵等奮勇前進,寶昆由樓窗躍下,被探兵立時格斃。搜出快槍三枝,步二營湯管帶分往查拿田亞斌。方抵其家,田亞斌已持槍衝出,該管帶上前攔擊,亦將田亞斌擊斃。職查張榕圖謀不軌,意欲自舉總統,擾害治安。其蓄謀已非一日,今與民軍機關部匯款訂期,即擬起事。若非先期探明,下手迅速,則內外勾通,禍變必不可思。至同黨田亞斌,素著兇惡,其密謀暗殺之心亦最烈。惟以無知莠民,無足比數。而寶昆本系旗籍,代受國恩,亦復甘心附逆,私藏軍火,居心尤不可問。今幸立時破獲,該首逆等,同時伏法。地方得免擾亂,無任欣幸。除將告示信件名冊,業已面呈暨分報巡防營務處外,理合將張榕及其同黨寶昆田亞斌等格斃各緣由及木印小戳,一併具文呈報憲台,鑒核施行。須至呈者,批據呈已悉查張榕私結匪黨,圖謀不軌。本大臣久有所聞,今據探報,該犯與革黨機關部訂期起事。起有信件為憑,且有告示委任狀名件,其於甘心從逆,尤可概見。至寶昆滿洲世仆,輒敢包藏禍心,聯合逆黨,與田亞斌一犯,同惡相濟,亦復罪不容誅。該統領不動聲色,連斃二凶,真足以快人心,而彰顯戮,應候出示曉諭,以明與眾共棄之義。至搜獲名冊一本,大半無知被惑,業已當堂焚毀,決不稍事株連,以安反機。此繳。
◎道君皇帝之古劍出現
敦化縣城東一里許,有古城一座。敗址頹垣,約略可辨,即所謂敖東城是也(按,何秋濤《朔方備乘》載三韓古國百餘,敖東系屬其一,或又謂該處在金,為五國城,即徽欽二帝被幽處)。但今則並無居人,僅熟地數十晌而已。相傳歷年農人耕種,掘獲銀銅鐵等器甚夥。形皆甚古,與今制迥不相同。今春有鄉人李華山,在該城東面掘土,獲得鐵劍一柄。長約六尺,重四十餘斤,並有宋帝御題等字。古銹斑斕,以為頑鐵。聞已賣與熔毀農人,希圖微利。甘將先代文物,一朝毀滅,殊可惜也。
◎黃婉芳
黃孝女,婉芳其名,冠梅其字。虞東之梅里人。生而穎悟,垂髫時入家塾讀書,即能過目成誦,父母鍾愛若掌上珠。既長,舉止沉靜,不苟言笑,里人頗器重之。會前清籌備憲政,女學漸興,女士乃偕其姑子彭氏妹肄業於吳門振華女學校。入校後,對於各科學,靡不盡心研究。夜闌人靜時,有吟哦聲出自宿舍者,蓋為女士溫書尚未就寢也。每值月考季考,因之輒得嘉獎。校中諸教員莫不嘖嘖褒讚之。辛亥春歸省其祖母,其祖母云:「餘年近八旬,行將就木,思得爾以共晨夕,樂吾餘生。求學一節,來日方長,姑緩一二學期。」女士天性摯孝,聞祖母命即欣然應允,而學業之成否轉不暇矣。祖母年老善病,女士則躬侍湯藥,未嘗廢離,時於床第之側為講說奇聞軼事以博祖母歡,祖母亦顧而樂之,若不自知其病之在身也者,以視其父之定省體貼尤為周至。辛亥之秋,民軍起義,各省響應。女士聞之喜形於色,時語人曰:「行見民國成立,滿運告終,吾女界將可放一異樣光彩,燦爛於神州大陸矣。」詎料當金陵未下,秩序騷然,盜賊遂乘間竊發。於十月初二夜驟來女士家劫掠時,女士方在樓閱史未眠。聞祖母房中有怪誕之聲浪,雖知其父在側,然仍恐驚其祖母。遂不畏賊人之聲勢,冒險下樓,甫至房闥,槍聲忽起,頓使孝女之魂竟隨祖母與父同歸閬苑。年才二十三耳。
◎一幅流民圖
吾國自迭遭兵燹以來,民生苦窳,不堪設想。去夏因秣陵劫後,江淮一帶之難民,紛紛渡江,以圖一飽。十月間,江寧縣知事左,省城警察廳長王,會同禁止難民入城,俾免滋擾等事。據友人云,該項難民,江北海屬來者為多,當有災民血淚書一通敘述流離饑寒之慘狀。天禍人災,滿目淒涼,令人不忍卒讀。其書曰:嗚呼!我海屬數百萬人民,死於匪,死於兵,死於蝗,死於旱,不知凡幾。昊天不仁,慘毒未已。喪亂餘生,猶居沸釜。匪勢日猖,搜刮及於敗絮。生機日蹙,草木盡斷根皮。哀告我仁人君子:今年今日尚聞我海屬人民,呼籲之聲正恐;明年今日我海屬人民,早幽沉於闃寂。非敢危言聳聽,用邀我仁人君子之憐也。謹將我海屬人民萬無一生之慘況,敬為我仁人君子泣血陳之。今春麥季失收,家無儲蓄,雖大富之家,多不免仰屋之嗟。滿冀秋禾有望,以秋季之贏,補麥季之絀。乃四閱月不雨,遍地秋蝗,已成之顆粒多屬空桴,即有半漿之禾,變成焦黑而蟲塞其中。秋風初動,四郊颯然,惟聞乾枯之豆葉交戰,作春潮人聲而已。天氣亢旱,土脈枯竭。值此嚴霜寒重,麥隴無青。明年麥季,又絕望矣。年內固苦不盡言,來春更禍能逆料。海屬農民,所恃為食者,寒菜胡蘿蔔山芋苦菜數種。遍地秋蝗,啃齧淨盡。挑菜之傭,提筐之婦,躑躅田間,彷徨隴畔。忍飢搜掘,含淚而歸。稚子淒涼,合家對泣。此我海屬人民死於蝗,死於旱之慘況也。海屬匪風素熾,自春徂夏,焚搶劫掠,民已不堪其苦。迨至南中變亂,官軍悉注重金陵,而土匪之聲威竟若燎原之火。每至一莊,則責其供獻,若稍有違言,則全莊被戮;每至一村,則搜刮無餘,稍不遂意,即火焚其居,甚至一莊一村。而連搶至三四次者,有連搶至七八次者,有連搶至十數次者。千百隻耕牛,盡歸賊窟;亻家具什物,一炬成空。尤可慘者,年輕婦女,被擄為質,說錢取贖。彼被害之家,稍可拆賣稱貸者,莫不傾囊以獻。若毫無所出,其慘毒之況更有不忍言者也。匪至則廬舍成墟,兵來則難分玉石(即清江兵也)。吾儕細民,未敢狀兵來之況,緬其內容概可想見矣。此我海屬人民死於兵,死於匪之慘況也。以上所述,皆身受目見,毫無耳食之談。即就身受目見而言,猶覺掛一漏萬也。今秋如是,今令如是,明春又如是。我海屬數百萬人民,尚有生存之日乎?哀告我仁人君子:聽此哀聲,憫其將死,慎重人道,必有以拯拔之。若夫請緩徵,乞剿捕,地方有司之責,非細民所知。待哺之哀鴻,號寒之病雀,端賴我仁人君子之鴻施也。氣竭聲嘶,忍死待命。
◎關東革命始末記(聯合急進會長張根仁報告)
東三省革命輸入,濫觴於北洋學界。吳樾首推其波,錢拯助其瀾,商震默張旗鼓吹中下社會。繼吳樾同楊篤生制炸彈於新民,張榕隨之入都,錢拯時利用馮麟閣胡廣義兵力不得手,革命生機大挫。越三年,柏文蔚以孫毓筠下江寧獄避嫌走關東,會張樹侯謀皖失敗,各率同盟會員數十奔走奉告,以灌輸南洋潮流風氣,賴之轉紐。又四年,吳祿貞督辦延邊,專事引用革命巨子。而熊成基之從者,高宜權孫師武,由哈趨吉,暗潮日增。社會習以為慣,莫成之疑。及至武昌起義,各黨志士,陰事部勒賓客。仁之十年於政學各界,舊有組合其勢散漫,多不得力。吳景濂隱助民軍,召號各屬議紳,意謀獨立。張榕負清廷逸犯,主持激烈,被吳約入咨議局。通其意,成保安會,事類中立,公推趙爾巽為會長。革黨大嘩潰,以不能與清廷斷絕也。九月初,南軍各代表錢拯等,謀營未熟,來省會仁組合同盟會支部。當時輿論專注張紹曾,充奉都督,由吳景濂錢拯同仁等各致書請李德瑚去約張。張以外交為辭,不果行。而藍天蔚亦負重望,又以事泄出境。各黨競立機關,多於毛羽。張榕焉憂之,約仁同吳景濂、柳大年諸人聯合各黨成一總團曰「急進會」黨,與日俄領事磋商交涉。各界代表爭先入附,是為本會勢力強大時代。開會五次,議決張榕居省調護,吳景濂代表關東赴滬。入臨時會議,楊大實至莊河同顧人宜編成三千勁旅,趙元壽以組分會名義赴吉遊說。他如趙中鵠至海城,陳青州至營及黑,張亞馨至長春京津一帶,皆為分會作用。其身臨大敵,敢行發難。如商震祁星辰之於遼陽,鮑化南之於鳳凰城,劉藝舟何秀齋左雨農之於安東,劉寶書之於東平,均能不顧生死,摧鋒前敵,革命中重要人物也。仁復恐牽動交涉而奉天輸運軍火將作京師後援,故率淮軍舊校十數,同柳大年先後會集遼西,軍事部長辜天保,首先派人炸斷京奉路線,奉直因之阻隔。及至仁困當陽,柳大年率劉成斬關而入,救仁於槍林彈雨中。身受數彈,仆而不中,終以眾寡不敵,束首就縛。入獄三月,獨羈暗室,不知人間有治亂事。幸而天佑民國,共和早定,仁得孫袁黎黃暨各都督諸先生疊電,挽救出獄。始知藍天蔚都督關東,率師牽制北軍,而張榕與諸烈士慘死於國。一日太息十二回,幾不知涕泗之琳琅也。
