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宗宗派源流 · 第十章 法眼宗風
一、文益創法眼
文益(885-958),俗姓魯,餘杭(杭州)人。年甫七歲,即投新定之智通院全偉落髮,弱齡即受具戒于越州(紹興)之開元寺。後於明州(甯波)育王寺希覺禪師門下習律,同時「傍探儒典,游文雅之場」,希覺稱他為「我們之游、夏」。後到福州長慶寺謁長慶慧棱,未契玄旨,乃結伴從西湖出遊,因大雨,停留在城西之地藏院,得參桂琛。桂琛問他:「行腳作麼生?」文益曰:「不知。」琛曰:「不知最親切。」文益豁然開悟。又指庭下片石問他:「尋常說叄界惟心,萬法惟識。且道此石在心內。在心外?」文益曰:「在心內,」琛云:「行腳人著甚麼來由安片石在心頭?」益窘無以對,遂放下包袱,依止月余。從「詞窮理絕」處悟「一切見成」、言下大悟。至臨川(江西撫州),州牧請住崇壽院。由此傳法,四遠參徒翕然而至,不下千人。南唐初(937後)受江南國主李氏之請,住金陵報恩院,號淨慧禪師,再遷清涼寺,持續開堂。異域慕其法者,涉遠而至。玄沙正宗,興於江表。周顯德五年(958)卒,諡大法眼禪師。著有偈頌、真贊、銘記、詮注等,共數萬言,流布天下。現存《語錄》、《宗門十規論》、《大法眼禪師頌十四首》首。
關於文益法眼宗禪風的綱宗,有謂曰「叄界惟心,萬法惟識」,有謂曰「先利濟」,有曰「消除情解」,有曰「一切見成」,當以「先利濟」、「削除情解」為當。「先利濟」為接引學人之手段,「削除情解」為解脫之目的。至於「叄界惟心,萬法惟識」則為佛教一切宗派,尤為法相宗之綱宗。「一切見成」亦禪宗各宗派,尤為楊歧派之綱宗,似不宜作為法眼宗之綱宗。
(一)先利濟,削情解
《參禪要略門》把法眼宗「隨對方人之機,接得自在」之宗風,稱為「先利濟」。濟,即度人、濟物。前面舉桂琛接引文益之例;從「不知行腳作麼生」,「不知最親切」,再到「言下有省」;從「不知安片石在心內何故」,到「詞窮理絕」,再到「悟一切見成」,都說明法眼宗接引學人之特殊宗風。
先利濟、削除情解,可以針對不同話頭,也可以在不同場合、以不同情境題偈作賦啟示學人。如文益從金陵報恩禪院遷清涼寺後,一日與南唐李主觀賞牡丹花,李命作偈。益即賦云:「擁毳對芳叢,由來趣不同。發從今日白,花是去年紅,艷冶隨朝露,馨香逐晚風。何須待零落,然後始知空?」不僅詩趣高雅,而且寓意深刻,至今傳誦不絕,膾炙人口。他之所以在金陵叄坐大道場,朝夕演法,諸方禪林,皆靡然風化,是與這種「先利濟」的禪風不一匠。
(二)教禪融合,活用《華嚴》
忽滑谷快天在評價法眼宗之禪風時說:「其宣揚法門,禪教融合,渾然無瑕(一個王字旁,一個此字)。語不險而理幽,機鋒不露而用活。不隱當時之禪弊者,蓋益一人耳。益法道之特色是發揮石頭明暗理事回互之妙用,體現華嚴之圓理於禪,兼帶叄界惟心、萬法惟識之真理者。」禪教融合,體華嚴圓理於禪,此確是法眼宗又一鮮明特點。
文益在《宗門十規論》中,針對叢林的弊端,指出:「大凡祖佛之宗,具理具事,事衣理立,理假事明,理事相資,還同目足。若有事而無理,則滯泥不通,若有理而無事,則汗漫無歸。欲其不二,貴有圓融。且如曹洞家風,則有偏有正,有明有暗,臨濟有主有賓,有體有用。然建化之不類,且血脈而相通,無一而不該,舉動皆集。又如法界觀,具談理事,斷自色空,海性無邊,攝在一毫之上;須彌至大,歸藏一芥之中,故非聖量使然,真猷合爾。又非神通變現。誕性推稱,不著它求,盡由心造,佛及眾生,具平等故……苟或不知其旨,妄有談論,致令偏正滯於回互,體用混於自然,是其五。」「若欲舉揚宗乘,須先明佛意,次契祖心。……儻或不議義理,只當專守門風,如輒妄有引證,自取譏誚,是其八。」文益批語專守門風不識義理,不明佛意之人,也批評對於偏正、體用的宗旨不明之人,主張禪與教,理與事融通。
文益還要求其門下閱讀法藏《華嚴奧旨》、《華嚴經義海百門》、《華嚴論》、《涅槃經》等經論,同時要活用,不要滯於教,滯於相,他批評有些門徒「只憑麼念策(冊)子,有什麼用處。」他用華嚴六相義來接引學人。《華嚴六相頌》說:「華嚴六相義,同中還有異,異若異於同,全非諸佛意,諸佛意總別,何曾有同異,男子身中入定時,女子身中不留意,不留意,絕名字,萬象明明無理事。」「華嚴六相」,是就所緣境界進行辯證思維,不偏執於某一點、某一方面,於有無、能所、動靜、成壞圓融無礙,從而求得解脫。《宗鏡錄》說:「若究竟欲免斷常邊邪之風,須明華嚴六相義門,則能住法施為,自忘能所,隨緣動靜,不礙有無,具大總持,究竟無過矣。」