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宗宗派源流 · 第九章 雲門家風
一、文偃機用
雲門宗,亦稱雲宗,以雲門文偃為宗祖,因文偃住韶州雲門山光泰禪院,舉揚一家宗風,後世取其的居山名而命宗。
文偃(864-949),俗姓張,蘇州嘉興人,幼年依本地空王寺志澄律師出家。敏質生知,慧辯天縱。及長,至常州毘陵壇受具足戒。侍奉志澄數年,偏覽諸經,深究律部。雖持戒清業,而心事未了,乃辭志澄往睦州參學,經數載,盡得睦州和尚之法。又謁雪峰義存,據《雲門匡真禪師錄》載:他至雪峰莊,見一僧乃問:「上座今日上山去耶?」僧曰:「是」,師曰:「寄一則因緣,問堂頭和尚,只是不得道是別人語。」僧曰:「得」。師曰:「上座到山中見和尚上堂,眾才集便出,據腕立地曰:「這老漢項上鐵枷,何不脫卻?」」其僧一依師教。果然,雪峰一聞此僧語,便下座攔胸把住曰:「速道!速道!」僧無對。峰拓開曰:「不是汝語。」僧曰:「是某甲語。」峰曰:「侍者將繩棒來。」僧曰:「不是某甲語,是莊上一浙中上座教某甲來道。」峰曰:「大眾去莊上迎取五百人善知識來。」次日文偃上雪峰,峰才見便曰:「因甚麼得到與麼地!」師乃低頭,從茲契合。溫研積稔,密以宗印授馬。可見,文偃初次出道,見地即不同凡響,深受義存之器重。後歷叩洞岩、疏山、曹山、天童、歸宗、灌溪等地,參究玄要,鋒辯險絕,聲名漸著。自云:「困風霜十七年間,涉南北數千里外。」後梁乾化元年(911),至曹溪禮六祖塔,後投於靈樹如敏會下。如敏為百丈弟子大安的門徒,曾在嶺南行化四十年,以「道行孤峻」著稱,甚得當地僧俗敬重,南漢小朝廷曾賜號「知聖」。據《五燈會元》載,如敏在靈樹二十年,不曾請首座,常云:「我首座生也,我首座牧牛也,我曾座行腳也。」一日,令擊鍾叄門外接首座,眾出迎,恰好文偃至,被請入首座寮,推為首座。這也說明文偃當時在南方已有一定影響。文偃追隨如敏八年,以「識心相,見靜本」相契。貞明四年(918),如敏示寂,遺言:「天人眼目,堂中首座。」文偃嗣其法席,主持靈樹寺。同光元年(923),領眾開雲門山,構創梵宮,數載而畢,雕楹珠綱,莊嚴實相,贈額「光泰禪院」。自此,「摳衣者歲溢千人,擁錫者雲來四表,」道風愈顯,海眾雲集,法化四播。受南漢王禮遇,初詔入關,賜號匡真,漢隱帝乾祐二年四月十日上表辭王,垂誡徒眾,端坐示寂,世壽八十六,僧臘六十六。據《雲門匡真禪師廣錄》載,《遺誡》囑其徒:「吾滅後,置吾於方丈中,上或賜塔額,只懸於方丈。」迨北宋乾德元年(963),雄武軍節度推官阮紹莊,奏報文偃托蘿要求為其開塔,遂詔往雲門修齊迎請真身入於內宮供養,啟塔顏貌如昔,鬚髮猶生。「群僚士庶,四海蕃商,俱入內庭各得瞻禮。」留京師月余,仍送還山。改寺為大覺,諡「大慈雲匡真弘明禪師。」有《雲門匡真禪師廣錄》存世。
文偃的禪法,最著名的是其「雲門叄句」。即如《五家宗旨纂要》卷下載:「雲門示眾云:「函蓋乾坤、目機銖兩、不涉萬緣,作麼生承當?」眾無語。自代云:「一鏃破叄關。」後德山圓明密禪師遂離其語為叄句:函蓋乾坤句、截斷眾流句、隨波逐浪句。」下面試詳析之:
所謂「函蓋乾坤」,即是說絕對之真理充斥天地之間,至大無外,無所不包。這一無所不包的絕對真理,即是靈敏不昧的宇宙之心,就其隨緣現為萬相說,它是法相;從其為成佛的根據,即是佛性。也就是六祖慧能那裡所說的一切萬法從此出的真如佛心。其弟子緣密曾用頌體來解釋說:「乾坤並萬象,地獄及天堂,物物皆真現。頭頭總不傷。」世間萬象,惟真顯現,上至天堂,下至地獄,真如遍在,充滿法界。故山河大地、天地萬物均為真如之變現。於此,自然了解一切有情法性平等,一切眾生皆具佛性,只要識得本心,自會自他不二,物我同心,這樣才會深切感悟到宇宙間青青翠竹總是法身,鬱郁黃花無非般若的禪機妙諦。這一思想在文偃的語錄開示中隨處可見。「有僧問:如何是西來意?師曰:山河大地。曰:向上更有事也無?師曰:有。曰:如何是向上事?師曰:釋迦老子在西天,文殊菩薩居東土。」告訴參學者,佛法偏在,不分西方東土。「只如雪峰道,盡大地是汝自己。夾山道,百草頭上薦取老僧,鬧市里識取天子。洛浦云:一塵才起,大地全收,一毛頭現師子全身。」說明萬法一如,自性平等。「師以拄杖指前面云:乾坤大地,微塵諸佛總在里許。」又說:「微塵剎土,叄世諸佛,西天二十八祖,唐土六祖,盡在拄杖頭上說法,神通變現,聲應十方,一任縱橫。」強調法身偏在,萬物一體,事事無礙,處處是道。當文偃搬柴時拈起一片柴火拋下說:「一大藏教,只說這個」時,當他「見僧量米次,問:米籮里有多少達摩眼睛」時,當他「一日以手入木獅子口,叫曰:咬殺我也。相救」時,當他「以拄杖示眾云:拄杖化為龍,吞卻乾坤了也,山河大地甚處得來」時,當他回答僧問:「如何是清淨法身,門云:花葯欄」時……,文偃無不在向學人昭示一個真理:萬法一如,清淨法身偏及一切處;法性平等,山河大地與自身本無差別,所謂「本真本空,一色一味,凡有語句,無不包羅,不待躊躇,全該妙體。」
既然文偃認為真法一如等無異,自他不二法性同,世界即我,我即佛,那麼其禪法自然過渡於「雲門叄句」中的第二句「截斷眾流」。所謂「截斷眾流」,就是要破除學人的煩惱妄執,反對執著於語言名相,從而達到「函蓋乾坤」的境界,文偃正是由此而悟道的。《雲門匡真禪師廣錄》載,文偃去見睦州:
州才見來,便閉卻站,……師曰:「已事未明,乞師指示。」州開門一見便閉卻。師如是連叄日叩門。至第叄日,州開門,師乃拶入,州便擒住曰:「道!道!」師擬議,州便推出曰:「秦時轆轢鑽。」遂掩門,損師一足。師從此悟。
這就是「雲門腳跛」的禪門公案,文偃本心來參學,初見睦州,必會問一些「西來意」之類的話頭,睦州突如其來地當胸抓住,令他快道,目的就在於截斷問者的思路,使其當下無所用心、無從開口,立悟世諦門中一法不立。
文偃開示門人,若欲得自在之境,須除去法我二執。他認為,修道人在修行中最易犯叄種病,即「去門叄病」。其一指修行未到悟境,仍停滯於相對分別之迷妄中。其二是已達悟境,然因執著悟境,以致無法自由自在,其叄自以為已至司境,而得不依於一物之自由。其實,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自心與外物是不可隔絕的。文偃開示說:「聞聲悟道,見色明心。觀世音菩薩將錢來買糊餅,放下手卻是饅頭。」文偃的「聞聲悟道」是指香岩智閒由耳聞擊竹之聲而悟道,「見色明心」,指靈雲志勤從乍見桃花而悟道的因緣,說明的是一色一味,無非妙體,即「即事而真」的思想。觀世音菩薩買得糊餅,一放手卻變成饅頭,這是就我們以思量作用而認識的現象界的差別相,饅頭是饅頭,糊餅是糊餅,而對悟道者來說,全然了悟,早已斷除了對立的判別見解,饅頭與糊餅不一不異,無有差別,這說的是「法界一如」的道理。這一思想在文偃的開示中隨處可見,僧舉世尊初生時,言天上地下,惟我獨尊文偃云:「我當時若見,一棒打殺與狗子吃,去圖個天下太平。」法性平等,眾生即佛,如有佛的偶像在,學人多被迷惑,迷失了自己回家的路即不知「金佛不度爐,木佛不度火,泥佛不度水,真佛內里坐」。人人自有佛性,只因無始劫來,被無明覆蓋,被塵勞牽轉,故墮入對立界中去,於無限中抉取有限,於平等中妄立差別,不能見出本來的光明與清淨,本來的無限與平等。「僧問:如何是佛?門云:乾屎橛。」乾屎橛為污穢之物,而佛為清淨身,雲門以不淨答清淨之問,乃示人當離淨、不淨二見、應以純一無染之心來參究,方能悟入佛道。「問:「如何是超佛越祖之談?」師曰:「糊餅」」文偃的「雲門餅」與從諗的「趙州茶」在禪林中是十分流行的,它的意義不過在於以一糊餅堵卻你的是非分辨之嘴,無可言語,而反觀心源,因為但有言說都無實議,起心即妄,動念即乖。如:「僧問雲門:不起一念,還有過也無?門云:須彌山。」起念即妄,固然是過,若不起一念,還有過否?若執於此,又落於妄心分別之中,所以雲門告訴他其過大於須彌山。這也是慧能六祖出語盡雙,不落雨邊的思想,禪宗的「無念」只是無妄念,而非斷念,這裡真正的意旨是指不容分別智的「無心妙用」,即不動智。既不執著於理,也不執著於事,真正禪的認識是不容許生分別心的。所以僧問:「如何是佛法大意?」雲門說:「面南看北斗。」表明文偃截斷差別妄想之禪法精髓的莫過於雲門「日日是好日」的公案:雲門垂語云:十五日已前不問汝,十五日已後道將一句來!自代云:日日是好日。」這裡「十五日」並非一個特定的日子,實系藉此截斷學人差別妄想的分別智,日日好日,無須揀別,禪是直截了當的,不容槿衡,不容擬議,不容算計。古德說:即心即佛,惟證乃知,「成佛乃是以根本無分別智來親證實相,實相乃是無相之相,親證無相,殺那間就會智境冥合,能所雙忘,虛空粉碎,大地平沈。這樣的境界,絕非有分別心者能通能證的。
《人天眼目》中解釋「截斷眾流」句說:「堆山積岳,一盡塵埃;擬論玄妙,冰消瓦解」。「本非解會,排疊將來;不消一字,萬機頓息。」意思是說,堆山積岳的宇宙萬有,都不是真正的認識對象;只要一論及玄妙的真如本體,這些「排疊將來」的世音眾法,就立即「萬機頓息」、「冰消瓦解」。因為它們並不是真正的本體,在一定意義上說,禪是不可說的,是所謂「向上一路千聖不傳」的自證自語的法門,對禪的體驗和領悟亦不能像知識那樣傳授,「說似一物即不中」。為師者,啞巴得夢,只許自知;為弟子者,惟「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不能受之他人,諸佛法印,非眾人得。商量問答,已落剩語,講學議解,更纏葛藤。文偃說「此事無汝替代處,莫非各在當人分上。老和尚出世,只為汝證明。」所以,文偃也反對執著語言文字,認為真如佛性不可言說,只應於內心證語。拭慧洪《林間錄》卷上載:「雲門和尚說法如雲,絕不喜人記錄其語,見必罵逐,曰:」汝口不用,反記我語,他時定販賣我去」。」後世學者漁獵文字語言,正如吹綱求滿,非愚即狂,《雲門匡真禪師廣錄》中具體記載有他的言論:
問:「如何是諸佛出身處?」師曰:「東山水上行。」
借問:「如何是超佛越祖之談?」師曰:「糊餅。」
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云:「青天白日囈語作麼?」
問:「如何是佛法大意?」師云:「面南看北斗。」
答非所問,莫知所云。雲門說:「大用現前,不存規則。」文不對題,旨在使問者打住話頭,截斷葛藤,無須在此打轉轉。因為言不展事,語不投機,承言者喪,滯句者迷。言語不能表達事實,不會成為啟悟的契機,滯於言句之意者,會失卻真實,越走越迷。「若約衲僧門下,句里呈機,徒勞佇思,直饒一句下孫當得,猶是瞌睡漢。」文偃告誡門人說:
汝若不是個手腳,才聞人舉,便承當得,早落第二機也。汝不看他德山和尚才見僧入門,拽杖便趁,睦州和尚才見僧入門來,便雲見成公案,放汝叄十棒,自余之輩,合作麼生?若是一般掠虛漢,食人涎唾,記得一堆一擔骨董,到處馳騁,驢唇馬嘴,誇我解問十轉五轉活。饒你從朝問到夜,論劫恁麼還曾蘿見麼?甚麼處是與人著力處?
