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宗宗派源流 · 第六章 臨濟法門(一)臨濟宗的創立

禪宗自從南北分宗,就開始走上多頭髮展的道路,安史之亂以後,唐朝國勢由盛趨衰,而禪宗則名家輩出,山頭林立,呈現出繁榮景象,宗密所撰《禪源諸詮集都序》,謂其所述禪門諸宗「殆且百家」,南侁、北秀、牛頭、石頭、荷澤、保唐、趙州,諸宗大師龍吟虎嘯、各擅勝場,禪宗由此走向鼎盛。由於社會歷史和文化傳統等多方面的原因,中晚唐以後,禪宗態勢發生了很大的變化,神秀的北宗禪,再也不見有名僧聞世,而慧能的南宗在南方得到迅猛發展、廣東、江西、湖南、浙江、福建、成為南宗禪的策源地。其中又以江西禪風最盛,百丈懷海,南泉普願、黃檗希運等等,皆不世出的大禪師,他們的門下遍布大江南北,使慧能頓悟以新的風格播揚天下。 在後期禪宗「五家禪」中,臨濟宗風最為強勁,無論是接化學人,還是闡釋祖意,均新意迭出,不拘成規,其禪法特色,影響久遠,成為中國禪宗中波及面最大、滲透最強的宗派。臨濟禪法思想的直接原因,可追溯至黃檗希運。 一、黃檗希運 希運,福州人,生卒年不詳,約活動於八、九世紀間,自幼於江西高安的黃檗山出家。及長,身長七尺,額間隆起如圓珠,倜儻不羈,人莫能測。先游天台,後至上都(西安),行乞時,遇一老嫗,問答之間,希運「玄門頓而盪豁。」老嫗介紹他至江西參馬祖道一,至南昌道一已逝,瞻禮祖塔時,遇百丈懷海,乃參之。從此,投於懷海門下。 據《古尊宿語錄》卷二載,希運曾向懷海請問道一平日的機緣。懷海向他說起「豎拂」被喝、三日耳聾的一段公案: 我再參馬大師侍立次,大師顧繩林角拂子。我問即此用,離此用?大師云:「汝他後開片皮,將何為人?」我取拂子豎起。大師云:「即此用,離此用。」我掛拂子舊處,被大師震威一喝,我直得三日耳聾。 其時,希運聞是語不覺吐舌,懷海說: 「子已後莫承嗣馬大師去否?」運云:「不然,今日因師法,得見馬祖大機大用,且不識馬祖,若嗣馬祖已後喪我兒孫,」海云:「見與師齊,減師半德,子甚有超師之作。」 希運見地離拔時輩,頗受百丈懷海的賞識。《景德傳燈靈》載有師徒二人初次見面的一段對話: 問曰:「從上宗乘如何指示?」百丈良久。師云:「不可教後人斷約去也。」百丈云:「將謂汝是個人。」乃起入方丈。師隨後入云:「某甲特來。」百丈云:「若爾,則他後不得孤負吾。」 可以看出,懷海起初對希運不甚了解,持保留態度,後見希運見解超邁,便寄予厚望,從日後百丈懷海對希運的評價便可看出這一點: 百丈一日問師:「什麼處去來?」曰:「大雄山下采菌子來。」百丈曰:「還見大蟲麼?」師便作處聲。百丈拈斧作勢,師即打百丈一摑。百丈吟吟大笑便歸。上堂謂眾曰:「大雄山上有一大蟲,汝等諸人也須好看,百丈老漢今日親遭一口。」 希運於懷海處悟得道一大機大用,並得印可。後來希運回到黃檗山,「四方學徒,望山而趣,睹相而悟,往來海眾常千餘人。」會昌二年(842)希運被當時任鍾陵(今江西進賢縣)廉鎮的裴休迎請至鍾陵龍興寺,躲過了會昌法難。大中二年(848),裴休移鎮宛陵(今安徽宣城縣),又迎請希運至開元寺,朝夕參扣,並記錄其開示法語,輯為《黃檗希運禪師傳心法要》和《宛陵錄》。這是我們今天研究黃檗希運及早期臨濟思想的重要史料,裴休曾有詩贈希運: 自從大師傳心印,額有圓珠七尺身,掛錫十年棲蜀水,浮杯今日渡漳濱。一千龍象隨高步,萬里香華結勝因。擬欲師事為弟子,不知將法付何人。 希運云: 心如大海無邊際,口吐紅蓮養病身,自有一雙無事手,不曾只揖等閒人。 於此可見希運見地風骨。希運在黃檗山開張門戶,說法接人,四方學徒,海眾奔湊,「自爾黃檗門風盛於江表,」大中年間,希運示化,諡號「斷際禪師。」 希運的禪學思想主要是繼承馬祖道一「即心即佛」的思想,而力倡「心即是佛」他說。 諸佛與眾生,惟是一心,更無別法。此心無始已來,不曾生,不曾滅。不青不黃,無形無相。不屬有無,不計新舊,非長非短,非大非小,超過一切限量、名言、蹤跡。對待。當體便是,動念即乖。猶如虛空,無有邊際,不可測度。惟此一心即是佛,佛與眾生更無別異。 自慧能起,「即心即佛」說便為天下學禪者普遍接受,成為人所共知的事實,從達摩來東土傳法,即倡導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將心等同於佛,這是禪宗的一貫主張,希運說:「達摩大師到中國,惟說一心,惟傳一法,以佛傳佛,不說余佛,以法傳法,不說余法。」但許多學禪者,捨本逐末,妄求佛法,希運批評說:「如今學道人,不悟此心體,便於心上生心,向外求佛,」眾生著相外求,「求之轉失,使佛覓佛,將心捉心,窮劫盡形,終不可得,不知息念忘慮,佛自現前,此心即是佛,佛即是眾生。為眾生時,此心不滅,為諸佛時,此心不添,乃至六度萬行,河沙功德,本自具足,不假修添,遇緣即施,緣息即寂。」即心是佛,心外無佛。希運極力反對「向外求佛」,力戒對佛法的見聞知解,他說:「古人心利,總聞一言,便乃絕學,所以喚作絕色無為道人,今時人只欲得多知多解,廣求文義,喚作修行,不知多知多解,翻成雍塞。」追求知解,不僅不能悟徹佛法,反而成為悟道之障緣。因為「此本源清淨心,常自圓明遍照。世人不悟,只認見聞覺知為心。為見聞覺知所覆。所以不睹精明本體。」如此,則導致「求知見者如毛,悟道者如角。」希運認為,求知解是使人與道相隔絕的主要原因,所謂「只怕一念有,即與道隔矣。」世人妄以世智辯聰來知解佛理,不曾想,佛之真諦恰恰被淹沒於知解見聞之中。所以希運說:「我此禪宗,從上相承以來,不曾教人求知求解。」即使有時教人「學道」,也只是一種「接引之詞」。道不屬修,佛不可覓,情存學解,便成迷道。希運繼承道一、懷海之說,視一切語言文字、分辯知解為障道之緣。「所以佛出世來,執除糞器,蠲除戲論之糞,只教你除卻從來學心見心。」並告誡隨其學法的裴休說:「若形紙墨,何有吾宗!」 既然「即心是佛」,那麼應如何來體認這顆心呢?如何來見道呢?希運提出了「無心是道」的主張,他認為「即心是佛,無心是道,但無生心動念,有無、長短、彼我、能所等心,心本是佛,佛本是心。」心體淨明,猶如虛空,具足一切功德,不假修添,所以,「舉心動念,即乖法體」,在此意義上,馬祖道一從否定角度提出了 「非心非佛」說,而希運在這裡則以」無心「來取代。道一在否定之後提出了」平常心是道「說,而希運則不再另立「平常心」,直接指出「無心是道」,這就指出了修行實踐中的途徑和方法,希運說:「但直下無心,本體自現,如大日輪升於虛空,遍照十方更無障礙。」希運以「無心」為綱要,反覆強調「無念」、「無求」,以證佛果,這又回歸於《壇經》揚倡的「以無念為宗」的法門。「萬法惟心,心亦不可得,」因此,不可將心更求於心。若以心求心,以佛求佛,無異於頭上安頭,角上安角,所以希運認為「不如當下無心,便是本法,」「惟直下頓了自心本來是佛,無一法可得,無一行可修,此是無上道,此是真如佛。」無心可用,無道可修,學道者「但能無心,便是究竟,學道人若不直下無心,累劫修行終不成道,被三乘功行拘鑿,不得解脫。」希運認為,悟道無須通過外在的修習工夫,而只是人與道之間的「默契」,他說:「學道人直下無心,默契而已。」這便是無為法門,能悟得此法門者,被稱為「無心道人」、「無為道人」。希道十分推崇達到這一境界的「自在人」,他說: 供養十方諸佛,不如供養一個無心道人。何故?無心者,無一切心也。如如之體,內如木石,不動不搖,外如虛空,不塞不礙。 希運特彆強調在實際生活中「無心」的運用,他說:「終日吃飯,未曾咬著一粒米;終日行,未曾踏著一片地。與麼時,無人我等相,終日不離一切事,不被諸境惑,方名自在人。」認為只要在一切時中行住坐臥,但學無心,不起分別,不著一相一物,亦無依倚,亦無住著,方名解脫。他說:「學道人,若欲得成佛,一切佛法總不用學。惟學無求無著,無求即心不生,無著即心不滅,不生不滅即是佛。」 希運將「即心是佛」與「無心是道」結合起來構成其完整的禪學思想,這一思想直接貫徹了早期禪學《楞伽經》中的如來藏思想,即認為佛性「人皆有之,蠢動含靈與諸佛菩薩,一體不異。」圓滿具足,更無所欠。大道平等,含生同一真性,但要識此本性,還須直下無心,如來藏思想與無心學說的結合,便是希運的「空如來藏」說。他說:「從前所有一切解處,盡須並卻令空,更無分別,即是空如來藏。」「道場者,只是不起諸見,悟法本空,喚作空如來藏,」希運這一「空如來藏」說的提出,不僅使他的禪不致落於虛空,而保持自然直下任用的風格,也避免墮入「斷滅空」的境地。他主張「心境雙忘」,而以「忘心」為根本。「忘境猶易,忘心至難。」而「愚人除事不除心,智者除心不除事,」這是希運「空如來藏」的核心內容,在這一思想中,希運特別發揮了「靈性不滅」和「本無所有」的觀念。他曾指導凡人臨終前的觀法: 但觀五蘊空,四大無我,真心無相,不去不來。生時性亦不來,死時性亦不去,湛然圓寂,心境一如,但能如是直下頓了,不為三世所拘鑿,便是出世人也。 心之本體,覺性靈明,是永恆的本真,其餘四大、五蘊、三界六道,皆為其起心動念之產物,故虛幻不實。正是在強調空無一切的情況下,希運講了只有在惠昕以後聽《壇經》中總出現的一些言論。