六相的具體內容是:「六相者,一總、二別、叄同、四異、五成、六壞。總相者,譬如一舍是總相,椽等是別相,椽等諸緣和合作舍,各不相違,非作余物,故名同相;椽等諸緣,遞相互生,一一不同,名異相;椽等諸緣,一多相成名成相;椽等諸緣,各住自法不作,故名壞相。則知真如一心為總相,能攝世間出世間法故,約攝諸法得總名,能生諸緣成別號,法法皆齊為同相,隨順不同稱異門,建立境界故稱成,不動自位而為壞。」總相即對世間、出世間的總體把握;其本體即真如一心。別相是指世間、出世間一一具體現象、具體境界。諸相之相互關聯同相。諸相不同特點稱異相;一種境界產生、形成叫成相;這種境界停滯不前,固步自封,叫壞相。
總、別、同、異、成、壞、是對世間、出世間一切境界及其關係的性質的總體把握。它們之間是相互對待的。而「空」作為一切有質礙之「色界」與無質礙的「無色界」的本質抽象,則是絕對的,無待的,因此,文益與永明道濳的機緣法語中就談到「空還具六相也無」的問題。《文益禪師語錄》說:「永明道濳禪師,河中府人。初參師,師問云:子於參請外,看什麼經?道濳云:《華嚴經》。師云:總別同異成壞六相,是何門攝屬?濳云:文在十地品中,據理,則世、出世間一切法,皆具六相也。師云:空還具六相也無?濳懵然無對。師云:汝問我,我向汝道。濳乃問:空還具六相也無?師云:空。濳於是開悟,踴躍禮謝。」道濳始認為世間、出世間一切法皆具六相,從經文益啟發,認識到「空」是對諸法本質的概括,因而它不存在著總與別、同與異、成與壞問題。空本身就是不能有任何規定性的,是無待的,絕對的。所謂「何須待零落,然後始知空」,不管是零落還是不零落,都是「空」,這總是對一切色、法、一切色界、無色界的徹底的悟。由此看來,文益對於禪教之融合,對於華嚴理事圓融思想的證悟,是達到相當高的思辯水平的。
(叄)啐啄同時,針砭時弊
法眼文益接引學人,啐啄同時,十分親切。如雞孵蛋,小雞要出殼時,用嘴吮吸,叫啐;母雞為了使小雞出來,用嘴啄殼,叫啄。啐啄同時,即比喻禪林師徒之間機緣相契,毫無間隙。文益與門人德韶的悟道因緣即可說明這一點。「師一日上堂,僧問:如何是曹源一滴水?師云:是曹源一滴水。僧惘然而退。時韶國師於坐側,豁然開悟,韶遂以所悟聞於師,師云:汝向後當為國王所師,致祖道光大,吾不如也。國師後有偈云:通玄峰頂,不是人間。心外無法,滿目青山。師聞云:即此一偈,可起吾宗。」文益啐啄同時,大體上有兩層意義:第一、在於根據徒眾的不同根緣,予以及時肯定、引導、讓他們受到啟發,自己得到證悟。從問到答,雖然內容重複,但不是簡單的重複,而是使徒眾由不悟而生疑,激發他去努力參究、證悟;第二、實質上是「當下即是」的自我證悟。這樣,徒眾通過啟發,更通過證悟,達到很高的境界,證悟雖然離不開師父的啟發,卻又不離自心(心外無法、法在心中),無怪乎文益因此一偈而肯定德韶「可起吾宗」,為法眼宗的光大找到一個得力傳人。
啐啄同時,從文益與玄則關於「丙丁童子求火」的公案也同樣看得很清楚。「玄則禪師,滑州衛南人,初問青峰,如何是學人自已?青峰云:丙丁童子來求火。」後來,文益與之繼續討論,玄則以此反問文益,文益同樣以此作答,「則於言下大悟。「前後答案雖然一致,但答案即包含在問題之中,而文益之所以先加以否定,後加以肯定,目的同樣在於促進玄則因疑而努力參究,不滿足於從文字、名言上的知解,玄則果然由此得到啟悟,可見這種接引禪人的禪風確有獨特效果。
文益針對當時叢林的弊端,著《宗門十規論》。這對於加強禪宗的道風建設,有十分重要作用,至今仍有重要啟示。其內容是:
第一、批評懶於參求,徒具虛名的禪風。文益說:「近代之人,雖入叢林,懶於參求,縱或留心,不擇宗匠,心地尚未明,急務住持,濫稱知識,且貴虛名在,是其一。」
第二、批評播弄是非,以爭門為神通的宗派主義。文益說:「德山、臨濟、溈仰、曹洞、雪峰、雲門、各有門庭施設。子孫護宗黨祖,不展真際,意出多歧,矛盾相攻,以爭門為神通,騁唇舌作叄昧,是非鋒起,人我山高,是其二。」
第叄、批評剽竊人言,真偽不分之弊。文益說:「今人多不量已力,剽竊人言,但知放,而不知收;雖有生而且無殺,如郎不辨、真偽不分。此其叄。」
第四、批評對於各宗派不辨綱宗,不知融通。文益說:「曹洞則敲唱為用,臨濟則互換為機,韶陽(雲門)則函蓋截流,溈仰則方圓默契,如谷應韻,似關合符。雖差別於規儀,且無礙於融會。近代宗師……對答既不辨綱宗作用,又焉知要眼,誑謔群小,欺昧聖賢。是其四。」
