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野新譚 · ●乙編

姜俠魂 《朝野新譚》
◎汪兆銘小史 汪兆銘,字桂辛,廣東廣州府番禺縣人,京籍浙江山陰縣,伊伯汪辛生曾充前粵督張文襄幕賓,幼聰慧,下筆千言。其從兄汪兆銓,字莘伯,舉人,曾充粵水提李准幕賓。兆銘亦舉人,曾充前粵督岑春暄幕賓,均奇器之。年十七應童子試,得府案第一,是年壬寅,其胞兄兆釒宏得縣案第一,兄弟同案府縣案元同補弟子員,洵舊日科舉時代之佳話也。翌年生員等第四補廩生,諸生中鼎鼎大名。越甲辰,岑春暄命藩司選考,舉貢員四十名赴日本學法政,兆銘獲選,聯赴翩東入法政學校。校內四五百人,每期考輒冠其群。時心醉革命,孫文適在東,慕其才以禮見,出貲組立《民報》,聘為編輯(時汪尚未畢業)。《民報》中有署名精衛者,汪之別號也(取精衛欲填恨海之意),以第二畢業(第一人乃孔昭炎,廣東南海人,曾充粵督幕賓),畢業後岑囑乃兄兆鏞速其返粵,籌辦廣州法政學堂。汪覆兄函,言士各有志,不必相強,並預告聲明已出汪族,日後有革命舉動,與兄弟無涉,請存案。兆鏞面覆岑,岑笑而頷之。當時出其鋒銳文字刊刻書報不一種,遍行國內外,各大吏雖禁販賣,然香港輸入者仍不絕。洎至庚戌年,汪以革命無成就思以暗殺行其志,進都圖炸清監國,事敗為偵吏執。民政大臣肅王在部訁凡汪所為,汪執筆直寫三萬餘字供詞,大旨上下古今縱橫歐美。清肅王服其論,請於清監國,免死,永遠監禁。案定送法部,司法大臣廷傑憤民政部之侵其權也,擬虐待汪以旁泄其憤,欲以黑暗之囚牢處之。蕭聞之不悅,並出金二百書十餘種飭差送法部交汪以示意,廷傑頑固且嫉聞之,益憤飭歸肅。肅言之清監國,監國韙肅,廷傑乃悻悻而罷。汪因此在法部以書遣永日而已。辛亥年秋九月,革軍勢大,監國不得已赦黨人以期解救,於月之十六日交旨赦汪等三人,交張鳴岐差委。汪兆銘出獄後,有人叩其行狀,汪病甚且沉默久之,乃歷述在獄時之情況,謂自入獄以來,項間即荷以鐵枷,其量甚重,非書生所能勝任。每日僅食稀粥一盂及粗麵餅一撮,且不能以手取之,惟以口就食於架上而已。是日突有禁子掀門入,余正昏眩間,不料彼竟將吾項之鐵枷及吾手之鐵鎖解去,擁之出,吾眼已花,不知何往,以為必殺我也。久之乃擁至一機房,即騾馬市泰安棧是。余尤大惑,豈於棧房殺我耶?禁子擁余至一房,即將行李交我(即被獲時封存之行李),並交我銀百兩,謂吾家中前時寄來者,並殷殷向吾討喜錢。余乃訝曰:「吾有何喜?」禁子告我曰:「爾已遇赦出獄矣。」並示以當日之新聞紙數張,余此時更疑,後遂昏昏睡去,今病仍偏身麻木,雖終日閱報紙記載東南各省戰事,然終疑為未確,以為僅入獄一年,吾國民進步即若是之速耶。叩以政見,而竟沉默,不肯一言。 ◎汪精衛之婚事 談汪精衛十六七歲時,其長兄曾為之訂婚於劉氏之女。迨汪留學東京,與孫黃諸君組織同盟會,舉動漸為內地所聞。汪慮以此株連家族,乃貽書訣別家庭。其家人以書示劉,劉氏之長兄遂退還聘書定禮等,兩家婚約自是解除。迨萍醴事敗之後,汪由文字鼓吹而入於實行犧牲之念至堅,自以訣別家庭之故,無復論娶之念。黨中人有美其品節慾附為婚姻者,汪一切謝絕之。後汪聞人言劉氏於退婚後曾為其女論婚他姓,女不欲,遂中輟,慨然曰:「此非情理所宜也。」思以書曉女意。然汪與劉氏女之婚約非彼此由於愛情而締結,乃兩家家長所訂定,今婚約既解,汪向循俗例,前此與女未通音問,今更無可以投書之理。乃為書寄女之兄某,述婚事以愛情與名分為原素,今者名分既絕,彼此又夙無愛情,不宜再生糾葛云云。某不報,汪自是絕意於劉姓事矣,然亦不更論娶他姓,如是者凡數年。汪性謹飭,生年不作狹邪游,以是行年二十餘未嘗一近女色,其友人多能言之。汪嘗遊歷南洋各埠,所至鼓吹革命,演說與書報並行。檳榔嶼有廣東新會商人陳氏女名璧君者,好學,留心祖國事,平日讀汪所為文,心儀之;及聞其演說,益感動,遂入同盟會。汪在南洋招致同志甚多,此亦尋常之一事,惟璧君自入同盟會後未幾即留學日本,既又入暗殺部。入部者資格最嚴,而汪所與同事者更嚴之,又嚴組織數年,所始終不渝者廣東則汪與陳及黎仲實,福建則方君瑛、曾醒,四川則黃復生、喻雲紀而已。數人嘗相將至廣東、至上海、至漢口等處分設機關,辛亥武昌起義,孫武所試驗之物品即彼等所留遺者也。最後汪偕陳、黎、黃、喻同入北京,留方、曾為後援。及事不成,陳、黎、喻離北京為後圖,汪與黃同留北京機關,遂及於難。然事雖敗,海內受其影響矣。汪固堅忍不避艱險,惟在黨人中聲名甚著,為清政府所指目,故其入內地動輒不能,自由實賴陳左右之。汪在上海、在大連、在奉天屢瀕於危,皆陳拯之得免。陳之於汪固極見愛,然知汪有家庭之隱痛,故未嘗以婚嫁事言之於汪之前,汪由是常敬重之。然以在內地為革命行動之故,兩人常飾為親族關係以避羅偵,陳略不介意而汪則深以為疚,嘗嘆曰:「誤陳君者,我也。」陳之母亦同盟會中人,熱心任事於暗殺及軍事計劃,嘗鬻田宅、典簪珥以應急需,亦嘗以陳之隱意為汪言之,汪堅默不言。及在北京謀炸清攝政,布置既定,汪與陳為犧牲者,將出發,汪謂陳曰:「曩所以不提婚事者,以離家之人不宜享家庭之幸福也。今瀕死,已無未來之幸福,盍一言為定以申我感恩知己之意。」遂為書告陳之母。逮汪入囹圄,陳與諸同志苦心焦慮以求拯救。汪出獄後,以臨命時有一言為定之語義不負約,且此次不死實出於意想之外,非當時所能料及,以為天下必有能諒我者。回家後以顛末詳告家人,咸為感嘆,汪於壬子四月間介紹陳璧君見其家族。或問汪對於劉氏有無惡感,汪曰:「無之。惟自兩家家長解除婿約之後,名分既絕,而彼此向未謀面,毫無愛情,自無守節之義務。但於劉氏之女不但並無惡感,且甚敬其為人,特解約非出自我,亦非出自劉氏之女,故兩人別謀伉儷以遂其愛情,故不得謂之負約也。」云云。以上為汪氏家人所述。 ◎汪兆銘暗殺史 汪兆銘者,一代之文豪也,名聞四百餘州,為人慷慨好義。庚戌年春廣東之革命軍失敗後,汪大憤,乃決意單身入北京,將暗殺清攝政以報其使軍人慘殺同胞之仇。當時孫逸仙與黃興皆止其勿行,徐圖萬全之策,汪不聽,謂:「苟止我行,當投海以死。」其決意之堅,立心之固實非凡人可及,言詞慷慨,黃興為之淚下,乃從其計,更約以相助。於是汪與同志男女六七人起程入北京開照相店,以為表面上之掩飾,一面密購軍火,結交宮人,在宮內密埋炸藥,連結電線以為點炸藥之用。其運動之巧妙,裝置之精細,實出人意想之外。布置已周,時機將熟,正當大功告成之頃,不期為奸奴探悉,即行告發,大事遂歸失敗。汪兆銘與其同志黃樹中竟被獲下投獄中。 汪黃二人既被獲,於法廷上被問時,汪謂此事是一人之計劃,並無同謀者。而黃則欲救汪,謂此事是黃一人之計,不關他人。此實為當時之美談也。於是問官即判此二人均為主謀者,一同治罪。汪被審時,其態度泰然,應答裕如,其從容慷慨實使人感泣。問官問以何故出此陰謀,汪即執筆疾書,立成數千言,措詞慷慨、懇切、光明,問官觀之心為之動,本擬處以死刑,因減等定為終身監禁。在獄三年,逢武昌起義,清政府欲買人民之歡心,乃准張鳴岐之電奏,使出獄。 ◎汪兆銘之詩詞 轟殺鳳山之革命少年年方十六歲,癸戌十二月念八夜曾至北京訪汪兆銘於獄中。格於獄例不得入,乃作詞一闋投之。汪君和以詞云:「別後平安否?便相逢,淒涼舊事不堪回首。國破家亡無限恨,禁得此生消受。又添了離愁,萬鬥眼底心頭。如昨日數襟期,夢裡重攜手。一腔血為君剖,淚痕莫滴新詞透。倚寒窗循環細讀,殘燈如豆,留此餘生成底事。空令多情亻孱亻愁,愧戴卻頭顱仍舊跋涉。山河知不易,願孤魂繞護車前後。腸已斷,歌難又。」(金縷曲)又和福建某寡婦詩云:「忘卻形骸累靈台,擴自然良知通妙。偈新理悟陳編,霜鬢欺侵易冰心。抱自堅舉頭成,一笑其靜月華妍。」又和廣東某女士云:「落葉空庭萬籟微,故人夢裡兩依依。風蕭易水今如昨,魂渡楓林是也非。入地相逢終不愧,擘山無路欲何歸。記從共灑新亭,淚(新亭在新嘉坡公園汪兆銘與某女士握別處),忍使啼痕又染衣。」 ◎李烈士昆季傳 李景沅,字壽堂,壽州人,家小康,兄若弟皆從父賈,而景沅獨從師受學。性狂放,資甚敏,書過目成誦,父愛之,衣食之獨豐。十歲能屬文,下筆千言立就。時王學之風漸盛,故景沅嗜讀《陽明先生集》。十八歲應前清童子試,州府輒冠其曹偶,人以是奇之。於是戚好相聚必稱景沅,前輩宿學言後生學子亦必稱景沅,而景沅亦顧盼自雄,以為學不過如是,而天下事甚易為也。又體弱多病,弗克精進,遂閣棄典籍,縱飲喜博。博必聲妓優伶於前,放浪形骸。然當酒酣耳熱,偶道及當世事,未嘗不唏噓感喟,閭里少年皆宗之。庚戌九月,淮上義軍起,兩淮健兒相率入軍,司令張孟介率師西征,景沅執參軍事,其戰守機宜多所規畫,孟介倚之若長城。穎州光復,任民政長。恕齋名仁忠者,其仲兄也,於是亦應孟介之召,來穎司財政。