此外,雲門為截斷葛藤、破除執著,接引學人常用一字來說破禪之要旨,簡捷明快,快刀斬麻,如電光石火,而每有千鈞之重,即所謂一字禪,禪林稱之為「雲門一字關」。如:
如何是雲門劍——祖。
如何是玄中的——祝。
如何是吹毛劍——骼。
如何是正法眼——普。
如何是啐啄機——響。
如何是雲門一路——親。
殺父殺母向佛前懺悔,殺佛殺祖,向甚麼處懺悔——露。
鑿壁偷光時如何——恰。
會佛法如河沙,百草頭上道將一句來——俱。
這確實是「雲門天子」的金口風範,一言既出,萬法順從,不容擬議。清僧叄山來頌曰:「截斷眾流意若何,算來一字已成多,推排解會徒勞力,肯把要津放得過。」
既明宇宙萬象,平等一如,又破妄執情識,不取對待,那學人應於何處用功呢?這就是雲門叄句的第叄句「隨波逐浪。」文偃示眾說:「乾坤之內,宇宙之間,中有一寶,秘在形山。拈燈籠向佛殿里,將叄門來燈籠上。」這一「雲門一寶」,即是變現萬法的真如本心,亦即無位真人,修禪只要能隨順自然,任運自在,自識本性,別無用心,便為解脫。《五家宗旨纂要》概括為:「順機接引,應物無心,因語識人,從苗辨地,不須揀擇,方便隨宜。」雲門對門人說:
且問你諸人從上來有甚事?欠少什麼?向你道無事,已是相埋沒也,雖然如是,也須到這田地始得。亦莫趁口快亂問,自己心裡黑漫漫地。明朝後日,大有事在,你若根思遲回,且向古人建化門庭東覷西覷,看是個什麼道理?你欲得會嗎?都緣是你自家無量劫來妄想濃厚,一期聞人說著,便生疑心。問佛問法,問向上向下,求覓解會,轉沒交涉,擬心即差,況復有言有句,莫是不擬心是麼?莫錯會好。更有什麼事?
我向汝道,直下有什以事?早上相埋沒了也。汝若實未有入頭處,且獨自參詳,除卻著衣吃飯,屙屎送尿,更有什麼事?無端起得許多般妄想作什麼?
只有無心於事,無意於物,主客雙泯,物我兩忘,自能得大自在,得一個本然天真的本來面目。《雲門廣錄》中多有此論述:
僧問:「如何是佛法大意?」師曰:「春來草自青。」
問:「如何是西來意?」師曰:「久雨不晴。」
這是一種隨順自然的修行原則,同樣的表達有:「東家點燈,西家暗坐」、「河裡失錢河裡摝」、「日出東方夜落西。」文偃告訴門人:「諸和尚子莫妄想,天是天、地是地,山是山,水是水,僧是僧,俗是俗。」到得這步田地,「大用現前,更不煩汝一毫頭氣力,便與祖佛無別。」悟得這一境界,自會「終日說事,未嘗掛著唇齒,未嘗道著一字。終日著衣吃飯,未嘗觸著一粒米,掛著一縷絲。」叄山來頌曰:「隨波逐浪過前川,綠笠青蓑把釣閒。一曲漁歌江際晚,高低棹破水中天。」
雲門文偃接引學人,主要運用「叄句」、「一字禪」,雲門宗接化學人的機用手段,被概括為「雲門八要」,即:玄、從、真要、奪、或、過、喪、出。一玄者,凡有用處,玄妙難思,不在尋常語句內,不容測度,不可思量,故名為玄。叄山來頌曰:「幾度乘風泛小舟,彩雲影里漫撐篙。舉綱撒破虛空面,又向山頭釣巨龜。」二從者,凡有指點,皆隨機拈弄,或因其見解而接引之,不另標持解,故名為從。叄山來頌曰:「萬頃清風雨山,暖鶯鶯語巧喧喧。溪花野水不知數,總在春風和煦間。」叄真要,真要者,就其本體,真實切要而言,不屬玄微奧妙,支離蔓衍,故名真要,所謂「看盡雲山雨翠深,秋霜助日蘿魂清。有人問道無餘事,雲在青天水在瓶。」四奪,奪者,隨所拈弄都是刀槍,就機奪機不容擬疑,任彼千般知解一味搶挽,故名為奪。即:「一陣白?一葉風,滿地零落玉芙蓉,巨鱗吸盡滄溟水,留得珊瑚照日紅。」五或,或者,疑而未定之辭,或隱或顯,或東或西,用無一定,語絕方所,此機竊之,不容捉摸者,故名為或。叄山來頌曰:「習習香風過樹頭,去來何處覓蹤由,行人無數空惆悵,幾度尋思恨未休。」六過,過者,用到極頭,十分孤峻,無你挨拶處,無你轉身處,迴避不及,忒煞無情,故名過。叄山來頌曰:「狠毒心腸何太孤,提刀仗劍忍於屠。命根斷處難思算,幾個男兒是丈夫。」七喪,喪者,隨人上下,喪失天真,不見本來,痴迷狂走,又或執著已見,喪卻目前。如此之類,皆謂之喪。叄山來頌云:「弱喪窮兒實可哀,家珍拋卻自何來。自從別去娘生面,落落長途喚不回。」八出,出者,脫體轉身,不拘一處,不守一隅,隨機應用,八面四方,都有出身之路,故名出。所謂「南辰北斗只西宮,火里生蓮奪目紅。野色更無山隔斷,月光直與水光通。」叄山來頌云:「鳥道羊腸路太多,腳頭腳底任蹉跎,隨他曲折芒鞋滑,步步如龍疇奈何。」宋蘇澥在序《雲門語錄》時說:「祖燈相繼,數百年間,出類邁倫,超今越古,盡妙盡神,道盛行於天下者,數人而已,雲門大宗師特為之最。擒縱舒捲,縱橫變化。放開江海,魚龍得游泳之方;把斷乾坤,鬼神無行走之路,草木亦當稽首,土石為放光明。本分鉗錘,金聲玉振;崢嶸世界,瓦解冰銷。」總之,文偃機用,孤危險峻,簡潔明快,其接化學人,言中有響,句里藏峰,不有多語饒舌,只在片言隻語之間,《五家宗旨纂要》言:「雲門宗風,出語高古,迥異尋常,北斗藏身。金風露體,叄句可辨。一鏃遼空,超脫意言,不留情見,以無伴為宗,或一字或多語,隨機拈示明之。」《慧南語錄》云:「雲門一曲二十五,不屬宮商角徵羽,若人問我曲因由,南山起雲北山雨。」
文偃的知名門徒很多,《景德傳燈錄》記有六十一人,五十餘人有機緣語,主要分布在嶺南、湖南、江西、江蘇等地。其中以白雲子祥、德山緣密、香林澄遠最為著名。日後文偃雲門系僧人中,尤以雪竇重顯和明教契嵩最為知名,對禪理和禪風的發展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二、雪竇中興
文偃門下有白雲子祥、德山緣密、香林澄遠等,而以澄遠為上首。他住益州青城山香林院,接人語句完全繼承文偃的風格。澄遠下有智門光祚,門風險峻,有《智門光祚禪師語要》一卷。光祚的法嗣有雪竇重顯、延慶子榮、南華寶緣等二十人。到重顯而雲門的宗風大振,號稱中與。
重顯(980-1052),俗姓李,字隱之,遂川(今四川遂甯)人。家世豪富,以儒業傳世,幼受家學,而志存出世,乃以妙齡離俗入道,投益州(成都)普安院依仁詵上人出家。初習經律,兼涉世法。受戒之後,歷游講肆,究理窮玄,詰問鋒馳,機辯無敵,咸知法器,僉指南遊,遂離川東行,長期遊學於湖北、江蘇、安徽、浙江等地。以風月為友,登山涉水,間賦詩歌,以寄情懷,曾於襄陽謁石門聰,居叄年無所契,後得法於智門祚禪師,依止五年,勤事磨練,長養聖胎,盡得其道。後辭智門,沿江東下,行腳偏參,歷訪當時宗門大善知識,到池州的景德寺做首座,為大眾講解僧肇的《般若無知論》。又隱於錢塘靈隱寺叄年,乃出住蘇州翠峰山。未幾,明州知州曾公手書請師住持雪竇資聖寺,蘇人固留不可,重顯曰:「出家人止如孤鶴翹松,去若片雲過頂,何彼此之有。」遂轉徒明州(浙江甯波)雪竇山資聖寺,於此居住叄十一年,《佛祖歷代通載》謂其「遷明之雪竇,宗風大振,天下龍蟠風逸,衲子爭集,號集門中興。」雪竇於此寺大弘雲門宗風,故有雲門宗「中與之祖」之稱。又以其久住雪竇山,後世禪林多以「雪竇禪師」稱之,重顯於皇祐四年(1052)入寂,世壽七十叄,僧臘五十夏,諡號「明覺大師」。
重顯曾有一首偈頌,講述了自己參禪究道的感受。偈頌云:「二十年來曾苦辛,為君幾下蒼龍窟。」為求佛法真髓,二十多年來不知吃了多少苦,這肺腑之聲道出祖師求法究道的辛苦。據《五燈會元》卷十五載,重顯初訪光祚,問曰:「不起一念,云何有過?」光祚示意重顯近前,剛一上前,即遭一拂子打,重顯剛要開口,光祚又打,「師豁然開悟」。其實,真正的禪師,沒有一個不是經受過這種電擊石火的磨礪的。道不能說,只在自心自悟,開口即錯,他在日後的傳法生涯中,隨處都貫徹了這一精神。《明覺禪師語錄》卷一《住明州雪竇禪寺語》載:
師開堂日,於法座前顧視大眾曰:「若論本分相見,不必高長法座。」遂以手畫一畫曰:「諸人隨山僧手著,無量諸佛國土,一時現前,各各仔細觀瞻,其或涯際未知,不免拖泥帶水。」
首次開堂示眾,就言不必升座說法,旨在說明實在無法可說,縱然說得天花亂墜,亦「於曹溪路上,一點使用不著。」所以,重顯告訴學人,佛在目前,當下即是,「諸人隨山僧手看,無量諸佛國土,一時現前,」否定來世成佛,否定西方淨土。其實,重顯的這一思想,亦是禪宗一向的風格。如惠昕本《壇經》所說:「東方人造罪,念佛求生西方,當年六祖禪師不正是為聽法信眾於當下現西方極樂淨土嗎?世界、佛、我叄位一體,不可於我外求佛,這裡沒有追求目標和追求主體的分野,沒有虛幻和實在的對立,自性即佛,佛心不二,關鍵在自我的直下承當。所以重顯說:「如來正法眼藏,委在今日。放行則瓦礫生光,把住則真金失色。權柄在手,殺活臨時,其有作者,相共證據。」自性一悟,道在瓦礫,桃竹說法;自性沈迷,佛在眼前,對面不識。權柄在手,既可為殺人劍,又可為活人刀,關鍵在於一念迷悟,這恰似青源惟信對其悟道境界的描述;叄十年前未參禪時,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及至後來親見知識,有個入處,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今日有個休歇處,依然見山只是山,見水只是水,山水依然,迷悟在已,若能打破對立,統一我佛,則一切都在佛光的普照里。而自心不識,反而「拋家散走」的外求體悟,豈非「不顧自家寶藏」,真可謂「放行則瓦礫生光,把住則真金失色。」