◎京津遊記
菊綻三秋,旗揚五色。民軍起義,又一年矣。慶典聲中,回憶去秋京津所見聞,儼然夢境。撮記其略,亦紀念之一也。
余以去秋陰曆九月十三日,乘輪北行。登舟聞上海光復。視同舟中人,有現喜色者,有若恐懼者,其狀不一。乘客除商人外,一法部司官,偕二友,似久於幕席者,又王毓江之僕役數人(王毓江在湘帶巡防營,光復時與黃忠浩同被殺)。次晨,舟行過茶山後,風平浪靜,一望無際。艙中談國事之聲大作。余獨坐無侶,遂諦聽其詞,資為消遣。至紕謬時,輒不禁失笑。王仆為人述其主被殺事,及自湘至滬,顛頓情形,慨嘆不已。繼,忽笑謂:「大情必不亡,佛爺死僅三年,神靈猶在,必能呵護其子孫(與爾何干),吾儕無慮矣。」法部司官則與二幕客計議入都後之事,且言冶遊之樂(好貨),謂:「須早尋歡,不然兵至城下,將不暇出走。」其意除此事外,無可置念者。至商人則言人人殊,而贊成民軍者為多(畢竟商人好)。有憂慮者,亦恐兵事不戢,有妨營業耳。有二商人聚談,甲云:「《推背圖》中未見有黎元洪,恐不能成事。」乙曰:「不然。黎元洪者,即大元朝朱洪武之後人也,必繼其祖業無疑。」(一笑)甲笑曰:「我們且不管,但預備看新皇帝耳。」(又一笑)又有數商人,於艙外席地坐談。一人問:「革命黨是否與瞎李(指李自成)一樣?」一人曰:「否。瞎李是賊,這是爭皇帝。韃子坐了二百多年,也該還我們了。」(痛否)
又次日。風浪大作,船身過小,不耐顛簸,多嘔吐者。不聞人聲,惟聞濤聲打窗而已。余亦昏臥終日,過煙臺後風始少息。
十七日晨起。間有談鄂事者,惟去津近,多不敢聲張。可見專制之威甚矣。船小行遲,至津已日暮,旅舍皆患人滿。蓋是時津至滬之船價絕昂,欲南下者,皆留滯津門。而京官則惟假津埠為暫時避禍地,不忍舍差缺去,故來者益多。余奔走數家,僅得一小屋。航行困頓,著枕即熟睡矣。
十八日起。賣報者至,急購數紙閱之,知蘇浙皆已光復。余戚自京來,接詢都中近況,答謂:「險甚,非早謀脫身不可。」是時旅舍中茶房忽大噪,詢之則曰:「革命黨已到大沽,巡警已加班防衛。」詢之居人,蓋煙臺光復消息,初至津也。
余見事急,乃與戚約,速入都取眷屬。及至車站,適遇一鄂人,為述其家,信所云漢口殘破情形,並云:「京中危險日甚。吳綬卿已被刺,關城門殺漢人之謠日益盛,恐將不免,當速謀歸計。」余唯唯,繼車站中人益多,乃罷談。而保定兵變之聲遍布於客室中,眾人面上現極可怖之色。是時京津人士,固無日不在風聲鶴唳中也。
三時車至,載日兵甚多,皆自檢閱來者。余登車後,一室中僅有四人。余與戚外,其二人,則陸軍部之司官,特派出京探詢軍事,而入京報命者也。車行攀談,余虛與委蛇,然彼二人對談時,亟表贊同。民軍之心,且狂詈滿政府不已,而時側目四視。所謂偵探之本領如此。
余見彼等作種種醜態,不禁匿笑。遂轉向窗外凝望,見村人閒行田畝,至有逸趣,為之神往。憑眺間日薄崦,時已黃昏矣。
至八時,抵京車站。有巡警檢視旅客行李,其聲勢頗洶洶。而箱篋既開之後,惟以一手稍按,即揮去,與舊日科場中搜檢者無別。所謂首都戒嚴者,不過爾爾。余至車站,出乘騾車赴余戚家。沿途市肆寥落,路燈慘澹。惟見巡警荷槍,三五成群,巡行而已。童稚舊遊,十年重到。人民城郭,百事都非。遼鶴歸來之感,至淒黯已。
余在京僅住兩日。京人對於鄂事之感想,就余所聞者,約分數類。一曰京官。是時京官逃去已十之五,未去者非窮苦無資不能成行,即身兼要差,為勢位所累,不能竟去。此二種人,其怨苦殊相懸絕,而感想乃無差,惟求新政府成立後,得全保祿位而已。得意者欲求繼續,失意者欲藉此翻身。滿清之存亡,固無人計及也。惟得意者之言:「如民軍不能成事,則望北軍早日奏凱,重享太子。」失意者則否,蓋平日嫉視同部闊人,方欲得而甘心,何能再望安樂,重遭白眼。故雖與之同盡,亦所甘心,而不望滿清有重興之日。怨毒之念,實能促其贊成革命也。一曰商人。商人對於政局本無觀念,惟因日在危疑震撼之中,市面日蹙,金融日滯,則起怨望。有謂滿政府無能者,有謂民軍多事者,其間亦有稍明事故者,惟懾於專制之威,不敢置可否,唯諾而已。至於下流社會,則頑固較南方為甚。蓋滿人盤踞北方已久,習俗傳染,已忘其為異族,故多鄙謬之言。歷代當鼎革之際,忠臣節士死亡相繼,視國讎如己事者,固無待言。即不能以死報國者,其忠憤之氣,亦時流露於不覺。而滿廷之亡,所謂士大夫者,皆存異志,舍冥頑不靈之皂隸、僕役輩,無與清室表同感者。人心所歸,亦可見矣。是時,各學校皆散學,學生皆四散。故純粹為民軍表同情之言,不可得聞。
二十日余復出都至津。是時,船價益昂,欲歸不得。乃僦屋,而居屋價之昂,較滬尤甚。兩三間屋,有索價數百元者。可見津埠之擁擠矣。
余在津住二旬余日,惟至閱報社。社中閱報者甚多,某處光復,則歡呼之聲溢於戶外,與上海望平街無異。蓋在租界,人皆無顧忌矣。一張《民立報》有置銀一元者,人心更可知矣。
一日,余至車站,適北京車到,車中填塞幾滿。旗婦初易漢裝者尤多,其舉動至可嘆。站外有日人恃照像鏡攝影,觀者狂呼。又有逃官多人,易其服色倉皇行走,從者挾囊橐隨之。路人指點,曰:「此某某老爺大人,平日最ピ赫,今亦如此矣。」是日汪笑儂在津,連日演前代亡國諸劇,如《受禪台哭廟》、《桃花扇》等。道白切合時事,觀者拍掌不置。余則謂此等戲,沉鬱悲慟,實與時勢不合,蓋不免唐突民軍之嫌也。至福王亡國,則觀念適成反比例,若於清軍入關之淫暴加意,庶足鼓動人心,然而難矣。
至十月七日,漢陽復陷之消息至。一時人心大震,津埠京官復紛紛入都上衙門。與余對屋居者,亦一京官。平時縮居不聞聲息,至是亦入都。歸則高談闊論,痛詆民軍不已。
十二日。船價稍平,余遂歸滬。十六日抵滬。入口時見鐵血旗,而懸於兵輪船中。茶房群呼曰:「到我們國里了。」余聞之,亦覺有重返古國之樂。(錄某君稿)
◎革命年表
甲午孫逸仙倡義於廣州
乙未興中會成立
庚子鄭弼臣起義於惠州,勵志會立於東京,《中國日報》立於香港
七月唐才常起義於漢口
甲辰正月洪金福倡義於廣州黃興劉揆一倡義於長沙
乙巳中國同盟會成立