未幾而倪嗣沖之兵來,當倪軍之攻穎州也,地方紳民及外國教士欲居間調和,景沅獨慷慨痛哭,誓以身與城俱存亡,堅不退讓,遺民國羞。旋城陷,兄弟俱死,其兄支解以殉,尤慘烈也。然景沅義不狗屈,大罵倪賊,百世而下猶聞其聲矣。 語罕曰:「壽堂,吾同里且好友也。吾愛壽堂異於尋常人之愛;吾哭壽堂異於尋常人之哭,文以傳之,亦不敢以尋常人之是非為是非。嗚呼!羊石黯黯淮水沉,沉呼之欲出,斯人何人。」 ◎高丕儒傳 高君丕儒,號席珍,奉天金州人,尚俠義,有膽識。幼失怙恃,依叔兄丕相居,家中資濟貧殊不靳,設帳於鄉,貧苦子弟求學者,束盡卻之,常為人排難解紛,不避權豪,名大噪。當中東戰後,嘗憤語人曰:「吾國內政腐窳,外交失敗,皆緣政府惡劣,恨不能殺盡當道。」識者異之。鄰封之地,盜贓蜂起,有孟傳文者倡辦民團,知君名,邀之出,被舉為團防長。復慮民風強悍,嗜槍慣載,君仿前明保甲制,寓兵於農,編練萬餘人,指揮教導儼成勁旅,非惟盜賊斂跡,即劣紳李浩年、土棍劉鴻源向以漁肉鄉民為事,至是亦不敢逞兇橫,地方頗賴以安。官府專制,轉忌嫉之,但系保衛地面無如何也。庚子變亂,盜賊紛起於磨盤山茨溝一帶,勢甚猖獗。君嘗往剿,民心咸服,而李劉惡徒誣罔賄賂,牽而成讞,拘君下獄。地方譁然,民眾代訴,卒不直。致友人某僧函曰:「貪官惡紳狼狽虐民,世界黑暗至此,斯極死何足惜!惟宿志未償,公仇未報,吾同胞其何日能脫專制範圍乎?」時君在獄已越一年,有閩人曾石農與新州牧藩茂蓀者具道君冤,詳審數次得轉環釋出。地方仍舉為團防長,官府不許,君聚地方父老而言曰:「清國官吏向以壓制民權為主義,夫何足怪?吾輩既為地方治安計,只有為吾所為,公款吾償足矣。」時顧人宜亦練民團於顧家嶺,互相為助。顧與君乃姻婭也,同遭官府深痛,屢加以私會之名欲解散而不能。余掌滿州警政歷兩載,地方得安謐者君之臂助力居多。辛亥夏,莊河官紳勒捐,潘永忠率眾力抗,顧約起應,君以時機尚早未決。旋清督趙爾巽派重兵剿殺潘。李浩年與巡防營管帶李萬勝有舊,串通陷君黨潘誘殺之,臨刑神色不變,從容就義,時年三十七。顧聞憤甚,與君叔兄丕相謀購槍置械,依君舊有計劃擴充大舉,以承遺志。迨武昌起義,遂起應於莊河,連戰皆捷。君逝矣,共和告成。生前有功於閭里,死後有功於民國,非當代之偉人乎?故為之書而傳之也。 ◎吳廷萃傳 吳君名守欽,字志遠,號明陔,生於中華民國前二十五年,吾友春陔之胞弟也。父炷庭公理商,以忠厚訓後嗣,君起而家益貧,然甘旨之奉不稍缺。幼從春陔攻儒書,聰明沉著,許以大器。長好劍,年念歲游於鄂,慨然有乘風破浪志。先是春陔策名鄂軍三十標三營考取陸軍特別學校信字齋學兵額,君以友愛之情不忍離兄,亦投效該營。越明年充智字齋學兵,雖學未成立而志益堅,心益苦,潛心操課,飽讀兵書,敦品力學,為同袍先,尤酷好東西代數、顏柳書法。暇則取戰術、築城、地形諸書編輯之以待梓。昆季月餉之餘不盈拾緡而概作菽水之資,故自閭里以及軍中稱其孝友無間言。然世居枝城,與荊州駐防逼近,而該營官兵滿奴尤多,身受其壓制力不可以斗量計。每讀《揚州十日記》輒椎胸跌足,曰:「苟得志,誓殺之。」不顧其身。庚戌出鎮長沙,與王君文錦談及滿清稗政,痛哭流涕,恨革命排滿之說不速行於世,吾輩魚肉無遺類矣。錦遂引為同志,入革命黨。適遭母喪,春陔約歸葬之,君曰:「弟有志未逮,仇未復,非兄所知也,兄歸矣,俟志逮仇復之後當即助禮。」辛亥八月,恭逢革命起義,首先樹幟者工程,響應者炮隊,而奔赴火藥局占領楚望台者乃君也。君智勇忠烈,素性使然,非霖等所及。念六日,劉家廟迎敵,鏖戰三日夜,剿殺無算。九月初五日復戰三日夜,乃漢奸輩出以致失利,獲命於九死一生。然銳氣雖挫而精神益振,十月初一日奉都督命,受八標一營督隊官職。初四日督隊至鍋底山殺敵,於千軍萬馬之中而右腿受傷,官兵均慰以告病,君曰:「敵兵壓境,病詎足塞責,獨不聞諸葛武侯『鞠躬盡力,死而後已』之言乎?」尤復料理戰事,益加謹嚴。初五日,該營管帶官謝湧泉受傷就醫,君旋代理管帶任務,帶兵至黑山、梅子山等處與敵大戰。乃漢奸又出,暗通敵情毀防禦,日夜死力抵制迄無效。初七日大兵退卻爭渡,大半沉沒,君曰:「今日之事有殺敵之責,當為黃帝復仇,同胞流血。興漢滅滿在此一舉。兵法曰:『幸生不生,畏死必死』,毋庸爭渡,冀圖徼幸須以死地求生,危地求存。」言畢乃督排長蔡治正及兵士數十人將沿途遺彈拾擊殆盡,而大兵退卻已畢,敵兵僅距數十米遠。君飛身小艘,身受數傷猶作射擊之勢,口罵漢奸滿奴不休,復泣曰:「吾死不足惜,而陽夏重鎮失守,喪我同袍二萬,為可惜也。生不能復仇,死當作厲鬼以剿賊!」言未已,額中一彈,直貫後腦,翻身落船喪命。此是日下午二時事也。嗚呼!男兒死矣,死得其所矣。君子一名先鋒,幼聰慧好談戰術,春陔出繼也。霖不才,與君昆季共行伍越七年矣。起義來,霖督糧餉往來武漢,凡君所歷巔末皆霖所親見、親聞者,故鄂軍都督始許其勇烈可嘉,繼許其忠烈可風雲。 ◎過古革命家呂留良墓記事 梵領之東,語水之畔,鬱郁松風起怒濤聲,累累墓門成崩裂狀。余經過其間駐足觀之,則見哀鴻紛飛,荒草蔓延,心目中發見悲慘之狀,恨無斷碑殘碣足為余志字跡者,不知是誰氏之墓。正嘆息間,適來一樵子肩薪而至,悽然對斯墓泣數行下,竟嗚咽不成聲。余異之,呼樵子而問曰:「此何墓也?曷為崩裂?子何哭為?」樵者含淚告余曰:「此古革命家呂留良先生之墓也,前清乾隆初遭文字之禍,為滿清朝掘其墓、戮其屍,且下滅族之刑,不惟使先生之子孫盡罹法網,且刑及與先生同族者,靡有孑遺,以絕其祀。吾聞先生著作繁夥,且有功於聖門,其書籍盡為滿清付之一炬,且毀其版權。吾雖樵子,亦大漢胄,屢經此地,不敢樵乃木而敢哭乃墓。吾哭於斯者已數四矣,客何不容吾哭乎?」余曰:「余非不容子之哭,實欲訪斯墓之由來,故問之,子休誤會。敬聆子言,知先生遣如是之慘刑,今幸賴諸烈士流血之力而大漢已光復矣,閱《浙報》見先生將入先烈專祠,不知先生之墓有斯也。子盍再為余告其歷史乎?敢問。」樵者又答曰:「吾生也晚,焉知先生歷史?子若不以吾為齊東野人之言,吾將舉曩者聞梵樵之言具以告。梵樵者,先生之裔孫,與余同志,乃祖因改他姓而得脫然於法網。近亦恢複本姓矣,惟呂氏譜恐觸滿清怒,載之不詳,證之為難。聞其言曰:先生將易簀命其子而告曰:『吾死後,殮屍棺木宜覆以紅綾。』遺命書重見天日四字於紅綾之上,以代銘旌,然後死可瞑目。』及死,子如言而殮之。不圖越數年後竟被偽朝開棺戮屍,果驗先生所遺之四字,慘甚矣!至於先生讀書之處,名之曰『天蓋樓』,今亦鞠為茂草,惟其間有一山茶歷久不變,開花艷麗,遐邇傳為勝跡,此外皆湮沒而無遺也。若雲先生文字,梵樵告我甚多,惜無記憶力,僅留四句於腦際。《詠紫牡丹》曰:『奪朱非正色,異種亦稱正。』又《詠鼠》曰:『毀我衣冠由汝輩,搗渠巢穴在明朝。』其餘則忘之矣。客若欲聞先生之容,則梵樵家猶有一遺像在,可偕客一往觀之。」余答以天晚不及,遂別樵者而歸。歸而記之,以為世告。 ◎讀呂留良墓記 余談族祖留良公富有種族思想,死後遭滿清戮屍慘刑,幾與草木同腐,無一人敢顧而問之者。梵樵為留良公從孫,誼屬同宗,嘗聞先哲言而略知梗概。然第哀其湮沒而靡有孑遺,秘不敢道者久矣。前讀《民立報》載俠骨過古革命家呂留良公墓記事文,如怨如慕,如泣如訴,述樵者言以發潛德幽光,殊動木本水源之感。惜未識俠骨君之面,引以為憾。三復斯文,語語由樵者轉述,間有未盡之處,所謂乾隆時遭文字禍者,實雍正時,非乾隆時也;所謂梵樵家有遺像者,實明儀賓分像,非留良公像也。承俠骨君殷殷垂問,敢證諸譜牒,考諸邑志,丐同邑沈君慶曾撰一小傳,為俠骨君告並為世貢。 呂留良先生字用晦,號晚村,明儀賓之嫡孫,浙之石門人也。其先祖世居官,村乃儀賓偕公主同歸遷居東莊。先生自少聰穎過人,好學博問,負奇氣,出語驚長上。受業於桐鄉張楊園先生之門,潛心濂洛關閩之學。及壯,博大不拘宗陽明學,目空天下士,嘗以夷齊之節自勵,絕意仕進。四方名士負笈從游者甚眾,輒於師友談論,間悲憤祖國淪亡,恥為遺民沒世。每一吟詠必寓情於鳥獸草木,以譏刺滿清之非我族類,著有《天蓋樓偶評》、《留良文集》、《四書語錄》等書行世,而文名益顯。長子葆中於康熙時將應科舉,先生怒而責之曰:「吾誓不與胡夷共戴天,爾違吾命,吾將以石硯擊之,以畢爾不肖之命。」葆中跪而對曰:「若不汲汲有功名,勢不能出握兵權,曷繼志以起義乎?」先生始息怒而聽之試。故葆中曾以科名顯貴,惜壯志未酬,於雍正初驟遭諸葛際盛之讒罹族滅禍。爾時先生已作古矣,初先生將易簀,命葆中以紅綾一幅,書「重見天日」四字於其上,殮於棺中以代銘旌。及卒,悉如遺命而為之。不圖數年後竟被滿朝開棺戮屍,果驗先生之讖。嗚呼!蒼天何機之神而事之慘,乃爾耶聞先生之藏書樓曰「天蓋樓」,自籍沒後典籍被毀,今已瓦礫無存,鞠為茂草矣。