自識本心,自性自度,關鍵在於自我的體驗,而這種體驗只能是個體的獨自承當,旁人是無法代替的,重顯概括為「如人上山,各自努力」。因為佛性偏在,各人自有本覺性,所謂「明眼衲僧,應須自看」。所以自識本心的悟境,只能自心自悟,無法傳遞。禪師們努力喚起他人相同的體驗,但他們絕不給予,絕不注入。因為說出的體驗,已非體悟本身,所以,禪師只讓你默默地去參。《五燈會元》記載:
有僧出,禮拜起曰:「請師答話。」師便棒。僧曰:「豈無方便?」師曰:「罪不重科。」復有一僧出,禮拜起曰:「請師答話。」師曰:「兩重公案。」曰:「請師不答話。」師亦棒。問:「古人道,北斗裡面藏身,意旨如何?」師曰:「千聞不如一見。」
禪悟不可說,請答話挨棒,請不答話亦挨棒,正與趙州禪師的曾來過去吃茶,未來過亦去吃茶的意旨相同。那麼重顯到底要告訴門人什麼意旨呢?即「千聞不如一見」,自悟本心,自性自度,禪師說得再好亦是禪師的體驗,無法替代學人自身的體悟,禪理的獲得,貴在自證自悟,所謂不識本心,學法無益,所以學人只須自識本心,自見本性,即可即心即佛,妙契祖心。所謂「未來翠峰多人疑著,及乎親到一境蕭然。」禪門中對雲門評價云:「大智修行始是禪,禪門宜默不宜喧。萬般巧說爭如實,輪卻雲門總不言。」禪的體驗要求達到永恆、整體和無限、具體,而言說卻總是階段、部分、有限和抽象的,所以任何語言文字都不免將整體、具體之的分割和抽象化,所以最高的境界是「沉默是金」、「一默如雷」。若至非說不可處,亦以否定的方式來避免和彌補語言的不足,如問什麼是西來意,告之說:麻叄斤。在接化學人的方法機用上,重顯也繼承了雲門一派「截斷眾流」的手法:
問:「德山臨濟棒喝已彰,和尚如何為人?」師曰:「放過一著。」僧擬議,師便喝。僧曰:「未審只恁麼,別有在?」師曰:「射虎不真,從勞沒羽。」
禪悟是超言絕慮的,它須直覺的感受和心靈的體驗,禪不可說,擬議即錯,若強以言語,也是徒勞無益。所以他說:「不有低頭,思量難得。」重顯提撕雲門宗風,每每以一言半語驀地斬斷學人葛藤,使問者當下截住,無可用心。
問:「如何是佛法大意?」師曰:「祥雲五色。」曰:「學人不會。」師曰:「頭上漫漫」。問:「達摩未來時如何?」師曰:「猿啼古木。」曰:「來後如何?」師曰:「鶴唳青霄。」
佛法如見,自然是道,「猿啼古木」、「鶴唳青霄」,無關乎達摩祖師來前來後,一朝風月,萬古長空,本來如此,何須擬議。再如:
問:「如何是把定乾坤眼?」師曰:「拈起鼻孔。」曰:「學人不會,」師曰:「一喜一悲。」僧擬議,師曰:「苦」。
執著言辭,必死句下,正如「拈起鼻孔」,無法透氣,必窒息而死無疑,所以學道者萬不可執於名相,為文字所縛。重顯臨終,侍者哀乞遺偈,師曰:「平生惟患語之多矣。」千說萬說,不如自見,若得自見分明,當下超凡入聖。
禪法自然,無作無為,便是禪之精髓,便是生命之道,重顯開示大眾說:
人天普集,合發明個什麼事?焉可互分賓主,馳騁問答,便當宗乘去。廣大門風,威德自在,輝騰今古,把定乾坤,千聖只言自知,五乘莫能建立。所以聲前悟旨,猶迷顧鑒之端。言下知宗,尚昧識情之表。諸人要知真實相為麼?但以上無攀仰,下絕已躬,自然常光現前,個個壁立千仞。還辨明得也無?未辨辨取,未明明取。既辨明得,能截生死流,同據佛祖位,妙圓超悟,正在此時。
紙上得來總覺淺,須知此事應躬親。但這裡不僅排除言語間的悟道,亦不要行事中的著意作為,只求自然然,「上不攀仰,下絕已躬」,自可風吹草動,大路朝天。重顯在回答「如何則入不二法門」時說:「維摩大士去何從,千古令人望莫窮。不二法門休更問,夜來明日上孤峰。」
在禪宗史上,使重顯彪炳史冊的是他受汾陽善昭的影響所作的《頌古百則》,舉古代的公案一百則,歌頌出玄旨,也就是有名的《雪竇頌古》一卷。所謂「頌古」,是以韻文對公案進行讚譽性解釋的語錄體載,它不僅是研究公案的方法,而且是教禪學禪、表達明心見性的手段。頌古首創於汾陽善昭的禪師,是對宋代禪學發展的一大推進,在北宋以後的禪史上,頌古比代別和拈古具有更大的影響。重顯受汾陽之影響。作《頌古百則》,更把宋初的頌古之風推向高潮,風靡整個禪林,幾至於凡舞文弄墨之禪師均有的頌古之作,而參禪悟道者亦多去鑽研頌古,導致所有的禪林高手於頌古均有評說。這樣,頌古之作如汗牛充棟,構成了禪宗典籍的重要組成部分。
至南宋中期,許多禪師開始整理頌古,把它們從眾多的單行語錄本中抽取出來,加上零散的頌古之作,分門別類,另行累集成冊。如池州(今安徽貴池)報恩光教禪寺僧人法應,花了叄十年時間收集頌古,於淳熙(1175)編成《禪宗頌古聯珠集》,採集公案叄百二十五則,頌古二千一百首,作者一百二十二位禪師,元初錢塘沙門普會,接續法應的工作,從元代元貞乙未年(1295)開始,用了二十叄年,編成《聯珠通集》,在法應《禪宗頌古聯珠集》所收頌古及作者的基礎上,又增加公案四百九十叄則,頌古叄千零五十首,作者四百二十六人,從此頌古似星、著者如雲的典籍資料中不難看出,自重顯之後,頌古之風席捲禪林之規模。善昭頌古創立對於日後禪風影響很大,重顯的《頌古百則》將此形式推至一個新的水平,其後,圓悟克勤又以重顯《頌古百則》所選公案為框架而編成「宗門第一書」——《碧岩集》,開創了解釋公案和頌古的完備形式,標誌著宋代文字禪發展到了頂峰,完成了中國禪風的一大轉變。
善昭之後,頌古也經歷了一個演變過程。影響最大的作者有四個:即雲門宗的雪竇重顯和曹洞宗的投子義青、丹霞子淳以及宏智正覺。其中以重顯的《頌古百則》尤具創新意義。可以說善昭製作了頌古的雛形,重顯則使之成熟,他們代表了宋代頌古的兩種基本類型。在重顯的《頌古百則》中,除《楞嚴經》二則,《維摩經》一則、《金剛經》一則外,其餘九十六則中,較多地選擇了雲門宗僧人的公案,其中有雲門文偃的公案十叄個,涉及雲門公案叄個,為雲門中僧不無關係,本來頌古就是將古來祖師公案拈出來以優美之韻文給予評唱解釋的,圓悟克勤曾指出:「大凡頌古,只是繞路說禪,拈古大綱,據款結案而已。「這是對頌古的一個經典定義。克勤在這裡講明了對頌古要「繞路說」,切忌與重顯風格相異,善昭的頌文用語較為平和直朴,並不完全符合「頌古」之要求。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重顯頌古,卻追求華麗奇異,文字含蓄。常蘊言外之旨。所以,在禪林中,善昭頌古反倒不怎麼流行,而重顯之頌古卻鋪天蓋地,備受推崇,我們試舉一例來看:善昭和重顯都曾作過《俱胝一指》公案的頌文,這則公案很簡單,說的是唐代俱胝和尚,每遇有人向他請教禪旨,他都不多言說,只豎一指表示回答,以此啟悟能禪者,此即著名的「一指禪」。善昭的頌文是:「天龍一指悟俱胝,當下無私物匪齊。萬互千差甯別說,直教今古勿針錐。」善昭首先交待了此公案的來歷,俱胝即是從天龍和尚豎指示之而悟大道,儘管森羅萬象,各各有別,但萬物一體,法性平等,勿須思辨擬議,一指定乾坤,千古更不疑,讀來平鋪直敘,直露本意。而重顯的頌則不同:「對物深愛老俱胝,宇宙空來更有誰?曾下滄溟下浮木,夜濤相共接盲龜。」重顯的意思是說:本來萬法一如,物我不二,但眾生愚昧,對境起念,妄執分別,如猿猴捉月,病眼看花,自生顛倒,如今蒼茫一脈,孤峰山頭,有誰來殷勤開示,慈悲度人?追憶俱胝和尚以一指示人,如同在夜幕蘢罩下波濤洶湧的大海中投下浮木,來拯救深淪於茫茫業海中的眾生,那是怎樣的一份救世情懷、似海悲心。頌文中飽含欽佩仰慕之意。頌文中後兩句引用《法華經》中關於「如一眼之龜值浮木孔,無沒溺之患」的寓言。僅此一例即可看出重顯的頌文迥然有別於善昭頌文的特色,其一就是大量用典,時人指出:「雪竇《頌古百則》,叢林學道詮要也,其間取譬經論或儒家文史,以發明此事。」重顯好骨典故,使其頌文更為含蓄耐讀。其二,文辭典雅,又善於融入情感,使其頌古之作更顯富贍華麗,情趣盎然,這與善昭頌文之「殊不以攢華疊錦為貴」更不相同,重顯素以「工翰墨」見稱,他在未悟道時追慕詩僧禪月貫休,有詩云:「紅芍藥邊方舞蝶,碧梧桐里正啼鶯,離亭不折依依柳,況有青山送又迎。」造句清新,意境深遠,確是詩中上品,他得法於雲門宗的智門光祚禪師之後,意境更高,造句更奇,如他在就任雪竇寺住持時上堂云:「春山疊亂青,春水漾虛碧,寥寥天地間,獨立望何極。」還有「秋風生群林,野水資寒色」等,皆是傳誦一時的名句。他一生中所作詩詞歌賦,上堂小參,舉古勘辯,均獨具匠心,留意詞藻,門人集其著作有《洞庭語錄》、《雪竇開堂錄》、《瀑泉集》、《祖英集》、《頌古集》、《拈古集》、《雪竇後錄》七種,均辭句古雅,文采斐然。圓悟克勤說:「雪竇會四六文章,七通八達,凡是淆訛奇特公案,偏愛去頌。」元代名僧萬松麼秀則評論說:「吾宗有雪竇、天童,猶孔門之有游夏;二師之頌古,猶詩壇之李杜。」這個評價確實反映了後人對他文才的一種肯定和讚譽。由此,後世禪人紛紛仿,推動禪宗走上舞言語弄墨、著意於文字華麗一途。心聞曇賁說:「天禧間,雪竇以辯博之才,美意變弄,求新琢巧,繼汾陽為《頌古》,籠絡當世學者,宗風由此一變矣。」可見雪竇對當時禪風影響之大。