丙午孫紹南張瞿馬福益起義於萍醴
丁未二月許雪秋倡義於饒平
四月余丑余通起義於黃岡
四月陳純林旺起義於惠州七女湖
五月徐錫麟反正於安慶
七月黃和順起義於欽州防城
九月許某倡義於惠州油尾
十月孫逸仙黃興等起義於鎮南關
戊申正月黃興起義於欽州馬篤山
三月王明堂起義於南河口
七月熊承基反正於安慶庚戌
二月倪映典反正於廣州辛亥
三月黃興起義於廣州
八月黎都督在武昌起義,大局遂成
◎陸鍾琦之溺壺
陸鍾琦,為人卞急。其在江蘇藩司任內,與人論事,意見不合。遽起向床下提溺壺擲來。當時人有畏其勢力,不敢與較者。辛亥山西事變之起,恐又以野蠻手段對付,致遭殺害。雖然滿洲忠臣如陸鍾琦輩,已如晨星之寥落矣。(《釧影樓叢話》)
◎盛宣懷之腿
辛亥盛杏蓀在津日,有人饋以火腿一對。謂是「宣威雲腿」,而其人誤書為「宣懷雲腿」。盛見之大怒,對來使曰:「老夫一雙腿,尚留以有用,不勞汝等饋送也。」及盛事敗,即日倉猝出都,遁至青島。人言此即宣懷腿之用處。(《釧影樓叢話》)
◎傅女士脫網記
山陰傅文郁女士,於民國二年六月間,在天津因被警察廳長楊以德君,照會法工部局,在大安棧被逮。法巡官以楊君無確實證據,拘留四日,未允交案,旋即釋放。楊以德君復在西報宣布傅文郁種種罪狀,冀再逮捕無效。然京津偵探,視為奇貨。四出蹤跡,必欲置之死地而後已。女士因斷髮,恐為偵探注意。出必以白巾蒙首,護其假髮。自出法工部局,赴某醫院養病後,又移居一友人家。有女偵探與之對門,故行動不能自由。外間復有不能生擒即謀暗殺之風說。正在危急之際,適廉南湖君過津。聞知此事,即電芝瑛女士,寓書京友,請命於軍政執法總長陸朗齋。乞網開一面,挈之南下,入校求學。陸諾之,並給發護照,以利遄行。因於六月二十七號,搭「景星」輪船,遵海而南。法工部局長,親送上船,勉以至懇切之詞。並介紹使見船主,語以種種防護方法,以免暗殺。蓋當時各輪船火車中皆常駐有秘密偵探也。三十號下午後六時,「景星」到埠。廉君與傅女士雇坐馬車,直達曹家渡小萬柳堂。不料復有同船而來之偵探,亦坐馬車追蹤而至。停車曹渡,向小萬柳堂左右鄰居,詳詢主人姓名職業而去。事為芝瑛女士所知,當即據實報告。京畿軍政執法總長,茲覓得吳女士函稿兩通、陸總長給發之護照、傅女士書一通及楊以得君之通告等。匯錄於後,以供眾覽。
吳芝瑛與了瞑書(請商陸朗齋接傅文郁赴滬事),瞑先生執事,敬啟者:山陰女子傅文郁,年少氣盛。好於會場妄論時事,致觸當事之忌。聞有因案被逮之說,芝瑛見報紙所載云云,頗為痛心。芝瑛與傅文郁,素未識面。不審報紙云云,究竟有無其事。然而傅文郁,即一狂妄女子,熱心之過則有之,而其力足為亂,不免視女子之能力太大。誣以與某某通函,同謀暗殺,又不免小題大做。此必有自命福爾摩斯者,以為奇貨可居,遂不免借題發揮耳。有此三不免,而傅文郁之生命危矣。芝瑛素持人道主義,將使不平者,盡歸於平。擬派人至京,接傅文鬱南來,入校讀書。勿以狂妄取禍,公為朗齋先生至友,幸代弱女子請命。原其熱心過度,還以自由,俾得遂其向學之志。自茲以往,傅文郁倘有擾亂治安之事,芝瑛可以身家性命保之,請以此書為證可也。肅懇敬候興居,尚希鑑察。吳芝瑛謹啟。六月十二日。
陸總長給發護照(法字第三十五號)京畿軍政執法總長兼統京衛軍陸,為填給護照事,照得本處。今派廉惠卿帶同女學生傅文郁,赴上海調查事件。合行給發護照,以利遄行。為此照仰該員收執。凡遇關津渡卡,一體驗明放行,毋得留難阻滯,致干查究。該員亦不得借端多事,以及挾帶私貨,自取罪戾。切切須至護照者,右照給廉惠卿收執。中華民國二年六月十九日本執法總長行吳芝瑛與陸朗齋書(報告傅文郁到滬事)朗齋先生執事:昨外子歸,備述盛意,至可感荷。傅女士來滬,即下榻曹渡。縱談一夕,芝瑛信其為光明磊落人也。正在暑假中,暫令與三小女同窗修學,傅君亦怡然不欲預聞塵事矣。知辱垂注,並以附聞。芝瑛病久腕弱,昨支床強起,勉成小聯。己付裝池,容帶呈。借留紀念如何,惟鑒照不備。吳芝瑛謹啟。七月二日。
傅文郁與法工部局長書。貴局長先生大鑒:文郁以言論獲罪,承先生主持人道,還我自由。臨別時又蒙親見船主,殷勤啟請,示以種種防護方法。文郁感激過分,不知所以為詞也。一路託庇平安(局長臨別學華語曰「一路平安」)。於六月三十號下午六點鐘,「景星」輪船到滬,在虹口怡和碼頭登岸。即雇坐馬車,與廉先生同至極司非而路三十六號,小萬柳堂別墅內。吳芝瑛夫人掃榻以待,相見極歡。從此出水火而登衽席。廉吳兩先生,愛護維持,情同手足。文郁在此,魂夢俱適,幾忘惘惘出門之苦。又得與兩先生研究學業,獲益無窮。天氣稍涼,將往貴國巴黎留學。異日能稍有所成就,於吾國社會上有所效力,皆先生之所賜也。專肅鳴謝,敬頌萬福。不盡淒淒,傅文郁謹啟。七月二號。
楊以德之通告(傳觀鐵血會證據)天津警察廳長楊以德君,對於秘密鐵血會女子傅文郁一案,當時曾函請各機關,各舉代表一人,到廳會議。並將該女子一切證據函件,及同行女子二十人之像片,與眾傳觀。並發出通告,略謂除本廳長遴派偵探,嚴密查拿外,務請諸君凡家有青年子弟者,互相告戒。須知彼等以推倒政府為宗旨,罪大惡極,法所難宥。萬勿被其聯絡,致遭噬臍之禍云云。泣群按傅女士,一妙齡弱女子。嘗登演壇,妄論時政,致遭逮捕。幸遇法工部局長,及廉南湖吳芝瑛兩先生之義俠,主持人道,營救而出。否則恐玉碎香消,不復人世矣。編者記此,不禁為文郁慶,又不禁代文郁感謝法工部局長及兩孟梁也。
◎金陵半月記
此記為蘇庵先生之傑作,乃本當時目睹事實之傭婦所傳述者。其血影啼聲,栩栩然宛在耳目間。以南朝繁華之都會,作野蠻武人,施展淫威之尾閭地。嗚呼!其三百年前之所謂江陰揚州等處之屠戮,竟復見於今日共和時代之金陵,可謂慘甚。先生此記,一若代石頭磯畔之怨魂恨魄作冤詞狀,以伸其憤郁不平之氣者。噫嘻!亦有心人哉。
歷史上盛稱形勝地,則戰禍必較酷。爭點所在,不能免也。昔人謂關中經漢唐□世之亂,地氣已盡,遂爾蕭索。其後燕薊北平起而代之,所以然者,寧非為兵禍劇烈故歟。東南半壁,則武漢上游戰爭先著。而金陵龍蟠虎踞,據為都會者,往往而是。永樂靖難,瓜蔓傳抄,弘光南都,滿兵屠戮。數十年前之太平軍,一旦覆巢破卵,斬伐芟夷,如草木焉。嗟乎!雖有仁人傷心劫運而已矣。彼其時流離呼搶,淫虜剽掠,直隨慘霧愁雲。殘花敗葉,付之無情風雨以去。居無幾何,已不能道其詳。揚州十日,嘉定三屠,不過因種族感情之惡,留此一斑。實則血幕刑場,武人已視為慣例,豈獨建虜之性使然耶。革命聲高,諸州響應。石頭城雖遭小劫,旋辟臨時政府之新天地。亦云幸矣,曾不再稔。變起鬩牆,忽成滔天之禍。維時白下居人,或狃於意想之文明法制,視置帥如奕棋,眉睫之間殺機頓烈。可憐一片秦淮月,照見城頭烏夜啼。於是而永樂弘光太平之浩劫,復見於白門秋柳間。不才雖伏處滬濱,驚心鼙鼓。忽有傭婦自金陵來者,云:「奔命圍城中十有七日,瀕死者屢。卒全無謂之殘生,而盛年伉儷之主公,不免蟲沙與猿鶴。」語次泛瀾,悲而叩之。婦娓娓道,覺當時慘酷情狀歷歷見,腦海瀾翻,萬怪湧現。異哉!恤緯之嫠,乃等道旁之王孫,載筆從之,不減荊駝逸史也。