先生之墓在相州之識村,今已荒草蔓煙,累累崩裂而倍極淒涼矣。乃者漢族光復,沉冤頓雪,見《浙報》載先生與張蒼水、黃梨洲諸先生將合入先烈專祠以彰幽德。慶曾不文重以先生從孫梵樵之命,哀先生之志,敢為小傳儲為異日重輯譜牒之需並以質之世之景仰先生者。(《梵樵稿》) ◎熊烈士承基供詞 吾生平磊磊落落,言無不吐,既經明問,直書胸臆以答。 宗旨:推倒野蠻專制之政府,重行組織新政府,俾我同胞永享共和之幸福,以洗滌我祖國歷史上莫大之恥辱。 理由:滿人自吞我土地以來,待我漢種之手段異常陰毒。入關之初殺我漢族,彼時屍骨已積成一大地氈,蓋於中原之全部鮮血已積成一大紅海。滿於支那之本部當時稱為白骨山、紅澤國,殆非虛語。然最慘者惟我揚州,滿兵入城連殺十日,靡有孑遺。揚州如此,他處可知。其後歷年來待我漢人之尤陰毒者,歷舉如下:一、海陸軍權不與我漢人也。自滿人入關以來二百餘年,兵權專屬之滿人之手,偶有不肖漢人殘殺同胞圖媚彼族如曾國藩等,而彼必仍派滿人官文等從中箝制之。即如近年來創設海陸軍,關係何等重要,彼果有改良軍事之意,中國之大豈無人才,如彼所派管理之員如載洵、載濤、鐵良等何嘗稍有軍事上之知識,而彼利用之者,誠不知其是何居心? 二、政權不與我漢人也。從前各行省督撫監司中必有一二滿人暗行監督,而省會及邊防險要之所無不有其將軍、都統、副都統監視之。近年利用中央集權主義,假意融化滿漢,裁撤將軍、都統。試一觀之,自改定新官制以後,軍機為樞密重地,而奕領班外交,為聯合機關;而那桐用事財政,為辦事之母;而載澤當權資政,為議院之基;而溥倫屍位,其他如民政部之用善耆,晨工商部之用溥,理藩部之用壽耆,法部之用廷傑,大理院之用定成,學部之用榮慶,無非滿人。僅餘無關重輕之吏,禮郵傳之部委之漢人之手,豈真才智不相及歟?吾不得而知之矣。 三、不問我漢人之生活也。我漢人終歲勤苦,所得幾何?罄其脂膏不足供皇室之揮霍,而至疏且賤之旗丁每月必給口糧,現知月餉不能持久,日為八旗籌生計而我漢人之生計又如何耶?其尤甚者,一遇災年僅予區區數千金之款動侈,謂深仁厚澤。抑知此數千金之內帑系漢民之脂膏乎?其重滿輕漢之意不待智者而後決矣。 四、不開我漢人之智識也。現在學堂雖漸設立而宗旨不正,不願以國民教育為目的,其所陶鑄者非利祿之夫,即庸懦之輩。間有奇材異能、魁傑卓犖之士,必多方挫折之,使不得行其志,甚至農工商最有益民生之學堂亦不肯遍設。嗟我漢人何堪設想耶? 西人常言:支那人有四萬萬之多,竟為五百萬之野蠻滿洲人壓制二百餘年仍未恢復,此可見支那人之奴性甲於各種人矣。苟實行瓜分,中國必不敢拒制。又聞歐西以一時受制於人,雖以海水尚難洗盡歷史上之恥辱,而我漢族歷史上二百餘年之恥辱當如何洗之耶? 以上之理由故有種族革命之決心。現在處於競爭之時代,強者存,弱者亡,人所共知。而我中國土地如此之大,人民如此之多,何以不能立於優勝之地步耶?要知月先暈而後風,礎先潤而後雨。吾中國之所以弱者,由於政治不良故也。或云:「現在預備立憲,一經實行,則中國之病根必可消除矣。」噫,此乃不知根本上之解決也。譬如人生一癰,徒以藥敷其外,不肯將此腐敗肉挖去,能期全愈乎?況君主立憲乃特別專制之代名詞,非人民得有參政權也。夫在未立憲時代助政府壓制人民者,不過官府而已;設已立憲,反多各省之議員為政府助矣。君主立憲時之議員乃非禽非獸之蝠,日則入於獸類以買獸之歡,夜則入於禽類以騙禽之食,然謂為非禽非獸之蝠者,猶屬良善名詞,其實與御者等不過為貴族執鞭策馬而已。有以上之理由,故又有政治革命之決心。 綜此兩念,比較參觀,種族革命開其先,尤必有政治革命繼其後。何以言之?推倒滿政府固為今日除一大障害,而政治不能改良,仍蹈數千年專制之弊,則雖以漢易滿亦未必彼善於此吾同胞。當知我今日之革命不僅為種族問題,尤注重政治問題也。 處置:前年南洋、湖北兩軍赴皖秋操之時,適逢那拉母子命終之日,人心騷動,我處先發,他處必相繼而起。且秋操之軍皆系皖之鄰省軍隊,我若得安慶重地,隨赴秋操地招撫南洋、湖北兩軍。該兩軍既為我得,則兩省亦在我掌握之中。既有此天然根據地,一面宣布獨立,一面攻取他省。值此人心思動之際,其勢如破竹必矣。兵力既厚,再行北上,我之目的可達。因有以上之希望,故於十月二十六日約同志數人會議,幸彼時全數贊成,遂於是日午後四時頒發命令如左。一、與我反對之軍隊(甲)水師一營在西門外;(乙)巡防一營在北門內附近;(丙)城內外火藥庫有巡防兵兩隊;(丁)撫院及各衙門之衛隊約兩隊。二、我軍決於今日午後十時齊發,先取城內外兩火藥庫,後全隊進城,各盡任務,於次日午前五時在五里廟集合,再俟命令出發。 三、一標同二標第三營先赴北門外火藥庫。得有子藥後一標第二第三營進城助城內各營攻擊;其第一營攻擊西門外之水師營,得收撫即收撫,否則攻潰其兵,收其軍械;二標第三營留守火藥庫。 四、二標第二營同工程隊先赴其營旁之軍械局。得有子藥後,工程隊留守軍械局;二標第二營以兩隊攻破巡防營;以一隊先開西門,待馬營進城後再赴北門,開城留守北門,又一隊攻擊撫院。 五、炮營先徒手出營,至馬號舉火以作全軍出發之號。令舉火後至北門外陸軍小學堂奪取步槍,得槍後旋至該小學後取子藥進城,以一隊守南門兩隊巡街。六、馬營由西門進城直赴軍械局,得有子藥後以一隊守西門,一隊開東門後留守東門,余兩隊奪取電報局。 七、輜重隊直赴軍械局,得有子藥後,保護教堂及外國人。 八、講武堂各生充衛生隊之任,隨時搜尋城內外死傷兵士歸入該堂調治。九、各標營隊之出力人員次日午前論功封賞。 十、各標營隊之兵士及民人等如有乘機搶掠等事,由巡衛隊臨時照軍法從事。十一、巡警兵如有願降者,炮營收納之編入隊內巡街。 十二、各文衙門之官員不准任意殘殺。 十三、無論軍民人等,不准出入藩司衙門。 隊官熊成基在城內軍械局。 變局:處置既定之後,於十點鐘炮營齊集站隊。陳昌鏞首先梗阻,不得已刃斃之。出營後至馬號舉火為號,先至陸軍小學取得槍枝,又至火藥庫取得子彈,率眾入城。不意薛哲失約以致進城之目的未達。斯時馬營亦遵命而行,獨步營因無首領未及出發。炮營見步營未出,不得不以槍恐嚇,步營破後其兵有逃遁者,有跟隨者,復至火藥庫取得炮彈,在臨江寺附近高埠射擊城內撫院。斯時各營隊雖有攻城之心而恨無內應。兼之一晝夜未得飲食,城既未能攻破而兵船之炮彈又來,各兵平時雖深受教育,堅忍刻苦,奮勇無前,無如官長已歿,指揮攻城時亦無暇編制隊次,我兵稍稍退卻矣。且我之希望在收撫太湖之軍隊,既一晝夜不得,皖城秋操之兵必先得信。端方、蔭昌雖屬無能,彼必預備巡防營及衛隊與我抵禦,秋操兵必另調他處。我雖決死戰,志不能得秋操之軍隊。秋操之軍隊既不得,我僅有千餘人,能期成事耶?故次日午後,設計保護各兵向西北退走,並命各自回家再謀機會。過桐城時約有千餘人,至廬州仍有三百餘人,眾心依附,不肯遽離。斯時薑桂題兵又追至,我反擊姜,軍潰逃更多。方百計遺退眾人,間關跋涉,由豫而魯,竟成一不可思議之變局矣。 ◎黃際隆傳 黃君際隆,字佐卿,直隸豐潤縣。諸生世業儒,自前明至今以文學著名繹絡不絕,豐潤名族也。君在新學界有健將之稱,地方中小學堂君多所創設。每言中國危象即憤不欲生。自童年與同邑丁君削川善,言削川魄力沉雄,膽識獨絕,為北方豪傑冠,故丁君創立鐵血會,君樂入焉。與丁參畫機宜,常出奇計,識者謂有陳平風,丁君深敬服焉。鐵血會分四大部分,舉君為永遵一帶之部長。武漢起義前,君變產措資至張家口,與秦君宗周議乘秋操四部並起之策,因各部子彈未備不能如志。當議和時代,復回唐山,蓋永遵機關處也,計劃先刺清鎮台王懷慶,王死兵必亂,君乘機殺唐山警道,永遵各處志士同時響應,占據永遵宣布獨立。奈機事不密,刺王未中。王即派兵大索,君被擒,家資被淮軍搶奪一空,且掠及四鄰。君罵淮軍無狀,淮軍以槍尾擊落君鼻樑。及見王,立不跪,王問以與丁削川所謀何事,答云:「除民賊耳,何必問?」王恨甚,命用連槍擊之胸腹間,受槍七,慘矣! ◎楊卓林傳 楊卓林字卓林,一名恢,又字公僕,醴陵人也。魁梧有勇力,以俠聞鄉里,間鬻販自給,里有爭鬥輒往助,所折無不服。然奉親孝,事師盡禮,嘗夜借鄰燭讀兵書及諸戰爭稗史,輒拍案狂叫曰:「大丈夫生不封萬戶侯,即赴鋒鏑死耳!安能鬱郁與鄉里小兒作生活哉?」遂役張春發軍為目兵。庚子之役,隨春發防禦京津,與聯軍接,奮勇當先,手刃倭卒數人,連發數十彈,故軍雖敗而余軍賴以不覆,統軍者莫之知而卓林亦竟不自言也。自聯軍戰後,津沽為墟,卓林憤滿酋無狀,民氣不振,卒以兆茲禍也。乃遍走諸省,求江湖豪俠能為用者,於是海內會黨,若山東之馬賊、長江之鹽梟、江西之洪江、廣東之哥老皆連其首要。既而察時機未至,會黨不足與有為,思可以助舉大事者莫如陸軍,乃赴江寧入將備學校。