雪竇重顯之後,頌古之風愈盛,後解釋公案內涵而一滑至於專求辭句華麗,漸漸文辭越作越華麗,而公案內容卻越作越少,後來頌古之作反而無法讓人理解,連歷來受到推崇的重顯頌古亦因典故疊出,辭意新異漸漸為日後文化素養不高者難以接受。普照禪師曾指出:「雪竇禪師,具超宗越格正眼,提掇正令,不露風規。秉烹佛鍛祖鉗錘,頌出衲僧向上巴鼻。銀山銀壁,孰敢鑽研;蛟蛟鐵牛,難為下口。不逢大匠,焉悉玄微。」重顯頌古,一至如此,禪門需要對頌古進行再革新,對機說教,應病施藥,這樣,北宋末年,新的頌古總集,圓悟克勤的《碧岩集》應運而生,標誌著禪學又一時代的到來。
叄、義懷宗乘
雲門一宗,至雪竇而宗風大振,號稱中興。其法嗣有八十四人,而以天衣義懷為上首。義懷承繼雪竇家風。曾以「驪龍頷下奪明珠,一言勘破維摩詰。」的偈語為重顯稱善印可,並為後世禪林廣泛傳唱。其一生凡五遷法席,所到皆興其荒廢,大振雲門法道,在雲門禪發展史上,占有極為重要的地位。
義懷(993-1064),俗姓陳,永嘉樂清(今屬浙江)人,自幼即天資聰慧,秉具善根。家族世代以漁為業,兒時常隨父出海,父得魚令其串之,心懷不忍,乃私投江中,父怒笞之,而其不以介意,恬然如故。及長,入京師景德寺為童行,天聖(1023-1031)年中,試經得度。於眾中清癯緩步,如鶴立雞群,有一誦《法華經》的神異高僧,於市井中遇義懷,拊其背說:「雲門臨濟去。」義懷不喻其意,請教耆宿,告曰:「汝其當宏禪宗乎?行矣,勿滯於此。」從此立志偏參,初謁荊州金鑾善禪師,又參葉縣歸省禪師,皆不契,遂東遊至姑蘇,上翠峰參雪竇重顯,即明覺禪師。據《五燈會元》卷十六載,義懷初見重顯:
覺問:「汝名什麼?」曰:「義懷。」覺曰:「何不名懷義?」曰:「當時致得,」覺曰:「誰為汝立名?」曰:「受戒來十年矣。」覺曰:「汝行腳費卻多少草鞋?」曰:「和尚草瞞人好!」覺曰:「我也沒量罪過,汝也沒量罪過,你作什麼生?」師無語。覺打曰:「脫空漫語漢,出去!」:入室次,覺曰:「恁麼也不得,不恁麼也不得,恁麼不憑麼總不得。」師擬議,覺又打出。
可見,義懷初參重顯,即受到重顯機鋒棒喝的考驗,可憐義懷未悟本心,無語作答。如此這般四次,仍未能悟,被派為負責供水的水頭,一日,因汲水擔折,忽然開悟。呈偈云:「一二叄四五六七,萬仞峰頭獨足立。驪龍頷下奪明珠,一言勘破維摩詰。」重顯聞後拊案稱善印可,遂嗣其法,為雲門宗傳人。
不久,義懷即辭去,出住無為軍(在今安徽無為縣)鐵佛寺,大倡法要,義懷去後,雪竇久未聞義懷消息,一日,有僧自淮上來,對重顯說,義懷已於鐵佛寺出世,化行道場,嗣法者眾,重顯令其述義懷提唱之語,曰:「譬如雁過長空,影沈寒水,雁無遺蹤之意,水無留影之心。」重顯以此語如同已出,十分讚賞,並專門遣使慰撫義懷。義懷後由鐵佛寺遷至越州(今浙江紹興)天衣山,再後五遷法席,所到皆為荒涼之地,義懷至必建立樓觀,化行海內,振興雲門法道。晚年以疾,居池州(安徽池州府)杉山庵,於宋治平元年(1064)卒,壽七十二,世稱天衣義懷,諡號「振宗禪師」。有《天衣義懷禪師語要》一卷存在。
義懷有禪法,在基本思想脈絡上繼承了乃師重顯的遺風,主張禪道自然,貴在悟心。據《五燈會元》卷十六載:
僧問:「如何是佛?」師曰:「布發掩泥,橫身臥地。」曰:「意旨如何?」師曰:「任是波旬也皺眉。」曰:「恁麼則謝師指示?」師曰:「西方此土。」問:「學人上來,請現說法。」師曰:「林間鳥噪,水底魚行。」
這裡的意旨最為明白不守,佛法是原初的生命本色,它所顯現與表露的就是再平凡不過的自然之道,「林間鳥噪,水底魚行」。自然即是佛法,佛法即是自然,修禪者應於本色上作功夫,不可於身心之外另求佛法意旨,所以當僧問:「如何是頂門上眼?」義懷告訴他:「衲僧橫說豎說,未知有頂門上眼。」而只知「衣穿瘦骨露,屋破看星眼。」義懷反對於外著境,向外用力,提倡任心自在,隨順自然,他告誡學人:「要會靈山親授記,畫見日,夜見星。」意思是說,佛祖在靈山會上告訴你的不過也是畫見日頭夜觀星的道理,各於自性本分事上用力。他舉例開示學人說:「芭蕉聞雷開,葵花隨日轉。諸仁者,芭蕉聞雷開,還有耳麼?葵花隨日轉,還有眼麼?若也會得,西天即是此土。」芭蕉無耳能聞雷而開,葵花無眼能隨日旋轉,並非其有意作為,而是天性使然。自自然然,率性而行,這就是佛理,這就是禪法。
義懷將此禪法自然作為其思想基礎,極力反對妄起分別之心,徒使背離之功,在其語錄中有一段較著名的話集中反映了他的這一思想:
上堂:「夫為宗師,須是驅耕夫之牛,奪飢人之食,過賤即貴,遇貴即賤。驅耕夫之牛,令他苗稼豐登。奪飢人之食,令他永絕饑渴。遇賤即貴,握土成金。遇貴即賤,變金成土。老僧亦不驅耕夫之牛,亦不奪飢人之食。何謂耕夫之牛,我復何用?飢人之食,我復何餐?我也不握土成金,也不變金作土。何也?金是金,土時土,玉是玉,石是石,僧是僧,俗是俗。古今天地,古今日月,古今山河,古今人倫,雖然如此,打破大散關,幾個迷逢達摩?」上堂:「雁過長空,影沈寒水。雁無遺蹤之意,水無留影之心。若能如是,方解向異類中行。不用續鳧截鶴,夷岳盈壑。」
義懷一反往常許多禪師所用激將之法,「驅耕夫牛,奪飢人食。」將學人逼至無可用心處,言語道斷,心行處滅,令他們疑情奮起,絕路逢生。義懷在這裡既不點石成金,亦不變金成土。他告訴學人,千古一月,萬年山河,金是金,土是土,不可截鶴續鳧,頭上安頭,嘴上安嘴,所以他說:「虛明自照,不勞心力。」
禪門主張,迷悟只在一心,頓悟只是一念,所謂前念迷即眾生,後念悟即佛。古德云:「一念之喜,景星慶雲;一念之怒,震雷暴雨;一念之慈,和風甘露;一念之嚴,烈日秋霜。」所以後世禪門弟子多於此一念上著力用功。義懷完全稟承了這一禪法,他說:「無邊剎境,自他不隔於毫端,且道妙喜世界,不動如來,說什麼法?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這樣,學人於自心自念上下功夫,便可自悟本心,自懷自度,他說:「行路難,行路難,萬仞峰頭君自看。」這番前程之路,別人是無法代你行走的。只有自性自度,自覺本心,方可佛即眾生,眾生即佛,西方與此土相同。義懷云:
大道無偏,復誰迷悟?諸二者,迷則迷於悟,悟則悟於迷。迷時力士失額上之珠,悟則貧子獲衣中之寶。誰人不有,故聖人云:如我現身實相,觀佛亦然,前際不來,後來不去,今則無住,無住之本,流出萬端。森羅眩目,全彰古佛家風,音聲聒耳,儘是普賢境界。雖然如是,笑殺衲僧。
佛性本自具有,不假外求,只於一念開悟,不可於外妄求。所以義懷對於禪宗一貫主張的鄙棄於言語名相中求解,於概念玄論中妄生分別情識的作法深表贊同。如有僧問:「天不能蓋,地不能載,未審是什麼人?」師曰:「掘地深埋。」曰:「此人還受安排也無?」師曰:「土上更加泥。」所謂「天不能蓋,地不能載」的人是無法言說的,所以只好「掘地深埋」、「土上更加泥」。此說與問「不與萬法為侶者為誰?」答曰:「侍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再與你說」的公案同出一轍,反映的是禪不可言說,也不須於名相概念上妄生分別,更造戲論的宗旨。可以說,義懷在禪學基本思想上,仍是承襲了其師雪竇雲門一系的禪法,所以,慧洪評價說:「予觀雪竇天衣父子提倡之悟,其指示心法廣大分曉如雪廓天布。而後之學者失其旨的,爭以識情數量義學品目緇穢之。
義懷作為一代宗師,其禪法儘管未脫雲門一系之窠臼,但亦並非一味承襲,而在繼承融會的基礎上別有創意,提倡淨禪兼修,將雲門禪法向前大大地推進了一步。
據《禪林僧寶傳》卷十一載,義懷晚年以疾居池州杉山庵,示寂之夕,其徒智才問卵塔已事,如何是畢竟事,義懷豎拳示之,推枕而逝。後世學者認為其曾化人念佛,有勸修淨土之說。明代道衍在《諸上善人詠》中即頌義懷禪師為:「五遷名剎萃英賢,淨土兼修不礙禪。豎起拳頭推枕化,寶花池上綻青蓮。」宋宗曉《樂邦文類》卷四《惟心淨土文》、明大佑《淨土指歸集》卷上均記載:
天衣懷禪師一生回向淨土,問學者曰:「若言舍穢取淨,厭此欣彼,則取捨之情,乃是眾生妄想。若言無淨土,則達佛語。夫修淨土者,當如何修?」復自答曰:「生則決定生,去則實不去。若明此旨,則惟心淨土,昭然無疑。」
《惟心淨土文》更直截明確地指出:「先自天衣懷禪師以下,專用淨土法,遞相傳授,皆遂往生,各有明驗,具載《寶珠集》。」可見在這些典籍中,義懷已被推為淨禪兼之始作俑者。
其實,從整個中國傳教文化的大流程來看,淨禪兼修的淵源,可追溯至東晉慧遠以前,如後漢末的安世高及婁迦識都以不坐不臥之長行而念佛;道安法師亦是初修安般禪,後又持彌勒名,誓生兜率;慧遠法師結社念佛,其念佛即是禪之念佛,可見,當時的許多法師都是注重禪定而念佛,即將念佛看作是修習禪定的法門,所以禪淨兼修于慧遠前已萌其端。後至達摩、慧能提倡「自心即佛」、心淨則佛土淨,可說是「惟心淨土說」的確立,致使禪淨隔絕,如《壇經》云:「若悟無生頓法,見西方只在剎那,不悟頓教大乘,念佛住生路遠,如何得達?」當然這裡不排除禪門旁系如法持、智詵、宣什等修持念佛禪。至宋時,中國佛教內部提倡諸宗融合,於外則倡導叄教合一,成為一時之潮流,法眼宗永明延壽著《萬善同歸集》呼籲「淨禪一致」,其說風磨天下。義懷作為一方宗主,敏銳地把握時代之脈博,大倡禪淨兼修,其門下弟子慧林宗本、楊傑等皆追隨師說,主張禪淨兼修。後來再傳弟子即宗本之嗣法雲善本、守訥等所倡禪淨兼修,其淵源亦出亦懷之倡導。雲門師徒,前呼後應,法旨相承,遂使調和融合思潮成為雲門一系一時之主流,這一思想影響甚遠。此後,繼起禪淨雙修者甚多,長蘆宗賾、真歇清了、中峰明本、天如惟則、北礀居簡、楚石梵琦皆為一時倡導禪淨兼修的領袖。特別至明末有雲樓祩宏、紫柏真可、憨山德清、蕅益智旭等四大高僧的合力提倡,使淨禪兼修之風幾乎席捲整個禪門叢林。此風一直延續至今。可見,義懷禪師對後世影響之深遠。