傭婦曰:予本蘇台某鄉人。受傭滄浪亭邊顧姓,巨室也。然稍稍中落,止一孀主婦。曙後星孤獨鍾憐愛,故名愛珠,讀書某女校。予蠢人,不能狀其秀慧,但聞同儕私贊曰「一朵能行白牡丹」也,予傭後匝歲。人云書已讀畢,有冰人來議出閣事。予大喜,一則好女宜早得佳婿;一則主家有事,予獲醉飽,且多得犒賞錢也。荏苒春風,佳期果近。而婿家在南京,始議送愛珠往。主婦憐愛珠幼稚,挽冰人商之婿,欲令就婚。如入贅禮,往返再四,婿始允諾。及期,主家陳設之華贍,及賓客儀衛之盛、鼓樂之喧闐、服飾之豐美,予生平耳所未聞、目所未睹也。婿貌清秀,年可二十許。記得往歲隨人觀劇,台上小生甚美,婿狀頗似。予私心竊為小娘幸。是日,予掌收發器具皿物,栗碌無片刻暇。欲一窺愛珠作何狀態,不可得也。但聞庭中兩使者互語,云:「婿兄在都督府中作某官,勢頗顯赫,婿在學堂中任教習,都督且親過其門拜謁焉。」又云:「婿性極和平,初本不酷待下人。及革命後,常言今日共和民國,當一律平等,爾等勿復稱老爺大人。」又云:「現今官僚尚有倚勢嚇人者,婿輒恨恨曰『吾得志必剷除此輩』。其兄或勸之略存上下階級,輒笑而不應。故此等主人,實為難得。」旁一使者忽攙言曰:「爾等但言其長,未及其短。彼雖寬待我輩,然借之取利則甚難。一乾沒一閃鑠,彼必斤斤申斥。故校中工資而外,絕無他項可侵漁,反不及彼兄之仆,弄一手好錢也。」正酬答時,忽堂上呼茶聲起,遂各就役。既而事畢復敘,所談皆外間新聞,或雲暗殺,或雲黨爭,或雲第二次革命。奈何予不解彼等語意,木立竦聽而已。
婚事後約旬余,婿將往南京,謀挈愛珠俱去。主婦亦束裝與偕,予從之。乘汽車甚迅利,僅五六小時間,雲已至下關,主婦及婿等占一馬車,予跌坐其後。城中街衢寬平,絕似閶門外馳道。須臾,抵婿宅,其家女眷殊眾。予從主婦一一稱謂,幾有應接不暇之勢。居數日,游宴之處甚多。主婦謂予曰:「吾將偕汝歸取家具。此間花圃清幽,婿謂我不如久居此,我意亦願於此避暑也。」予唯唯。從之返蘇,約月余,復至南京。自此予亦幾為南京之傭婦矣。一日忽有遠客至,問克民歸乎。克民者,婿名也。時予適在庭中浣衣,答以在校中未歸。客因言請見太太,予知此客必親故。急報於婿母,母問姓名,客自言秦姓。母驚曰:「渠豈從潯陽來者耶?」予約略憶問答語,果自九江來者。母曰:「然則吾家龍官至矣,請渠入內寢便。」須臾,予導秦生入。甫及席,即縱聲曰:「母知贛省大變乎?」母錯愕曰:「奈何?」曰:「某日宣告獨立,以兵戎相見矣。」母曰:「城內何如?」曰:「尚有秩序,第經濟大恐慌。戰事日亟,烽火逼眉睫,一日不可安居。」母曰:「嫂氏何如?」曰:「南旋矣,今暫居滬。」母曰:「盍來此間?」秦生愀然曰:「母以此邦為樂土耶?」母曰:「固無恙也。」秦生曰:「克民殊憒憒,宗敏固戀一官。渠亦甘殉皋比耶,奈何樂此燕幕。」母惶恐問:「何以知之?」秦生附母耳細語不可聞,既而母色有異,搖手戒勿語。顧命羅酒食款待之,比晚婿歸談宴甚歡,殊不及日間事。予心不能忘,私語主婦。主婦謂婿悉外間事,苟有變誼無隱秘理,勿喋喋為人憎惡也。予服主人有雅量,遂不復言。越三日,秦生去。是晚,婿歸言事起矣。都督模稜何益,留守虎虎有生氣,獨不能慰瘡痍。輿論不無傾側,伯兄情急,不將為蟬蛻計,恐有後患。奈何一家聞之,皆嘆惋。是夕,主婦忽有懼色,與金謀歸計。事且定,愛珠泣曰:「母乃敝屣我乎?」主婦心動,謂之曰:「盍勸婿俱東。」愛泣曰:「婢戀兄公,必不肯降心相從也。克民固孝,無可復言。」主婦曰:「然則何如?」愛珠曰:「姑守旬日,徐謀於婿。」主婦乃止,顧予自此注意探訪。維時予聞二人以上偶語,必往竊聽,意其與戰事有關。且何謂「獨立」,言人人殊,殆非予輩女傭所得與聞。偶出門諏詢,所答絕可怪。一人云:「噫!叛亂也。吾輩不去,一旦大兵至,玉石俱焚矣。」又一人云:「革命文明盛事也,獨立共和先聲也。且人心歸向,討乎其所不得不討,何疑之有?」予雖不解文語,而略悟詞意,何反覆矛盾若此。小婢語予曰:「大主公新任軍師。披八卦衣,搖白羽扇,如孔明唱空城計故事,好看煞人。」予錚錚詈:「小婢饒舌,何處得此讕語,侮弄主公。」小婢掀鼻曰:「媼何知,主公昨宵載寶歸,燦燦者朱提數百笏。謝家姆語我主公新升軍師,何謂讕語侮弄也?不日,汝家姑爺亦升二軍師矣。」予力啐之,小婢狂笑跳去。予偶告主婦,愛珠適在座,因語母曰:「夫君固言之,兄公意助革軍,且某偉人引為心腹。顧其事艱險,夫君頗不願相從,行將挈我輩東遷矣。特以財政權,我兄公交涉尚未就緒耳。」主婦聞言,太息而已。
無何所謂大主公者,忽匿居室中數日。凡客來問訊,俱答以往吳門。予輩竊竊疑議,渠作此狡獪,殆所謂神出鬼沒耶。一日,天暑酷烈。予方敷簟竹籬下,以待主婦乘涼。蓋平日主婦浴罷,必徙倚此間,晚飧後始歸寢。是夕,待久不至。予怪而探之,則主婦方與愛珠俱坐,垂淚沾臆。婿斜倚藤床,憂容可掬。予心滋駭,顧又勿敢問,潛步掩入。主婦絕不覺也,遂悄然立其側,睨視壁上有革軍光復南京圖。圖中文明裝束之軍士,各攜槍炮前驅,攻奪天保城。其後又有一隊垂髫白面之兵,則女國民軍也。城中多藍衣鑲邊曳辮者,奔走道路,邐迤不絕。殆戰敗而逃者,兵後一督陣之軍官,不知為誰。但見纓帽翎頂,黃褂皂靴,望而知為滿清一知兵大員。惜余女流既無經驗,又不識字,徒對畫神往而已。予登視良久,主婦忽大聲呼余,余恍如夢覺,急回身就詢,主婦以茶壺付予,曰:「速瀹茗來。」予唯唯趨出。方抵爐畔,忽聞炮聲隆隆。庖人與小廝皆躍起曰:「城南兵變矣。」余問:「何謂兵變?」庖人與予同鄉,且性敦篤。聞予驚詢,特口講指畫,語予曰:「第一次都督遁走後,第二次都督才登位,第三次都督又來爭奪矣。」
予不解所謂,但聞都督都督不絕,意謂都督必系土匪領袖也。大聲曰:「要官兵何用,管不了都督耶?」庖人與小廝皆失笑。余知語有誤,不覺羞甚。庖人笑曰:「此等新名詞,毋怪爾鄉間人不知也。都督即南京城中最大之官。今城中無主,故屢易其位,因此爭端未已。」予曰:「今果孰勝孰敗?」庖人曰:「今兵士索餉,互相決鬥,官軍尚未至也。」予曰:「子不言都督即為官軍之元首乎?索餉爭端,即在官軍中演出乎?」又云:「官軍未至,何也?」庖人笑曰:「子且去休,恐不能一時明白矣。」予性固執,必欲一詢其詳。庖人沉吟良久曰:「譬如人家兄弟鬩牆,諸弟爭一玩物,相攻不止。長兄外出,尚未歸也。歸則其斗不難立解矣。」時水已沸,予乃瀹茗而行,且行且語曰:「長兄若不早來,此一群兄弟,不知鬧到何時方了。」語未畢,槍炮聲高下砰訇,幾無息響。方走入室。聞愛珠作泣聲詰其夫曰:「然則獨立果取消耶?軍士果劫掠耶?兄公尚在幕府中耶?吾輩居此可保無恙耶?」婿顰蹙良久,若不能置答者。久之,始微語曰:「予心碎矣。」