時周馥督兩江,德意志人要求以金陵獅子山為租借地,馥將許之,都人士集會議反抗,卒怵刑威莫敢言。卓林則首倡殺馥,聽者舌撟莫能下。自是常以手槍自隨,事稍為馥所聞,將致之死。寧縣陶森甲,故將備學校提調,密告卓林,謂當留以俟用,徒死無益。幸勉學,乃資使東渡日本,而獅子山租借之議亦遂罷。卓林既至日本,入鐵道學校,每睏乏則賴森甲及湘人杜雲秋資之。時孫文、黃興方創中國同盟會,卓林力為襄助,所介紹入會者不下千數百人。取締留學生事起,舉國激昂,卓林益思有所為,乃居橫濱制炸彈,刻苦逾恆時。時益陽姚洪業為歸國代表,道橫濱與卓林別,相對唏噓泣下,各以死相勖。明年洪業以公學事蹈黃浦江死,卓林旋亦內渡。會萍醴舉義,卓林居滬上,方日夜籌運軍械,然其時兵倉卒集,事且敗,乃大呼曰:「吾得死所矣。」揚州某鎮者,故會黨叢集地,卓林密結其渠魁欲謀響應,先刺殺江督端方以舉事。部署既定,挾炸彈及其友二人以行,事為湘人劉復權、蕭子翼所聞,中途遺告端方,遂並二人被逮。端方以卓林大俠,又黨中魁桀,委重員長沙朱恩黻鞫其獄。恩黻反報謂卓林罪涉疑,似不可殺,必欲強我誣殺者,寧免職不肯為也。獄用是久,持不決,而警監何黻章欲要首功,力言卓林有罪,並及同逮者二人。端方乃故遣恩黻之滬,親鞫卓林兼訊二人。卓林知禍已迫,二人且不免,乃一以自任,且罵且起前掀案,案折,謂:「事與彼二人者無涉。我志不遂死耳,天下豈有畏死楊卓林耶?速速殺我,毋及無辜。」遂以丁未二月七日死東市,而二人卒得脫,時清光緒三十三年也。卓林既死,人無敢視者,萍鄉葉鈞獨收葬之金陵。中華民國元年二月,臨時大總統孫文既正位,令以金陵玄武湖端方私第建烈士祠,祀卓林及鄭先聲、楊守仁、吳樾、熊成基、陳天華五人,且恤其家。其明月,陸軍部長黃興復遣部員護其櫬歸湘改葬之嶽麓。無娶以兄子繼其後。 ◎廣州流血事略 辛亥年三月念九日,為廣州起義之期,亦即七十二烈士殉國之日,顧以此事之歷史雖載在中外報章,然或恐稍有遺漏,請約略為諸君重述之。當未起事時,諸同志咸以廣東之交通便利、地方殷富乃欲先取廣東以為根據地,乃至南洋籌到二十餘萬金布置一切,炸藥槍彈甚夥,且皆新式。其運輸皆用婦人所居宅類,皆標其門曰「公館」或「利華工業研究所」或「學昌寄宿舍」。各種文書如營制、餉章、軍律、符、安民告示、保護外人告示、照會各國領事文、取締滿人規則皆系宋漁父君屬稿。初議分為九隊,由黃克強、譚人鳳、趙伯先諸君指揮於四月初一日起事。嗣見官場紛紛調兵入城,知事泄,有提議暫行解散者,於是開大會議。黃克強君提出三理由,謂:「吾黨萃全力而謀此舉,稍存畏葸何以謀事,一也;軍火既入城,難再運出,經濟部員若不諒苦衷,謂吾輩欺詐則斷送革命糧食,二也;既奉司令部命令,不戰而退,如鄰國訕笑何,三也。」卒以贊成者多數決計進行。 至二十九日見官吏戒備愈嚴,乃為先發制人之計。遂於是日下午六句鍾起事,由司后街直撲督署。司閽者見伊等皆乘肩輿作拜謁狀,不敢阻,乃炸破署門直入大堂。清兵管帶金振邦聞變出御,中彈死。時有戈什哈某入告張鳴歧,鳴歧遂由洋樓上之西邊甬道入房科樓上,欲由瓦面達致祥典鋪,鐵柱梗之,乃前至天井,由差官解腳帶張腰由檐下縋至地,卸靴服,與從者互換單身至水師行台依李准。未幾防兵虬集,劇戰數小時,死傷相當,黨人皆一以當百,氣焰萬丈,火器復猛烈不可嚮邇。相持既久,救援不至,率致敗衄。蓋寄寓省垣之黨人為數甚少,大部分皆居香港,是日乘永安輪船之省,城門已閉,故致隔絕。 同時有黨人若干由大南門、歸德門迎堵救援,與官兵適相遇,鏖戰甚久,尋敗。是日督院既焚去大半,新豐、蓮塘、厚祥各街火警數起,滿清官吏復下令各處火起毋許赴救以分兵力,故黨人所向皆不利。惟其不利,黨人乃下命令停戰,謂事既不成,不宜多殺戮殘害同胞。當戰鬥時,見有老幼婦女輒扶之他去,保全甚眾,故西報有華盛頓復生之譽。三十日早晨尚有數十人擁至飛來廟,欲奪軍裝局,與清兵酣戰,尋敗。又有黨人數十名在洪橋米店聚米為壘,清兵數百不能近,乃以火油焚米店,黨人皆死於烈焰中。此時黨人死者不可計數。至四月初一日,張鳴岐分電各省,謂擒獲革黨六十餘名,其認供不諱,已經正法者三十四名云云,而臨陣戰死者不與焉。自是逐日開城搜捕,黨人多被捕。慘死者然皆視死如歸,可殺不可辱。至其姓氏人數,遍考只得五十六人,嗣由善堂諸紳董棺斂而葬諸黃花岡者共得七十二人,然據各省同志所調查,或尚不止此數也。 嗚呼,西諺有言「不自由,毋寧死」,其即七十二烈士之謂乎!當滿清時代其所以虐待我同胞者,蔑以加矣,而此七十二人者不惜出其鐵血為代價,以為我四萬萬同胞購自由,我同胞之對於諸先烈其感情當如何?我同胞試為之設身處地,去年今日諸先烈之慘狀又何如?總之,死者不可以復生,唯望我同胞化除畛域,鞏固初基,毋忘諸先烈慘澹經營、艱辛締造之民國,以慰諸先烈在天之靈。此則我在會場諸君及全國同胞所當亟起共勉者耳。(錄浙江某會場) ◎王天縱小史 浙川丹臣李殿楹先生曰:王天縱,字旭九,號光復,河南嵩縣人也。生而奇穎,年八歲入私塾,好讀書,不求甚解。至十二歲師為之講演八股,則翻然大悟曰:「中國人之聰明才智盡錮於此矣!」於是乎棄詩書而習拳棒,然尤以為鄙夫之勇僅足敵一人也,乃演習槍械,日新月異,描頭皆準,百發百中,故人以神炮稱之。其生平喜結納,闊達大度,揮霍任意,凡與之覿面者輒親愛若平生,故未弱冠而廣交遍天下矣。座上客常滿投刺者不絕於門,因而大招滿清官吏之忌,每欲罹之以法。王君知桑梓無容身地,乃棲身碭山,以為養晦韜光之計而遠避之。慕其名者歸附日益眾多,然自以為讀書太少,非遊覽不足以廣智識而擴見聞,乃由天津至上海,復乘輪東渡,至橫濱與一女學生遇。女生毛姓,湖南世家子也,留學日本,富有學識,妙齡慧眼,自以為能相天下士,閱人多矣,未嘗有一當意者。自與王君遇則欽慕異常,以為英雄造時勢,我中國之能做大事助大業者,此其一也。於是互相崇佩,約為婿姻。結婚後攜歸碭山,即勸王君設學堂興牧養所以培人才而固根本也。每促膝談時事,嘗語王君曰:「我中國之衰弱極矣,積弊深矣,受制於滿奴者二百六十餘年矣。非從根本著手力加淘汰不足與歐美文明諸國並駕驅於全球之上。」則種族之分滿漢之界,王君得力於內助者居多。於是革命思想遂漸印入腦際,常欲難自彼發一呼而天下響應,乃招集亡命之徒,日加訓練,於剿殺貪官污史、抑強扶弱外,而與一帶居民感情甚洽。客歲七月豫省有南北鎮會剿之命,謝寶勝親帶大兵與王君激戰數次,而終未能越碭山一步,此其得人心也可知。未幾鄂省起義,黎總統屢派人到嵩聯絡,著王君遙為聲援、聊作臂助,加以豫省諸志士奔走號呼,於是乎公舉為丁部大將軍,使其早圖河南事,把持黃河橋,堵截北兵南下。王君乃於十月初二日出山,先到田湖。該處駐巡防一營,管帶孫廣田聞風歸附。初四至嗚皋,與巡防兵開仗兩次,營官高玉中率眾降。又分兵取洛陽境之白沙彭坡,所駐巡防兩哨拒戰四日,終以力不能敵亦相率降。繼至白楊鎮,又收撫營務處羅其祥及防兵一營,得火藥子彈無算。於是乎兵力益壯而聲勢愈大矣。十一日大隊往洛陽進發,駐紮龍門街及關帝冢等處,與洛陽相隔咫尺。未及進攻,適奉陝督電以潼關失守,速往救援,乃轉轡西上,復奪電關,駐守數日。終以豫省不能早自反正,徒使無數熱血灑盡荒涼,不惟遺河南老大羞,更何顏對全國同胞乎,故於十月四日復進河南界,一戰而克復閔鄉,再戰而克復靈寶、陝州等處。大兵所指,秋毫無犯。十一月十九日至張堡,二十至陝池,二十一至觀音堂、英濠各鎮,清兵以次退守澠池。二十二乘夜進攻,適清兵兵力厚集,銳氣未嘗稍挫,乃與之血戰六晝夜。人不及食,夜臥雪中,而諸健兒之奮不顧身如故也。正相持間,適南北停戰議和,有志士劉粹軒、姬宗義、劉建中及護兵徐興漢等六人願作王君代表,冒險赴敵開陳大義,所以冀清兵之反正也。乃竟野蠻對待,六人中無一生還者。噫!亦慘矣。猶復巧施詭計,竟於是日臂纏白布,手執百旗假投降之名逞詭譎之謀,王君信偽為真。出其不意直搗中堅,致死亡相枕藉者兩千餘人,而一蹶不可復振矣。 此十二月初五六日事也,不得已退守龍駒寨,漸圖恢復之計。旋接秦豫同人急電促其早克宛洛,不惟開通援秦路並為規復河南計,乃於陰曆正月初一日拔隊東下,沿途光復荊關、內鄉、鎮平各縣。至南陽,得清帝退位信,共和宣布,功令所在,不敢出宛城一步。然宛自謝偽鎮逃時縱兵將街市之富商大賈搶掠一空,其營官任福元、包炳耀等尚盤踞附近各縣,奸淫擄掠,民不聊生,復於正月二十一日合圍攻宛。王君合奮勇軍西出剿滅,殺賊兵一百餘人,任包諸賊喪氣遠揚,遠近居民始有慶生之一日。故紳商學界皆愛之敬之而不忍使去。觀南陽參議會屢電兩總統,懇留王軍駐守宛城,可以知輿輪之所在矣。然終以豫督壓制,迫王君編巡防兩營退宛駐淅,宛紳民皆代抱不平,攀轅遮留願以頸血爭,王君撫臂流涕曰:「吾非忍遽舍吾父老兄弟以去也。