義懷一生七坐法席,大興雲門宗風,其門下弟子偏及江南江北、其中尤以慧林宗本、法雲法秀、長蘆應夫、天缽重元等為上首,使雲門一脈,源遠流長。
四、宗本禪理
唐末五代以來,藩鎮割據,戰亂不止,學術凋零。佛教在此動亂之際亦遭受深重打擊,各宗派的鼎盛與興旺隨頻仍的戰火而灰飛煙滅。惟禪宗一派尚有氣息延喘,及至五代末,亦舉步惟艱,經營慘澹。至宋時,為了尋求出路,獲得生存,佛教內部興起一股調和融合的思潮,於外謀求「儒佛一致」、「叄教合一」,對內則強調各宗之間的圓融統一,這種融通的思潮最終演變成為宋代佛教的主流。雲門一系由文偃創立,經澄遠、光祚、重顯而至義懷。義懷順應時代潮流,傳法開示多有融合意旨,並極力倡導禪淨兼修,門下弟子眾多,其中尤以慧林宗本最為傑出。慧林宗本聰明穎悟,歷駐名剎,曾應神宗之詔,為相國寺慧林禪剎第一祖,道場演法,大揚禪風,海會雲集,弟子甚眾。宗本繼承義懷本懷,倡導禪教一致、淨禪合修,所舉華嚴禪,開演華嚴奧秘,臻於圓融玄妙,為禪門注入新鮮活力,獨開一代新風,堪力雲門門下之臣匠。
宗本(1020-1099)常州無錫(今江蘇無錫)人,俗姓管,字無吉,體貌豐碩,言無枝葉,所事淳厚。十九歲時,入蘇州承天永安寺道升禪師門下。據《禪林僧寶傳》卷十四載,當時,道升「價重叢林,師之者如雲,本弊衣垢面,操井臼。典炊焚,以供給之,夜則入室參,道升曰:「頭陀荷眾良苦,亦疲勞乎?」對曰:「若舍一法,不名滿足菩提,實欲此生身證,其敢言勞?」升陰奇之。」可見,宗本初次入道,便抱有心志求苦,為法忘身的志向和願心。這樣巾侍十載,方剃髮受具足戒。後又服勤叄年,乃拜辭道升遊方偏差。
宗本初謁池州(今安徽貴池)景德寺,師事天衣義懷。據《五燈會元》卷十六載,義懷問曰:
天親從彌勒內宮而下,無著問云:「人間四百年,彼天為一晝夜,彌勒於一時中,成就五百億天子,證無生法忍,未審說什麼法?」天親曰:「只說這個法。」如何是這個法?
所謂「無生法忍」,又稱「無生忍」,是指能體悟因緣生法的無生之本性,而安住於此種本性中,或者說是能觀諸法無生無滅之理,並領悟之,安住且不動心,證無生法忍,就是證果之身,即與佛、真如、涅槃同義。此一境界無法言說,因為這就是「第一義」。所以天親只能說:「只說這個法。」當義懷再問「如何是這個法」時,只是要告訴宗本,佛法真諦,只可自性自悟,開口不得,亦所謂「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宗本於此言下開悟,後一日義懷又勘驗他曰:「即心即佛時節如何?」宗本回答說:「殺人放火有什麼難?」這裡表露了宗本對佛法真諦的體驗,將「即心即佛」與「殺人放火」相比擬,說明宗本已放棄世間的凡識妄辨,佛法一如,不起分別之心。「即心即佛」便是「非心非佛」,煩惱即菩提,於世間森羅萬象、美善醜惡,均可以平常心待之。「平常心是道」,這便是佛法不二之法門。宗本由此而名播甯宇,深得義懷之器重,傳說,宗本「嘗為侍者,而好寢,鼻息齁齁,聞者厭之,言於懷。懷笑曰:「此子吾家精進幢也。汝輩他日當依賴之,無多談。
」眾聞大驚。」從這一小事上,亦可看出義懷對宗本的偏愛之情。後來,義懷遷居越州天衣山、常州薦福寺,宗本皆追隨身邊,不離左右。
宋英宗治平初年,義懷退居吳江聖院。一日漕使李復圭來拜訪義懷,夜話曰:「蘇州瑞光寺法席虛,願得有道衲子主之。」義懷即指宗本說:「無逾此道人者耳!」宗本遂至瑞光寺。既至,寺僧恭迎,集眾鳴鼓,鼓墜地,滾動山響,寺眾大驚,有一僧言曰:「此是和尚法雷震地之祥兆。」宗本於此開法,法席日盛,徒眾達五百餘人,影響甚大,遐邇聞名。其時,杭州太守陳襄聞師英名,請師前往住持承天、興教二寺。蘇州信眾擁道挽留,陳襄又以淨慈寺懇請,並對蘇州信眾說:「借師叄年,為此邦植福,不敢外占。」道俗始從,宗本遂遷至杭州淨慈寺開法。後來,蘇州信眾又以萬壽、龍華二剎來請宗本,迎者上千人,眾曰:「始借吾師約叄年,今九載,義當見還。」並欲奪以歸。杭州太守只得派兵卒護持,蘇人不敢奪,此事遂罷。神宗元豐五年(1082),宗本將淨慈道場付於門人善本,自居瑞峰庵,蘇人聞之又欲奪之。此時恰好待制曾孝序來蘇州,曾孝序曾經問道於宗本,得其心要,遂具舟往瑞峰庵拜謁宗本。既辭去,宗本登舟送之,言語談笑間不覺已載至蘇州,於是蘇州信眾歡喜跳躍,得以遂願,乃請宗本居穹窿山福臻院。
從以上宗本戲劇性的住持經歷中,可以看出當時宗本在江南一帶的影響之大,法緣之深,蘇杭百姓對他的敬重和信奉。另一方面也反映了宗本的禪者風範,隨緣而往,不戀不貪,特別是送客至舟,不經意間被載而去的趣事,猶如昔時廬山東林慧遠大師的「虎溪叄笑」的典故一般,禪味十足。
宗本住穹窿山福臻院不久,汴京相國寺六十四院闢為八寺,二禪六律。以東西序建慧林、智海兩大禪寺。元豐六年(1083)本受神宗之詔住持慧林禪院,為第一祖,既至京師,神宗遣使問勞,閱叄日,傳旨就寺之山門為士民演法,萬眾拜瞻,法會殊勝。開法次日,神宗召至延和殿問道,登殿賜坐,宗本就座般足跏趺,待衛驚慌相顧,而宗本卻神情自若,又賜茶,宗本舉盞長吸,又盪撼之。神宗問:「受業何寺?」對曰:「承天永安。」神宗曰:「禪宗方興,宜善開道。」對曰:「陛下知有此道,如日照臨,臣豈敢自怠。」即辭退,神宗目送之,請左右曰:「真福慧僧也。」上元日,聖駕幸相國寺,止禪眾鐵出迎。足見神宗對宗本之禮遇敬重。宗本奉旨宣揚佛法,影響遠及四方。元豐八年(1085)神宗駕崩,哲宗即位,詔宗本入福甯殿說法,並賜「圓照禪師」,宗本以頌謝云:「乾坤之力莫能窮,政化無私孰有功。釋子蒙恩何以報,白檀爐上祝堯風
元祐元年(1086)叄月,宗本以老乞歸林泉,哲宗許之,便敕任意雲遊,所至州郡不得抑逼住持。可見當時宗本名望之重。臨行擊鼓辭眾,說偈云:」本是無家客,那堪任意游?順風加櫓棹,船子下楊州。」既出都城,王公貴人送者車騎相屬。宗本對他們說:「歲月不可把玩,老病不與人期,惟勤修勿怠,是真相為。」聞者無不感激涕零,其慈愍善導,感人如是。晚年居靈岩,閉門頹然,而四方從者相望於道。元符二年(1099)將入滅,沐浴而臥,門人環擁請云:「和尚道遍天下,今日不可無偈,幸強起安坐。」宗本熟視云:「痴子,我尋常尚懶作偈,今日特地圖個什麼?尋常要臥便臥,不可今日特地坐也。」過筆大書五字云:「後事付守榮。」擲筆而化,世壽八十。崇甯二年(1103)五月,宋徽宗敕諡「法空禪師」,塔賜「瑞光之塔」,宗本作為雲門一代巨匠,一生舉揚宗風,文偃家風、雪竇法道至其大盛,嗣法傳道者百有餘人,主要弟子有善本大通、金山善甯、守一法真、修顒真悟,功良佛慈、延泳正覺等。著有《歸元直指集》二卷、《慧辨錄》一卷。
宗本禪法思想,直接繼承了雲門文偃及天衣義懷的宗風。禪宗史表明,迨達摩初祖東來,獨標見性成佛的微妙法門,謂無上妙道,在於離言親證,非語言文字所能及,於是便有一代藏教之外的單傳心印的說法,以佛祖拈花、迦葉微笑來表明宗門不滯文字語言,直接洞見心地,了悟祖心。在《慧林宗本禪師別錄》中,隨處都可見宗本禪師對此宗風的舉揚和展示。如載:
上堂云:「洪音一剖,震動乾坤;法令施行,萬機頓削;聖凡路絕,佛祖情忘。當此之時,東西不辨,南北不分,縱教千古萬古黑漫漫,填溝塞壑無人會。」
上得堂來,首先就是一通「殺威棒」,東西不辨,南北不分,令學人無所用心,言路斷絕,諸見難存。其悲心切願在於將學人逼至心行處滅,萬機頓消時,也就是置於死地,處會絕處逢生,返觀新源,一時本地風光原露,所以當學人向他請教:
問:「如何是佛祖西來意?」曰:「韓信臨朝。」云:「中下之流如何領會?」曰:「伏屍萬里。」云:早知今日事,悔不忌當初。」曰:「叄皇冢上草離離。」
禪林中,「祖師西來意」可以說是最為常見的機鋒之語,同時也是自古以來「千聖難傅」的意旨,故宗本只能告訴學人:「韓信臨朝。」這裡透露著兩方面的意思:其一,韓信是臣子,臣子如君臨朝,這是絕對不可能的,隱喻了「西來意」是不可能用言語表達的。其二,韓信若如君臨朝,這是犯上謀反,必死無疑,如史載,韓信謀反為呂后所誅,。師家興學人硬要於「西來意」下斷語,亦絕無活路,必死句下,所以學學人再問中下根器如何領會時,宗本直言相告:「伏屍萬里」。無上菩提之智,確非以世智辨聰能夠領會,而應發上上機,開正法眼。若不於自心領語,即使敲骨取髓,刺血窮經,亦不能悟得,而像六祖慧能這樣的大機利器,若不能自性自語,一味於言語問求解,只能「伏屍萬里。」當學人產生畏難退轉心,言悔不當初之語時,宗本告訴他:「叄皇冢上草難難」,旨在說明一朝風月,萬古長空,佛法一如,何須選擇。
禪悟不可言說,自運摩以來,即以著語言,不立文字,埋指本心,見性成佛為宗旨。禪法妙旨,一涉唇吻,便成死句,宗本在開示演法過程中,隨處貫徹了這一原則,他上堂對眾云:
還更有問話底麼?然問亦無窮,答亦無盡。何謂?宗乘浩渺,非妙智而莫測其涯,相道淵微,非上根而罕窮其處,誠謂昭昭法界,自他而境智全收,歷歷真源,彼此而聖凡俱寂,物我冥契,彼此會通,道本如然,目前可視。森羅萬象,全彰古佛家風;大地乾坤,盡顯毗廬頂相,六街鍾鼓,觀音入理之門,月殿瓊樓,對揚斯事,若也於斯明得,念念釋迦出世,步步彌勒下生,師乃顧示左右雲,還會麼?豈勞妙辨而敷物,何待神通而顯示。