第五、批語對於偏正、體用沒有正確把握的人,不能知道理事相資的根本宗旨。文益說:「大凡祖佛之過,理事相資,還同具足。苟或不知其旨,妄有談論,致令偏正滯於回互,體用混於自然,是其五。」
第六、批語一些人缺乏先德那種為追求解脫真理而努力修持的求實、嚴謹精神,卻臆斷古今的弊病,文益說:「先德梯山航海,不避死生,為一兩轉之因緣,有纖瑕之疑事,須憑抉擇,貴要分明,如不經淘汰,臆斷古今,則何異未學劍而強舞太阿,是其六。」
第七、批語一些學人滯於言句,自以為是,則處炫耀的弊病。文益說:「近代學人,專守師門,記持露布,切忌承言滯句,便鼓吻搖唇,以為妙解,是其七。」
第八、批語一些人不識學理,卻專守門風、自取譏誚的片面性。「若欲舉揚宗乘,須先明佛意,以契祖心,儻或不識義理,只當專守門風,如輒妄有引證,自取譏誚,是其八。」
第九、批語一些宗匠歌頌,製作的輕率,謬誤流傳,害人不淺。「諸方宗匠,以歌頌為等閒,將製作為末事,任情直吐,多類於野談,率意便成。識者覽之嗤笑,愚者信之流傳。是其九。」
第十、批語一些住持不守戒律,護已之短,攻人之長,不搞正信、搞迷信之弊病。文益說:「蓋有望風承嗣、竊位住持,便謂我已得上乘,護已之短,毀人之長。以訐露為慈悲,以佚濫為德行,破佛禁戒,棄僧威儀,反凌鑠於二乘,倒排斥於叄學。口談解脫之因,心弄鬼神之事,是其十。」
文益對五代末叢林弊病痛下針砭,十分深刻,其批語之尖銳性,為歷代所不多見,其中所闡明的道理對後來佛教的信仰,道風、人才、教制、組織建設,都有深遠的指導意義,值得引為鑑戒。
二、法眼宗傳承
法眼宗的傳承,在南唐、南越至五代間,據《五燈會元》、《傳法正宗記》資料統計,其傳承約一八叄人,據本書末附錄傳承圖統計,則有叄百六十餘人,法眼文益法嗣中,著名的有天台德韶、清涼泰欽、百丈道恆、淨德智筠、永明道潛、永明延壽、靈隱清聳,報恩慧明、報慈行言、報恩法安、歸宗策真等。
(一)德韶得般若真宗
天台山德韶國師(891-972),處州龍泉(今浙江龍泉)陳氏子。十七歲,依龍泉寺受業,十八歲納戒於信州開元寺,後唐同光中遊方,首詣投子見同禪師,次謁龍牙,屢問玄旨,竟不喻,再請垂誨,牙曰:「道者,汝以後自會去。」後於通玄峰澡浴次,忽省前語,遂具威儀,焚香遙望龍邪禮拜曰:「當時若向我說,今日決定罵也。」歷參五十四位善知識,皆法緣未契,最後於臨川謁法眼文益,文益一見,深器之。一日在回答「如何是曹源一滴水」的問題時,文益答「是曹源一滴水」,韶豁然開悟。文益稱讚他「向後當為國王所師,至祖道光大,吾不如也。」尋回本道,游天台,參智?禪師遺蹤。後止白沙,時忠懿王為王子,刺台州,向師之名,延請問道。師謂曰:「他日為霸主,無忘佛恩。」後漢干佑元年(948)王子嗣國位,遣使迎之,伸弟子之禮,並遵師之意,遣使住新羅國繕寫該國流傳的天台智者之教籍回國,盛行於世,開寶五年(972)六月,卒於天台般若寺。
德韶主張超越見聞言句,從腳下親參實悟。其上堂法語說:「大凡言句,應須絕滲漏始得。」批語在言語中轉圈圈的人,「依草附木」,只能「與佛法天地懸隔」。「假若答話揀辨如懸河,只成得個顛倒知見,若只貴答話揀辨,有什麼難,但恐無益於人,翻成慊語。」他指明學人為什麼「說道理極多」,疑心不息,聞古聖方便,特地不會?「只為多虛少實。上座不如從腳跟下一時覲破,看是什麼道理?……所以古人道:見聞不脫,如水裡月,無事珍重!」他之所以強調超越見聞、言語,在於以般若智慧求得證悟。
關於般若智慧,德韶在般若寺開堂說法有十分深刻的論述。有僧問:「承古有言:若人見般若,即被般若縛。若人不見般若,亦被般若縛。既見般若,為什麼卻被縛?」德韶曰:「若見般若,不名般若;不見般若,亦不名般若。且作麼生說見與不見?所以古人道:若欠一法,不成法身;若剩一法,不成法身;若有一法,不成法身;若無一法,不成法身。此是般若之真宗也。」般若智慧是不立一法,又不破一法,有法皆立,無法不破。也就是說,般若與法身是不一不二,不離不成的。任何執著於名言法身都不能得其真諦。所以,德韶又說:「夫一切問答,如針鋒相投,無纖毫參差。無事不通,理無不備。良由一切言語,一切叄昧,橫豎深淺,隱顯去來,是諸佛實相門。只據如今一時驗取。珍重!」這確是得般若真諦之論,亦是禪宗發展達到日益成熟的一個里程碑。自道信、弘忍以《般若》與《楞伽》融通以來,禪宗在以般若智慧指導禪修上,曾出現一些偏差。南北頓漸之爭,一方面固然對禪學的發展有促進作用(以頓悟為究竟),另一方面,徒眾之間,以門派之見,如山水火,則不能說是好事。偏執於一端,排斥異已,當屬偏差,流弊甚多。德韶以不欠、不剩、不有、不無,辯證地處理法身與般若的關係。確實在理論上,實踐上對於禪宗素質的提高,對於叢林的理論建設提供了比較正確的答案。這是應當予以重視的。