如慧能在大庾嶺上對追趕他的惠明說:「不思善,不思惡,正當與麼時,還我明上座父母未生時面目來!」惠明於言下頓悟,禮拜云:「如人欽水,冷暖自知,」又如將慧能之得法偈記為「本來無一物,何處有塵埃?」這都表明希運禪學思想的創新和發展,並未一味地去簡單承襲道一、懷海的禪法。《宛陵錄》中記載了希運關於禪的意境的描述: 語默動靜,一切聲色儘是佛事,何處覓佛?不可更頭上安頭,嘴上加嘴。但莫生異也,山是山,水是水,僧是僧,俗是俗;山河大地,日月星辰,總不出汝心。三千世界,都是汝自己,何處有許多般,心外無法,滿目青山,虛空世界,皎皎地無絲髮計與汝作見解。 一切聲色儘是佛事,若學道者不即不離,不住不著,縱橫自在,那麼,行住坐臥,語默動靜,皆為道場。 臨濟示風峻烈,希運於此亦開啟良多。他見地高拔時輩,自恃甚高,傲岸獨立,雄視天下禪師,曾言:「大唐國內無禪師,」語爍四海。仰山慧寂曾評其禪法為「黃檗有陷虎之機」,因為希運之禪特彆強調上乘根基的頓悟,他的禪門並不向中下根機者開啟。他常對門下說:「若會即便會,若不會即散去。」有人問:「如何是西來意,」「師便打,自余施設,皆被上機,中下之流莫窺涯涘。」在接化學人方面,他完全承接由馬祖發端的喝、打等手段。上堂示眾云:「汝等諸人,……儘是吃酒精漢,憑麼行腳,取笑於人。但見八百一千人處便去,不可只圖熱鬧也。」臨濟禪創立者義玄當年更衣遊方,首參希運。《景傳傳燈錄》中記載義玄在希運處得法的經過: 初在黃檗,隨眾參侍。時堂中第一座勉令問話,師乃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黃檗便打。如是三問,三遭打。在此機鋒棒喝間,希運已將心法傳與義玄,並預示義玄將來必為禪門領袖,云:」吾宗到汝,大興於世。」又云:「子將但去,已後坐斷天下人舌頭在。」日後的義玄開創臨濟禪完全繼承了希運的門風。《臨濟錄》載: 僧問:「如何是佛法大意?」師豎起拂子,僧便喝,師便打。又僧問:「如何是佛法大意?」師亦豎起拂子,僧便喝,師亦喝。僧擬議,師便打。 真正是棒喝交施,義玄自述地說:「我在黃檗處,三度發問,三度被打。」臨濟宗卷舒擒縱、殺活自在的宗風是與希運分不開的。 希運是由洪州禪向臨濟禪發展過度的關鍵人物,他承接了馬祖道一的法統,據《仰山慧寂禪師語錄》載,溈山曾問仰山云:「馬祖出八十四人善知識,幾人得大機,幾人得大用?」仰山答曰:「百丈得大機,黃檗得大用,余者儘是唱導之師。」希運在中國禪宗史上的地位不僅在於他是洪州禪的繼承者,更重要的是他的禪法直接影響了臨濟禪的形成,是臨濟法門的先驅者。《人天眼目》卷一載,日後義玄初至河北住院,便公開宣稱:「我欲於此建立黃檗宗旨。」希運這一承前啟後的歷史影響奠定了他在禪學史上的地位,這也是我們將他放入臨濟宗體系中分析的原因。 裴休曾師事希運多年,他在《傳心法要》序中,曾對希運的禪法作過總結性的評價: 獨佩最上乘,離文字之印,惟傳一心,更無別法,心體亦空,萬緣俱寂。如大日輪升虛空中,光明照耀,淨無纖埃。證之者無新舊、無淺深;說之者不立義解,不立宗主,不開戶牖。直下便是,運念即乖,然後為本佛。故其言簡,其理真,其道峻,其行孤。 此可謂相濡以沫之論斷。 二、義玄禪風 習禪於江南、弘法於河北、開一代禪風的義玄禪師,是眾禪師中的翹楚。義玄(787-866)俗姓邢,曹州(今山東菏澤)的華人。約生於唐貞元三年)787),卒於唐咸通七年(866),諡稱慧照禪師。《臨濟錄》及《臨濟慧照禪師塔記》等記載,義玄落髮受具後,曾無居講肆,「精究毗尼,博賾經論」,對大小乘教法,均下過一番功夫,晚年,義玄曾向弟子講述自己的證悟經驗:「道流!出家而且要學道,只如山僧往日曾向毗尼中留心數十年,亦曾於經論尋討後,方知是濟世藥表顯之說。遂乃一時拋卻,即訪道參禪,後遇大善知識,方乃道眼分明,始識得天下老和尚,知其邪正,」由此可以看出,義玄確曾深入藏海,並於教門有深厚根基,所以他由教入禪、開悟證道以後,能夠機辨縱橫、拈來即是,博採眾家之長,而長臨濟一家之風範。 義玄上面所說的「大善知識」,首先是其開悟師黃檗希運和高安大愚禪師。 希運遠紹六祖「即心即佛」之旨,認為眾生心體本寂,只因人們「舉心動念,」乖離法體,而與道隔。若能夠「息念忘慮,佛自現前,」由此,希運認為悟道實則為悟心,而悟心是一個直下頓了、不假修為的過程。故希運反對「向外求佛」,尤其是反對「廣求知見」、「惟認見聞覺知」的主張和修持方法,在他看來,「今時人只欲得多知多解,廣求文義,喚作修行。不知多知多解,翻成壅塞。」希運的這些思想,對義玄禪師產生了直接的影響。 《禪濟錄》對義玄在黃檗處的開悟因緣有生動的描述,義玄在黃檗處三年,隨眾修習,行業統一,深得首座師的讚賞。首座一次問他:「曾參問也無?」義玄回答:「不曾參問,不知問個什麼?」首座:「汝何不去問堂頭和尚,如何是佛法大意?」義玄便去問,問聲未絕,黃檗便打。義玄不明其意,回告首座,首座告之:「但更去問!」義玄又去問,黃檗又打。如此三度發問,三度被打,黃檗的施為,與其思想風格倒是一致的,他的棒打可稱「斷」棒,即通過這種看似沒來由的棒擊,截斷義玄對「佛法大意」的思慮和追究,把他從向意識卜度處求佛的歧路上拉回。可惜,義玄根機未熟,未能當下醒悟,反自恨業障深重,欲辭別黃檗而遠去。黃檗未挽留他,在他辭行時,囑咐他到高安大愚禪師處。 到大愚處,大愚知道他從黃檗處來,即問:「黃檗有何言句?」義玄:「我三度問佛法大意,三度被打,不知我有沒有過錯?」大愚云:「黃檗老婆心切,只為你能夠大疑大悟,你反倒來問自己有過無過!」義玄言下大悟,云:「原來黃檗佛法無多子,」意謂黃檗禪師的教法並不玄奧。不料大愚並不首肯,拽住他問:「這尿床鬼子!適來道:『有過無過?』如今卻道:『黃檗佛法無多子』,你見個什麼道理?速道!速道!」義玄朝著大愚脅下不是三拳,大愚急忙推開他:「汝師黃檗,非干我事!」 義玄初見大愚,還在經驗思維里打轉,並因三度被打,不解黃檗深旨,憑空增添一份煩惱,多生一重障礙。待大愚禪師明白指出,他纔醒悟到,黃檗禪師的棒打,並不是說他開問的問題本身有錯,而是他問詢本身就錯了。問「如何是佛法大意」,說明他還沒有走上「悟心」的正路,還期望在思維意識的層面,解決佛教的根本問題,大愚指點玄義,被打的理由不在「所問」,而在「問」本身。義玄這纔悟出,悟不在言,不在見聞知解。「佛法大意」是問不出,也答不出的。大愚為進一步勘驗義玄,逼他講出所悟的道理,義玄以脅下三拳,示意大愚,無道可思,無理可道。 關於高安大愚禪師的資料很少,根據這則公案可推知,他是一位有道高僧,並很受當時禪林推重,其境界不在黃檗之下,但其禪風不似黃檗峻急猛烈,表現出循循善誘、超然大度的長者風範。義玄也在兩位前輩的接引下,終於走出了知解葛藤,領略到禪的大機大用。後來溈山靈祐曾問仰山慧寂:「臨濟當時得大愚力?得黃檗力?」仰山云:「非但騎虎頭,亦能把虎尾。」舉要言之,黃檗當頭三棒,斷其妄執妄想,婆心急切;大愚脅受三拳,開其靈竅本心,誨導恩深。當初南泉普願為首座時,曾私下告黃檗云:「此後生以後必成參天大樹,為天下人作蔭涼。」依義玄的資稟根機,如果他一直追隨黃檗,亦可為一方化主,假以時日,日後成為江南禪林領袖亦未可知。但義玄沒有留在南方,而是決意北上,在南禪傳統薄弱之地弘化。臨行,黃檗問:「什麼處去?」義玄答云:「不是河南,便是河北,」黃檗喚侍者:「將百丈先師禪板、几案來!」義玄則云:「侍者將火來!」其實,以衣缽相傳承的傳法舊習到慧能已告中止,慧能南禪講求以心傳心,以心印心,既是以心印心,衣缽何用?衣缽既廢,禪板、几案何用?何如付之一炬來得乾淨痛快。義玄此舉,大有丹霞燒佛、南示殺貓之氣魄。後來溈山問仰山:臨濟是否辜負了黃檗,仰山斷然云:「不然」。黃檗於義玄有親傳親授之恩,然知恩報恩,非泥著師法,以傅衣體為能事,而是要使眾生開示悟入佛之知見。《楞伽經》云:「將此深心奉塵剎,是則名為報佛恩。」 (一)無位真人 義玄上堂云:「赤肉團上有一無位真人,常從汝等諸人面門出入,未證據者看看!」時有僧出問:「如何是無位真人?」師下禪床把住云:「道!道!」其僧擬議,師拖開云:「無位真人是什麼?乾屎橛。」便歸方丈。 「真人」本是道家的稱謂,指存養本性修成正果的人。這裡義玄所講的真人則是佛家的稱謂,指與人的肉身相對稱的人的法身和報化身。此無位真人就果位而言,指超越凡聖、迷悟、上下、貴賤等分別,而無所窒礙、自在解脫者,達此境界,即不墮於菩薩四十二位、五十二位等品位,故稱無位真人,此真人就因位而言,則指人的「本心」,此本心湛然常寂,應變無方。義玄把它形容為心光: 你一念心上清淨光,是你屋裡:「法身佛」;你一念心上無差別光,是你屋裡「報身佛」;你一念心上無差別光,是你屋子裡「化身佛,」 此清淨、無分別、無差別之心光,亦即清淨法身,此法身佛性是諸佛之母、萬法之本源,證得此清淨法身,即與諸佛無別。 義玄又云: 道流!心法無形,通貫十方。在眼曰「見」,在耳曰「聞」,在鼻曰「嗅香」,在口「談論」,在用「執捉」,在足「運奔。」 也就是說此本心或法身並不離人的肉身、色身,而是與人的報身相即不離。在這個意義上無位真人又可理解為此「真人」無時不在、無處不在,沒有固定方所和位置。 