神法宗乘,非思量可得,非言語可說,因為「舉目則千山萬水,思量則天地懸殊。」宗本向學人解釋說:「若據祖宗門下,本分相見,不在高升法座,展露言鋒。何也?所以道,言鋒若差,鄉關萬里,」往古先聖,所傳一言半句,只是權巧方便之門,旨在引導學人離言絕象,頓悟已心,學人萬不可執言忘旨,執指忘月,忘卻原初本心,所以宗人告誡學人說:「道由心悟,不在語言,」對於涅槃妙心,無上佛智,只可心悟,不可言傳。宗本對此宗旨總結說:「祖師西來,直指人心,見性成佛。見即便見,不在思量,不歷文字,不涉階梯,若以世智辯聰解會,無有是處。」
禪宗以為,佛由自心作,莫向身外求,自心即佛,即心即佛,所謂「菩提自性本來清淨,但用此心,直了成佛。」世人本身佛性,但須自識本心,便可頓悟菩提,見性見佛。宗本以此開示學人說:「若據祖宗門下,本分相見,不在高升法座,展露言鋒。」為什麼呢?宗本告訴學人,這是因為「諸人各各有照天照地的威光,人人有把定乾坤、綿綿不漏的爍迦羅眼,籠今罩古,水泄不通,截生死流,踞祖佛位,妙圓超達。」佛法偏在,佛性偏在,人人擁有法眼,個個稟具慧心,這一本具自在天真佛卓然獨立,爍古耀今,鋪天蓋地,可謂「天上地下,惟我獨尊,」佛法的真諦,就在於讓學人確認自性即佛,心外無佛,只要能明心見性,敢於直下承當,佛即眾生,眾生即佛,禪宗張揚自我,崇尚自性,就在使學人確立自信,崇拜自我,打破一切外在權威,敢於作祖成佛,宗本人堂開示說:
「頭圓像天,足方似地,古貌稜層,丈夫意氣,趯倒須彌,踏翻海水,帝釋與龍王,無著身處。」乃拈拄杖曰:「卻來拄杖上迴避。咄!任汝神通變化,究竟須歸這裡。」
這裡將自性本心所具有的「吞取宇宙」、「能含萬法」的氣度態勢表露無邊。宗本於此傾曰:「即心是佛祖師言,古聖從來不異傳。一句瞭然超百億,十方諸佛亦同緣。」
學禪之人,只有自識本心,自見本性,「自肯承當」,自然會「咸均事理,頓見如來,拔生死之深根,得現前之叄昧……便乃心心求寂,法法靈通,不勞求其半偈,用舍全軀。」世人佛性本具,為何不能頓見菩提?宗本說:「蓋為生死為因;苦樂作本,不悟真常,甯通妙旨,浮世擾擾,竟日昏昏,業識相纏,未能頓覺。」所以世人「但能一心回光,便是出塵之事。」
既然佛心不二,自心即佛,那學人應於何處用功呢?宗本說:「但知行好事,不用問前程。」修禪只要能隨順自然,任運自在,自識本性,別無用心,便為解脫。宗本開示學人說:「姑蘇台畔,不話春秋;衲僧面前,豈論玄妙,只可著衣吃飯,玩水看山;夜見星畫見日,兩手扶犁水過膝。靈山授記只如斯,歷劫何曾異今日。」宗本強調任心自在,隨順自然,於日常生活中體性大道,著衣吃飯,遊山玩水,自然也是悟道之門,佛祖於靈山法會上傳達給人的亦不過是「夜見星畫見日」的自然之理。所以當學人請教他「上是天,下是地,未審中間是甚麼物?」他回答說:「山河大地,」佛法自然,不可於心上另生葛藤枝節。僧問:「萬里來朝即不問,揚帆回棹意如何?」師云:「洗腳上船。」禪法根本就在於隨順自然,貴在悟心,禪法精髓就是無作無為,別無用心,這是一種隨順自然的修行原則,亦是歷代祖師傳法心印的生命之道。宗本曾作頌表露了自己的這一修行總綱:「隨緣任運不須忙,萬事無心是妙方,閒坐寂寥人莫測,自然腦後放神光。」
從上述宗本禪法思想中,可強烈感受到雲門宗風在其思想王國里的浩蕩氣勢,宗本禪法大致不出「雲門叄句」之綱,但宗本作為一代名師,自有其獨特過人之處,他有禪學史上最為引人注目的,乃是他倡舉華嚴玄旨,演達圓融奧妙,於圭峰宗密之後,再舉「華嚴禪」之大旗。
華嚴禪的首倡者,是唐代宗密禪師。裴休在《大方廣圓覺經疏序》中曾介紹密說:「禪師既佩南宗密印,受《圓覺》懸記;於是閱大藏經律,通《惟識》、《起信》等論;然後頓轡於華嚴法界,冥坐於圓覺妙場;究一雨之所沾,窮五教之殊致。」宗密起初傳承荷澤宗的禪法,精研《圓覺經》,後來又從澄觀法師學《華嚴》,後而融會教禪,倡教禪一致論。在《禪源諸詮集都序》卷一中,他說:「經是佛語,禪是佛意,諸佛心口必不相違。」宗密於教最尊華嚴,於禪最重荷澤,他認為禪教合一的最高境界,應是華嚴與禪的圓融。「華嚴禪」的成立可以取代其他一切教家和禪門。宗密的「華嚴禪」是佛教中國化過程中一個重要環節,這一禪教合一的思想,代表了以後佛教發展的大趨勢,入宋以後,這一思想被大力推廣,成為當時佛教發展的一股潮流,宗本即是當時應用華嚴教法的代表之一。
宗本繼承發揮宗密思想,力倡禪教一致。他說:「先聖巧開方便,遂展多門,依無住本而建立。本既無住,能應多緣。譬如洪鍾在虡,隨扣擊以呈音;浩月流輝,列千江而普應,此皆無緣之慈,隨有機而感應,不二之旨,逐根性以互分。教雖多途,理歸一撥。」佛法如如,教禪不二,真正的學佛者是不會執宗非教,或執教輕宗,各立門戶,互相傾軋的。宗本稱讚這種如法作為說:「好諸禪德,擊叄通之法鼓,演無盡之法門。侍者拈香,重重佛事。若據實際理地,叄世諸佛不能自宣,六代祖師莫能建立,若據佛事門中,須恁指注,便有一塵一佛國,一葉一釋迦,若帝綱之垂珠,法門無盡。」這完全是運用華嚴宗圓融無礙「四法界」學說來說明其理事無礙的最高境界。如他上堂開示說:
爍爍瑞光,照大千界,百億微塵國土,百億大海水,百億頃彌山,百億日月,乃至微塵剎土,皆於光中,一時發現,諸仁者,還見麼?若是見得,許汝親在瑞光,若也不見,莫道瑞光不照。
這實際就是華嚴「十玄門」的具體演說。一微塵中,同時具足一切諸法;一一法中有無量法,重重顯映,無有窮盡,容攝無礙,不相隔歷,諸法融通,相即自在,塵塵法法,事事無礙,隨一事理,能顯法界實相。所謂「於一毫端現實王剎,坐微塵里轉大*輪。」
宗本「華嚴禪」的思想還體現於他對高麗僧統義天的開示中。據《慧林宗本禪師別錄》載,元豐八年(1085),高麗僧統義一在入宋,上表乞傳華嚴教,義天至京,郎中蘇軾陪同至慧林寺來拜謁宗本:
師問僧統:「承聞久熟經論是否?」天云:「精於華嚴大教留心。」師曰:「好!《華嚴經》儘是諸聖發明稱性極談,若非親證悟解,難明法界妙理,莫曾有悟入處否?」天曰:「昭昭於心目之間,而相不可睹。」師曰:「作麼生是昭昭於心目之間?」天曰:「森羅及萬象,一法之所印。」師曰:「猶是文字語言。如何是一法?」天曰:「無下口處。」師曰:「汝未曾悟在,諸佛意旨,密密堂堂,若非悟入,實難措口。祖師西來,直指人心,見性成佛,見即便見,不在思量,不歷文字,不涉階梯,若以世智辯聰解會,無有是處。所以《華嚴法界觀序》雲,昭昭於心目之間。」師顧視僧統云:「好!若也於斯會得,不妙奇特。」復云:「而相不可睹,晃晃於色塵之內,而理不可分,而徹法之慧目,離念之明智,不能見知心,如此之靈通,只如與麼說,且那個是自心。」天曰:「知之一字,眾妙之門。」師云:「知之一字,作麼生會?」僧統曰:「義天未曾參禪。」師云:「不可到寶山空手而回。」天曰:「大善知識,歷劫難逢。」師復云:「知之一字,眾妙之門,到者眾喚作禪得麼?莫是舉處便是處,一時拈卻,且作麼生會?」天無語。
義天入宋,本意求華嚴教旨,宗本勘驗其於法界妙理的悟入之處,義天認為「昭昭於心目之間。」宗本進一步逼問其意義,義天回答:事法雖別,理性同一,所以能一一稱性融通,一多相即,即於一微塵中,同時具足一切諸法,如月印萬川,而千江水月一月攝。只是相河睹,無下口處。宗本認為義天仍未徹底體悟,還是在名相之中兜圈子。所謂法界妙理,諸佛意旨,須親證悟解,不在思量,不歷文字,不涉階梯,見即便見,直探心源,如以世智辯聰來解會,只能南轅北轍,錯會祖意。所以所謂「昭昭於心目之間。」只是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因親證悟入,開口不得,這完全是以禪來會解華嚴,宗本開示說:
然華嚴大教,不可思議,稱性極談,惟對上機。如日獨照於高山,尚不入二乘之手,如此戮力流通,豈為小緣。我佛世尊,初成正覺,為見一切眾生,愚迷之甚,廣大法界,而不能自證,廣大威神,而不能得用,所以如來嘆曰:奇哉!我今普見一切眾生具有如來智慧相,但以執著妄想,而不證得。於是七處九會,稱法界性而極談。至於上品,有一十叄千大千世界微塵數偈,中品有一四天下微塵數偈,下品猶有百千妙頌,是此閻浮提所得大教,欲令十方眾生,得見自身具有如來廣大智慧。於一塵而含法界,於諸剎而普見道場,一多無礙,大小圓融,擲大千於方外,納須彌於芥中,皆眾生之常分,但有心而皆爾,然既有心,何以不見,故知若非徹法之慧目,離念之明智,而不能自見。若也見得,所謂無有形貌,而森羅大千,無有邊際,而含容萬有,念念爾,塵塵爾,法法爾。古今去來,大小內外,不動纖毫,無參差相。重重涉入,帝綱交羅,雖然如是,猶是圓融法界。義目言詮,於其中間,且作麼生會?一塵含法界,於此會得,可謂一口吞盡一代時教。