德韶吸取了道家自然無為思想,繼承了僧肇「般若無知」的思辨和慧能歸依自身叄寶的思想,對佛法一切現成,修行即無所造作,徹悟本有之性作了卓越的闡述和發揮。他上堂法語說:「佛法現成,一切具足。豈不見道圓同太虛,無欠無餘。若如是也,且誰欠誰乘,誰是誰非,誰是會者,誰是不會者?……若會得,自然見聞覺知路絕,一切諸法現前。何故如此?為法身無相,觸目皆形,般若無知,對緣而照。一時徹底會取好。諸上座,出家兒合作麼生?此是本有之理,未為分外,識心達本源,故名為沙門。」他還對百千神通妙用,不出般若海中作了論述:
「百千叄昧門,百千神通門,百千妙用門,盡不出得般若海中。何以故?不於無住本建立諸法。所以道:生滅去來,邪正動靜,千變萬化,是諸佛大定門,無過於此。」
德韶通過般若智慧,徹悟本源,即是在言語道斷、心行處滅而證悟。他上堂說:「吾有一言,天上人間,若人不會,滿目青山。且作麼生是一言底道理?古人語須是曉達始得。若是將言而名。於言未有個會處,良由究盡諸法根蒂,始會一言,不是一言半句思量解會,喚作一言。若會言語道斷。心行處滅,始到古人境界,亦不是閉目藏睛,暗中無所見,喚作言語道斷,且莫賺會,佛法不是這個道理。要會麼?假饒經塵沙劫說,亦未曾有半句到諸上座,經塵沙劫不說,亦不曾欠少半句。應須徹底會去始得。若如是斟酌名方,空勞心力,並無用處。與諸上座共相證明,後學初心,速須究取。」對於佛法道理,須通過證悟而通曉,不是一言半句去思維、審慮,了不是閉目藏睛無所見所能知曉的,這種境界十分玄妙,若能達到,就如同到了天上人間,若達不到,則依然滿目青山。
德韶作為一個深受國主敬重的禪師,既有宗教家循循善誘的品格,又有依附於當政的統治者、並與之協調的能力。他著力發揮佛教「報四恩」的思想,說:「靈山付囑分明,諸上座一時驗取。若驗得更無別理,只是如今,譬如太虛,日明至暗,山河大地,一切有為世界,悉皆明現。乃至無為,亦復如是。世尊付囑,迄至於今,並無絲毫差別,更付阿誰?所以祖師道:心自本來心,本心非有法,有法有本心,非心非本法。此是靈山付囑榜樣。諸上座徹底會取好,莫虛度時光。國王恩難報,諸佛恩難報,父母師長恩難報,十方施主恩難報。況建置如是次第,佛法興隆,若非國王恩力,焉得如此,若要報恩,應須明徹道眼,入般若性海始得。」他上堂屢祝佛法久住,增益人天壽命,國王安樂,也確實反映了五代末社會動亂形勢下人心思定,人心思治的要求與願望。
德韶之弟子甚眾,達五十八人之多,其最著名者,有永明延壽、報恩紹安、普門希辯、五雲志逢等。
(二)清涼泰欽理事圓融
清涼泰欽燈禪師(910-974),魏府(河北大名)人。生而知道,入法眼之室,海眾歸之。初住洪州雙林院,開堂日,僧問:」如何是雙林境?「師曰:「畫也畫不成。」又問:「一佛出世,震動乾坤。和尚出世,震動何方?」師曰:「什麼處見震動?」次住上藍護國院,後又住金陵龍光院清涼大道場。於清涼近一紀(十二年),上堂曰:「本欲居山藏拙,養病過時,奈緣先師有未了底公案,出來與他了卻。」僧問:「如何是先師未了底公案?」師便打。僧曰:「祖禰未了,殃及兒孫。」曰:「過在什麼處?」師曰:「過在我殃及你。」主張「不見一法即如來,方得名為觀自在。」開寶七年(974)六月示疾。二十四日安坐而終。
泰欽禪師繼承法眼圓融教禪和活用《華嚴》的思想,主張:「百骸一的,一物百骸。」理事圓融;對於江南國主也相交甚深,時與相論玄旨,宣揚報四恩思想。
其傳法弟子有雲居道齊,道齊傳雲居契環,靈隱文勝、瑞岩義海、廣慧志全、大梅居熙、南明惟宿等11人,文勝、義海又傳延珊等3人。
(叄)清聳以非取非舍釋般若
靈隱清聳(?-948),俗姓蔡,福州福清人。初參法眼,不喻旨。後因閱《華嚴》感悟,承眼印可,回止明州四明山卓庵。忠懿王命於臨安兩處開法。後居靈隱上寺,署了悟禪師。上堂法語主張「一切法不生,一切法不滅,若能如是解,諸佛常現前。……見如今直下承當,頓豁本心,皎然無一物可作見聞。若離心別求解脫者,古人喚作迷波討源,卒難曉悟。」僧問:「如何是和尚家風?」師曰:「亘古亘今。」曰:「牛頭未見四祖時如何?」師曰:「青山綠水。」曰:「見後如何?」師答:「綠水青山。」問:「如何是摩訶般若?」師問:「雪落茫茫……非取非舍。若人不會,風寒雪下。」他以「非取非舍」釋般若大義,言簡意賅,頗得要領,與德韶「不欠、不剩、不有、不無」的「般若真宗」的異曲同工之妙。