中夜酷熱,不能成寐。而槍聲四起,間以巨炮不絕如連珠,令人心折骨驚。且時聞某處火起,某家被擊,某某中流彈死。主婦及愛珠等皆繞行室中,或偃臥榻上,不復安寢。予揮汗奔走探聽不少暇。及晨,聞都督府中大變,有一軍官帶兵直入,欲縛都督而甘心焉。或謂此軍官即官軍之指使,暗受大總統命令將來,此軍官即為都督無疑。此時婿母大驚憂,蓋大主公方在都督府中數日未歸,吉凶靡定。若為軍官指稱亂黨,則生命危矣。婿方出探未歸,一家迷惘。坐聽炮聲,覺自遠而近,咄咄逼人。須臾,婿歸矣,愴急而語曰:「兄終不能越雷池一步,為某軍官所軟禁矣。得有報效金五萬,可贖之歸,自由避難他適也。吾意居此圍城中,必無良結果。」母撫膺而起曰:「然則速往商會晤秦某舅,可得金如數也。」婿果復出,至晚而大主公歸矣,陽陽若無事者曰:「贛皖未寧,滬浙方亟,某軍官豈能動我毫末哉?可惜五萬入貪狼橐,不然,吾將以此背城借一。」語畢,尚有自矜意。予等私贊其膽壯,顧其母語之曰:「若此紛爭未已,必且遭巨劫。子盍挈弟等避難滬上,庇外人宇下,豈不較勝此危城哉?」大主公聞此言,意殊不欲,頻撼其首曰:「吾送母及弟至滬,然後更來此。何如?」母曰:「否否。吾何愛於滬,子以為可留此,則留之矣。克民亦非怯怯者,子勿復爾。」大主公遂不語,克民亦勿聲。母逡巡往佛堂焚香。大主公起去,克民仍與主婦及愛珠商離城策,然終不能決。是時槍炮聲日夜不絕。鄰里僕從往來告信者,離奇惝恍,如神龍掉尾,捉摸不定,又如飛天仙人,雖甚美麗,而不可近接。蓋自庖人語予之日起,至此已十日。絕不見所準備,且亦無調停法。但見時有獨立告示,飛揚於秦淮河釣魚巷間,又時有取銷新聞,騰播於識字先生之口中而已。此時有一至怪極奇之現象發現,則大主公絕跡不復歸,而其妻大奶奶與兒女等一夕不知去向也。先是一老僕從大主公者,自外歸,家人爭詢戰事。彼大言曰:「是何妨?北軍不敢渡江,所麇集於紫金山一帶者,皆土匪乞丐耳。不出三日,事必平。爾等可勿慮。」言已入見大奶奶。既而大奶奶欣然深信其言,遂遍告同儕,俱額手稱慶。因婿家第宅宏敞,與鄰里隔絕,故不能常聞外間語言。今得聞某仆敝帚之言,以為千金可享矣。然此夕竟失大奶奶,婿母大痛,欲自出尋覓。婿大驚,亟承命前往,至暮未歸。炮聲如驚雷抽筍,急鼓催花,耳膜震悚無已。約更余,婿始歸,踉蹌垂翅,面色灰土,謂其母及主婦曰:「事急矣。外城已合圍,可速往某教堂女教士處避鋒火。革軍失餉欲走,擬括上中人家產以充川資。城南秩序已亂,不可久留也。」母急問宗敏安在,宗敏者,大主公也。克民攢眉以不知對。既而一老人于于來,衣冠雖破爛而多絲織物,熠然有光,銜煙管呼吸不已,鼻架墨晶巨鏡,夷然曰:「倉皇何事?」克民告之故,老人曰:「子兄無足惜,彼為革黨所要挾,恐不免罹禍也。子謹厚者,奈何亦復憧擾。今官軍撻伐,上將己臨,轉瞬整旅入城,秋毫無犯。吾昨親見諭帖,揭櫫殆遍,藹然仁人之言。爾等少安毋躁,以待官軍之撫循可耳。」克民唯唯,蓋老人者,克民之叔父也。自是婿母深信叔父言,不宜妄動,延頸企踵以盼官軍,不敢復言他計矣。主婦頗思家,欲一探近耗,而蘇寧間電信郵筒俱絕,無可置喙。愛珠日夜憂泣,主婦固不忍離,即欲離亦因城戒嚴,無可往處,乃與克民困守此間。是夕,槍炮聲益烈。破爛之叔父,復來言臨時都督已不知所往,官軍方入太平門,大隊踵至,戰事從此可息。家人等皆色然喜,翻咎播遷者之多事。是為民國二年八月三十一日,即舊曆七月三十日也。予與少婢等仍焚香插地上,主婦坐視之,泫然曰:「祝地藏佛普佑,明日勿聞炮聲也。」予亦從之誦佛號。惟愛珠躑躅園中,與克民論時事,不屑作此迷信事耳。
旭日如火,秋暑未退,此九月一日之晨,即予腦中所印之八月一日,所謂官軍克復南京之第一紀念日也。予以市小食出門,斜見東門角有紅旗招,市人遙指相謂曰:「此官軍入城也。」蓋婿家在城中央石壩街之後,入城之兵已至中央,則為時必有頃矣。正望時,忽砰訇一聲,道旁售油炸餅者大呼仆地,血涌如泉,眾皆披靡相謂曰:「速避流彈,速避流彈!」予聞之,膽幾裂,捨命狂奔。至家,喘息僅屬,正欲語主婦以狀,忽庖人踉蹌來曰:「吾方入市市蔬肉,豈知市門皆虛掩。藍衣曳辮之兵,叫囂う突,有如狂醉。眾驚匿鼠竄,則兵皆擎槍而舞,持梃以逐。所攜衣具錢物,輒宛轉棄地,兵拾之不盡,笑語譁然。不棄者為所擊,或擒而ㄏ之,訊所有不答亦被擊,累累就死。吾知為兵所見,必無幸。乃棄筐於地,急抄市後小徑走。過一家門不閉,藍衣者方挾一婦人褫其衣,婦人哀號不聽褫,衣服頗麗,然鬟鬢已蓬鬆矣。吾欲保全生命,不敢一視。雖至家,心猶搏躍也。」愛珠聞庖人語,急走出問曰:「子所云殆已至三山街乎?」曰:「然。」曰:「嘻!禍及矣。」顧謂主婦曰:「夫君赴校視察,未返。事已火急,吾輩不自謀,坐待魚肉耶?」乃急走告婿母,語未已而婿歸。
此時余心雖惶急,乃注意靦察婿之狀態。顏赤目瞪,額角汗津津,如中狂熱。手一巾頻拭其面,且循其發,目四顧不知所矚,若有審量然者。衣羽織西服,斑斑染塵垢,肩背及兩股尤多,望而可知曾經傾跌,且不僅一次。髮際亦沾蓬梗,殆已失其草帽。入室時,唇輔翕張,如有急語。忽睹其妻與母絮語,憬然變色,急斂其皇遽之狀。強笑問母曰:「曾朝飧乎?」母聞其子聲,不暇致答,但急問曰:「官軍劫市信然耶?抑革命軍敗退而然耶?」婿乃斂容對曰:「確係官軍。但此時寇已急,無由詳告。街東有教堂,官軍允為中立地,不入搜查,婦女避匿尤相宜。兒與主教頗稔,速往速往。得庇宇下,或免侮辱也。」母曰:「固然。但家無守者,器物不盡供抄掠耶?」婿曰:「擇其輕便者提攜之,他亦不暇顧矣。」愛珠聞語,即捷步入房中,略摒擋要物。主婦呼余入,助力移篋數事,啟以鑰,取其中黃白釵鈿及銀餅紙幣,貯一小皮靶中。又取新嫁衣之綺麗者,分貯兩藤篋。此藤篋乃一月前婿從上海攜歸,予曾迎之門而為其提挾者也。私念物有定主,設婿不攜歸者,一時安得此輕便具耶。
事已,婿命先送母及主婦愛珠出門。瀕行時,議守內室者,時婿家有傭婦二婢。一婢年及笄,少不更事,無任留守理;一傭婦張姓,常州人,年三十餘,尚恐少艾害事。其一已老,雖能經營爨下,而重聽龍鍾,無應變才。於是眾乃公舉及予,予甚驚駭,深願從主婦以去。主婦亦遲回不忍舍,婿與愛珠同聲曰:「必以家務累潘媽,獨爾老成練達,最可信任,他人皆不及也。潘媽幸勿辭,事後必有以報,決不食言。」婿母頻言潘媽甚佳,主婦目視余,不復作斷語,若待予自決者。予忐忑再四,欲不遽允,而婿及愛珠挾懇摯之詞,哀戚之色,可憐達於極點,迫人至無可奈何之境。予思孑然一身,幸無子女夫婦累,主婦遇我厚,愛珠尤予所憐,犧牲此身何足惜?乃慨然曰:「予願效忠主人,無所不可。但偌大第宅,付託一婦人可乎?」婿曰:「否,否,潘媽,爾第守其內,外則有楊升王福二人。予日間常來往於此,夜則宿焉。當不令爾孤寂也。」予遂允諾。須臾,盡室入教堂,視為樂土矣。