諸佛世尊,惟以一大事因緣出現於世,所謂一大事因緣,即開示悟入佛之知見。只因世人外迷著相,內迷著空,不能證得本有如來智慧相,所以總有七處九會,稱性極談,廣闡華嚴玄旨,欲使眾生得見自身本具佛性。但因眾生根機不同,故對機說法亦不同,所謂「一切法門無盡海,一言演出盡無餘」然諸法平等,理性同一,於一塵而含法界,於諸剎而普見道場,塵塵法法,事事無礙,容攝圓通,不相隔歷。如十佛攝化的境界,雖有蓮花藏世界、十重世界、雜類世界之別,但諸種世界俱為一大法界,圓滿自在。所以說,眾生本具佛心。「既然有心,何以不見?」這就引入禪宗旨趣,「故知若非徹法之慧目,離念之明智,而不能自見。」最終歸結至自識本心,見性明心。《壇經》云:「世人性本自淨,萬法在自性。」會得「擲大千於之外,納須彌於芥中,」亦就明了「性含萬法是大,萬法儘是自性」這就是涅槃妙心,這就是圓融法界。宗本對義天云:「於此會得,可謂一口吞盡一代時教。」高麗僧統義天對宗本此一番「華嚴禪」的開示,衷心信服,禮拜而去。
此外,宗本在倡導華嚴禪的同時,還留心淨土法門。宋代佛教內部融合調和的呼聲一流高似一浪,宗本作為天衣義懷之法嗣,繼承乃師遺風,呼籲諸宗融合,禪教一致。儘管在現存諸種僧傳中,未曾明言宗本密修淨業,禪淨兼修,但日後諸種淨土典籍,於此均有記載。據明道衍《諸上善人詠》中說,宗本「老居靈岩,閉戶密修淨業,曦律師嘗神遊淨土,見一蓮座,問彼土之人曰:「此何人之座?」曰:「大宋國僧宗本之座。」元符二年十二月甲子沐浴告眾,右脅若熟睡然,撼之已去。」宋僧志磐所撰《佛祖統紀》卷二十七亦載說,宗本「密修淨土之業,臨終安坐而逝,雷峰才法師,神遊淨土,見一殿殊麗,人曰:「以待淨慈本禪師。」又資福義師,至慧林禮足施金而去,人詰之,答曰:「吾定中見金蓮華,人言以俟慧林本禪林。又小蓮華無數,稱是以待受度人。」」其它一些典籍則說照本禪師密修淨業,……或問:「神師雲師乃別傳之宗,何得標名淨土?」師曰:「雖跡在禪門,而留心淨業故也。」」清彭希涑《淨土賢聖錄》卷叄載云:宗本「出家後,參天衣懷禪師,念佛有省。」當然,宋明之後禪淨合流已成一時之風尚,許多當時及前代的著名僧人均被說成是曾修淨業,對於以上宗本之記載亦不無附會之嫌。但考諸宗本言論,還是能看出其思想中確有淨土成分。在《慧林宗本禪師別錄》中他曾有頌曰:「圓照十方無內外,靈光獨耀莫能過,惟心淨土非來往,念念相應是佛陀。」此外,在為駕崩的神宗皇帝舉行法事時說:「大行皇帝恭願淨或超升,靈光不昧,金沙池畔,受生報化之身,寶閣門閉開,面睹彌陀之相,親承佛記,決證菩提。」當有人間「大行皇帝仙駕什麼處去?」宗本回答說:「此方向已謝,淨國九蓮開。」從中可知,宗本儘管仍受禪宗思想「惟心淨土」說的影響。但「面睹彌陀之相」、「淨域超生」,還是標明宗本確在淨禪兼修的思想。「跡在禪門,而留心淨業,」看來並非虛悟。其思想中存在著淨土思想卻是確鑿無疑的。
五、契嵩新流
契嵩(1007-1072),字仲靈,自號潛子,藤州鐔津(今廣西藤縣)人,俗姓李,終鍾氏。他7歲出家,十叄歲得度落髮,十四歲受具足戒,十九歲開始遊方參學,下江湖,陟衡廬,十餘年間來往於南方各地,「首常戴觀音之像,而誦其號,日十萬聲。於是世間經書章句,不學而能。」後至瑞州(今江西高安)見到雲門宗僧人曉聰禪師,成為其得法弟子。明道年間,(1032-1033),他以佛教五戒、十善比附人儒家五常,作《原教》一文,流傳頗廣,慶曆年間(1041-1049),契嵩「入吳中,至錢塘,樂其湖山,始稅駕焉。」從此,他結束了遊方生活,「以文鳴道於天下,」所謂「至錢塘靈隱,閉戶著書」。皇祐年間(1049-1053),曾「去居越之南衡山,未幾罷歸。」復著《禪宗定祖國》,《傳法正宗記》。不久觀察使李公謹得其書,且慕其高名,奏賜紫方袍。契嵩感念「幸生天子臣護道達法之年,」遂帶著《輔教編》、《傳法正宗記》、《傳法正宗論》和《傳法正宗定祖圖》北上京城,能過開封府尹王素的推薦,將書上呈仁宗皇帝。仁宗看過後,後第二年「詔付傳法院編次,」收入《大藏》,以示褒寵。並賜給他「明教大師」的稱號,由此名靈海內。不久,契嵩謝絕朝廷士大夫的再叄挽留,返回杭州,「晚居餘杭之佛日山,退老於靈峰永安精舍。」故後人又稱其為佛日禪師,亦以「永安」稱之。
從現在資料,已無法了解當年契嵩開堂演法時的情景,但從一些零星記載中,仍可嗅出他孤危險峻、人難湊泊的「雲門突急」的遺風餘韻。《鐔津文集.懷悟序》記載說:「師自東來,始居處無常。……默視其跡,雖或出處不定,然其所履之道,高妙幽遠。」可見,契嵩依然保持了雲門一脈的高古家風,非上根器者不能領悟。這雖於中下根機者不宜,而契嵩又不肯以佛法作人情,削高就低,有唇門風。他「因而嘆曰:吾安能圓鑿以就方柄哉!聞聖賢所為得志則行其道,否則行其言而已,言之行猶足為萬世法。使天下後世學者,識度修明,遠邪見而游至途,則奚必目擊而授之謂從已出耶?」契嵩機用,人難領用,所以他難以演法開堂行其道,只得以文字般若來接化學人,又何必去計較識度修明者是否為耳提面命。所以,契嵩的一生主要是「卻關著書」。即使在著述中,他仍不脫雲門高古之風。史載:「其文之高撥勝邁,絕出古今。……然求世之知言審音者,不亦難其人哉!」他勤於撰述,著作甚豐。據稱「所著書自《定祖圖》而下,謂之《嘉祐集》,又有《治平集》,凡百餘卷,總六十餘萬言。」但是,他的著作並沒有完整保留下來,到兩宋之際,其著作已大部分散失,宋代禪僧懷悟從大觀(1107-1110)初開始搜尋契嵩的著作,歷時二十餘年,至紹與四年(1134),僅收集到契嵩著作的一半,「其餘則蔑然無聞矣。」懷悟將其所集文稿整理編次,成《鐔津文集》二十卷。此外還有《傳法正宗記》、《傳法正宗論》和《傳法正宗定祖圖》。這些就是目前留存的契嵩著作。
契嵩在禪宗史上的主要貢獻,一是作《輔教編》等書,繼承宗密思想,論述教禪一致,倡叄教融合,特彆強調儒釋兩教的一致性。二是作《傳法正宗定祖圖》、《傳法正宗論》等書,厘定禪宗傳法世系。
當契嵩著書立說時,正值宋代思想家和朝野上下抑佛排佛的呼聲不斷高張。在思想界,一些儒士追隨前代韓愈排傳傳統,紛紛著書反佛。「當時時,天下之士學為古文,慕韓退之排佛而尊孔子,東南有章表民、黃聱隅、李泰伯、尤為雄傑,學者宗之。」同時,朝中重臣中主張抑佛者亦很多,如范仲淹、富弱、文彥博、韓琦、歐陽修等,他們主要基於佛教的興盛與封建統治經濟利益的衝突。契嵩正是在這樣一片排佛反佛聲中,孤鳴獨發,倡導佛儒一致,叄教合一思想的。
最能集中反映契嵩叄教合一思想的是《輔教編》、《輔教編》的中心,即是要「廣引經籍,以證叄家一致,輔相其教。」契嵩認為,叄教名目雖然不同,但目的是一致的:「聖人為教不同,而同於為善也。」它們的區別僅在功用之上:「諸教也,亦猶同水以涉,而歷揭有深淺。儒者,聖人之治世者也;佛者,聖人之治出世者也。」它們的一致性就在於都能達到「同歸於治」。他說:「儒、佛者,聖人之教也。其所出雖不同,而同歸於治。儒者,聖人之大有為者也。佛者,聖人之大無為者也。有為者以治世,無為者以治心。」儒家治世,佛教治心,兩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為了強調二者的一致性,他曾公然宣稱:「不必僧,不必儒;不必彼,不必此。彼此者,情也;僧儒也,跡也。」從現象上看,儒佛是有別的,但從根本旨意上,二者卻是相同的。契嵩融合叄教的主張,在禪林中影響甚大,雲門宗佛印了元曾寫過一首詩:「道冠儒履佛袈裟,和會叄家作一家;忘卻率陀天上路,雙林痴坐待龍華。」
中國是一個宗法倫理國家,孝道是中國封建倫理思想的基本出發點,也是儒學的主要範疇,佛教在中國的推演過程,其實也就是對宗法制度下封建倫理綱常的適應過程。所以從佛教傳入之時起,孝道就成為中國士人攻擊,排斥佛教的主要武器。北周武帝在他的廢佛詔書中指出:「父母恩重,沙門不敬,悖道之甚,國法不容,並退還家,用崇《孝經》。」唐初傳奕反佛,其理由也是說佛教「不忠不孝」、「入家破家,入國破國」。韓愈作為儒門戰將,亦指責佛教「棄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相養之道」。從佛教傳入起,許多佛教學者為此而困惑,曾進行過長時間的調和融合,儘管契嵩亦十分清楚儒佛兩種倫理體系間的差別,但他認為二者的教跡度不影響兩教聖人心同的一致性,他在《上皇帝書》中說,他之所以作《輔教編》,其主旨就在於「推會二教聖人之道,同乎善世利人矣。」在方法上,契嵩側重講儒佛在倫理觀上的相同之處。他說:「吾之喜儒也,蓋取其於吾道有所合而為之耳。」他取佛教的五戒十善來坐同儒家的五常:「儒所謂仁義禮智信者,與吾佛曰慈悲、曰布施、曰恭敬、曰無我慢、曰智慧、曰不妄言綺語,其為目雖不同,而其所以立誠修行,善世救人,豈異乎哉。」「今儒之仁義禮智信者,豈非吾佛所施之萬行乎?」把五常等同於佛教萬能膠行,旨在說明佛家八萬四千行,並未超出儒家五常的倫理規範。