清聳的傳法弟子功臣道慈、羅漢願昭、報恩師智,瀔甯可先、光寺道端、保清遇甯、支提辨隆、瑞龍希圓、國泰德文等9人。
(四)道恆不離叄句口訣
百丈道恆(916-991)禪師,出家於洪州百丈夫智院,參清涼文益得法,留充侍者,復司函牘。僧問:「如何是百丈境?」師曰:「何似雲居?」問:「如何是百丈為人一句?」師曰:「若到諸方,總須問過。」乃曰:「實是無事,諸人各各是佛,更有何疑,得到這裡?古人道,十方同聚會,個個學無為。此是選佛場,心空及第歸。且作麼生是心空?不是那裡閉目冷坐是心空,此正是意識想解。上座要會心空麼,便且識心,便見心空。所以道,過去已過去,未來更莫笄兀然無事坐,何曾有人喚。……叄世體空,且不是木頭也。所以古人道,心空見法王。還見法王麼?也只是老病僧,又莫道渠自伐好。珍重!」上堂法語說:「古人云:參他不如自參。所以道森羅萬象,是善財之宗師;業惑塵勞,乃普賢之境界。若恁麼參,得與善財同參。若不肯與麼參,卻歸堂向火,參取勝熱婆羅門。珍重!」他以「吃茶、珍重、歇」為叄句口訣,要學人但且識心,但見心空,把「森羅萬象」之「事」與善財宗師之「理」、業惑塵勞之「世間」與普賢境界之「出世間」圓融起來,發揚了文益禪教結合、活用《華嚴》之禪風。
其傳承弟子有棲賢澄湜、萬壽德興、雲門永等3人。澄湜後傳興教惟等3人。
(五)報恩慧明折群彥
報恩慧明禪師(895-975)俗姓蔣,幼歲出家,叄學精煉,南遊於閩越,莫契本心。後至臨川謁法眼,師資道合,尋回鄞水大梅山庵居。吳越郡內,禪學雖盛,而以玄沙正宗置之閫外,師欲整而導之。尋遷天台山白少卓庵,整導禪學。後漢乾祐中,忠懿王延入府中問法,王命翠岩令參諸禪匠及城下名公定其勝負,群彥弭伏。王甚讚賞,延居杭州報恩寺,闡揚宗道,其嗣為保明道誠。
慧明之整導禪學及效果如何,不詳,但他既以「玄沙正宗」為旗幟,當鄧是針對禪林之種種弊端而弘揚正信禪宗者。惜乎法嗣僅道誠一人。
(六)行言旨在舊處投師
報慈行言玄覺導師,泉州人,上堂「古人有言,譬如披沙識寶,沙礫若除,真金自現,便喚作常住世間,具足僧寶。亦如一味之雨,一般之地,生長萬物,大小不同。甘辛在異,不可道地與雨有大小之名也。所以道,方即現方,圓即現圓。何以故爾?法無偏正,隨相應現,喚作對現色身,還見麼?若不見也,莫閒坐地。」江南國主建報慈院,命師大闡宗猷。海會二千餘眾,別署玄覺導師之號。還說:「林羅萬象,諸佛洪源,顯明則海印光澄,冥味則情迷自惑。苟非通心上士,逸格高人,則何以於諸塵中發揚妙極,卷舒物象。縱奪森羅,示生非生,應滅非滅。生滅洞已,乃曰真常。言假則影散千途,論真別一空絕跡。豈可以有無生滅而計之哉!」僧問:「遠遠投師,請垂一接。」師曰:「卻依舊處去。」他認為法無偏正,隨相應現,方即現方,圓即現圓。是以森羅萬像,盡諸佛洪源。主張於諸塵中發揚妙極,依舊處投師,不可以生滅計之。
其法嗣有北禪清皎、雲居義能。
(七)契稠「佛法」即現成
崇壽契稠(958-992),泉州人,嗣法眼文益禪師。住撫州崇壽院。上常曰:「大眾欲知佛性義,當視時節因緣。……第一義現成,何勞更觀?憑麼顯明得佛性常照,一切法常住。若見有法常住,猶未是法之真源,作麼生是法之真源?上座不見古人道,一人發真歸源,十方虛空悉皆消殞。還有一法為意解麼?古人有如是大事因緣,依而行之即是,何勞長勞多說。」這種佛法一切現成,不勞把捉之義是深刻的。
其法嗣有淨土惟素、資國圓進、雲台令岑、天童子凝。惟素傳淨土惟正。後不詳。
(八)法安旨曰「無法與人」
報恩法安禪師(?-967)太和人,為清涼文益法嗣。初住曹山崇壽院。學人云集。上堂說:「夫佛性亘古亘今,未嘗不現前。諸上座,一切時中,咸承此威光,須具大信根,荷擔得起始得。不見佛贊猛利底人堪為器用,亦不他向善,久修淨業者,要似他廣額凶屠,拋下操刀,便證阿羅漢果,直須憑麼始得。所以長者道,如將梵位直援凡庸。」江南國主請居報恩,署號攝眾大師。上堂曰:「夫禪宗示要,法爾常規,圓明顯露,亘古亘今。至於達摩西來,也只與諸人證明,亦無法可得與人。只道直下是,便教立地構取。古人雖則道立地構取,如今坐地還構得也無。有疑請問。」開寶中示滅於本院。他主張法爾如是,無法可入,直下便是,其法嗣有歸宗慧誠、棲賢道堅。
(九)道欽主「向衣缽下坐地」