因位的無位真人與果位的無位真人,在義玄看來是一體無別的,它們分別代表「本心」的體和作。用義玄的話說:「你一念心上清淨光是你屋裡『法身佛』……」。眾生若反觀自照,明心見性,即有般若放光,修成法性身、果報身與應化身。 此無位於真人常從人面門出入,但眾生只為情生智隔,想變體殊,故日用而不知。如果能息心止念,此本心自然顯露,無位真人自然作主。只是未有修行功夫和斬斷一切煩惱魔障的定力,未足以掃除妄念浮雲,正如那位學僧驟聞無位真人之名,即疑惑頓生,並欲從思維理路上去尋個究竟,其遭義玄一聲斷喝,亦是自然的了。 (二)無依道人 那種與「本心」佛性相冥符的境界是什麼樣的境界呢?義玄繼承了黃檗希運之說,標出「無心」二字,無心在義玄這裡意味著破除一切執著,隨緣任運,不受任何外境的束縛與阻礙。義玄云: 「夫如佛六通者不然。入色界不被色惑。入聲界不被聲惑,入香界不被香惑,入味界不被味惑,入觸界不被觸惑,入法界不被法惑。所以達六種色、聲、香、味、觸、法、皆是空相,不能鑿縛。此無依道人,雖是五蘊漏質,便是地行神通。」 三界惟心,萬法惟識,一切違逆境界皆夢幻空華,無由把捉。如果能夠觀照五蘊皆空,諸法無相,即能以無分別心入一切境,應物現象,如水中月、不沾不滯,這種境界就是無依道人的境界。 無依道人,本是道家推崇的得道者,這樣的得道者,能夠擺脫一切外在的束縛,任運消遙,甚至能夠入火不燒、入水不溺,迥然獨脫,不受物拘。義玄借用這一稱謂來指稱達到無心境界的禪者。進入這一境界。則能轉得四大色身而不受色身質礙。不僅能夠「入火不燒,入水不溺,」而且能夠「入三途地獄如遊園觀,入餓鬼畜生而不受報。」如果能夠做到隨處作主,則一切凡聖境界皆是清淨無染,參禪打坐亦得,著衣吃飯亦得,所以說:「夫如真實道人,並不取佛,不取菩薩羅漢,不取三界殊騰。」 (三)辨佛辨魔 真正的無依道人或無位真人,是見地、修行和行願皆臻圓滿之境者,惟佛總堪稱真正道人,眾生業障深重,忘失本性,故煩惱無盡,常淪六趣苦海。要從苦海脫身,必須走修證之途,從見地、修行和行願三方面,精進不息。 義玄特彆強調有「真正見解」,所謂真正見解,即見諸法空相,皆無實法。義玄指出,要超脫生死,獲自在解脫,必須識得本無一物,四大皆空,如此總能不被地、水、火、風所轉,不被生、住、異、滅所逼。要證得世間法空,首先要破無明貪愛,而破無明貪愛,又要識取四種無相境。 你一念心疑,被地來礙;你一念心愛,被水來溺;你一念心嗔,被火來燒;你一念心喜,被風來飄。 如果辨得貪嗔痴愛,皆無明造作,地水火風,如夢幻泡影,即不被境轉而能轉境。 修道人將財色名利等世間法看空較易,而要打破出世間法的罣礙則較難。許多人將佛、道、法視為心外人物,將凡聖判為二途,馳心妄求,以求成就。豈不知離心而求,愈求愈遠。因為,「佛者,心清淨是;法者,心光明是;道者,處處無礙淨光是;三即一,皆是空名,而無實有。」 為徹底破除學人對世出世法的執著,義玄在拈出毀佛毀祖的手段。 道流!你若道佛是究竟,緣什麼八十年後,向拘屍羅城雙林樹間側臥而死去。佛今何在?明知與我生死不別。 道流!莫將佛為究竟,我見猶如廁孔。菩薩、羅漢,儘是枷鎖,縛人的物。 十地諸心,猶如客作兒;等妙二覺,擔枷鎖漢;羅漢、辟支,猶如廁穢;菩提涅槃,如鑿驢橛。 不過義玄毀佛毀祖,只是破除學人對佛祖的妄認執著而施的方便,並非讓人否認凡聖、佛魔的差別。「夫出家者,須辨得平常真正見解,辨佛、辨魔,辨真、辨偽、辨凡,辨聖。若如是解,得名真出家。」義玄的教法,決不同於後世禪宗末流的亂罵一氣。 (四)無修而修 論及修行,義玄強調不修而修,所謂「不修」,是相對於傳統的修習途徑和修行方法而言的,因為心外無法,只須於心上認明即可,勿須向外馳求,而通常意義上的修證,則捨本逐末,於虛幻影子中誤卻一生,義玄云: 你諸方齊道「有修有證」,莫錯!設有修得者,皆是生死業。你言「萬度萬行齊修,」我見皆是造業。求佛求法,即是造地獄業。求菩薩亦是造業,看經看教亦是造業。 慧能於《壇經》中云:「不識本心,求學無益。」將心識為用功的根本處。義玄進一步發揮了這一觀點。通常人有修有證,皆為舍無明妄念,出離三界苦海。義玄直接指出,三界並不離眾生心念。「你一念心貪著欲界,你一念心嗔是色界,你一念心痴是無色界。」所以出離三界並不是離心念而求諸法,而是息心歇會,回歸本心,「你一念心歇得處,喚作『菩提樹』;你一念心不能歇得處,喚作『無明樹』。」「你若歇得,便是清淨身界。」 修行的起點是持戒,由戒生定,由定發慧,是佛教通常的修行次第,而戒分止持和作持,止持戒, 即諸晉莫作,佛教所禁絕的諸種惡行中,最不可寬宥的是五逆罪:殺父、殺母、出佛身血、破和合僧,焚燒經像。犯此五罪,下世要墮五間地獄而受業報,故此五逆罪又稱五無間業。 義玄為標明禪宗修行的特異處,出語驚人:「大德!造五無間業,方得解脫!」不過他對此五無間業做了新的解釋。「無明是父,貪愛是母。」所謂殺父、殺母,即惟見諸法空相,處處無著,滅無明貪愛。所謂出佛身血,則指於清淨法界不生染著。破和合僧,指破煩惱結使。而「焚燒經像」,則指證見因緣空、心空、法空,斷除一切鑿縛依傍。《維摩經》云:「若菩薩行於非道,是謂通達佛道。」所謂「非道,」指背離戒律。其實證道菩薩違背正道只是表相,其內在精神仍然與佛法相應。 (五)四賓主 義玄一向認為禪人的開悟,非由師悟,而是自性自度,自悟本心,所以當有人問:「師唱誰家曲,宗風嗣阿誰?」義玄只答:「我在黃檗處,三度發問,三度被打。」因為人人本心具足一切智慧功德,只為妄念遮蔽而沉淪無明。故禪師的作用,只在為眾人解沾去縛,掃除一切精神的依傍和影像。「莫錯!我且不取你解經解論,我亦不取你國王大臣,我亦不取你辨似懸沙,我亦不取你聰明智慧,惟要你真正見解。」在禪師面前。一切與本心無交涉的物象都是障道的根本,禪師的一切作略,都只是幫學人徒內外迷執中解脫出來,作一真正自由人。 禪師範接引學人,最講求心心相印、因緣相契。但常常是高明的禪師未必就一定碰上高明的學僧,反之亦是,根機好的學僧也未必能遇到道行高深的禪師。義玄具體分析了參禪得(賓)與接引者(主)之間複雜的情況:(1)賓看主,比如來參者隨手拿起一個石子,大喝一聲,意思是我有許多縛累,請師為我解脫。而居上座者不明其意,裝模作樣,解說一番,此是賓的見地勝過主,稱為客看主。(2)主看賓,仍如上例,如果是有道禪師,並不主動置一辭,而是隨學人問處即奪卻。學人若被奪,若抓住不放,則稱主看客。(3)主看主,指師生相互激發,相互解脫。如學人舉出一清淨境,善知識識得此境不可守,(4)賓看賓,同上例,如果學人著相著境而來,所謂的善知識不識其病,再用一番玄言玄語來搪塞支應,學人亦不能辨,帶著虛幻的滿足而去,稱為賓看賓,義玄形容為一「披枷帶鎖」人來,禪師再中一重枷鎖。 義玄立四賓主,同樣是警策深不可執守師法言教,他最鄙視於古人言句下求解脫,或於禪師機境下尋活路的學人。他苦口婆心開示眾生,就是為了讓眾生迴光返照,認取自家本來面目,不為一切外鏡所轉移,無奈眾生總愛從賓處著眼,而難得於虛處踏腳,豈不知外境皆幻,內境亦不可守,若無觀一切法空的見地在,則修靜靜不靜,觀空空亦不空。 (六)四料簡 四料簡,亦作「四料揀」,是臨濟又一重要門庭施設。「料」,謂度量;「簡」簡別。四料簡,就是四種簡別的方法,即按照學人不同「根器」和接受佛教教義的不同程度,所採取的不同教授方法。意在破除我、法二執。義玄禪師說:「我有時奪人不奪境,有時奪境不奪人,有時人境俱奪,有時人境俱不奪。」「奪人」指破除、擯棄「我執」。所謂「我執」,即是對「我」的執著。佛教以為,「我」只是因緣和合的假象,並無真性實體;世人執著於「我」,以為是有主宰的、實在的自體,便產生種種謬誤和煩惱。「奪境」,指擯棄,剝奪「法執」。「法執」即對「法」的執著,「法」即一切事物和現象,佛教以為,「法」無自性,處於剎那生滅變化之中;世人執著於「法」,予以虛妄分別,從而妨礙真如的悟解和體驗。「奪人不奪鏡」,是針對我見重的人,破除對人我見的執著;「奪境不奪人」,是針對法執重的人,破除以法為實有的觀點;「人鏡俱奪」,是針對我執和法執都重的人,二者都須破;「人境俱不奪」,對於人我、法我均無執著的人,二者都不須破。 (七)四照用 義玄禪師示眾云:「我有時先照後用,有時先用後照,有時照用同時,有時照用不同時,先照後用有人在;先用後照有法在;照用同時,驅耕夫之牛,奪飢人之食,敲骨取髓,痛下針錐;照用不同時,有問有答,立賓立主,合水和泥,應機接物。」所謂「照」,觀照,指對客體的認識;「用」,功用,指對主體的認識,根據參禪者對主、客體的不同認識所採取的不同教授方法,總的在「破除」那種視主體和客體均為實在的世俗觀點。「先照後用」,針對「法執」重者,先破除以客體為實有的觀點;「先用後照」針對「我執」重者,先破除以主體為實有的觀點,「照用同時」,針對我、法二執均重者,同時都破除;「照用不同時,」對於我法二執均已破除者,即可運用自若,應機接物。 義玄禪師一整套接化學人的手段,因人而異,分別對待,這種「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靈活方法,的確體現了「臨濟將軍」的風度。此宗日後的法運流長,是與義玄禪師倡導的這一隨緣自在、天機活潑的禪風分不開的。 