當此世局阽危,虎視耽耽,正志士竭力維持之日,非爭權位之時。縱本一介勇夫,非富貴功名中人,目的得達,素願已償,以逸仙、克強諸君二十年來嘔盡心血於此時事定功成後尚且解組歸田,縱何人斯得為一共和國民足矣,他復何望?諸公之意厚則厚矣,倘有不諒縱心者,將以縱為何等人。所難堪者縱所部皆血戰健兒,隨縱日久,死亡相繼,並未管餉。今既編兩營,定當遺散過半,倘一日遣出有變,縱之肉豈足食乎?必俟布置完善即當遠引以遂初志。」於是宛紳民益加欽敬,含淚而返。觀此則王君不惟為河南之大俠,亦革命中之健將。噫!縱亦人傑也哉。 ◎毛奎英女士之家書 毛女士為王俠天縱之夫人也,才識高超,不類凡俗。近得其家書二通,亟為錄之,以征一班。其一曰:「旭九夫子鑒:自嵩至陝已更數月,昨閱報紙知共和成立,為展愁眉。吾夫雄才大略,素獲諸懷。當此民國初建,諸務待舉,夫正國家急於用人之際,即豪傑可以出頭之日,萬不至有思家之心,徒盡愚孝,致廢公事也。英在家待奉母姑,料理家務,總斯完善,勿以為念,但願夫婿封候那管楊柳春色,期俟大功成後再賦歸來,吾則不願見夫面也,今托十弟帶去單袷衣各一襲,襪五雙,皆英親手縫就者,可分給馬文德、陶富樂(二人皆王之幕友從戰鬥者)諸君各一雙,以表區區。肅叩勛安。」其二:「旭九夫子鑒:接家書知南陽現在情形。北軍止准,我編巡防兩營除編制外尚余提槍械者兩千餘人,欲遺散則恐生他變,致礙於大局;欲不遺散則又無法位置。君因此故焦急萬狀,至食不甘味、寢不安席,惟奎英有一言,請為君陳之。當此滿清退位、共和宣布,君之目的達,素願償矣,萬不可稍存權利之心。北軍之所以只准我編巡防兩營者,不過懼我不就範圍。君宜顧全大局,平心靜氣,一聽其若何編制,否則恐冒不韙,將為全國之公敵,君前日之戰功盡棄矣。至所餘人數無法遺散,本屬尚難解決之問題。蓋因隨我血戰日久,死亡相繼以至於今,靡有孑遺遣之,固有所不忍,似應暫且分布各處要隘,將來有知我者,定能諒我一片苦心。望君竭力維持,安置妥善,擇一心術光明之官長以統領之,然後解甲歸田,遨遊江湖為一共和國民,何幸如之!奎英自橫濱從君以來,屢以推倒滿清、建設共和相勸勉,今幸自我夫妻身親見之萬祈無負初志。是所至盼,專候健安,文德天佑福樂,朝臣諸將士代為問好。妻毛奎英上。」 ◎雅兵 某君曰:壬子正月,保定省城兵變時,大街小巷幾無一家得免搶掠者。妹婿金激雲時亦在彼,衣服飾品蕩然無存,所遺棄之箱籠等物亦盡被斫成多片,可謂貪殘極矣。然有激雲之同寅劉君處被搶時,中有一兵置金銀器皿於不顧,獨入客室選取字畫數幅及石菖蒲兩缸,瀕行復見檻上有梅樁一盆,彼嫌盆重,乃拔梅花以去。事後人遂稱之為「雅兵」。余謂此必營中之書記生輩,決非兵也。◎四川武侯碑辛亥間,四川瀘州地方光山山崩,現出武侯碑,其詞如下:小兒撐山河,紛紛到漢武。 於今沒府原,凡民思故府。 西蜀如瓦解,天下不知補。 木虎並木兔,黎民慘刀斧。 大清非大清,八牛用刀舞。 一家十四點,何值二千五。 遼陽人何在,二四俱不鼓。 天下強四強,一省各有主。 溝渠作故園,更比漢時苦。 貧者多有生,富者斧無煮。 今木連今斗,二四加一五。 府縣晝夜行,漢防呂宋口。 可憐家滿人,祗為拳拱手。 電線不在頭,病愁亥子丑。 萬里近兵來,江山問老叟。 ◎童子從軍 狂風怒吼,大雨如注,一老叟與其婦圍爐而坐。老者被風帽,衣輕裘,須已垂白,時向窗外作探望狀,又顧謂妻曰:「夜已深,阿孫胡猶未歸?」婦曰:「學堂功課大增,不知何時方克歸來也。」老者忽呼曰:「來矣,來矣,阿孫歸來矣。」門呀然啟,一美俊之童子入。童子年方八齡,其父貿於外,母則已去世,並有一五齡小弟,其眉目之間恆現有英俠氣概,亦可知其非尋常人所可並稱者。矣甫入門,即笑曰:「祖父母亦有所致否?此時南京已下,民軍正在作北伐之預備,予同學數百人皆已策身從戒矣。阿孫亦欲藉此稍盡責任,故敢請命於阿祖允阿孫入學生軍隊中也。」老者聞言,屢搖其首曰:「八齡童子不宜於從軍,況冬曰大寒,更不宜於從軍,安能允?安能允?」童子俯首沉思良久,細聲曰:「阿祖乎八齡童子豈不能從軍耶?」天雖寒,有衣御之,何所懼?且予有七齡同學亦從軍,北伐獨阿孫弗往,不亦可恥乎?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予雖童子,安能不稍盡其責任耶?」老者仍搖首曰:「嗚呼!可,嗚呼!可。夜深矣,曷速就寢,曷遽就寢。」童子作失望狀,乃徐步出門。翌日清晨,老者方起身,忽一婢女奔入,面作灰色,口中言曰:「小……小……小少爺已不知去向矣。」老者聞言,大驚失色,良久乃問曰:「何言少爺不知去向耶?」婢應曰:「是每日早間吾必往少爺房中呼其起。今晨甫入門,即見床中空無一人,惟案上有一信,不知與何人者。」言已手出一紙與老者,老者乃展紙讀曰:「自民軍起義,雖七八齡之童子亦策身從戎,良以漢族興亡,民人均與有責也。阿孫若不稍盡責任,將何以為人?故敢違命而走,伏維諒之。是幸,肅此,敬請祖父母大人福安。阿孫謹稟。」讀畢仰首曰:「黠哉!阿孫。豈意彼竟如是耶,天乎其奈之何?」 凌風子曰:「嗟乎!童子從軍去矣,雖不能知其後之情形,然亦可謂勇矣。彼不肯稍盡責任之人聞之,得毋愧死乎噫?」 ◎傷兵目睹談 白巾女子曰:「有一湘軍士官為敵彈傷一臂,因割其臂。士官臥病榻常自恨之,曰:『我失此臂,安能再為民軍盡力乎?雖我湘非我一人,我漢人非湘一地,我失此臂,我漢人尚有萬萬臂殺敵也,我何恨?』未幾,其部下來視病,士官麾之去,『速去殺敵,速去殺敵,我傷無預汝輩事也。』其忠勇愛國有如此者。」院中有北軍,亦有民軍。民軍中有湘人、鄂人。鄂人受傷多呻吟,湘人則默不一聲。民軍中人有時與看護者閒談國家事,間及學問,北軍則蠢然一物,唯知呼飲喝食而已。有一將死北軍,口中尚連呼要糧銀、要餉銀不止,可以窺見兩軍之程度矣。 有一日院中有北軍與民軍臥榻相近者,民軍深論北軍之非,北軍之兵聞之亦爭叱民軍為匪。兩傷互爭不已,其時兩兵之傷未死,均從臥榻爬下,即在地下死命相持搏。為院中人得知,乃扶之歸寢,自後南北傷兵不敢臥諸鄰近雲。 ◎將軍淚 滬北南京路何元通洋貨號開設已數十年矣,主人何某勤儉起家,富於進取,凡西式冠服以及海陸軍軍衣制服,彼悉能仿製之。店業振興,家亦因是而小康焉。有子女五六,俱已成人。其最小於年弱冠,向肄業於上海某校,聰穎過人,儕輩恆不及,何某酷愛之,所謂丈夫固愛憐其少子也。何某既操西式冠服業,倡制海陸軍制服,習與軍隊人員相稔。其子耳濡目染,遂慨然有從軍志,謂大丈夫當以鐵血為同胞謀幸福,烏可以鬱郁終?請於父,父不忍拂其意,允之。遂入日本陸軍學校學習炮兵術。既畢業,會武漢起義,黃將軍興統民軍守漢陽,何子挾資千六百金赴鄂謁將軍,並出所挾金以助餉,願投效為民軍前驅。將軍審所學,則日本陸軍炮兵畢業生也,大感動,亟以某山炮台台官委任之,並與之約某日兩軍相見,我軍漸退,至四時四十五分則君始發炮,毋或遲早以誤軍機,何子欣然領命。至日何子據山頂以遠鏡觀戰,民軍初猛進,與北軍劇戰,繼即逐漸退。民軍愈退,北軍愈進。時已四時三十分,肉薄相戰,民軍勢將不支,北軍似已得優勝地點。何子目擊心驚,以為此時如不開炮,恐民軍將潰敗,蓋未知民軍之節節退讓為誘敵計也。轟然一聲,北軍斃六百人而民軍亦死三百。民軍見炮子自後飛來,疑炮台已為北軍所有,軍心大亂,遂為北軍所挫。民軍歸爭詈台官放炮之失時,黃將軍召而責問之,何子以直告。將軍揮淚告之曰:「君之熱心,吾亦知之,然既違將令,不殺君何以服眾?」遂置之法,盛為飾終,並派人將棺柩送歸海上,其捐助之一千六百金亦還諸其家屬雲。 ◎從軍女子談 黃帝紀元四千六百零九年九月二十四日,時近黃昏,天黑如墨,細雨如絮,江西省外一女子獨行踽踽,衣黑色夾呢衣,足蹈皮鞋,手持雨蓋,肩荷一皮匣,神色淡然如歸家之商賈,如避難之富翁。行至五里亭前,於蒼白之老人迎面而來,見女子驚而詢之曰:「爾何來?爾不畏風雨耶?爾何人,爾竟至此耶?今者戎馬倉皇,兵戈擾攘,深居閨閣猶虞危險。今爾隻身江干,得毋懼為強暴所累耶。爾父爾兄竟任爾獨行耶?爾將安適,其明以告我,我當為謀看護。」女子聞老人言,從容致詞曰:「敢謝翁意,看護儂自任之,無勞慮。既承垂詞,敢為老翁告時勢造英雄,英雄造時勢,當此戎馬兵戈、南征北伐,夫豈猶男子有其責任,吾女子亦與有責焉。翁以為儂之獨行至此江干而已耶,儂將乘長風破萬里浪,揮戈直搗黃龍,與彼勇男子痛飲高歌以舒儂志。願翁勿猶以閨中弱女小視儂也。」翁乃微笑曰:「革命流毒亦中於女子耶?爾固弱女子,果能革命耶?爾勿言之適以啟人疑耳。」女子聞老人言,怒氣勃勃,謂之曰:「翁何見之小?儂何如人,儂平日之抱負又何如翁乎?