章義道欽禪師,太原人,清涼文益法嗣。初住廬山棲賢。上堂:「道遠乎哉,觸事而真。聖遠乎哉,體之則神。我尋常示汝,何不向衣缽下坐地,直下參取。須要上來,討個什麼?既上來,我即事不獲已,便舉古德少許方便,抖擻些子龜毛兔角,解落向汝。諸上座欲得省要,僧堂里、叄門下、寮舍里參取好。還有會處也未?若有會處,試說看。與上座證明。」後江南國主請居金陵鍾山章義道場,上堂:「總來這裡立,作什麼?善知識如河沙數,常與汝為伴。行住坐臥,不相舍離。但長連床上穩坐地,十方善知識自來參,上座何不信取,作得如許多難易……諸上座但於佛法中留心,無不得者,無事體道去。」向衣缽下坐地,直下參取,亦是一切現成,頓悟之意。
其法嗣不詳。
(十)匡逸「無失亦無得」
報恩匡逸禪師(?-958),明州人,清涼文益法嗣。初住潤州慈雲院,後江南國主請居金陵報恩寺,署凝密禪師,上堂曰:「依而行之,即無累矣。還信麼?如太陽赫奕皎然地,更莫思量,思量不及;設爾思得及,喚作分限智慧。不見先德云:人無心合道,道無心合人,人道既合,是名無事。人且自何而凡,自何而聖?於此若未會,可謂為迷情可覆,便去離不得。迷時即有窒礙,為對為待,種種不同,忽然惺去,亦無所得,譬如演若達多認影迷頭,豈不擔頭覓頭!然正迷之時,頭且不失。乃乎悟去,亦不為得。何以故?人迷謂之失,人悟謂之得。得失在於人,何關於動靜?」他主張莫思量,離動靜,迷時人不失,悟時也無所得。演若達多以鏡照面,見鏡中影像眉目清秀而喜,想返觀已頭之眉目而不可得,遂大怒,以為是妖摩作怪而狂走。那種妄取幻境為真性卻忘卻真性的做法,正是認影迷頭的迷悟的表現。
(十一)金陵文遂離言句
金陵文遂導師(915-990),杭州陸氏子,嘗究《首楞嚴》,甄會真妄緣起,本末精博,並加注釋,後謁法眼禪師,師令焚其注文,從此服膺法眼,始忘知解。初住吉州止觀院,遷長慶、清涼、報慈諸寺,金陵國主署雷音覺海大導師。上堂曰:「天人群生類,皆承此恩力,對根設教,便有如此如彼,流出無窮。若能依而奉行,有何不可。所以清涼先師道:佛是無事人。且如今覓個無事人也不可得。」可知文遂服膺文益,主張離言句,作個無事人。而不少人隨於是非之中,分彼此,究高低,如何能得清淨自在!
其法嗣有齊雲慧、雙嶺祥、觀音真、龍沙茂、大甯獎等。
(十二)守仁「無汝著眼處」
羅漢守仁禪師(?-958),泉州人。初住本郡東安興教寺上方院,後遷漳州羅漢院。後遷漳州羅漢院。世稱羅漢仁。上堂:「只據如今,誰欠誰剩?然雖如此,猶是第二義門。上座若明達得去也,且是一是二,更須子細看。」僧眾晚參,師曰:「物物本來無處所,一輪明月印心池。」便歸方丈。後住報恩,上堂,僧問:「如何是報恩家風?」師曰:「無汝著眼處。」問僧:「什麼處來?」曰:「福州來。」師曰:「跋涉如許多山嶺,阿那個是上座自己?」亦主張佛法一切現成,無餘無欠,修行無著眼無,根本在認取自家本來面目。其徒有龍潭從曉。
(十叄)智筠「直下眼明始得」
淨德智筠達觀禪師(906-969),河中府(山西水濟)王氏子。初住廬山棲賢寺,上堂:「從上諸聖方便門不少,大抵只要諸仁者有個見處。然雖未見,且不參差一絲髮許,諸仁者亦未嘗違背一絲髮許。何以故?炟赫地顯露,如今便會取,更不費一毫氣力。還省要麼?設道毗戶有師,法身有主,斯乃抑揚,對機施設,諸仁者作麼生會對底道理?若也會,且莫嫌他佛語,莫重祖師,直下是自己眼明始得。」李後主於金陵北苑創淨德道場,延師居之,署達觀禪師。上堂,「夫欲慕道,也須上上機器始得。造次中下,不易承當。何以故?佛法非心意識境界。……所以諸佛讚嘆,讚嘆不及比喻,比喻不及道。上座威光赫變,亘古亘今,幸有如是家風,何不紹續取,為什麼自生卑劣,枉受辛勤,不能曉悟?只為如此,所以諸佛出興於世;只為如此,所以諸佛唱入涅槃;只為如此,所以祖師特地西來。」後屢辭歸故山,國主賜以五峰棲玄蘭若。
智筠似乎排斥「佛語」、「祖師」,強調自己眼明始得,其實是如同惠能「自歸依叄寶」一樣,把佛、眾生、自性統一在一起的。他雖然強調上根利器始能頓悟。「造次中下不易承當」,但「不易」,並不是不可能。因此既倡當下即是,又對機施設,方便接引眾人。這是可取的。
(十四)寶塔的紹岩重明心
寶塔紹岩禪師(899-971),雍州劉氏子,吳越王命師開法,署了空大智常照禪師,常欲捨身弘法,每謀自焚,不許;投水又得救,不死。上堂:「山僧素寡知見,本期閒放,念經待死,豈謂今日大王勤重,苦勉公僧,效諸方宿德,施張法筵。然大王致請,也只圖諸仁者明心,此外別無道理。諸仁者還明心也未?莫不是語言譚笑時,凝然杜默時,參尋知識時,道畔商略時,觀山玩水時,耳目絕對時,是汝心否?如上所解,盡為魔魅所攝,豈曰明心?更有一類人,離身中妄想外,別認遍十方世界,含日月,包太虛,謂是本來真心,斯亦外道所計,非明心也。諸仁者要會麼?心無是者,亦無不是者,汝擬執認,其可得乎?」開寶四年(971)七月示病,謂門弟子曰:「諸行無常,即常住相。」言訖跏趺而逝。