予一身躑躅,收拾雜器皿,置於櫝柙,又閉各室門下鍵焉。覓欄衝要處,移坐以俟變,因思今日岑寂悽慘之境,為生平第一次。自夏初再來此間,未嘗片刻與主婦及愛珠相離。婿亦待予至優,未嘗以勞力事相責,常謂予守孀有節,忠實不欺,人品為傭婦中所難得者。予雖不敢當其言,然自問不可謂非一知己。曾幾何時,忽遭禍變,主人等之吉凶未卜,予亦獨守此危險之地。設驕兵悍卒橫來肆擾,豈得苟全生命。予一時感激知己之恩,貿然擔任此事,不啻甘投羅網。其何可言,思之不覺深悔孟浪一諾。且即使無害,而此間屋宇深邃,悄然一身,抑鬱誰語,得無鬼魅逼人之懼。彼樓下甬道間,常聞有鬼怪影響。平日暮夜不敢獨行,今若需往爨室取食物,必經此道,奈何?思之又不覺毛戴神悚。既而又轉念婿曾言不時來探望,且夜宿愛珠房中,則當不患膽怯。久之,日垂垂暮,斜陽映檐角,與夾竹桃之顏色相鬥。小蝶栩栩其旁,若不知人世事之悲恐者。嗟乎!此時非愛珠及主婦浴罷閒坐時耶。有時婿亦袒胸揮扇,自適其適,談書中故事以為笑樂。今日倉皇走入教堂,聞避難者擁塞不堪,庭院幾無隙地,安得享居家之樂?然則人事靡常,禍福倏變,天苟佑我,自當出險,何必深悲。顧見一藤榻清潔,體倦欲臥,因自語曰:「今日忝為留守,主人偃臥之福,盡予飽享矣。」頹然自適,不覺朦朧。
忽足音跫然,予以為主人至,亟起迎之。及諦視,乃楊升也。升本婿家僕人子,故從婿家姓。曾隨婿兄周曆宦場,年二十餘,稱狡黠。王福則宗敏官山東時所錄之健仆,蠢戇無所能,然性頗忠直。此次宗敏遠去,王福獨留,殆非所眷耳。時楊升問:「潘媽,有食物乎?」予忽為其一語喚醒。蓋予自晨至暮未果腹,因思潮起落,若已忘飢。至此忽覺枵然,頓憶主婦囑余往爨室左隅任意取食,謂廚中藏麵包,筐中有熱飯,盡夠三日糧也。蓋庖人已不知所之,而主婦等固未持糧以往。楊升且歸取食物,將齎以餉教堂中人,故走予。予乃告以留物處,且偕往取焉。升敫然曰:「子不畏鬼耶?」予雖股慄,然念升乘人之危,情已可惡,若露畏色,必為所輕視。因正色曰:「此非戲語之時。事勢危急若此,主人蒙難,吾等生死未卜,何暇喋喋為?」楊升默然而止。予知其或銜恨,然不能顧也。既取食物與升,予亦略取熟飯,沸水瀹之。以予蘇人,不慣食麵包耳。食竟,復出,則婿已歸。余迎慰之曰:「女主俱無恙耶?」曰:「幸無恙。然堂中無坐處,亦憊甚矣。願不敢越雷池一步,因門外恆見有婦女被辱也。此間有侉兵入探乎?」予曰:「無之。」婿頗以為奇,若出意外者。予詢今日罕聞槍炮聲,何也?婿曰:「軍已入城,無與敵者,何槍炮為?其有時聞槍聲者,則劫掠之為也。此間尚非彼所注意,故爾寂寂,然某某數家已經嘗試矣。」
予為吐舌,因問早間姑爺墜車耶。婿曰:「奚翅墜車。予昨宿校中,與校長謀保全校事。豈知破曉,即有兵持令箭來,拘校長去。予正遣人探問吉凶,忽兵一隊擁入,欲據校場為休息地。驅校中人出,略與辯,輒曰:『我等平亂有大功,不應讓此區區耶?』予出與理論,為所推仆者至再。每仆則譁然笑,予憤甚,然知不可爭,乃出校僱車,將往覓校長。甫出門,途人紛紛呼詢。略一詢,皆言被劫無所歸,予知官軍必沿舊例縱掠三日,封刀安民之說。決計歸視母妻,安頓後再往。因囑車夫改向,甫過夫子廟,有兵紛紛爭車。余車方過,一兵叱予下。予略詰問,兵肆然ㄏ予衣,仆道旁,自躍上車,鞭車夫東去。予遂狼狽抵家。午後,予私往校窺之,侉兵守門,不容人入矣。予逡巡由小徑返時聞槍聲如爆竹,不知何處巷戰,抑系搶掠。忽遇一友人,互相問訊,渠固設肆於市者,言一切貨物,俱入亂兵之手。來時驅人外出,不許攜寸縑尺楮。肆中幸無婦女,否則不堪設想矣。
比鄰有夫妻店(俗以夫婦同理店事者為夫妻店),勤儉敦篤,伉儷未嘗失和,頗善居積,知者無不欽慕。今午為丘八公(俗隱兵字)闌入,驅其夫出,夫不肯,縛而擲之道旁。一兵擁其婦登樓,夫嘩泣不已。兵怒,發彈洞其胸,婦之究竟不知也。吾亦將歸視眷屬,覓一善地避凶鋒。最可恨者,城門守兵,許入不許出。而滬寧火車早停駛,吾輩生路已絕,有送死此雞籠(俗以喻城垣)中耳。今又有警信,設統軍上將,行修憾於南京人,非洗城不可。果爾則吾輩血肉,不久必供刀俎。奔避亦何益,不如及早自裁也。語訖甚悲,予急與之作別,將返教堂中視母妻。途中,思友言亦未必可信。官軍何至於此?且此時代人道主義已發達,洗城何事,尚敢輕於嘗試,顧又思淫掠已若此,亦復何事不可為。則陳見殊未足恃,輾轉私念,胸如轆轤。既至教堂,則門前階下皆婦女,擁立殆遍。予既排闥欲入,門者亟止之曰:『男子自重,幸勿鹵莽。』予告以欲見母妻,彼謂『母妻在此者盡多,若人人入探,萬不能容。』予又告以與主教某相稔,彼謂『主教再四囑勿納男子』。生張熟魏,所勿辨也。語時,群婦又簇擁而前,門前幾無插足地。門者揮手令讓,予不得已,怏怏而歸第,不知予母等無恙否也。又予一日未食,母等雖藏餅餌,不知能充飢否?」言畢,噓喘短促,流淚不已。
予(此傭婦自稱)劇憐主人以文秀之少年,遭此慘禍,但不知擇一何辭以相慰藉,相對移時。予頓憶婿尚未食,欲趨爨室治膳。亟問婿曰:「面乎?飯乎?」婿顰蹙曰:「予殊未能下咽,任汝為之可也。」予知婿平日喜麵包,乃往廚下火,取麵包略烘,又沸水溫雞蛋數枚。持碗以進,婿始飽飧。未幾,張嫗歸,言楊升取食物不能入,故予自歸取之。婿言如此隔絕亦非計,不如仍囑母等暫歸。張嫗搖首曰:「否否。主教言出必罹禍,彼驕兵正肆無禮也。」婿長嘆不言。是夜,予倦極,然時聞噪聲,終不敢酣睡。約雞鳴時,王福入白婿,喁喁片晌,不知作何語。蓋婿不呼予,不便突入臥室也。有頃,聞銀餅有聲,意囑其購物,亦不之疑。及曉,忽嘩聲直入內室,雜以王福慰勞聲。予辨其人皆北音,知不佳,急拉婿匿甬道後積薪中。聞翻檢箱篋逾時,語聲寂然,始出覘之,則室中箱篋器皿,已減損什之四五,而未盡去也。王福言兵入者有二人同鄉,力為主人緩頰,始稍留餘地。語訖,揚揚有得色,婿好語謝之。余甚怪王福為人,平時頗忠懇,胡一旦驕泰也。須臾,楊升入私語主人,王福實私通外兵,朋比分肥。不絕之,恐引狼入室。婿患二人傾軋,乃兩釋之,囑升力勸,王福互相保全,勿攻訐。升雖唯唯,予察其貌,殊含羞憤。蓋陰險之徒,深懲其說之不行也。詎知日方亭午,予所料即不幸而中耶。