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女子處匹夫對待之地位,非猶是黃帝子孫耶。翁勿笑,儂請俟之三月後看儂匹馬單刃、犁庭掃穴,飲三杯熱血酒,大呼黃帝萬歲三聲,肩佩無量數徽章歸來五里亭,與翁把盞談當日雄事,翁將以為情耶?惜翁為鄉中父老,既不能手刃滿奴,亦當勸導國民使入軍隊以盡天職。化得一人出,便得一人用,方不愧為鄉黨之前輩。誠如翁言,是教後生小於墮入十八層地獄,千秋萬世不得與新中華軍國民並駕齊驅,罪何如耶?願翁少留意,儂去矣。」遂慨然上輪,老人愧而退。 ◎剪髮及辮考 《王制》五方之民有被發者,有斷髮者,昔之蠻夷戎狄以今之版輿證之,皆中國人也。即如吳泰伯端委以治《周禮·仲雍嗣》之斷髮文身,知剪髮風氣開自大江以南矣。然以其坦率脫略,同人道於牛馬,故制《禮》者深此言焉,被發而長也則夷之,斷髮而短也亦夷之,非夷其地夷其人耳,其不被不斷者則《詩》曰:「婉兮變兮,總角草兮,未幾見兮,突而弁兮。」總角為束髮之始,弁為周之冠名,周王讓晉平公之言曰:「豈如弁髦而因以敝之?」蓋子生三月,剪髮為髻,男角女羈,否則男左女右。冠禮三加彌尊,而棄其弁髦,其猶剪髮之夙志乎?然非必概剪而斷之也。《詩》云:「匪伊卷之發,則有。」周時都人士之美也,如今之剪圓圈者,其所言台笠緇撮與今之草帽相似。秦漢以下,冠制不同,若幘巾、若濮頭、若帽皆貴賤通行。燕居之冠,無非使於束髮。故理髮有櫛,舀發有縱,摘發有象,扌帝男女皆然而簪纓。世族人艷稱書喪禮,袒括髮,注云:「去阱縱而也,與結同北齊之禮服制。」女官遍髯髻,注云:「少女之飾,四垂短髮,僅覆眉目,頂心長發繞為臥髻,髻與結同。」古詩言結髮為夫婦,《史記·李廣傳》:「奔廣結髮,與匈奴戰」,結髮,年少之辭也。知古人非不結髮,特結而不辮耳,辮即編字,《史記·西南夷傳》云:「皆編髮隨畜遷徒」,《漢書·終軍傳》云:「殆將有解編髮、削左衽而蒙化者。」注皆雲編讀辮。是漢時中國人尚未有辮也。魏及六朝史不經見,惟唐德宗時晉州男子郇模以麻辮髮哭於市,此等佯狂行為未可據為典要。迄宋高宗時,劉順昌之捷,是夕將雨,電光四起,見有髮辮者皆殲之,則中國之辮斷自遼金始矣。古無剃髮,剃則為髡,我漢族二百餘年,作刑餘之人而習焉,不察也久矣。清順治時,明裔僅存,尚能為漢族系千鈞於一發。迨康熙元年永曆遇害,始下剃髮之令,而漢族之流血者多矣,今將一灑之乎?世有以剪髮為從洋,以辮髮為尊祖者乎,請以斯言質之。 ◎辛亥李直繩君反正廣州記 粵東省城九月反正,以李直繩君之功為最。粵中同志多知之,在港同志則有韋寶珊、李杞堂兄弟、杜醫生、姚雨平、朱執信、胡毅生、謝良牧、李君佩俱與聞其事。先是李直繩君受黨人王陳兩君所刺傷,即手書致張鳴岐戒勿害陳君,勿興黨獄。以後關於黨事嫌疑者直繩俱不問,然無由與黨通也。武昌首義,各省繼之,張鳴岐偽布獨立,粵人知其詐。至九月初旬,直繩君使人訪黨人機關於港,謝良牧君使之作書致其幕友謝質我。質我來言直繩君有意反正,特無緣與黨人通誠。良牧以告漢民,漢民未能遽信,則作書致直繩君正告之以大義,略謂吾黨與君為敵,非敵一人,敵助滿州政府之有勢力人耳,君能翻然改圖,舍昔日之助滿政府者而助民國,則去敵而為友,黨人當共知此義。謝質我於是上省,適張鳴岐忌直繩君甚,已裁其節制中路巡防營兵權,復使收去前中路炮台撞針,直繩亦既決心,而恐為張鳴岐所弄,再使其八弟親來書至韋寶珊君所。寶珊君以語李杞堂,杞堂取其書示漢民,則對香港中國同盟會總機關約以虎門反正之書也。漢民察其書而為繩親筆,遂付杞堂以答書,許以如能踐約,黨人當保全直繩君及所部之名譽、財產。即於十七晚見其弟於韋寶珊所,先使寶珊君喬梓及李弟受盟,續開談判,約以新安民軍取虎門,直繩則盡獻虎門要塞內所於軍實而讓民軍占領。李八弟無疑詞,即於翌晨雇專輪報直繩君。漢民在港亦待李之歸報。翌日,直繩君再用關防親為約授黎鳳翔及其弟言當盡力,民軍力之所到不止虎門一隅,而直取省城,張鳴岐不足慮云云。旋又得直繩君飛電定期十九晨反正,言兵艦已集中省河,舊部亦已悉受命令。是日已聞張鳴岐之屬,亦定於十九宣布獨立。漢民仍慮急切直繩之力不足制鳴岐,而其時民軍已光復香山、新安,其在惠州者則陳競存君已進與秦炳直搏戰甚劇,廣屬各路民軍則大半由朱執信、胡毅生約期發動,余者均爭發難。漢民因電戒直繩番勢而動,若張鳴岐不可猝制,則宜先退黃埔或虎門,待民軍之合力。 惟直繩君知張鳴岐易制,先約龍統制子誠君秘密在舟談判,龍君亦表同情。直繩用電話威脅張鳴岐,使從速反正。張鳴岐問之龍子誠君,子誠表示無可反對民軍之理由。張鳴岐熟視久之,知無能為,因再宣布十九獨立。此一日內之計劃由直繩君於十八夜重派其弟來港告知者,張鳴岐雖受脅迫,及勉徇輿論其宣布猶言擇日豎旗,意懷觀望。至十九晨,直繩君果下令各炮台軍艦一律升民國軍旗,嚴兵以待。張鳴岐乃辭都督之任,潛逃到港。直繩君以電速邀漢民上省咨議局及各界亦取消張鳴岐督粵之議,而舉漢民為都督。漢民以十九夜輪偕數同志上省,直繩君盡列所部,首先歡迎。既與相見,漢民即欲宣布直繩君反正之事實,直繩力辭,謂非為一人之功,若遽專其名,將有不安於心者。漢民頷之,蓋心服其讓且能為大局計也。然雖未正式宣布而廣屬民軍統領陸蘭清、李福林、譚義陸、飲鄧江等則皆經告語,猶有少數民軍猶未知各種事實,揚言將以暗殺對待,且有誘致其部下者。如是數日,直繩君白其事,漢民親往慰之,舟中共話達旦。直繩君欲辭職而行,漢民以為軍政府新創,當共支艱難,不可以最少人之意見而有所遷避。直繩君乃嗚咽言曰:「吾知君真能推誠相待,吾尚欲為粵效力,更企有所藉手還救我桑梓,蜀人區區本懷,此時恐不能家喻而戶曉。我一身何足惜,特徒死無益,且於粵亦必致有擾攘。我所以求去,異日民國用我,我猶不敢辭也。」因約非至真,有危險不可留則決不去。及漢民由咨議局遷駐督署,直繩君走書辭行,急往止之而直繩君已往港矣。聞此兩日謠言益多,竟有挾彈傍舟相尋者,直繩君故不能不去。去時猶切諭所部嚴奉都督府命令,其後滿政府諭授梁鼎芬以一品卿銜,使與直繩規粵。直繩即使韋寶珊相告,問所以應之者,謂如偽許之或可得其款項軍火。然恐益為天下所疑,則將拒之。漢民言清廷已窘,此不過以空言相抵,即許之,亦無所獲,徒增口實。直繩君於是力卻之。直繩君雖離粵,是非尚未大白,漢民屢致書慰問,日請其意欲為宣布,直繩君猶不忍居功。中山先生舟行過港,僅半日,漢民在港亦未逗遛,今度得電知直繩君已允將其事實宣布,故謹出前後大略如此。非以慰直繩也,事之真相不可不明,隱善沒功何以昭民國大信於天下。直繩君謙讓於始當日,固有所保全,漢民以直繩君有大功猶且不居,若必急遽言之人且疑漢民之自炫,避此小嫌,久久緘默,使直繩君之心跡行事尚未昭示於人人,漢民之過也。右所紀述,雖僅大略,然敢矢言無半字虛美。同志韋寶珊、李杞堂兄弟、杜醫生、姚雨平、朱執信、胡毅生、謝良牧、李君佩俱可為證。省中人亦共見直繩君。十九日,首先豎旗剃髮之事與夫直繩君。十七日之《約書》尚存,韋寶珊處,將來民國信史所必采也。(漢民識) ◎明遺臣後裔出現 日本人名沙利次郎者,於壬子春向武昌都督府遞一稟帖,聲言彼原籍漢陽,為明朝遺臣熊襄愍公之後裔。當前清順治時,彼先祖某不堪滿族之壓制,遁走日本,經營為業,遂歸化於日,而易姓為沙利。今革命告成,清帝退位,願復歸漢土,為祖國盡微勞。當已更名熊淮漢,攜全家返國,如以為可用,請任以相當之職,當效奔走,盡其全力云云。真乎偽乎?雖不可知,然亦近來一奇聞也。 ◎奇驗 讖緯之語,儒者弗道,顧未來之預言,歐人亦深信之都有奇驗者。今者清運終告,俗傳之《燒餅歌》上「有手執鋼刀九十九,殺盡胡兒方罷休」之句。發明者已有兩說。 一說「九十九」者,百去其一也,百去其一又為白字,民軍起義以白巾縛臂為號,又令各處均懸白旗,此言驗矣。 一說革命黨人又有稱之曰「革黨」,「革黨」兩字之省筆革字為九筆,黨字十九筆,亦應此九十九之讖言。 又雲偶遇楚鄉一異人,胸藏韜略有兵機。有人謂「略」字拆開為「各」、「田」,倘將異人「┆」字之「田」字頭藏諸胸中,則成為「黃」字,與今日黃帝紀元相合,且或與黃興有關係,倘將異人「┆」字之「田」字頭韜去,則又成為「共和」之「共」字,「楚鄉」二字,亦合今日起事之地。 ◎德律風世界 自武漢事起,北京之貴族如洵、濤輩,慄慄畏懼跬步,不敢出門。室中遍裝電話,餐室有電話也,寢室有電話也。自此室至他室,非有人護衛不敢行,乃借電話之力,互相傳語,人稱之為「德律風世界」。 ◎周鳳林與張勳 吳伶周鳳林當日名盛一時,曾開丹桂茶園於上海。爾時,張勳落魄在滬,亻匡亻襄幾同乞兒。故與鳳林有交,鳳林時周恤之,既乃收容為丹桂茶園之跑龍套,幸得不餒死。辛亥,張勳猖獗於石頭城,時周伶致書責以大義。 伍廷芳為中國共和國重要之人物,曾兩任美國公使,透知美國社會中之生活。