紹岩對明心有深刻的論述,明心即心中不存妄想,亦不執偏十方世界為平等真心。心無是、無不是,不可執著,即謂明心。
(十五)策真「覺知只一度」
歸宗策真禪師(905-979),曹州魏氏子也。初名慧真,謁法眼,言下悟入。住後,上堂:「諸上座,見聞覺知,只可一度,只如會了是見聞覺知,不是見聞覺知要會麼。與諸上座說破了也,待汝悟始得。久立,珍重!」僧問:「承教有言,將此深心奉塵剎,是則名為報佛恩,塵剎則不問,如何是報佛恩?」師曰:「汝若是,則報佛恩。」
策真之「見聞覺知,只可一度」,也許即靈雲志勤禪師「一見桃花悟道」之旨吧!明末清初思想家王夫之曾批評釋氏「見聞覺知只可一度」是認識一次完成論。然而,策真「會了」是「見聞覺知,」是說頓悟是一剎那間的事,但並不排斥平時通過多次是聞覺知而漸修,並沒有把頓悟與漸修對立起來。
叄、延壽振宗風
永明延壽禪師(905-975),字仲玄,號抱一子,餘杭王氏子。總角之歲,歸心佛乘,既冠,不茹葷,日惟一食。持《法華經》,七行俱下,二十八歲為華亭鎮將,一日乘舟歸錢塘,見漁船之萬尾戢戢,惻然以錢易之,放生入江中。吳越文穆王知師慕道,乃從其志,禮翠岩令岑為師,行清苦頭陀。尋往天台山天柱峰,九旬習定,暨謁德韶國師,一見而深器之,密授玄旨。初開法雪竇,上堂,有偈曰:「孤猿葉落中岩月,野客吟殘半夜燈。此境此時誰得意?白雲深處坐禪僧。」宋太祖建隆元年(960)吳越忠懿王請開山靈隱新寺,為第一世,明年遷永明大道場(杭州淨慈)為第二世,眾盈二千人。僧問永明妙旨,答曰:「欲識永明旨,門前一湖水。日照光明生,風來波浪起。」居永明十五年,度弟子一千七百人。開寶七年(974)入天台山度戒約萬餘人。常為七眾授菩薩戒,夜施食鬼神。六時散花行道,餘力念《法華經》,計一萬叄千部,著《宗鏡錄》一百卷,詩偈賦詠凡千萬言,播於海外。高麗國光宗大成王覽師言教,遣使齎書,敘弟子之禮。該國僧叄十六人,皆承印記,前後歸本國,各化一方,於是,法眼一宗,行於海外。開寶八年(975)十二月卒,塔於大慈山。
永明延壽,被清世宗《御前萬善同歸集》稱為六祖心後「古今第一大善知識也。」忽滑谷快天說延壽為「禪道爛熟時代之代表者,」他們的評價確實很高,綜觀《宗鏡錄》、《萬善同歸集》,此說確有道理,延壽之禪風,不僅繼承了六祖慧能、圭峰宗密、清涼文益、天台德韶之優良傳統、而且有所發展,其突出特點是:會通禪教、融入淨密,綜合折衷,會相歸性。
(一)會通禪教
延壽折衷法相、叄論、華嚴、天台、淨土、密宗,以融合於禪。慧日永明寺《智覺禪師自行錄》載:延壽每日每夜作108件佛事,如受持神咒、念佛淨業、禮佛、懺悔、行道、誦經、以及坐禪、說法等,其中坐禪、說法或被置於不太重要之地位,而對持咒、念佛尤為重視。《萬善同歸集》說明延壽一身而兼念佛、持咒、修禪等。他說:
夫萬善是菩薩入聖之資糧,眾行乃諸佛助道之階漸……《法華》會叄歸一。萬善悉向菩提,大品一切無二,眾行咸歸種智。……《目蓮所問經》云:我說無量壽佛國,易往易取,而人不能修行往生,反事九十六種邪道,我說是人名無眼人,名無耳人。《大集月藏經》云:……當今末法,現是五濁惡世,惟有淨土一門,可通入路,當知自行難圓,他力易就。……茲旨叮嚀,須銘肌骨。
延壽集方等秘經六十部,西天東上聖賢語叄百家,以佐賢首、慈恩叄宗之義,成《宗鏡錄》一百卷,但禪教結合。其理論根據,即圓修十義:一、理事無閡;二、權實雙行;叄、二諦並陳;四、性相融即;五、體用自在;六、空有相成;七、正助兼修;八、同異一際;九、修性不二;十、因果無並。其根本乃在《大乘起信論》所倡之心法,他著《惟心訣》說:「千金異說,隨順機宜,無不指歸一法而已。故《般若》惟言無二,《法華》但說一乘,《思益》平等如如,《華嚴》純真法界,《圓覺》建立一切,《楞嚴》包里十方,《大集》染淨融通。《寶積》根塵泯合,《涅槃》咸安秘藏,《淨名》無非道場。……是以一法千名,應緣立足,」了此一心,即能知佛心,即能知祖意。延壽說:「此一心法,理事圓備,是大悲父、般若母、法寶藏、萬行原。……是以若了自心,頓成佛慧,可謂匯百川為一濕,搏眾塵為一丸,融鈈釧為一金,變酥酪為一味,如《華嚴經》頌云:不能了自心,焉能知佛慧?」