三、延沼傳承 風穴延沼(896-973),俗姓劉,浙江餘杭人。少年即懷出世之志,剃髮受具膈,「游講肆,玩《法華玄義》,修止觀定慧,」可見面禮於教門義學下壹番功夫,但自覺大事未了,未能發明心地,遂各處參學,先謁越州鏡清怤禪師,但機緣不契,復北游襄州至華嚴禪師處,結識南院慧顒的弟子守廓,於臨濟三玄三要之旨,有所契悟。在守廓鼓勵下,又親去參訪南院,一見之下,機緣頗契。 (延沼)問曰:「入門須辨主,端的請師分。」南院左拊其膝,風穴便喝;南院右拊其膝,風穴亦喝。南院曰:「左邊一拍且止,右邊一拍作麼生?」風穴曰:「瞎。」南院反取拄杖,風穴笑曰:「盲枷瞎棒,倒奪打和尚去,」南院倚拄杖曰:「今日被黃面浙子純置。」 這段公案是南院勘驗風穴對臨濟宗風的體認。風穴不管南院如何舉措,總應之以喝,說明他識得「臨濟喝」的宗風。但臨濟喝,意在喝斷學人的虛思妄想,截斷學人的日常理路,從而反求諸事,於自家命根處去認取,故「喝」是手段,而非標的。南院的發問,實際上是一「陷井」,這一問題不是沒答案,而是不能答,因為一涉理路去尋求答案,即辜負臨濟一喝的用心,走向臨濟禪的反面。故風穴答以「瞎」,意為未看到南院的舉止,從而根本否定了南院的問題本身,南院作裝發怒,欲再勘驗其定力,豈料風穴不為所瞞,一番笑談,使南院領略了其機辨縱橫之風采。 從此,風穴執弟子禮,「從容承稟,日聞智證」,依止六年,盡得臨濟玄要。後唐長興二年(931)辭南院至汝州,復興風穴舊寺,由於風穴道望隆盛,故「法席冠天下,學者自遠而至。」宋開寶六年(973)八月圓寂,臨終有偈曰:「首在乘時須濟物,遠方來慕自騰騰;他年有叟情相似,日日香菸夜夜燈。」表現出慈悲濟世、化導天下的禪者情懷。 臨濟義玄的嫡傳弟子三聖、大覺未留下著述,傳法弟子興化存獎及再傳弟子南院慧顒也少有語句傳世,這使我們難見臨濟宗初傳期思想嬗變的軌跡。但從南院傳法風穴的機緣語句看,最初幾世的傳人是竭力維護臨濟宗風之純正的。 南院問風穴:「汝道四種料簡語,料簡何法?」風穴對曰:「凡語不滯凡情即墮聖解,學者大病,先聖哀之,為施方便,如楔出楔。」 禪者忌諱以言談禪,因為禪原本是超言絕相,需要行者親自去體證的。但臨濟義玄確實又有「三句」、「三玄」、「三要」、「四寶主」、「四料簡」的說法,該如何看待言詞語句與禪的關係,如何看待臨濟祖師的「四料簡」等語呢?這實際上還是南院對風穴禪學見地的勘驗。風穴以「如楔出楔」來形容禪師的方便說法,十分恰當。因為一切機緣語句本身都無實義,如指月之指,惟藉言而明心,緣語而入道,言語總顯出其真實的意義,恰如指非月,但可順指而見月,待有所悟入之後,就不可耽著這些言詞語句,貽誤向上一途的精進。以風穴的說法。「設使言前薦得,猶為滯殼迷封;句下精通,未免觸途狂見。」即使不落於凡情,也會墮入聖解,誤入歧途,忘卻本份。 (南院)曰:「如何是奪人不奪境?」(風穴)曰:「新出紅爐金彈子,床破闍梨鐵面門。「又問:「如何是奪境不奪人?」曰:「蒭草乍分頭腦裂,亂雲初綻影猶存」又問:「如何是人境俱奪?」曰:「躡足進前須急急,促鞭當鞅莫遲遲。」又問:「如何是人境俱不奪?」曰:「常憶江南三月里,鷓鴣啼處百花香。」 臨濟四料簡,前面我們已提到,它是臨劉勘驗接引學人的手段。要勘驗學人,首先要求禪師別具隻眼,明了學人修學所達到的境界。實際上四料簡亦可以作境界會。「奪人不奪境」指已破本參,有所入處,悟得身心無非四大和合而成,無有實體,此即無我的境界;「奪境不奪人」,指踏初關後,不住光明澄徹境界,不於死水中做活計,力求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再求個出處,此時須否定已證之境而存精進之意志——我;「人境俱奪」,此時禪功證德俱臻上乘,可以獅子舉步;無所畏懼,龍象出沒,天下橫行,火里紅蓮,湯鑊中行,色空無礙,得大自在,此種境界或稱透重關,或稱得個用處;「人境俱不奪」則功夫入於化境,無明執著自然消落,一切修為自然了辦,家即途,照即用,體斯用斯,主斯賓斯,無一物非我身,無一物是我已,此即了處。 風穴以詩作答,對四種境界的體證和描述頗中肯綮,的確非深入正定、大死大活之過來人不能言。「造破闍梨鐵面門「所示破「我執」之艱難,「亂雲初綻影猶存」所標光明境界中自主「我」這依稀,「促鞭當鞅莫遲遲」所指由體達用之急切,「鷓鴣啼處百花香」所顯了無罣礙、自然透脫之平淡,皆大有過人處。南院感嘆,「汝乘願力,來荷大法,非偶然也。」 為進一步勘驗風穴,南院又舉出臨濟祖師臨終時的公案,據《臨濟錄》載,臨濟臨遷化,上堂云:「吾滅後,不得滅卻吾正法眼藏!」三聖出云:「爭敢滅卻和尚正法眼藏!」臨濟云:「以後有人問你,問他道什麼?」三聖便喝,臨濟云:「誰知吾正法眼藏,向這瞎驢邊滅卻!」禪是活法而死法,若泥守師法,於末端皮相處會取,甚或拿著雞毛當令箭,虛張聲勢,欺瞞天下,只會滅卻師法,敗壞宗風,與宗門的旨全不相干。三聖之遭痛斥,在臨濟門下實屬自然。南院舉此公案問風穴:「渠(指臨濟)平生如獅子,見即殺人,及其將師,何故屈膝妥尾如此?」風穴對曰:「密付將終,全主即滅。」意即靠秘密付囑來傳禪法,預示著禪法將終止,而泥守師法不知機變,則意味著禪法的滅亡,風穴由此主張參學之人,直須臨機大用,境遇現前,不必自拘於小節,掃卻一切凡聖見解,只依自家本分縱言便可,如獅子一吼,壁立千仞,誰敢正眼覷見! 從以上風穴的機緣語句看,其禪風直追臨濟義玄,全體大用,機辨無方,氣勢雄邁,獨步一時。 禪師接人講究以心傳心,師徒啐啄同時、靈犀相通,總得稱因緣相契。故禪林訪得具眼禪師不易,而禪師得一真正學人更難,黃檗感嘆「有禪無師」,而更多的禪師則感嘆求法者多如牛毛,而得道者稀如麟角,風穴上堂曰:「闍梨與老僧亦能悟卻天弄虛作假,亦能瞎卻天下人。欲識闍梨麼?拊其左膝,曰這裡是,欲識老僧麼?拊其右膝,曰這裡是。」亦是告誡徒眾莫依他作解,妄生分別執著。只可惜「於時莫有善其機者,」聖賢寂寞,自古已然,只是奈臨濟宗風何?仰山慧寂說:「臨濟一宗,至風而止。」而止時首山省念禪師出,繼宗傳法,承風接響,臨濟氣運,非大仰五言能定也。 四、省念承風接響 首山省念(926-993),俗姓狄,山東萊州人,少即出家,「為人簡重,有情識,專修頭陀行,誦《法華經》,叢林畏敬之,自以為念法華。」頭陀,梵語dhuta之音譯,去除塵垢煩惱意。頭陀行,指為修煉身心,消除對世間的執著而自苦身心的種種艱苦之行。如避世獨居、常行乞食、著弊衲衣、常坐不臥等等。欲得禪功證量,首先培養出離心,從凡塵俗愛綱中解脫出來。頭陀行不特使省念道心堅固,而且一番磨練,培基固本,使其悟入宗乘、承紹宗統成為可能。而能古來流傳最廣的《法華經》的研習,更使其深入佛陀一乘法海,獲得開悟所不可或缺的真實見地。不過六祖慧能曾云:「心迷《法華》轉,心悟轉《法華》,」,單純誦《法華》,並不決定一個人必然有所悟入,心地未明,為《法華》所迷卻也未可知,故省念之證量還有待勘驗。 《古尊宿語錄》對風穴勘辨首山事記載頗詳: 一日風穴見師侍立次,乃垂涕告之曰:「不幸臨濟之道,互吾將墜於地矣!」師(首山)云:「觀此一眾,豈無人邪?」穴云:「雖敏者多,見性者少,」師云:「如某者如何?」穴云:「吾望子之久,猶恐耽著此經,不能放下,」師云:「此亦可事,願聞其要。」 於是風穴上堂時,拈舉釋尊靈山會上拈花微笑一案讓首山參,「世尊以青蓮目顧視大眾,迦葉正當與麼時,且道說個什麼?」結果首山一言未發,拂袖退堂而去。風穴讚嘆道:「念法華(首山)會也!」 當時有可能傳風穴法者還有真上座,在勘驗首山次日,風穴又向真上座舉同一公案,並問:「作麼生是世尊不說說?」即如何理解世尊不說而說呢,真上座答:「鵓鳩樹頭鳴。」風穴又問首山:「汝作麼生?」首山答:「動容揚古路,不墮悄然機。」結果首山得風們印可。真上座的回答看似對題,實則仍於音聲處薦取,未若首山於「動容」處著眼,於唇吻處會,可能只聞聲而忘心,於形色處會,總有迦葉會心一笑。 省念得風穴印可後,泯跡韜光,起初並不為人所知,後與遊方僧楚和尚一聲機辨,始名振四方。「遠近學者承風而湊」,省念初住首山,後住寶安山廣教禪院,晚年終老於寶應禪院。據載禪師能預知來事,於一年前即說出自己遷化時日。臨終有偈曰:「白銀世界金色身,情與無情共一真。明暗盡時俱不照,日輪午後是全身。」 首山是臨濟嫡傳,護持臨濟家法無疑是其分內之事。但臨濟家風亦有其精髓、骨胳、皮相、只有傳其精髓,總能使臨濟正宗發揚光大。如果只是襲得其皮相,正不知誤卻天下多少人,遑論續法傳燈。有僧問:「師唱誰家曲?宗風嗣阿誰?」師云:「少到崖前親掌示。」我傳的是祖祖相傳的心法!若識得此心,則可與迦葉師兄分座,靈山一會,儼然未散;若不識此心,縱重生佛前,一樣墮坑落塹。 德山棒、臨濟喝、叢林皆知臨濟於黃檗會下三頓棒打而開悟,因動輒斷喝而馳名天下。但如何理解臨濟棒喝的真實意旨呢?棒、喝本身並不是禪,它們只是外在的形式,只有當真實的禪的精神意蘊「灌注」其間,它們總不是僵硬的形式,而成為活潑的禪的精神的表現形式,這時候「喝」總不是盲亂喝,而是有明確的指向懷,如臨濟所說:「有時一喝如金剛王寶劍,有時一喝如踞地金毛獅子,有時一喝如探竿影草,有時一喝不作一喝用。」