如吃素黨以至婦女要求選舉黨等時事,伍君莫不留心研究焉。故此「中國大政治家」,得進步場中之進步地位,非無故也。然伍君崇拜穌格拉底舊派,每事好問,據《紐約普斯夜報》云:伍君不論至何國,皆練習其好問之愛癖也。美人底姆華度夫為紐約省副總督,時攜伍君至薩利古市觀本省實業賽會,會場中伍君得遇基能哥府議員約旦亞士,此為一千九百零一年事也。伍君柔顏問約旦曰:「如此,君為派拉德黨人也?」約旦傲然曰:「果然。」 伍曰:「如是,君一舉一動,皆循伯拉德之言矣。」 約曰:「我確如是,否則余不在此地矣。」 伍曰:「如是君為奴隸也。」約無以答。 此時伍適遇上議院紳伯曲利納,遂就詢之曰:「君為哥老克黨派之人乎?」伯曰:「然。」 伍曰:「哥老克為英國人也。」伯君曰:「否,渠生於美國。」 伍曰:「哥君久居英國,君不知耶。」伯君曰:「事或有之。」伍略思索而問曰:「如是,哥老克必奇人也,此人居於英國而能管理天下最大之城,不亦異乎?」 諸如此類,伍廷芳每於不知不覺之中開罪他人而不知也。或者伍廷芳不管他人之喜怒,以博一時之笑樂,為得意耳。 某夜,伍廷芳在華盛頓集諸人作博克戲。某客戲問伍君曰:「余聞中國現在有剪豚尾之風潮,君何以垂此怪物乎?」 伍目視紙牌而問曰:「君留此怪物之鬍子乎?」某客不能答。某夕,伍君與某教會素有崇位之主教同席。該主教指戴綠寶石戒子,此物為祖傳且美觀,故甚珍愛也。 伍曰:「君能假我一觀汝戒指乎?」 該主教即將戒子從指上捋下,授與伍廷芳。 伍審視良久曰:「此贗鼎之綠寶石,異與真者,無幾,餘生平所僅見也。」主教不勝驚奇,力辯曰:「此寶石為英國教會中人佩戴幾二百年,可稱為無瑕之寶石也。」 伍曰:「雖然,其歷史如是,為贗鼎之綠寶石必無疑。」義事後,該主教在紐約遇一寶石專門家,授寶石約指請其辨別真偽。該專門家審驗畢,對該主教曰:「此寶石為二綠石黏合而成,大約為贗鼎也。」未幾該主教又遇伍君,將該寶石家之言告之,並深謝伍君之眼力,不然將終欺後世矣。 某日,伍君遇某報館訪員,而詢之曰:「君薪水若干?」訪員曰:「余之費用確倍於我之所入。」雲◎蔡孑民歷史蔣維喬曰:蔡先生名元培,字鶴卿,浙之紹興山陰人,孑民,其號也。為人誠實懇摯,無一毫虛飾。自其幼時,沉潛好讀書,學於其叔銘三先生。叔館於里中徐氏,徐氏富藏書,先生因得遍觀其所藏,學乃大進。為文奇古,博雅聲名藉盛。己丑舉於鄉,壬辰以翰林院庶吉士,授職編修。顧天性恬淡,不屑屑於仕,進不常居。北京戊戌政變後,先生知清廷之不足為,革命之不可以已,乃浩然棄官歸里,主持教育以啟發民智。既而來海上主南洋公學特班講席。特班生類皆優於國學,得先生之陶冶,益曉然於革命大義。時適漢口唐才常事敗之後,清政府鉗制集會、結社甚厲。先生於壬寅秋夏之交,與海上同志謀立一會,違遠時忌,乃定名為「中國教育會」,默輸民族主義,眾議教育之根本。在女學乃先創立愛國女學校,時十月二十四日也。其年,南洋公學學生因教員非禮壓制,全體大嘩。先生持正論,右學生與當事者力爭,爭之不獲,學生皆罷學,先生亦自請解職。退學生百餘人,謀自建學社,舉代表赴教育會求贊助,會中允助以經費。更由會員任教科。癸卯之春,社乃成立,名曰「愛國學社」。先生於是為男女兩校校長。自校長以下至教員皆躬親義務,別以譯著自給。先生更兼教育會會長,以鼓吹革命為己任,時時開會演說,而以《蘇報》為機關影響,所及風摩全國。先是俄人自拳匪亂後,隱據東三省。至是尚不撤兵,國人忿激。留日學生組織義勇隊謀敵俄人。先生率會員學生亦創義勇隊於海上以應之。而會員章炳麟著《駁康有為書》,鄒容著《革命軍》,皆刊印小冊,不脛而走。端方在鄂,偵知之,告密清廷。清廷嚴諭江督魏光燾責其形同聾,使逮捕先生與章炳麟、吳敬恆、黃中央、鄒容等六人,將置之法。魏乃照會各國領事逮捕,各領事持人道主義勿之許。清廷復嚴責魏,魏懼,乃用南洋法律官擔文,計使上海道代表江督為原告,控先生等於會審公堂。各國領事允之。外患方亟,而是時,愛國學社學生團體忽與教育會衝突,內訌又作而捕者。適至學生紛紛避匿,吳敬恆、黃中央等或避西洋或至日本。先生則往青島,而章炳麟、鄒容則就逮,獄決章炳麟監禁三年,鄒容監禁二年,學社遂解散。惟女校由會員維持得存。未幾,先生復由青島返,會俄人占據東三省之謀益顯,先生組織對俄同志會、創《俄事警聞日報》以警告國人。日俄戰爭既起,則改《俄事警聞》曰《警鐘》,改對俄同志會為秘密結社,名「光復會」,今所謂光復派者是也。甲辰夏,先生復主持愛國女學校校務。乙巳,往北京,主譯學館講席。 先生自青島歸時,恆每月入獄存問章鄒二人。鄒容死於獄,先生又密集同志為營葬於華涇,立碣於上曰:「鄒君之墓」。丁未先生往德意志留學,蓋向者在青島及北京,時已預習德語,至德後逾年,即入大學修美學,仍以譯著自給。自先生之遊學於德,於今五載矣。會民國軍起,乃忽返國。既返,則往來於寧滬浙之間,參與大事。臨時政府成立,遂任今職。余於壬寅之秋,赴中國教育會,始與先生相見。癸卯春,率妻子至海上,置妻於女學;置子於男學而助君理校務,亦以譯著自給。君之辦女學也,不規規乎普通科目而在意製造虛無黨,而又夙抱社會主義,顧不輕以語人。蓋壬癸之間,知革命主義者尚鮮,至社會主義則未經人道。偶有一二留學生道及之類,皆不矜細行,為世詬病。先生嘗語余曰:「夫惟於交際之間,一介不苟者,夫然後可以言『共產』,夫惟男女之間一毫不苟者,夫然後可以破夫婦之界限,社會主義固在此,不在彼也。」先生平居休休,然終日無疾。言遽色,余性褊急,憤世嫉俗,自與先生日夕相處,而氣質為之一變。然先生之處世,長於知君子而短於知小人,故謀事往往多失敗。又嘗告余曰:「吾人適於治學,不適於辦事。我不負人,人或負我,所以灰心,然而竟不能灰,奈何?」先生絕無耳目四肢之嗜好。至德國後,即持素食,不事家人生產,恆盡力社會事業,而忘其家,並忘其身。時至貧乏不克自存。戚友知之,或貸以金,則稱量其所需而受,不肯苟取也。嗟乎!自壬癸以來,十年之間,世事之變遷於今為烈。革命之豪傑既遭挫折,中途改節者吾見亦多矣。余性愚拙,又多疾病,遂不樂與世之豪傑相周旋。而惟志先生之志,扶持其手,則之愛國女學校於勿替,亦云隘矣。然十年之間,志先生之志未敢稍變,其節至又未嘗不自信也。夫世界幻象也,吾之形骸幻象中之一物也。而常有植大至善之物,隨有生以俱來,所謂「真我」是也。惟能修養精神以見真我者,斯能無人。我相故功成而,我不必居名成,而我不必享無我無功無名,斯能實踐社會主義,若而人者其於世之自命豪傑汲汲焉。攘竊功名以自快,一日之私者何如哉!夫能無我無功無名而實踐社會主義者,微先生又誰與歸? ◎裕朗西女兒之革命談 西人有輝脫者,裕朗西之女婿也。其妻名德琳,少受西方教育,故不願嫁滿人而嫁西人。德琳女身處滿洲宮庭凡二年,有英文新著名曰《宮禁二年記》甫出版,有「洛陽紙貴」之譽。女之父名裕庚,字朗西,曾仕清為法國公使、兵部侍郎、總理衙門大臣,滿人中之佼佼者也。辛亥冬,有西國女士哈蘭曾親訪裕女,問德琳滿朝之所以衰亡與滿宮廷之情狀,彼皆歷歷言之,因譯其問答之辭如下:問:「滿朝之亡,其原因可得聞乎?」 答曰:「言之甚長,禍之潛伏甚久。特北京人士鮮有知者,吾處則早知之。吾父於日清戰爭後曾豫言曰:『不出十年或十五年,中國必有大革命,滿洲人將從此已矣,但及早改良政治猶可為力。否則,無及矣。』臨時,滿洲人錮蔽特甚。吾父雖欲進言而不能。西太后尤頑固,誓不願生前有變法之事。吾儕所希望者以為光緒復立或有新政。然早知西太后死後,光緒無獨活之理。滿洲宮庭之事,固多不可思議者,但言之太長,不能盡述也。中國本稱古國,夙稱守舊。苟有改革,則必有不便於己者出而沮撓。今則世界又一變矣。留學歸國者日見其多,彼曹親沐西方之文明自由,故欲紹介於中國,遂不得已,而有革命之事,吾固甚表同情,以個人意見言,吾亦贊成革命。吾最惡中國舊俗,但吾家已較進步,在滿洲人之家更覺絕無。僅有吾父夙有志於改革。吾四五歲時,仿佛猶記其言論,少長即令吾輩學習英文,爾時吾家居沙市,吾父令吾輩就學於教會學堂,聞者皆不以為然,目為賣國奴,或目為叛逆。然彼毅然不顧,卒安心就學。爾時政治腐敗達於極點。用人失當,政以賄成,各種要職如督撫、司道等皆以貨取。西太后有所欲,則索之大臣,大臣有所欲,更索之各官。譬之子為總理大臣,吾欲得官則囊金面求,子既得吾金。設更有多金者踵門而請,則子亦兼收並蓄,腆然不以為恥,其習慣然也。苟由此道,故稍知自愛者,每不能得職,其得職者,皆腐敗喪恥之徒。此風自西太后以來至今未改,吾以為今日之革命職是故也。今之倡言革命者,亦不過要求人民應得權利,以官職言,人人固當有服官之權利。若如滿洲人之法,如攝政王之法,則無錢者將終其身沉淪,而不能自達。