他還論大乘各主要經典,皆說一心,如釋《妙法蓮華經》經題曰:絕待真心稱妙,蓮華出水無著,心性隨流,墮凡而不染垢,返流出塵為華而不著淨;釋《大方廣華嚴經》:大方廣是一心所證之法,佛華嚴是一心能證之人,攝所歸能,人法冥合,皆是一心;釋《維摩經》曰:淨名,即是一切眾生自性清淨心,此心弗澄而自清,弗磨而自瑩,處凡而不垢,在聖而不淨,故云自性清淨,雲名,即心無形,但有名故;釋《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者,即是本心不動,喻若金剛,般若真智乃靈台妙性,達此而即到涅槃彼岸,昧此則住生列迷津。這樣,他就以一心而貫穿諸經,會通諸經。
(二)會相歸性
《宗鏡錄》融會性相,會相歸性。問:此《宗鏡錄》何教所攝?答:「真惟識性,理無偏圓,約見不同,略分五教。一、小乘教,惟說六識,不知第八賴耶。二、初教,說有賴耶生滅,亦不言有如來藏。叄、終教,有如來教,生滅、不生滅和合為賴耶識。四、頓教,總無六、七、八識等,何以故?以一心真實,從本已來無有動念,體用無二,是故無有妄法可顯。五、一乘圓教,說普賢圓明之智,不言惟識次第,又言佛學叄界虛偽,惟一心作,亦攝入故。此宗則圓教所攝,乃是如來所說法門之根本,以如來依此心成佛故。」
(叄)針砭時弊
針對禪宗純熟時代的一些弊端,永明延壽對於教內之弊端力加抨擊,他說:「近代或有濫參禪門不得旨者,相承不信即心即佛之方,判為是教乘所說,未得幽玄,我自有宗門向上事在,惟重非心非佛之說。並是指塵為馬,期悟遭迷,執影是真,以病為法,只要門風緊峻,問答尖新,發狂慧而守痴禪,迷方便而違宗旨,立格量而據道理,猶入假之金,存現矩而定邊隅,如添水之乳。」這與清涼文益《宗門十規》一樣,是關係禪宗前途命運之重要著作。
(四)語錄之纂集
延壽《宗鏡錄》錄有禪宗四祖、五祖、青原行思等人之語錄,為他書所不載,雖不可盡信,但可作參考。如記四祖語錄曰:「第四祖道信大師云:夫欲識心定者,正坐者知坐,是心知有妄起,是心知無妄起,是心知無內外,是心理盡歸心。心既清淨,淨即本性,內外惟一心,是智慧明了,無動心,名自性定,」又收弘忍之言曰:「第五祖弘忍大師云:欲知法要,心是十二部經之根本,惟有一乘法,一乘者一心是,但守一心,即心真如門。一切法門,不出自心,惟心自知,心無形色,諸祖只是以心傳心,達者即可,更無別法。又雲一切由心,邪正在已,不思一物,即是本心,惟智能知,更無別行。」大體均以不動心為清淨本性,心真如門即守本心,忽滑谷快天認為此與六祖之旨符合。
又記青原行思之法語說:「吉州思和尚云:即今語言,即是汝心,此心是佛,是實相法身佛。《經》雲有叄阿僧只百千名號,隨世界應處立名。……若入叄昧門,無不是叄昧,若入無相門,總是無相。隨立之處,盡得宗門,語言啼笑,屈伸俯仰,各從性海所發,故得宗名,相好之佛是因果佛,即實相佛。《家用經》云:叄十二相八十種好,皆從心想出。亦元法性家焰。又雲法性功勳,隨其心淨即佛士淨,諸念若生,隨念得果,應物而現,謂之如來。隨應而去,故無所求,一切時中更無一法可行,自是得法,不以得更得,是以法不知法,法不聞法,平等即佛,佛即平等,不以平等更行平等,故云獨一無伴,迷時迷於悟,悟時悟於迷,迷還自迷,悟還自性,無有一法不從心生,無有一法不坐心滅,是以迷悟總有一心。」
這些法語亦他書所不載,可資參考。
(五)延壽之失誤
延壽對於融通經教、調和折衰確實在禪宗史上立下不可磨滅的功勳。但其書間或亦有違背歷史事實者,如說寶志識菩提達摩「是傳佛心印觀音聖人」。還引《起世界經》等偽經言說:「佛言我遣二聖者,往震旦行化,一者老子,是迦葉菩薩,二者孔子,是儒童菩薩。」這說明他在引證中亦有失考、違背事實之處,儘管如此,永明延壽在法眼宗、禪宗乃至中國佛教史上的重大貢獻,仍是不可低估的。
延壽的傳法弟子有富陽子蒙、乾明院津,詳情待考。
法眼宗於宋初極盛,傳至四五代後(前後不過百年),在中土即漸衰,然而在高麗卻仍興盛不衰,文益禪風興於一時,以天台德韶門庭最榮,以永明延壽為首,有長壽明彥、五雲志逢,報恩永安、光慶遇安、齊雲遇臻等百餘人,高麗王派來求法僧也很多,得法者有叄十六人,此宗遂流布海東。文益、延壽、希辯門下都有高麗國弟子,他們是慧炬、靈鑒、智宗(圓空國師)、慧洪等,慧炬學成回國,被封為國師;智宗(930-1081)投永明延壽習禪,又拜天台宗淨光大師義寂,受天台教旨,回國四十九年,歷五期,均受殊禮,是高麗前期禪教雙弘一高僧。《宗鏡錄》、《宗門十規論》均在朝鮮流傳,可見法眼宗流傳之盛。因此,法眼宗雖然與溈仰宗一樣,流布時間短促,五世而斬,而法眼宗「牆內開花牆外紅」,畢竟命運比溈仰宗好得多,法不孤起,隨緣而生,信不虛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