先是十鍾時,張媽尚不歸取食。婿情急,遣予往探之。甫出門,游兵三五,彳亍而來。予膽怯,急避入鄰家,意伺其過而後行也。不謂此三五惡魔,正覬定東鄰之處子。轉瞬之頃,狂躍而入,誤以予為屋主人,逼予獻金帛及姑娘。予對以偶因畏日光,庇此檐下,絕非此中人也。一兵大聲曰:「然則爾不許遽去,若不得姑娘,有爾亦慰情聊勝無也。」予遂為所禁於院中花壇下,旋聞室中果有婦女啼哭聲、哀求聲,慘徹心肺。憶予在鄉間,聞人講目蓮僧游地獄故事,其苦趣惡態,殆不過如此。又念人同此心,當與禽獸有別,奈何男子之兇惡,一至於此。且男子中溫文爾雅如楊婿,寧非同是一人,乃至彼兵士,即殘酷無人道若此。天胡為必生此等惡人,以禍我輩良善婦女,殆果所謂劫數難逃耶。予時正跌坐石上,作種種幻想,忽一兵攜皮夾出,一手持女履一,且嗅且語曰:「得此亦復足樂。」予視之,怖甚。蓋其醜惡絕類野獸,汗珠浸淫,髮辮搖曳。雖予常見之餅師賣菜傭,斷無如此穢劣也。予嘗往劇園觀演張飛周倉,以及丑鬼楊凡鐵公雞、海蘭察等。其貌亦甚可怖,然知其喬扮則心中轉視為好弄,不謂今日乃真見之。可憐鄰女娟好雛年,其母亦僅徐娘,將何以堪此蹂躪,思之骨寒齒戰,正欲設法一覘,乃紛紛者各挾箱篋走出。予偽扶創作呻吟聲,不敢仰視。一兵指予曰:「老貨,不需汝矣。」其語絕穢,予羞不欲聞。俟其去遠,入室一窺,噫嘻!予何為好事,幾能入而不能出。蓋腦暈目眩,足軟且仆,此身如已不在人間世矣。悲夫!室中何所見,血泊中一妙齡女子,瑩肌裸然,腥紅狼籍與之相映,雖至殘酷之惡魔必掩目不忍諦視。而彼徐娘者,一帛懸樑,裂目吐舌其旁,猶褫衣未蔽體也。予本欲狂奔而去,乃覺足絆於千鈞之鐵,寸步不可移。嗚呼!予事後言之,終不禁驚悸淚下也。斯時予無奈何,為之虛掩外戶而出,蹣跚至教堂門左。果見婦女成群,或坐或立,彼十惡之游兵,遙望而不敢入。予嘆鄰女咫尺,胡不來是,而在家待死?又念外人勢力若此,誠不如早奉大英、大法、大德國之皇帝為愈矣。何為光復?何為中華民國?何為共和?彼等爭權奪利,所苦者我輩婦女耳。且吾聞外國最重婦女,倘立外國君主,則婦女之名節可保,此等惡魔必不敢若是橫行。此時予不覺忿火中燒,念慮橫決,不知中國為何物,想見予面者必能辨予面之頓赤也。無何,由門入院,不見婿母主婦等。且人頭攢簇,未由別認,久之忽睹小婢及張媽往來人叢中。予遂大聲疾呼:「張媽。」乃拉予過一小院,則婿母等列坐一長椅,不似庭中婦女之露立。此室中婦女約百人,想皆系貴家,受特別優待者。予乃以食物進,主婦見予往甚歡,俱起立問室中現狀。予一一告之,愛珠且握予手,若禮上賓者。予驟當此寵遇,不覺顏汗,豈患難中遂不拘主僕名分耶?然愛姑娘本一最婉篤之女子,待人無發疾厲色。予深感之,特今日尤謙恭耳。婿母亦命予暫坐,予雖不敢坐,亦不欲拂其意,斜倚椅作半坐狀。與彼等論室中事,及婿所口述。彼等且啖且聽,殊有滋味。久之,始辭歸。主婦謂:「有婿在室,子何為急急,待晚時始歸可耳。」噫!豈知斯亦鑄錯之一端乎。須臾,聞他婦女言,今日下午,游兵已略有約束。蓋某上將前隊已下令箭,飛騎入城傳告,不許淫掠也。
但聞城南騷擾如故,吾輩此時尚不宜出。婿母等聞之,遂命予以此轉告婿,倘明日確有禁掠舉,速運來迎吾等歸也。子領命而出,捷步至家,幸未遇一兵,私喜他婦女之言果驗。及門,不覺大驚,乃王福與楊升爭嚷,洶洶欲揮拳。余急詢何事,王福正期期難說,而楊升謂彼引同鄉兵來,又掠物去矣。語未畢,王福攘臂爭辯,顧彼操山左音,予本不能解,且詞意愈急,則愈難清朗。狀又猛惡,萬不及楊升之圓熟便佞。予遂舍王福而聽楊升,楊升乃歷述兵來肆虐,主人忿忿往訴兵官事。予問現主人歸未,答以未歸。王福則大言已歸,楊升又憤與爭。予聞二人語,絕不相符,駭甚。勸王福勿躁怒,慎守門戶,乃喚楊升入內室。是時予幾欲以主婦資格,代訊鞫訴訟之權。然諸君試設身處地思之,終不免有此一舉也。楊升隨予入內,頗露愧色。惜予方挾偏見,未能察及,升娓娓與予言福如何復引兵入室,如昨日事;主人如何不允,憤而外出,將訴諸長官;兵士如何追擊;王福又如何搶步與兵耳語;兵士如何復入,鹵掠一空;福與偕去,移時始歸,而主人久不返。予乃(楊升語氣)覓一友在長官署充役者探消息,則主人絕未詣長官署,至今未卜蹤跡。予聞升語,大驚呼曰:「主人殆矣。」疾趨出問王福曰:「子言主人已歸,今果安在?」福口講指畫,言主人將牽楊升訴之官。既而有友人來緩頰,始復歸,猶呼楊升入內詰責。忽有兵士數人來,絕非予(王福自稱)所識者。予正欲隨入窺覘,一兵士出手槍擬予。予少卻,廳事後槍聲頓起,凡數響,又久之,兵士始去。楊升忽雲『主人無蹤』,且私語我雲。少頃,潘媽來,子但云主人未歸。吾自當以酒食酬恩也。」
予雅不願聞此等語,故致爭執。予聞王福言,與楊升絕異,且似楊升於此案大有疑竇,不覺木立。移時,既而思事情重大,非稟主人不能決。乃囑楊升毋令王福遁,自往教堂訴婿母主婦等。愛珠聞之大駭,心急欲歸。主教或阻以暫緩,不聽,婿母等令予翼愛珠。幸未逢游兵,抵家,則楊升迎謂曰:「王福已遁矣。」主婦愀然曰:「情虛畏罪,若然,則婿為王福所害無疑。」顧婿終無蹤影,於是令楊升四出覓之。是晚楊升王福俱不歸,游兵一夕數驚,幸未逼入內室。然主婦愛珠等憂慮悲感,心膽碎矣。竟夕,無人能熟睡者。及晨,小婢啟後戶掃除,陡作驚呼而入云:「見一屍橫臥草間,流血縱橫可怖。」予聞聲亟先往,不覺號啕曰:「果吾姑爺也,乃在此。」婿母主婦愛珠等俱大慟,愛珠尤哀動行路。忽一游兵繞道來視,蓋後戶外一荒原,向無行人,游兵聞哭聲覓得也,突插語曰:「人已死矣,哭之何益?不如從吾行樂去。」予大驚幾仆,獨愛珠仍掩面痛哭,若罔聞知。兵見荏弱可欺,舉手將用武。愛珠陡拾地上石擲其面,傷眼鼻,血出,痛極,據地而伏,手槍落足旁,愛珠鶻起奪之,力撥其機,砰然有聲,兵斃矣。楊升于于自外來,鼓掌呼曰:「主婦能殺賊大佳。」予覺其神色頓異,婿母因問昨宵子何往,升昂然曰:「大主公召予往都督府耳。上將來,當暫居此間蔣氏第。予從大主公先為掃除,忙碌無片刻閒。」語未畢,婿母亟問曰:「大主公安在?」升曰:「昨方至城中,本擬即歸,奉上將命不得閒,先遣予一探耳。不意二主公若此,予當速往報,或即來料理也。」婿母急曰:「王福安往?」升曰:「亦在彼」,且語且去。主婦聞之,謂婿母曰:「大主公來,必能為弟伸雪,不難一究罪人也。」婿母唯唯,愛珠仍哭不已。頃之,宗敏果至。婿母急慰問,欲得不告而去及眷屬安往之實情。宗敏搖手曰:「此非其地,盍即返密室。」婿母遂入。予牽主婦衣,願往探聽,主婦頷之,予遂悄然入。聞宗敏傲然語母曰:「始,吾從革軍都督,以為其不日成事,致富貴也,不意事事掣肘,且兵單餉絀,敗象已見。吾知不足恃,然稍露底蘊,必遭波累。故不敢告人,又恐官軍既來,指名搜索,則禍且夷族。計不如先自輸誠,必可得上賞。然自賊中,往官軍將不遽信。故私挈妻子去以為之質,吾計果行,上將頗信任,行且以某官畀我,倉卒不敢歸。母當諒我,不日報養奉甘旨,為壽母增光也。」