在儒家倫理規範中,契嵩特別推崇孝道。他特撰《孝論》說:「夫孝,諸教皆尊之,而佛教殊尊也。」說明「孝」不僅是儒家的倫理準則,更是佛教的倫理核心。他在論中多引《孝經》、《書經》、《禮經》等儒家經典來論述佛教「教」道,以至把孝說成是「天之經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至哉大矣。」他說:「豈有為人弟者而不悌其兄,為人子者而不孝其親,為人室者而不敬其夫,為人友者而不以善相致,為人臣者而不忠其君,為人君者而不仁其民。……佛之道豈一人之私為乎?抑亦有意於天下國家矣!何嘗不存其君臣父子耶?豈妨人所生養之道耶?」本來在佛教中,「百行戒為先」,但契嵩以為,孝道比戒律更為重要,從而確立了其「孝在戒先」的命題:「子亦聞吾先聖人,其始振也,為大戒,即曰孝名為戒。蓋以孝而為戒之端也。子與戒而欲之孝,非戒也。夫孝也者,大戒之所先也。戒也者,眾善之所以生也。為善微戒,善何生耶?為戒微也。」契嵩所講孝道,其核心是儒家的倫理思想,他所論述的戒孝關係,實際就是佛教和儒教的關係。他認為,戒律離不開孝道,孝是根本,戒只是從孝發「端」的,是孝的具體應用,戒律脫離了孝道,也就不成為戒。持戒修善所達到的解脫,實質上也是由「孝道」所致。這種孝在戒先的說法,實際是承認了儒家倫理在佛教倫理之上,是處於主導支配地位的。在宋代統治階級加強封建綱常秩序的情況下,契嵩提出處理儒佛關係的新理論,適應了當時社會的政治需要。正因為如此,契嵩的著作受致函皇帝重臣的常識和重視。據說,韓琦曾把契嵩的文章給歐陽修看,歐陽修看後,對韓琦說:「不意僧中有此郎也,黎明當一識之。」第二天一大早,韓琦便偕同歐陽修一道往見契嵩,「文忠與語終日,遂大稱賞其學瞻道明。」自韓承相以下,莫不延見尊重之,由是名震海內。仁宗見至其書,亦十分讚賞:「上讀其書,至「臣固為道不為名,為法不為身,」嘆愛久之,旌以明教大師之號,賜其書入藏。」
在倡導叄教合一、儒佛一致的同時,契嵩為確定禪門傳承世系亦殫精竭慮。其時,禪宗已流行了兩叄個世紀,關於菩提達摩到慧能的禪宗六祖之說已成公論,但對禪宗在西土的傳承仍說法不一,天台宗僧人也攻擊禪宗傳承關係不清,菩提達摩不是正統。「謂所傳列二十四祖,至師子祖而已矣,以達摩所承者,非出於師子尊者。」針對「雖一圓顱方服之屬,而紛然相是非」的局面,契嵩決心「推一其宗祖,為天下學佛輩秘諍釋疑,使百世而知其學有所統。」於是他「力探大藏,或經或論,校驗其所謂禪宗者,推正法所謂佛祖者。……編成其書,垂十餘萬言。命曰《傳法正宗記》;其排布狀畫佛祖相承之像。則曰《傳法正宗定祖圖》;其推會禪宗之本末者,則曰《傳法正宗論》。」《明教大師行業記》中亦談到:「仲靈(契嵩)之作是書,慨然憫禪門之凌遲,因大考經典,以佛後摩訶迦葉獨得大法眼藏為初祖,推而下之,至於達摩,為二十八祖。」從此,禪宗「西天二十八祖」的傳法系譜便成為定論,真正起到了「扶持正宗,排斥異說」的作用。
此外,契嵩作為一禪門高僧,還進行了一項重要工作,即對《壇經》進行了校訂。契嵩曾著有》
《壇經贊》一文,在當時很有影響,吏部侍郎郎簡,亦頗喜《壇經》,但當時的流行本「為俗所增損,而文字鄙俚繁雜,殆不可考。」便請契嵩校訂。契嵩用了近兩年時間,於至和叄年(1056)完成。據說「果得曹溪古本,校之勒成叄卷,璨然皆六祖之言,不復謬妄。」這個編校本,今已不存,但後世流傳的所謂曹溪原本及元代德異本、宗寶本,都是以此為底本,略作增減而成的。
在《壇經贊》中,契嵩闡述了自己禪教一致的觀點,他說:「以佛後摩訶迦葉獨得大法眼藏為初祖,推而下之,至於達摩為二十八祖,皆密相付囑,不立文字,謂之教外別傳者。」儘管禪宗是教外別傳,傳佛心印,而不立文字,但並不能把禪與教割裂開來。他認為:「能仁氏之垂教,必以禪為其宗,而佛為其祖。祖者乃其教之大范,宗者乃其教之大統。」禪教的對立,乃至大小乘的相爭,僅在於祖不正、宗不明,只要承認禪宗的正統地位,就可以息諍釋疑,「後世之學佛者,不能盡考經論而校正之,乃有束教者,不信佛之微旨在乎言外;語禪者,不諒佛之能詮遺乎教內。」教是手段,禪是宗旨,參禪者應藉教以悟宗,習教者應明心而見性,經是佛語,禪是佛意,諸佛心口必不相違,因此,禪門與教門本來是一致無別的。
總之,明教契嵩作為禪宗雲門宗的傳人,儘管在禪法風範上繼承了雲門一脈的家風,但他並沒有特意去全力光大發揚雲門禪法,而是為當時更為迫切的禪宗乃至佛教的生存發展的現實問題所牽制,他不得不用畢生的熱誠和精力去著書立說,闡述儒佛不二、禪教一致的融合思想。所以,契嵩在雲門宗史上之所以能占有此獨特地位,並不在於對雲門禪法本身的發展張揚,而在於他作為力倡儒釋融合的著名禪僧,乃是雲門的法流所出。
六、燈燈續焰
雲門文偃是禪宗六祖慧能門下第八代,其由雪峰存、德山鑒、龍潭信、天皇悟上承石頭遷的法統。文偃於韶州雲門山光泰禪院開法以來,門下頗盛,法席常逾千人。嗣法弟子有六十餘人,主要有白雲子祥、德山緣密、香林澄遠、雙泉師寬等。其中尤以澄遠為上首。他住益州青城山香林院,接人語句完全繼承文偃的風格。澄遠門下有智門光祚,門風險峻,光祚法嗣有雪竇重顯、延慶子榮、南華寶緣等叄十人。
雲門宗至文偃門下第叄、第四代弟子時,進入鼎盛時期,與臨濟宗並駕齊驅,成為禪宗中最活躍的兩派,宋徽宗序《續燈錄》曰:「自南嶽青原而下,分為五宗,各擅家風,就機酬對,雖建立不同,而會歸則一,莫不箭鋒相拄,鞭影齊施,接物利生,啟悟多矣,源派演迤,枝葉扶疏,而雲門、臨濟二宗,遂獨盛於天下。」北宋前中期,雲門宗逐漸由嶺南向北推移,出現了許多有影響的禪師,其中以圓通居訥和佛印了元、雪竇重顯、大覺懷璉、慧林宗本及明教契嵩最為著名。
圓通居訥(1010-1098),字敏中,樟州中江(四川中江人,俗姓蹇,十一歲出家,於漢州什邡(成都附近)竹林寺侍奉元昉,十七歲試經得度,後東行至廬山,成為光祚門下延慶子榮的弟子,先後住持歸宗寺和圓通寺,在江州(江西九江)一帶有不小的影響,特別是致力於儒佛融通,深得士大夫好評。
佛印了元(1032-1098),字覺老,饒州(江西波陽)人,俗姓林,十五歲出家,十九歲去廬山參見開先善暹,成為其嗣法弟子,佛印的傳承為文偃——雙泉仁郁——開先善暹——佛印了元,據說居訥一見佛印即稱讚他:「骨格已似雪竇,後來之後也。」了元曾住持廬山歸宗寺、鎮江金山寺,江西大仰寺和雲居寺等,「凡四十年間,德化緇素,縉紳之賢者多與之游。」在江西和江蘇等地建立了穩定的弘法基地。
雪竇重顯以明州(浙江甯波)雪竇山為中心,舉揚宗風,影響甚大,其頌古之作不僅成為禪僧的必讀書,而且受到參禪士大夫的歡迎,其嗣法弟子有八十餘人之多,被稱為「中興雲門。」
大覺懷璉(1009-1090),為文偃門下第四代,共傳承法係為:文偃——雙泉師寬——五祖師戒——泐潭懷澄——大覺懷蓮。漳州龍溪(福建龍溪)人,幼年出家,曾師事懷澄十餘年,後游廬山,常居訥禪師記室,皇祐元年(1049),朝廷命居訥住持左街十方淨因禪院,居訥舉懷璉以代。當時汴京兩街諸寺的傳承系統只有法相宗和南山律宗。自有淨因院,禪宗始行於北宋京城。
重顯的知外弟子有義懷,曾住持安徽無為鐵佛寺,後遷至越州(浙江紹興)天衣寺行化,前後主持法席七次,大興雲門宗風,法嗣有八十叄人,其中以慧林宗本,法雲法秀、長蘆應夫、天缽重元等為上首。
宗本,十九歲入蘇州承天永安寺道升禪師門下,若修十年方剃髮受具足戒,又服勤叄年,後拜辭道升參腳遊方,至池州景德寺,參謁天衣義懷,有所契悟,義懷退居後,推舉其在姑蘇瑞光寺開法,元豐五年(1082),汴京相國寺六十四院開闢為八寺,二禪六律,以東西序為慧林、智海二禪寺,召宗本住持慧林禪剎,為第一祖,大揚禪風。宗本一系,僧才輩出,特別在北方勢力更大,傳承說較長。宗本下,有長蘆崇信、法雲善本等。崇信下,有慧林懷深,宣和叄年(1121),國住持慧林寺。其後遞傳靈隱寂室、中竺痴禪、光孝已庵。善本(1035-1109),穎州(今安徽穎上縣)人,出家後,到姑蘇參宗本於光瑞寺,默契宗旨,服勤五年,盡得宗本之道。後來住持婺州雙林寺,道俗推崇備至。繼而移住杭州淨慈寺,繼承宗本的法席,和宗本並稱「大小本」。不久又住持不京法雲寺,繼承法秀的法席,號大通禪師,住持八年,又歸老於西湖之上。門上有雪峰思慧,天竺從諫等六十九人。思慧下有淨慈道昌,道昌下有五雲悟。
義懷的另一知外弟子為法雲法秀。法秀(1027-1090),秦州隴城(今甘肅秦安縣)人,十九歲時試經得度,後來便從事講經,既而至無為軍鐵佛寺參義懷,有所證悟,得到印可。初住持淮西四面山,既而又住持棲賢,蔣山、長蘆,後來東京法雲寺落成,他應如為開山第一祖,號圓通禪師。其下有佛國惟白,保甯了英等五十九人。惟白繼法秀之後,住持白雲寺,後移住明州天童寺,撰有《建中靖國續燈錄》叄十卷。其下有慧林慧海等十四人,慧海下有萬杉壽堅。
當然在雲門法流所出中,以明教契嵩最為知名,其闡述儒佛一貫之理,對後世影響甚大,擴大了禪宗在社會上的影響。
從上述看來,雲門宗僧人奉詔住持京城寺院的人數眾多。挾皇權之勢,影響及於全國。如黃龍派創始人慧南,就借鑑了雲門派的教禪特色,而設「黃龍叄關」。楊歧派創始人方會,也在接化學人方面受到雲門派的影響。北宋前中期,儘管雲門派和臨濟派共同推進禪宗的發展,然而雲門派禪人貢獻尤為巨大。從北宋徽宗到南宋末年,雲門派渡過了它的鼎盛期,逐漸走向衰微,儘管雲門派傳法世系未絕,但已不能代表禪宗發展方向,到了元初,其法系就無從考核,湮沒無聞了。一宗之法脈僅延續了二百年,這大概是由於其宗風突急,機辨險絕,言語簡潔高古,隻言片語蘊無限旨趣,接化學人又常是截斷眾流,不容擬議,幾乎無路可通,非上等根機不易悟入,與眾多中下根機難以溝通,所謂「孤危聳峻,人難湊泊。」昔雲峰悅禪師云:「雲門雖有定亂之謀,要且無出身之路。」雲門一脈的絕傳,絕非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