如果不明就裡,而去盲目模仿,把師家接引學人的方便,視作禪的精髓,則獅子嘯天,翻成野犬吠影矣。 僧云:「忽遇獅子吼時如何?」師云:「一任野干鳴。」僧便喝,師云:「果然」,僧又喝,師云:「放你三十棒,」僧禮拜,師云:「這瞎漢。」 (首山)復云:「諸上座,不得妄喝亂喝,這裡尋常問你道,賓則始終賓,主則始終主,賓無二賓,主無二主,若有二賓二主,即是兩個瞎漢。」 是說居於主位的師家與居於賓位的學人,都要時刻意識到自己的定位,主就是主,賓就是賓,主說主話,賓說賓話,不可淆亂。若主賓位顛倒錯亂,就說明瞎徒碰上盲師,永無開悟之日。這是針對當時叢林流弊有感而發的。許多學人拾得先師唾涕,就以具眼禪師自居,行棒行喝,時出驚人之言,看似通透,實則全無真實的意蘊。 首山復云:「諸上座,佛法無多子,只是你諸人自信不及。若也自信得去,千聖出頭,來你面前,亦無下口處。」自信,即深信我心即佛,本自具足,無有欠缺,深信自性自度,不假外求。如果自信得及,不向外馳求,而惟以了辦本分事為務,則即使釋迦現前,也可與他三十棒! 首山奉勸學人切實用功,真參實悟,不可於機緣語句中炫奇門勝。其《送某化主頌》云:「廓然無事少人聞,任意縱橫勿計程。步步登高看前路,莫教失腳墮深坑。」讓人於向上一途勇猛精進,莫錯用功。其《偶作三頌》也表達出同樣的旨趣: 我有一機,不假修持。若人問著,便喚沙彌。 我有一著,不自棲泊。若人更問,劈口便著。 我有一宗,勿示西東,若人擬議,別喚王公。 其第一機,相當於臨濟的「第一句」,超言絕相,不假修持,實際上指真如之體用。此真如之體,惟證乃知,不容擬議,不涉言句。真若有人問起,正說明其功行未充,所以喚作沙彌可也。僧問:「如何是真如體?」師云:「遍乾坤」,即此真如是無限的、絕對的、超時空的存在,而人類的思維則是有限的、相對的。以有限逐無限,自有根本障礙。其第二著,相當於臨濟「第二句」,物外縱橫,不自棲泊,相當於真如之相,此亦不可落唇吻,開口便錯,有言即易著相,失其本來。其第三宗,相當於臨濟「第三句」,方便善巧,隨機說法,以有言示無言,相當於真如之用。此用是全體大用,非識得心體,洞明心地者不能發。故此宗之種種言句、種種作為,皆師法而非禪法,於此得啟悟可,視其為根本則不可。故首山寧願將禪師的機鋒作略,皆視為一聲敗關、一堆無義味語。問:「德山棒、臨濟喝,未審明得什麼邊事?」師云:「你試道看」,僧便喝。師云:「瞎」,僧又喝。師云:「這瞎漢,只管亂喝作什麼!」對臨濟喝,首山讓學人多於「一喝不作一喝用」處會取,莫辜負臨濟一片苦心。還有僧問:「靈丹一粒。點鐵成金。至理一言,轉凡成聖,如何是至理一言?」師云:「更舉一遍。」僧云:「當麼則退身三步。」師云:「笑破大眾口。」首山是不承認有這樣的「至理一言」的。 值得注意的是,首山以代別的形式來表達自己的禪學見地,開臨濟宗新的接人風格。其實這種就同一問題,在前人已有回答之後,再雖出心裁的人出新的回答的方式。在首山之前已很流行。如「如何是佛?」、「如何是祖師西來意?」、「萬法歸一、一歸何處?」等等,都是學人屢屢問起的問題。而「庭前柏樹子」(趙州),「佛是幻化身,祖是老比丘」(臨濟)等回答更是人皆共知。首山的代別,是就前人的公案,再加引申發揮,以發明公案未盡之意。「代別」是「代語」和「別語」的合稱。所謂代語,指前人所答不合意旨,代答一語;而別語,是指公案中原有答語,作者另加一句別有含義的話。如對臨濟四賓主句,風穴皆有回答。而首山則再出別語。 僧云:「如何是賓中賓?」穴云:「攢眉看白雲。」師別云:「去來長自在,不與白雲齊。」問:「如何是賓中主?」穴云:「入市雙瞳瞽,」師別云:「高聲唱繞街行。」問:「如何是主中賓?」穴云:「迴鑾兩耀斷。」師別云:「定國安邦賀太平。」問:「如何是主中主?」穴云:「磨礱三尺劍,待斬不平人。」師別云:「收番猛將,雨草不留。」 另外,對臨濟「四用」、「四料簡」及「雲門三句」也各有別語。這些別語的出現是必然的,主要原因不在於前人的回答尚有發揮的確良餘地,而在於禪師接引學人的問答,其生命力就在於回答的新奇獨特。學人所問不外乎那麼幾類,如果重複前人的回答,不能給學人以新的刺激,就難以起到機鋒轉語驚醒學人的功用。至於這些代別是否比原有的答話更為對題,要具體分析,發明心地,示露本分者固然有之,而炫奇門勝,口頭滑利者亦不在少數。如上引首山對四賓主的回答,據臨濟的回答觀之,皆不高明,其「去來長自在,不與白雲齊」對「主中主」似更恰當,而「收番猛將,寸草不留」又似乎是描摹「賓中主」的情景。 便無論如何,「代別」之作為一種文體,對後世有不小的影響,在臨劉宗內部,首山開風氣之先,後世臨濟宗人紛紛起而效尤。其弟子汾陽善昭更是將「代別」作為闡發其禪思、禪風的主要方式,從而使這種文體更趨成熟和完備。而在文苑,明清特別盛行的批點,一經批點,讓古人著作代自己立言,即變「我注六經」為「六經注我」,實際上就是這種代別的發展。 五、汾陽善昭 汾陽善昭(947-1024),山西太原人,俗姓俞,史載「剃髮受具,杖策遊方,所至少留,隨機叩發,歷參知識七十一員。」古來大德為求開悟,不憚艱辛、剋期求證的精神,適足為學人典範,後到首山道場,參「百丈卷席」案而開悟。 問:「百丈卷席」意旨如何?山曰:「長袖拂開全體現。」曰:「師意如何?」山曰:「象王行處絕狐蹤。」師(汾陽)言下丈悟。拜起而曰:「萬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撈灑始應知。」 「百丈卷席」分案是講,百丈禪師在馬祖會下為侍者時的一則公案。一日馬祖升堂纔坐,百丈出來卷卻席,馬祖便下座。百丈隨馬祖回方丈,馬祖問:「適來要舉轉因緣,你為什麼卷卻簟(竹蓆)?」師曰:「為某甲鼻頭痛。」百丈末後一句又牽涉百丈「野鴨子」公案,在百丈卷席的前一日,百丈隨馬祖行走,見一野鴨子飛過,馬祖問鴨子的聲音哪兒去了,百丈回答飛過去了,馬祖回頭就擰百丈的鼻頭。「野鴨子」公案,可以理解為不可隨聲逐響,於色聲處薦取。而百丈卷席,說明他已悟此理,以「卷席」這一看似唐突無禮之舉,告訴馬祖不必多言。再引申一步,則「法無有比、無可喻,故法身無為,不墮諸數,故云聖體無名,不可說,如實理空門難湊喻。」(百丈語) 對百丈與馬祖的一則公案,首山以「長袖拂開全體現」來喻示百丈對真如法身的理解;以「象王行處絕狐蹤」表達自己對百丈祖師境界超邁的讚嘆,實在是很恰當的,善昭言下大悟,悟不在言,不過是他經艱苦修證,機緣成熟,經首山點化而心地洞明而已。正如古潭明月,雖人皆知其是空華幻影,但只有去再三撈摝而不可把捉,纔確知為空一樣,學人也惟有真參實證,於行履處親證,纔能達至空體,善昭「萬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撈摝始應知,」是從實際理地中發出的真正禪語,當時會下有僧問:「昭兄你適來見個什麼道理,便與麼道?」善昭云:「正是我放身捨命處。」即在空門中找到安身立命處。 善昭於首山會下開悟後,繼續在湖南、湖北、河南等地行腳參學。隨著其道望愈來愈高,各地郡守競相邀其住持名剎大寺。善昭皆堅辭不就。首山遷化。其弟子契聰受眾人之託。前來迎請善昭。史載,契聰到善昭住處,善昭正在閉門大睡,契聰破門而入,曰:「佛法大事,靖退小節。風穴懼應謙,憂宗旨墜天。幸而有先師,先師已棄世。汝有力荷擔如來大法者,今何時?而欲安眠哉?」契聰一翻慷慨激昂的話,使善昭意識到自己擔荷如來大法的責任,放棄了隱遁山林、惟求自了的心態,前往主持汾州太平寺法席,善昭高超出世,三十年跡不涉俗,足不越閫,道俗皆尊稱「汾陽禪師。」 善昭的禪學見地及接人的風格,集中體現在以下上堂證錄中: 夫參學者,須具本分眼目,臨機別取邪正,不受人謾,不被佛祖所滯,不隨言語所轉,不被諸法所惑,不依一切神妙解會,凡有來者,盡皆勘破。何故?伊倚會解,展弄機鋒,求覓知見,問佛問祖,向上向下,自意祖意,皆可打伊,直饒一切不依。恰好點罰;萬水千山,恰好吃棒,到憑麼時,是個漢始得。 汾陽上述見解,是與臨濟、首山強調「自信」、不依他解的主張一派相承的。有僧問:「心地未安時如何?」師曰:「誰亂爾?」僧曰:「爭奈這個何?」師云:「自作自受」!參禪修道是大丈夫事,明心見性,須有大擔當,躬行實踐,以悟為期,驀直參去,纔會有自己做得主之時。至於具體的參學步驟和手段。也須通過遊方遍參,從萬千法門中,找到適合自己根機的修學之路。有問:「如何是學人著力處?」師云:「嘉州打大象。」問:「如何是學人轉身處?」師云:「陝府灌鐵牛。」問:「如何是學人親切處?」師云:「河西弄獅子。」汾陽的回答皆屬義味語,或者說它們都只具有否定的意義。因為學人參學之入處出處,皆在行處而不在擬經轉語處,即使為他解釋得頭頭是道,學人功力未充,仍不能真正找到著力處、轉身處、親切處。如果接引不得法,還會使學人依藤附木,轉求轉迷。 汾陽還拈出臨濟「三玄三要」句要大眾來參。「先聖雲一句語須具三玄門,一玄門須具三要,阿那個是三玄三要底句?」對此汾陽為學人分別作頌偈: 第一玄,法界廣無邊,森羅及萬象,總在鏡中圓;第二玄,釋尊問阿難,多聞隨事答,應器量方圓;第三玄,直出古皇前,四句百非外,閭氏問豐干。 「閭氏問豐干」是一禪林典故。