母有喜色,若忘次子之慘死者,瑣瑣良久,始曰:「然。則克民冤當雪否?」宗敏掉首,作冷峭之笑聲,夷然語曰:「死於兵亂,何冤之雲?且官軍有功,小小取物,亦循例,事值得爾許張皇。吾方受恩於上將,而訟其麾下殺人淫擄,寧非自絕其吭。吾弟昧昧,不思安分,輒與亂黨通聲氣,死不足惜,速令掩埋。毋令上將偵悉,致累家族,且妨吾前程也。」母似首肯,予聞之,身如墮冰雪中,覺一縷寒氣,自踵達頂。血輪皆凝凍,脈之搏躍幾絕。亟返身視主婦,則仆屏後矣。強扶之起,時宗敏已出室。愛珠突入,跽姑舉兄公間而哀之曰:「夫死不明,兄公來,毋蹤奸人得志。」宗敏偽作悲泣狀。而答曰:「弟死誠慘,然死於亂兵,將安所訴而理之?」愛珠曰:「不然。楊升及王福與知之,但鞫二人,冤自可雪也。」宗敏曰:「彼等方在都督府給役,有閒當徐問之。設有弊,自不使漏網可耳。」愛珠大哭曰:「兄公語緩若此,吾復何望?」語已頓首再四,求必縛二人送執法處。宗敏曰:「若是,迫我就死地耳。二人不足惜,吾將何以對官軍?」愛珠知宗敏官迷,不可理喻,奮然起曰:「然則官者自官,死者自死耳。復何說?」宗敏怫然,甫旋踵,砰聲起於腦後,愛珠舉手槍自擊死矣。
眾爭前奪之不及,予此時極欲勸愛珠勿爾,不知足何故不能移,口又何故不能啟也。生平所見之慘劇,此實為最。雖昨日睹鄰女橫陳,尚無此傷心怵目。哀哉!主婦躍起,亦欲以頭搶壁。予乃與婿母及張媽用力抱持之,得不致變。予因取椅令主婦坐。急命小婢呼庖人至,令與健男子負婿屍入室,與愛珠並陳。主婦仍哭搶不已,予私謂之曰:「主婦奈何,無計不稍忍,冤誰雪乎?」主婦聞此語,似以為然。乃從容與婿母商市,斂雙屍,草草含衤遂。計婿結衤離至此,適半年而已。是日,已為官軍入城後之第七日。主婦謂予曰:「倘欲雪冤,計將安出?」予曰:「此時上將入居行轅,劫掠已止。聞有檄文告諭:凡兵騷擾者,苟發覺,殺無赦。是秩序已復,法律已伸也。彼宗敏官迷,天良已滅。故坐視骨肉之死而不一呼籲,知己之富貴而已,他何所問。今愛珠被逼而死,讎隙已成,萬無倚彼雪冤理。無已,吾儕試為之乎?」主婦首肯。越日,不辭婿母而出。緣途問訊,得蔣氏第,果見兵衛森嚴,都督之行轅在焉。
予教之曰:「吾輩來,仗一腔義憤,幸勿逡巡也。」主婦膽果壯,氣益勇,直踵轅下呼冤。衛兵環詢何事,告以故,乃引入旁室,令少待。須臾,一官仍戴翎頂,長袍短褂,腰間懸刀。從者四五人,簇擁坐一小廳事中央。呼主婦及予入,詢姓名訖,又概縷詢顛末。語至宗敏,官如有所驚,若曰:「此楊參謀也,奈何不安頓訖事,令婦女奔走?」旋婉諭曰:「爾主僕姑退,吾當請楊參謀來一詢之。」予乃與主婦出,不願返楊室,躑躅行轅附近,顧兵卒雜沓,譁笑無常。主婦年雖逾四旬,而風貌猶存,不堪侮辱。幸導予等出之,兵士尚誠懇,謂爾等在此不方便,不如暫歸。予乃告以不歸之故。兵曰:「若然,則亦可覓一棲身處,勿暴露也。」予乃引主婦覓鄰右一室,偽為避難將歸吳下者。始知寧滬火車尚未開駛,須遲三五日。主婦謂予曰:「此時無火車亦佳,正可探聽行轅消息也。」逆旅主人亦一老媼,子外出未歸。婦遁鄉間母家,僅小僮應門,外有店伙而已。予每晨飧竟,則往行轅探詢,迄無確耗,勢成爛案矣。至第五日,見前導引之兵士候於門,招手曰:「爾二婦速入,官長有以諭爾。」予喜甚,急返告主婦,投袂赴之。拽辮垂刀之官又出,如前日狀。拈髭半晌,作北語對予曰:「此事已隔多日,勢難確查。楊參謀言,兩侍者已攆去,不知所之,一時末由緝獲。俟軍事稍定,必當為骨肉伸雪也。據此則爾等婦女,無煩跋涉,如不願復居楊氏,可儘自由返蘇。本官因楊參謀盛意,格外體恤,贈爾等三十金。幸即日離此,勿再嘵瀆。」主婦聞言,勃然色變,大有辭贐之意。予乃從容進曰:「敝主婦傷婿痛女,故不憚奔走,力求伸冤。今楊參謀既能關懷若此,他日自當水落石出,敢不遵斷?」官視予而笑曰:「子一傭婦,乃無異女蘇秦。好好回鄉,慎勿唆訟。」予聞此不覺羞恧,蓋生平未嘗見官長。此行實為慘狀所激而成,聞「唆訟」二字,一似予身頓為刁悍潑辣之婦女。予素以謹慎老成自命,且一嫠婦,何堪此惡名詞也。
然實無可置辯,遂代主婦受金,唯唯而退。予意蓋謂主婦行李盡失,又不願再返楊氏,則返蘇有備,略置行裝,得此亦不無小補也。嗟乎!豈知匹婦懷金,頓成禍水耶?予之領取三十金出轅也,有兵士目之,予不之覺。正貪與主婦辨論,未嘗一顧,不知兵士乃尾行及門矣。主婦又命予購物數事,明晨即出城。予忽厭倦,且時已傍晚,恐彷徨間昏暮前途,大有可慮。城中電燈俱損壞未修,行者往往遭人襲擊。主婦亦以夜出不宜,議遂中止。晚餐甫罷,主婦憶女感痛,咽泣移時,余竭力勸慰。將就寢矣,忽聞叩門聲,甚厲。居停媼隔板壁而嘻曰:「今殆矣,何酷似前夜之聲耶?此必侉兵也。」主婦驚顫謂予曰:「十四日流離辛苦,終不免於一死乎?」予搖手曰:「勿聲,看渠作何狀。」須臾,聲益急,貧家屋不堅牢,白板支撐,有何抵抗力,況又曾經擊破而修葺者。兵士見無人應門,怒舉械一擊,如摧枯拉朽,排闥入矣。
聲言:「予奉命查緝。汝家容留外客,得母女叛黨。」時予榻前燈已吹滅,兵士持照夜燈毀門入。呼予起,厲聲詰問姓名里居訖,又指主婦問,予瑟縮代答。兵言予奉命搜查,爾等勿懼。語已,傾筐倒篋,翻被挈衣,竟發見三十金之紙裹,即納懷中。予跪懇賜還其半,借得還鄉。兵提予起,語曰:「汝尚不甚老,能伴予眠,可與一金。」予怒叱曰:「爾官兵出此無禮之言耶。」時同來兵正欲犯主婦,主婦大呼峻拒曰:「吾二十年寡婦,容汝犬彘侵犯哉?」兵出語穢肆,主婦舉榻前矮足幾投之,兵力猛奮前摟按,主婦忽出剪傷其頰,血涔涔,嬲予往助之。予遂乘間拉兵足,躓於地。兵忿甚,手槍數發,主婦斃矣。傷哉!予此時不復知命在何所,直前持兵,兵絕裾遁出。予狂呼救命,四鄰俱起,則兵已不知所之。予即欲往行轅呼籲。居停媼逡巡起曰:「無益也。」予疑居停媼知情,不之顧經叩督轅而呼,守夜兵訁凡明,立派四人至。驗狀訖,面囑予:「少安毋躁,必有辦法。」予慟哭終夜。次晨,復有兵官至,殊露悽慘之色。謂予曰:「游兵已遁,苦無查法。今與爾五十金,速市棺斂汝主婦屍,余可扶櫬返蘇矣。」予苦乞伸冤,兵官許之,然窺其意不過敷衍耳。
予不得已,斂訖,又畀居停媼五金,止餘五金耳。因思扶櫬返里必不敷,不如歸告小主人,必有計議。乃哭拜主婦柩前,惘惘出門。自思主僕俱出,隻影而返。五中迸裂,無淚可揮,不知天地東西,人間何世也。邐迤出儀鳳門,兵士略訁凡予安往,即放出。遂乘人力車至火車場,購票登車。遠見下關一帶,荒涼焦土,其頹垣破壁之僅存者,正似予之屢經喪亂,猶苟延此殘喘也。既抵蘇,匍匐往滄浪亭畔,覓小主人。小主人者,主婦之族侄為後者也。銜主婦之以資畀愛女,常怏怏。至是聞慘斃,殊秉冷靜態度,略訊柩所曰:「俟事定當往也。」又曰:「予此間無所用汝,汝且歸鄉。」予飲泣,諾之,遂返田間。旬月,予侄亦不孝,無何,仍來滬覓食。予九死一生,萬事覬破,尚復何言?所期此後太平,不復遭予主婦等之所遭也。予苟積有餘資,尚當一往金陵,哭祭予舊主婦及愛珠,以盡區區之心。言已,淚垂盈臆。既而曰:吾從鄉間出時,至蘇過小主人。聞小僕言曰主人後往南京,與婿兄投機,今已得官某縣大令雲。
蘇庵曰:傭婦有心人也,一幅亂離圖,現身設法,曲曲繪出。其針對薄俗處,非率真人不能道。家庭慘劇,尤慨乎言之。竊謂較揚州十日、嘉定屠城僅寫虐殺之慘狀者,更為悽戾動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