欲不革命得乎?」 問:「滿洲貴族及大官何葺如是?」 答曰:「滿洲人從無學問之事,既惰而不學,更愚而自用。然距今八九十年前,則滿人亦多好學,不乏才能之士。今已矣,滿人之中更無可與語者矣!」問:「滿洲人之意葺性質使然乎,抑教育習慣使然乎?」 答曰:「教育使然固無疑義,彼所聞者,無非諂諛之言;所欲者無非宴樂之事。少年皇族則尤甚,攝政王少年時,即不喜讀書,其兄弟亦然。其父待之甚厲,然其母縱容之,不使入學,聽其游嬉。又攝政王之病更在暗弱、無能,彼從無所表見。吾固深知之,親見之,吾屢與交談,故深知之。」 問:「此輩何以教於深宮之中?此其影響得無及於政治乎?」 答曰:「此大誤也。然歷代皇帝莫不如是,光緒帝亦如是。然光緒稍有知識,其特例也。皇帝日常所相處者,惟太監耳。於天下事絕無所聞,知太監既為最腐敗之階級,苟與此相處,即永無交接賢能之日。而蒙蔽遂愈積愈深,又滿洲風俗,其子對於父母之仆隸,當加以敬禮。故皇帝對於老太監亦不得不加敬禮。否則,太監即可讒之太后,此實最惡之習慣。現在隆裕皇后之為人,亦頗不惡,且稍有舊教育,若在往時亦可支持,但今日情勢大變,未免不合時宜耳。」 問:「皇太后之勢力能詳告否?被何以有如此大勢力?」 答曰:「此滿洲家法也。皇帝年幼,則太后代之,掌握一切大權,皇帝不過虛名。即他日,太后退位,皇帝遇有大事仍須稟命而行。前西太后即其例也。人皆知一切上諭為皇帝之上諭,而不知其為太后之上諭。前西太后頗喜攬權,隆裕則不然,自知力不勝任,且亦志不在此。」 問:「隆裕之為人如何?」 答曰:「極和平,極鎮靜,毫無深心,頗有自知之明。自知其不及西太后,故亦不敢攬權。」 問:「果能立憲而認宣統為君主,則隆裕將如何?」 答曰:「彼願退位,享平安之福。吾在宮中時,有事問彼,彼輒曰:『我不敢言。』或曰:『我不能言。』總之,彼不願干預政事,彼所望者,惟平安而已。然彼生平從未享平安之福,彼曾受西太后之虐待,幾於天地,雖彼系西太后之內侄,然其受虐有如此者。」 問:「隆裕有實權否?」 答曰:「無實權,但彼亦不欲。西太后在時,曾囑隆裕應接外國女賓,既竣事。吾謂隆裕曰:『一旦太后死,願代太后握大權乎?』隆裕答曰:『此不一定,我固願作皇后,不願作太后。我若有子,則須從子;若既無子,則亦承繼他人之子,與西太后等矣。』」 問:「攝政王與其弟之人物如何?性質如何?」 答曰:「載澧至愚、至暗弱且至頑固,無人可與之言。改革有試與言者,則答曰:『吾列祖列宗不如是,吾何必如是?』其頑固如此。其兩弟則少,異曾遊歷歐美,但腦筋亦自不佳。要之兄弟三人皆頑劣性成,兩弟尤好荒樂。吾一言及此,又憶及一人曰:振貝子曾赴歐洲賀英王愛德哇加冕。爾時吾適在巴黎,振貝子來訪,言語之間,覺振極開通,方驚異不置。因爾時滿洲王公較今更錮蔽故也。然隔四月後,吾赴北京則見振貝子頑固如舊,與巴黎之振貝子若出兩人。而與濤、洵相類,吾問其故,則言:『吾儕居何國則從其國之習慣,吾在巴黎安得不作開通語?及歸北京,又安得不守舊觀?』此言則知滿洲人遊歷歐美者,固莫不如是。在外國時,每言歸國後如何變法,與歐美各國並駕齊驅。及歸北京,則忘之矣。」問:「然則滿洲貴族之實權如何?」 答曰:「現在情形又大變矣。當時,載澧作攝政,貴族權力甚大。今已剝奪盡矣。」 哈蘭女士又問曰:「然則滿人能復興乎?」 答曰:「吾恐其不能。且滿人亦無此志,吾與吾母曾進言於西太后求其改革,不可謂不力矣。吾儕能操數國語言與西太后接近,忌者甚多,謠諑蜂起,謂吾儕將誘西太后學外國人。吾儕有特別好友乃曰:那桐者曾對眾人言語吾毋乃女康有為也,要之滿人果欲有為,須改良教養子弟之法,使就學於外,否則無可望也。命滿宗室之後輩如攝政王,其血統本不良,載澧、載濤、載洵之母乃醇親王之妾,本奴婢也。少受惡習慣,絕無教育。醇親王死時,三兄弟皆年幼,更失於教訓,且其母血統既不良,即有其母之遺傳性。然此輩皇族,殆皆出於婢妾。故苟有蓄妾之制,終無改良之日,妾之種必不良。吾以為欲求改良,宜禁止蓄妾。滿洲官吏固多生女者,然不欲其女作妾。所謂妾者,非奴隸即敗類耳。但皇室之妃妾,則以滿洲官吏之女充之,且皆一二品大官之女。此輩入宮即作奴隸,永世不見天日。當時西太后亦由妾出身,十七歲即選入宮中,復生一子,乃由此得權勢。其子即同治,十九歲而死。吾深知西太后未嫁時之情狀。他日當別記之,彼入宮後,備嘗艱苦,其後乃得勢力。」 問:「中國若求改良當以何者為先務?」 答曰:「當從家族改良為始第一,當廢蓄妾之制,外若官制改良亦屬要務。政府重斂於民,然政府所得者實不過四分之一,其四分之三皆為官吏所中飽。若能改良官制,則以中飽之資施行新政,固綽有餘裕矣。外如中國財政,亦須改良,宜厘定幣制,本位統歸劃一,亦大有益於商民也。」 問:「宣統尚幼,可施以教誨,使成英主否?」 答曰:「此視其教誨之法如何,若由今之道無變今之俗,則所見者無非太監一物。不知安能望其有成。」 問:「君意應用何法教之?」 答曰:「此宜從幼訓煉,稍長則無及矣。太監輩方日進諂媚之言,以錮蔽其聰明,惟恐不及。今宣統已五歲矣,以中歷計之已六歲矣,吾深為之懼。所以然者,以其血統不良,易於墮落故也。宣統之母聲名,平常人所共知。宣統之外祖榮祿曾專大權。其人姑不論,宣統之外祖母乃榮祿從揚州所買得之奴婢。宣統之母,即其所出。故宣統之母甚得遺傳之惡性,更以遺傳之惡性更傳於宣統。故吾謂血統不良,職是故也。論人固不能專論其血統,然須知血統既劣,更受宮中之惡習慣固不可救藥也。」 問:「中國若改民主,則滿洲人之地位將如何?」 答曰:「吾意民主派勢力既如此強盛,滿人必退避靜處,此吾一人之私見,人或不以為然,然吾議滿洲人決無爭鬥之思想,必退避賢路而後已。滿人中固無反對此舉者,乃若有之,則退位之攝政王及其兩弟耳。然外觀若其勢洶洶,其實膽小如鼠,要之滿宗室中,絕無強有力者,皆謂之懦夫可也。故吾謂宣統決無長進,亦此故也。」 問:「君意何種政體最宜於中國?」 答曰:「吾意不如暫用立憲君主。若用民主,恐有黨派之傾軋,省界之糾葛。現在民主派固聯絡一氣,然偶一得手,或起內訌,此中國人之根性。如是但他日教育普及自可用民主政體。」 問:「宣統帝既系滿漢雜種,其中果有幾分漢種,幾分滿種?」 答曰:「宣統為攝政王之子,攝政王即為半滿半漢之種,因其父為滿種而其母為漢種也。宣統之母則有四分之三為漢種,四分之一為滿種,因宣統外祖母全為漢種。而外祖父則為半漢半滿之種。故合外祖父外祖母計之實為半滿半漢,加半漢半漢即為漢三而滿二。由此觀之,則宣統之種漢多而滿少,因其母既有四分之三為漢種,而四分之一為滿種,其父有四分之二為漢種,而其他四分之二為滿種。是以宣統計之,乃八分之五為漢種,而八分之三為滿種也。此四十年內,滿種相雜者甚多,皆由買妾故也。攝政王之兄光緒則為醇親王之嫡妻,即西太后之姊妹。」 問:「袁世凱愛滿人乎?」 答曰:「彼為西太后所寵任,西太后倚之如左右手。然彼實不愛滿人。」問:「若用君主立憲,則滿洲宮庭如何改良?」 答曰:「隆裕尚須研究教養之法,方可著手改良。吾以為,教養宣統當用外人之法。教養之當時之教以愛民治國之道。然無論如何,須觀其所娶之妻如何,若按舊例須娶滿人,然滿人之女要不足為皇后也。吾意滿洲人,無論如何愛法終不能脫去舊習。昔有滿人,任美國數年,然頑固如舊,不少變更。其明徵也。吾亦滿洲人,故深知滿洲人。但自十一二歲時,即與眾異,誓不願受此輩之範圍。他日如果改良,第一須將宮中婦女大加改良,此輩所謂公主福晉之類,皆一物,不知喜攬權而不能善用之。苟稍有教育者,殆莫不羞與。為伍又終日無所事事,但知詬誶謠諑。故吾在宮庭時,意頗不樂,誠羞與為伍也。中國政府之腐敗與家族之腐敗相等,而家族之腐敗實為政治腐敗之根原。以女子言,出嫁則受制於夫,受制於姑。中國教育但知教以服從、隱忍,此類無意識之語,吾素不欲聞,但此輩見就學於外國者,亦深惡之,因歸國後,一變舊習,不從母命。故彼此不相能,吾有友人即如是。彼處境甚苦,誠不如不受外國教育之為愈也。」 ◎章太炎軼事 《釧影樓叢話》載太炎前為蘇州東吳大學堂掌教習,居於螺螄橋頭一小屋。太炎朝出暮歸,在講堂中上下古今,萃精聚神。於是歸時,往往忘卻己門,走入鄰家,而太炎不覺也。某日,亦以學堂歸忘跨一門檻,仆地傷臂,裹創者匝日。太炎好謔而又極滑稽。某日,見之於張氏味蓴園,太炎衣一日本和尚之衣,冠一草冠,手揮團扇。兒童輩爭聚視之,而太炎奚如也。繼詢余以住居何所,余以啟秀編譯局對(時葉浩吾君所辦)。還詢之,則曰:「我住剛毅印刷所。」問剛毅印刷所何在?則曰:「否。我以對君之啟秀編譯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