豐干,唐代國清寺與寒山、拾得齊名的奇僧,前行化於京兆(長安),為太守閭丘胤治病。閭氏受豐干指引,前往天台山訪求寒山、拾得。其時寒山、拾得正圍爐談笑,閭氏處誠致拜,二人連聲咄叱,寒山復執閭氏手笑而言曰:「豐干饒舌!」從此叢林遂有「豐干饒舌」之趣談。汾陽的偈頌表述了他對三玄的理解,第一玄指法界之本質、萬物之同根處;第二玄指應機之問答;第三玄指無明確指向之無義味語。一句具三玄,即禪師一言,可以同時有三重信息,或直指心體,讓人命根立斷,悟卻萬法一如之理;或就近取譬,隨機化導,以有言悟無言;或一言不作一言用,雖有言而實無言,不入四句不涉百非,只為截斷眾流,逆行反本,讓學人於「不歷僧只劫,直出古皇前」會取。 一句具三玄,是說這三重信息涵攝於同一句話中,學人根機不同,主酬機對答的時節因緣不同,同一句話呈現出不同的意義,師舉三玄語曰:「汝還會三玄應時節麼?直須會取古人意旨,然後自心明去,更得通變自在,受用無窮,喚作自受用身佛。不從他教,便識得自家活計。」三玄可以做話頭參,不可做道理會,它只是接引學人入門之具,而非禪機悟境本身,要得禪功證量,須透過三玄三要,「自心明去」,也就是說,明心見性的功夫,還得從實際行履中出,而不能從玄妙語句中求。故汾陽有頌曰: 三玄三要事難分,得意忘言道易親;一切明明該萬象,重陽九日菊花新。 自臨濟首舉三玄三要,人們百般索解,聚訟紛紜。汾陽此頌可以說是結論性斷語。汾陽的意思是說,三玄三要具體指謂的是什麼,難以清楚地判定,關鍵是悟解它們蘊含的意旨,其意旨隨時節因緣之不同而各異,所以說:「一句明明該萬象,」「重陽九日菊花新,」則喻指時節因緣成熟,自有證量,自有境界。 汾陽又舉風穴「老僧與闍黎」公案,「且問諸上座,老僧與闍黎是同是別?若道是同去,上座自上座,老僧自老僧;若道是別去,又道老僧即是闍黎若能於此明得去,一句中有三玄三要,賓主歷然,平生事辦,參尋事畢。」老僧與闍黎同處,在於心體,此心在凡不滅,在聖不僧,一切眾生圓滿具足,無有欠缺,老僧與闍黎異處,在於根機與修行,從生雖同具本心,但因業障煩惱而黯昧不明,正如「明月當空,只為浮雲遮障,不得顯現。」老僧之卓異處,在於願力宏大、見地超逸、如法修行,故其心如朗月當空,輝耀乾坤;萬具縛凡夫則不能撥雲見月,洞明心體。如明乎此,則能於禪師一句悟得三玄,亦能理解主之所以為主,賓之所以為賓。永嘉禪師云:「粉身碎骨未足酬,一句瞭然超百億。」真正透得一句三玄,自然佛法現前,擒縱自在,自利利他。 那麼除了發揮臨濟三玄三要旨趣外,汾陽有沒有他自己獨特的禪法呢?汾陽上堂語有云:「汾陽門下有西河獅子,當門踞坐,但有來者,即便咬殺。有何方便入得汾陽門,見得汾陽人?若見汾陽人者,堪與祖佛為師,不見汾陽人,儘是立地死漢。」意思是說,汾陽繼承禪風,行棒行喝,凌厲峻烈,如踞門獅子,見即撲殺。如果不是禪門老參,是難入汾陽門,窺見汾陽禪法的。 汾陽也曾從正面表達自己接引學人的風格。 僧問:「如何是接初機的句?」師曰:「汝是行腳僧。」曰:「如何是辨衲僧的句?」師曰:「西方日出卯,」曰:「如何是正令行的句?」師曰:「千里持來呈舊面。」曰:「如何是立乾坤的句?」師曰:「北俱盧州長粳米,食者無貪亦無嗔。」乃曰:「將此四轉語驗天下衲僧,纔見你出來驗得了也。」 以上稱「汾陽四句」,在叢林中十分著名。其接引初機句,皆平淡無奇,並不撥弄特殊之機法,如趙州之「吃茶去」一般,讓人於日常行止中起修,亦以此勘驗學人是否得個入處。「勘驗衲僧句」,則是出人意表、不落俗套之機鋒轉語,如「西方日出」、「掘地覓青天」等,汾陽以這些超出常見之語句,辨別衲僧之證量與境界,亦以此勘驗學人是否從思量分別的日常思維理路中解脫出來,即是否得個出處。正令行句,正令,指佛法,於禪林特指不立文字、教外別傳之禪門宗旨;行,指通行無礙。有大根器,悟得祖師大機大用之人,當能行化四方,將此佛法要旨傳布天下,禪師以此勘驗學人是否得個用處。立乾坤句,是勘驗學人是否得個了處。習禪不是為逃世,也不是為自了,自己得受用,還應讓天下人皆得受用;自己了脫生死,也應讓眾生皆從生死苦海中解脫出來,只有如此,纔能清除世間的貪嗔痴等煩惱,眾生的朗朗心月,纔能禪耀乾坤。 禪師的功行,不僅在於勘辨學人的根機與境界,還在於隨機施教,方便接引。不立一切法,一切法皆可為接引學人之道具。汾陽亦有接引學人所設立之三種機法,此即「汾陽三訣」: 上堂:汾陽有三訣,衲僧難辨別,更擬問如何,拄杖驀頭楔。有僧問:「如何是三法?」師便打,僧禮拜。師曰:「為汝一時領出,第一訣,接引無時節,巧語不能詮,雲綻青天月;第二訣,舒光辨賢哲,問答利生心,拔卻眼中楔;第三訣,西國胡人說,濟水過新羅,北地用邠鐵。」 三訣不是固定的三句話,而是指接引學人的三種方式和風格。第一訣是就近取譬,不計時節,是當下之境物來指示一片新天地。正如趙州之「庭前柏樹子」,「雲綻青天月」也只是以境示人,不加別語。初學者聞此類禪語,能斷其言下薦取之歧路,而有入處的禪客,亦能不住悟境,向上進取,以達萬物一體,天地一如之至境,第二訣則是根據學人之根機,有問有答,為學人解粘去縛,抽釘撥楔,這是禪林中最流行的形式;第三訣是對已悟之禪客,不拘常則,不守死法,殺活自在,不離本分。不這種情境下,或有言或無言,或直語或韻語,或豎拂或棒喝,語默動靜莫不是禪,其說也,如滔滔大江,一瀉千里,其默也,如邠鐵制刀,自在而方便。 三訣不過是汾陽對自己接引學人諸種方式的概括,其間也並無深奧秘義可言,所以他不讓學人於此思維辨別,以免再生出一番葛藤來。後世慈明,法昌遇、東山簡等,對汾陽三訣皆有偈頌,但皆不出「六月滿天雪」、「萬里一條鐵」等似通非通落草之淡的窠臼。 汾陽三訣主要是從禪師勘辨接引學人的角度而立的,禪機體現在師徒主客的問答之間,作為師家的主方有「三訣」,作為學人的客方又有什麼問禪習禪的「客訣」呢?汾陽總結了前代祖師與學人弟子請問酬答的方式,歸結出學人通常向師家提出問題的十八種方式,此即「汾陽十八問」:請益、呈解、察辨、投機、偏僻、心行、控拔、不會、擎擔、置、故問、借、實、假、審、徵、明、默。請益,指學人向師家直接請求指導之問法,如「如何是祖師西來意?」等;呈解,指學人呈示自己之見解而請求師家,但在禪宗語錄中,我們見得更多的是一些提撕之問法,如「天下能蓋、地不能載時如何?」等;察辨,指學人直接提出自己的疑問而請師家勘辨,如「學人有一問在和尚處時如何?」等。這些問法在禪林中最常見,也是初入禪門的學人最愛採用的提問方式。 但一些有證量的學人則不滿足於這些平淡的問法,總要炫奇門勝,以種種不尋常的設問來顯示自己的悟境,並勘驗師家見地之淺深。如投機,即學人將自己的悟境照實提出請師提示;偏僻,則指學人以偏於一端之見解呈示師家,如有僧問芭蕉:「盡大地是個眼睛,乞師指示」等。又如徵問,即學人以詰難態度提出問題,明問,即學人已明了一事,復舉問他事。最後還有默問,學人默不作聲,惟以舉止動作表達自己的疑問。所有這些「不合常規」之問,具眼禪師皆能一眼覷破,不為所瞞。而未達本分理地者則可能如墜毀五里霧中,不得頭緒,這在禪林看「主中賓」。 依臨濟四賓主的分析,師家與學人的機緣問答,有著複雜的背景。而因緣契合、心心相印則是宗門中入嚮往和追求的境界。當然,要達到這種境界,師家與學人皆須作出努力,宗門比喻為啐啄同時,像雛雞要破殼而出,母雞與殼內雛雞在蛋殼上同時用力一樣。汾陽從說法者的角度,提出師家要勘辨接引學人所應具備的十種智慧,其間也包含了對學人各方面素質的要求,此即「十智同真。」 對「十智同真」,汾陽和後世禪師皆有評唱,但多屬斷語、無義味語,不過細加索解,亦可窺見其真實意蘊。一、同一質,指師家用與學人融為一體,且各盡本分。「桑樹豬揩背,長江鴨洗背。」即喻指此意;二、同大事,指師家與學人皆對佛法大事、宗門的旨有深切體認,惟如此,纔能「一身堅密現諸塵,寂滅光中無漸次。」三、總同參,指師家有納須彌於芥子的道力,能夠驅使萬物,拈來即是,令森羅萬象皆歸依佛法。汾陽云:「萬象森羅齊稽首」即此意。四、同真智,即師家具有出世間之真實智慧。古德云:「何人同此一真智,見得分明還不是」,即出世真智不同於俗世的見識和智慧,而是圓融無礙的大智慧。汾陽云:「毛吞遍變,即師家識得佛性與華嚴宗「巨細互容無礙門」相通。五、同遍普,即師家識得佛性無處不在,翠竹法身黃花般若,禾山解打鼓,無情可說法。古德云:「是什麼物同遍普,曠大劫來今日睹。一波纔動萬波隨,何異嬰兒得慈母。」六,同具足,指師家體得人人本具之佛性,古德云:「阿那個是同具足,細草含煙滿山綠,它鄉看似故鄉看,添得籬根花繞屋。」七、同得失,師家為學人解粘去縛而皆得解脫,丟棄無明煩惱,證得清淨本性。八、同生殺,禪門常講殺活自在,但這要求師家有與學人同生死的悲願,有拯人淪溺、出度苦海的無上道力,古德云:「作麼生兮同生殺,桃花紅兮李花白。今年吞卻大還丹,到處相逢李八伯。」先有起死回生的「大還丹」,纔可放言同生死。九、同音吼,師家與學人皆有證量,開口即為獅子吼,橫說堅說,不離本分。十、同得入,經住復問答,師家與學人同入勝境,泯除一切分別對待,悉皆成佛。 古德對「十智同真」有頌曰:「由來十智本同真,語直心精妙入神。長憶江南三月里,春風微動水生鱗。」師家與學人同具如來德相,本來就應該十智同具,相師相長,惟有先入後入之別,纔有一請益、一接引,纔有主賓之分,雙方右能精神氣息,潛通一脈,則靈犀一點,疑結全消,恰如「春風微動水生鱗」的境界,此時皆做得自家主宰,已沒有主賓之分。 汾陽在禪宗史的貢獻,還在於首創「詰問」和「頌古」的方式,來解說公案,接引學人。 如前所述,首山以「代別」方式,來闡發前人公案的未盡之意,「代別」遂在禪林流行開來。汾陽曾作《公案代別百則》和《詰問百則》,對他選取的古人公案。給出自己的解說。關於公案代別,汾陽指出: 室中請益,古人公案未盡善者,請以代之;語不格者,請以別之,故目之為代別。 「未盡善者」和「語不格者」的意思相同,都是指公案的語意未盡,需要給以「代語」或「別語」,作進一步的闡發和引申,也可以說是對公案的修自性解釋,而「詰問」,則是對歷史上一些著名禪語提出問題,並代以作答,實際也是「代別」的一種形式,如其《詰問百則》中有一則為「四弘誓願」: 眾生無邊誓願度,誰是度者?代云:車輪往靈山。法門法邊誓願學,作麼生學?代云:朝參暮請,煩惱無邊誓願斷,將什麼斷?代云:有麼?無上菩提誓願成,作麼生成?代云:天子不劉草。 「四弘誓願」是一切佛教徒所應發之「通願」,其意義明明白白,無須百般索解,汾陽的詰問,其實是自問自答,借題發揮,把佛教中最常見的語句作禪宗的改造,以闡述自己的思想觀念。其第一番問答,不過是講除修者自己以外沒有度者,自性自度,自家事自己了。第二番問答,則平白直敘,別無他解,第三番問答,則以反問的口氣表達對問題本身的否定。修禪達到極境。則無煩惱可斷,亦無菩提可成,修而不修,不修而修。第四番問答,聽來玄妙,實則暗喻「無上菩提」無須勞作生成。原本淺顯的道理,經過這番玄化處理,反讓人摸不著頭緒,尤其是初學者,更會如墮霧中,汾陽本人似乎也不把此看得很重,他曾說:「詰問一百則,從頭道理全。古今如目睹,有口不能適。」禪宗講求觀根逗機,應病予藥,經過適用一切時一切人的禪話。汾陽對古來公案的解析,不說是遊戲文字,也只代表一家之言。 汾陽又作《頌古百則》,選擇百則公案,分別以韻文加以闡釋,他在其後作《都頌》曰:「先賢一百則,天下錄來傳。難知與易會,汾陽頌皎然。空花結空果,非後亦非先。普告諸大士,同明第一玄。」意思是說,這百則公案皆古德先賢傳下來的典型範例,在各家語錄中屢屢出現,代表了各家宗風。這些公案有的晦澀難懂,有的易於理解,而這些頌古之作,則是為了使其清楚明白,使天下學人皆能從中悟得禪理。如「三玄三要」頌曰: 第一玄,照用一時全,七星光燦爛,萬里絕塵煙。第二玄,鉤錐利便尖,擬議穿腮過,裂面倚雙肩。第三玄,妙用具方圓,隨機明事理,萬法體中全。第一要,根境俱忘絕朕兆,山崩海竭灑飄塵,盪盡寒灰始得妙。第二要,鉤錐察辨呈巧妙,縱去奪來掣電機,透匣七星光晃耀。第三要,不用垂鉤並不釣,臨機一曲楚歌聲,聞者盡然來反照。 與善昭「頌古」文體同時,還有一種「拈古」流行,不過與「頌古」之採用韻文體不同,「拈古」採用散文體。圓悟所著《碧岩錄》則認為:「大凡頌古,只是繞路說禪;拈古大綱,據款結案而已。」據此,頌古與拈古相比,前者不是把前聖的意旨直接敘述出來,而是用隱喻的手法曲折地表達出來。汾陽對「三玄三要」的「頌古」很符合圓悟的界實。其實三玄說直白些,分別指師家對空、有、真空妙有的體證,而三要分別指師家的證境及對學人的勘辨、接引。但這些含義都隱含在具體的形象和美妙的語句中,從字面上去理解,是把握不住其意旨的。 由於頌古的形式在語言風格上追求縹渺玄遠、意蘊含蓄,與士大夫階層作詩為文時的追求契合,所以這種評禪方式得到士大夫的特別喜愛,在宋以後的禪林內外變得非常流行。 六、石霜楚圓 石霜楚圓(987-1040),法號慈明,全州(今屬廣西)人。俗姓李,年二十二於湘山隱靜寺出家。後四處參訪,慕汾陽道望,前往參謁。據說汾陽一見之下,即識其大器利根,但並沒有當下與其開示,相反有二年時間都冷淡待之。史載「每見必罵垢,或詆毀諸方,及有所訓,皆流俗鄙事。」一日慈明又見汾陽,很委曲地說:「自至法席,已再夏,不蒙指示,但增世俗塵勞念。歲月飄忽,已事不明,失出家之利。……」話未說完,即遭汾陽喝罵。汾陽且「怒舉杖逐之。」慈明欲開口呼救,汾陽急掩其口,慈明豁然開悟,嘆曰:「是知臨濟道出常情。」汾陽巧妙利用「不憤不啟」的接引原則,磨鍊其性情,考驗器量,待機緣成熟,痛下針錐,使其憣然而悟。對非常人,施以非常手段,這正是汾陽的高明之處。 慈明到底在汾陽處悟個什麼呢?不過是「依法不依人,依義不依語」而已!但在義理上明白這一道理,與通過實際的修證及禪師的點化而得到的深切感悟是不同的。而且一悟之後並非一了百了,而是悟後起修,再加砥礪,功夫總會純熟,故慈明又在汾陽會下苦修七年,之後又參唐明智嵩禪師、神鼎洪湮禪師、谷隱蘊聰禪師,晚年先後住持袁州南源山廣利禪院、潭州道吾山、石霜山崇勝禪院、南嶽福嚴禪院、潭州光化禪院。康定庚辰(1040)示寂,葬於石霜山。 (一)如來禪,祖師禪 習禪者最忌對義理名相、機緣語句的泥著沾縛。慈明開示學人,不落窠臼,別開生面,頗有臨濟大機大用之風範,如臨濟有「三句」說:「第一句薦得,堪與祖佛為師;第二句薦得,堪與人天為師;第三句薦得,自救不了。」這三句在叢林十分流行,且諸方尊宿多有拈頌,各有發明,慈明在上堂法語中則別出機杼,反其意而用之。「第一句薦得,和泥合水;第二句薦得,無繩自縛;第三句薦得,四棱著地。」臨濟三句之說,是指引學人於無言句處薦取,以反本返源、頓悟自心。如果不明的旨,而到第一句、第二句中去百般索解,則必然是和泥合水、無繩自縛。 不過,慈明的「反案」文章最引人注目的是對「香嚴擊竹」公案的評點。 香嚴智閒為溈山靈祐弟子,在溈山會上勤學苦修,一日靈祐謂之曰:「吾不問汝平生學解及經卷冊子上記得者,汝未出胞胎未辨東西時,本分事試道一句來!吾要記汝。」香嚴進數語,皆未蒙許可,復歸禪堂遍檢所集諸方語句,然無一言可將酬對,於是盡焚所存,泣辭溈山而去。在南陽已故慧忠國師處,一日于山中芟除草木,以瓦礫擊竹作聲,廓然省悟,香嚴到底悟到了什麼呢?他本人沒有說。但聯繫靈祐所問,他無疑於「本分事」有所悟入。而識得本分,證得本心,正是慧能以來祖師相傳之心印,叢林也一向視香嚴為得法禪師,故香嚴所證祖師禪當無疑問。 但慈明則別有說法: 示眾,以拄杖擊禪林一下云:大眾還會麼?不見道,一擊忘所知,更不假修持。諸方達道者,咸言上上機,香嚴憑麼悟去,分明悟得如來禪,祖師禪未夢見在。 如來禪與祖師禪的區分,或始於仰山慧寂。《景德傳燈錄》載仰山開示語有,「師曰:『汝只有如來禪,未得祖師禪。』」其實宗密在《禪源諸詮集都序》中,已有如來禪和祖師禪的思想。宗密將禪由淺至深,分為五等,即外道禪、凡夫禪、小乘禪、大乘禪、最上乘禪等。其中最上乘禪則為神會所承之慧能禪,即如來禪(此名似初見《楞伽經》,如曰此經所謂最上乘禪)。宗密對此宗概括曰: 知之一字,眾妙之門,由無始迷之,故忘執身心為我,起貪嗔等念。若得善友開示,頓悟空寂之知。知且無念無形,誰為我相人相?覺諸相空,心自無念。念起即覺,覺之即無,修行妙門,惟在此也。 此處之「知」是空寂之知,宗密在說荷澤神會之禪時稱為「寂知指體,無念為宗」。「寂知指體」,是說此能照之知,即空寂之體之妙用,此靈知之用僅照其自己,非別有能照之知也,「無念為宗」,則指於境現前而不染不著,《壇經.定慧品》云:「善知識!於諸境上心不染,曰無念。」「於諸境上心不染」,即「不於境上生心」,亦即「無所住而生其心」。 心上思想正是「達摩西來意」,也是祖祖相傳之根本心印。那麼仰山、慈明等為什麼在如來禪之外,又特別拈出祖師禪相標榜呢? 其實後來意義上的如來禪與祖師禪,在慧能禪出現時即已見分野。自初祖達摩至四祖道信,皆崇奉《楞伽經》,以楞伽傳心,自五祖六祖以下則重般若類之《金剛經》。《楞枷經》屬「如來藏自性清淨心」體系,圍繞圓證圓悟自性清淨心立論。《金剛經》則偏重般若之妙用,即不舍不著之妙用,慧能當初偶聞「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而有所悟,直到立「以無念為宗,無住為本,無相為體」之宗旨,皆能見出慧能禪重般若妙用之精神。 而宗密所言與最上乘禪相當之「直顯靈知真性宗」則重在明心見體,亦即所謂「立知見」、「說無念法,立見性」。強調以無住心之照用,反照無住心,頓悟如來藏性,證如來法身,故「如來禪」重起心修道,斷妄證真,而「祖師禪」則重在不斷不修,任運自在。一言達體,一言妙用,這即是後世禪師在如來禪外別立祖師禪的主要原因。 回頭再看時嚴擊竹公案,香嚴聞聲而生歡喜心,說明他除滅分別法執,於色聲影響間,豁然親見少分真理,依惟識宗的說法,其第六識轉成下品妙觀察智,進入通達位,而登初地,即歡喜地。在禪宗修證次第中稱破初關、破本參。然祖師禪的精髓在於不僅對本分有所悟入,而且不住境界,不舍世間,在煩惱境中、平凡事中磨鍊砥礪,最終達到生滅滅已,寂照現前,應用無窮,謂之為佛的最高境界,故只有個入處,還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祖師禪,必待有個出處,用處和了處,總體得祖師禪之三昧。 慈明於「香嚴擊竹」公案評點後又云: 且道祖師禪有甚長處?若問言中取利,誤賺後只,直饒棒下承當,辜負先聖。萬法本閒,惟人自鬧,所以山僧居福嚴,只見福嚴境界,晏起早眠,有時雲生碧嶂,月落寒潭,音聲鳥飛,鳴般若台前;娑羅花香,散祝融峰畔。把瘦節,坐磐石,與五湖衲子時話玄微。灰頭土面住興化。只見興化家風,迎來送去,門達城市,車馬駢闐,漁唱瀟湘,猿啼嶽麓,絲竹歌謠,時時入耳,復興四海高人日談玄道,歲月都忘。且道居深山、住城郭,還有優劣也無?試道看!」 古德云:「若非妙解,焉知心是?若非妙行,焉證心是?」祖師禪之要旨,就在於悟後起修,所謂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圓悟之後再求圓證,而這需要生活的歷練,實際的踐行,自然這種「行」非空頭冥行,而是由體顯用,順道而行,正如修學、開悟有其次第和階級,立身度世亦有與證量相對應的方式。古德云:「不破初關不閉關,不破重關不居山。」居山清修,尚且不易,而況和光同塵,與世俯仰?平常心是道作為禪宗極則,是在大事了辦,功夫臻於化境之後事,非小根器者初悟便可奉行。至於居深山還是住城郭,對圓證圓悟者皆是方便自在。慧能賞言,在家亦得,不必居寺,更何況禪者還有方便化導眾生之責任,故只要有超塵脫俗之心,則居深山亦得,處城廓亦得。終日談玄論道,不離宗門的旨;隨處吟風弄月,終是禪家本色。萬法本閒,惟人自鬧,一朝放下,當下海闊天空。 (二)無明實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 禪宗標榜「不立文字、教外別傳」,實則是不執著於文字,不離教而傳。因為禪宗亦不出《法華經》所言「惟有一乘,無二無三」之規範,雖偏重行證之自得,然究竟是釋迦所立、祖師所傳,非離佛乘,別有一乘也。 禪宗的實際創始人慧能亦尊經重教,雖簡而不繁,略而不詳,但在許多地方皆見出他對經教的造詣,如《機緣品》中法達問《法華》、智通問三身四智、志道問涅槃,慧能皆能扼要講述,警策切當。 慧能的弟子永嘉玄覺禪師,曾研讀《維摩經》,修天台止觀,後在慧能座下機緣相投,一宿而覺。永嘉禪師從自身開悟經驗中領悟到禪不離教,教不離禪,遂作《證道歌》,闡釋自己對禪和教的證悟和見地。其開篇即曰:「君不見!絕學無為閒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無明實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佛性、法身都是講的禪體或道體。一從因地說,一從果地說,永嘉又進一步闡發道:「法身覺了無一物,本來自性天真佛,五陰浮雲空來去。三毒水泡虛出沒。」 永嘉禪師的《證道歌》對後世影響很大,在思想內容上,它開啟了禪教合一的思想先河,後來的圭峰宗密禪師,永明延壽禪師等都是遵循這一路數而展開其思想體系的。它以韻文詞贊的形式表達其思想,給人耳目一新之感,對後世禪師以偈頌解禪,也有影響。 慈明禪師在其示眾法語中,曾專門論及佛性,法身,從中可以看出永嘉《證道歌》的思想痕跡: 示眾云:無明實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諸仁者若也信得去,不妨省力。可謂善財入彌勒樓閣,無邊法門悉皆周遍。得大無礙,悟法無生,是謂無生法忍。無邊剎鏡,自他不隔於毫端,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且問諸人,阿那個是當念?只如諸人無明之性,即汝本覺妙之性。蓋為不了生死根源,執妄為實,隨妄所轉,致墮輪迴,受種種苦。若能回光反照,自悟本來真性不生不滅,故「無明實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 作為眾生生死根本的無明,其本性空寂,無有自性,故無明實性即是佛;至於因無明輾轉而有的眾生的血肉身,本來如幻如化,空而不實,所以叫它幻空身,但它的體性,恰就是諸佛的法身。這是從究竟意義上對道體、佛性的界定,那麼眾生受生之後,佛性又如何顯現呢? 只如四大五蘊不淨之身,即無實義,如夢如幻,如影如響,從無量劫來,流浪生死,貪愛所使,無暫休歇。出此入彼,積骨如毗富羅山,飲乳如四大海水。何故?為無智慧,不能了知五蘊本空,都無所實。逐妄所生貪慾所拘,不能自在,所以釋尊云:「諸苦所因,貪慾為本,若滅貪慾,無所依止。」汝等若能了知幻身虛假,本來空寂。諸見不生,無我、人、眾生、壽者,法皆如故,幻化空身即法身,法身覺了無一物,惟有聽法說法,虛玄大道,無著真宗,故云:「本源自性天真佛。」又云:「五陰浮雲空去來,三毒水泡虛出沒。」若如是者,為度一切苦厄,乃至無量無邊煩惱知解,悉皆清淨,是謂清淨法身。若到這步天地,便能出此入彼,捨身受身,地獄天堂,此界他方,縱橫自在,任意浮沉,應物舒光,隨機逗教,喚作千百億化身。 眾生皆有佛性,是就因地說的,由眾生之無明和隨之而來的貪慾,眾生受生五界,迷沒「自性天真佛」,構成人的肉質身的五蘊如浮雲般遮蔽了法身。正像毒物可以殺死眾生的肉身一樣,由無明而起的貪、嗔、痴,亦能殘害眾生的法身慧命,使眾生升沉於生死苦海。但正像浮雲自去自來,無礙於天空的空淨,而泡沫自生自滅,無礙於大海的深廣一樣,五蘊身無礙於法身,煩惱亦無礙於菩提。自然這是果地的證境,沒有實際的修行,不可能達到這樣的境界。通過修行,消除無明痴愛,證無生法忍,即得般若妙智,無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體得大道,證得法身,反本還源,與「自性佛」不一不異。到此境界,即有各種神通,以種種方便,接引眾生,此即千百億化身的真實含義。 我們通常印象中的禪師,專在「言語道斷,心行路絕」處施展手段,如門機鋒、打手勢、拈佛豎杖,乃至拳打棒喝等等。這原來是不錯的。但所有這些都是勘驗警策學人的方便施設,本身並非究竟了義。而且禪師也並不拒絕引用經文來接引學人,如慈明上述所為便是。真正的具眼禪師,於經教言說,是出入自在的,因為他們大都浸潤其間,探驪得珠,而後總完成對教相的超越,後世學人之所以習禪者眾而開悟者寡,與其缺乏經教研讀薰習的功夫不無關係。 (三)最後的公案 慈明道行高邈,迥絕根塵,然又不出世間,不舍眾生,世間聞道之士亦聞風趨向,競相造訪。師跡不涉俗,深山隱遁,與之交往最多的是人翰楊大年興都尉李遵勖。 其時,慈明在唐明智嵩師會下,智嵩對他說:「楊大年內翰知見高,入道穩實,子不可不見。」於是前去參訪。楊大年知道他從唐明處來,問:「記得唐明當時悟的因緣麼?」慈明道:「唐明問首山,『如何是佛法的大意?』山曰:『楚王城畔,汝水東流,』」楊問:「只如此語,意旨如何?」慈明道:「水上掛燈球,」首山對唐明的回答是截流語,意在斷其理路,楊的發問,是勘驗禪師的見地與證境,慈明以 無義味語作答,並不中其圈套,適可見出其禪家手眼。 慈明與李遵勖的相識,是楊大年引見的結果。相見時,李問:「我聞西河有金毛獅子,是否?」慈明反問:「什麼處得此消息?」李便喝。慈明曰:「野干鳴。」李又喝,慈明曰:「恰是。」李大笑。就禪機而言,慈明對李所問不置可否,並以反問形式反客為主,此所謂把得乾坤,不落坑塹。不過,給人印象更深刻的是,慈明與李遵勖,一方外一方內,一山僧一大吏,竟能以道相交,不落俗情。慈明以「野干鳴」之語對李痛下針錐,不留情面,更見其涉俗而不染之禪者襟懷。此與後世禪者末流,攀緣權勢,媚俗混世之舉相較,何啻天壤! 史載,慈明住室中插劍一口,以草鞋一對,水一盆,置在劍邊。每有學人入室,即道:「看!看!」其實慈明這種布置大有深意,劍象徵師家的機鋒,真具手眼的禪師。其接引學人或有言或無言,其言或有義或無義,皆從本分流出,如刀劍在手,其鋒芒所至,可殺可活。但學人卻不可以日常的思維習慣去忖度禪師的禪機。若於此起心動念,不僅勞而無功,而且還會轉求轉迷,故慈明見有學人至劍邊擬議者,即曰:「險喪身失命也。」草鞋一對象徵禪客之行履,開悟從修行中來,「豈有天然釋迦,自然彌勒哉?」古來禪師皆以剋苦修行開示學人,禪法非由師徒口傳而得,「不歷一番風雪苦,怎麼梅花撲鼻香?」慈明之師汾陽即以天下行腳、偏參四方激勵學人,慈明將草鞋一對置學人前,其用意一也,清水一盆則象徵清淨圓明、圓融無礙,主客一體、自在解脫的境界。至此境界則不須言說、不求修證,無煩惱可滅,亦無菩提可求,惟任運騰騰,自然觸目是道。只可惜利根大器太少,會得禪師用心者不多。 都尉李遵勖臨終修書相約一見,禪師接書惻然,即與侍者取水道進京,在船上作偈曰:「長江行不盡,帝里到何時?既得涼風便,休將櫓棹施。」了生死的最後時機莫過生死之際,以李的悟性和修養,洒然西歸當無問題,果然李臨終作偈獻師曰:「世界無依,山河非礙,大海微塵,須彌納芥。拈起幞頭,解下腰帶,若覓死生,問取皮袋。」親肉向為皮囊,視生死為幻化,很是超脫。一番問答後,李都慰曰:「晚來睏倦。」再不笑話,似有惟求自了之意,故禪師又道:「無佛處作佛」,祈願此護法菩薩不舍眾生,乘願再來。禪師大心菩薩的情懷在可見。 李公歿,禪師悲傷難抑,慟哭久之。在歸途中對侍者云:「我忽得風痹疾,「侍者一香果真口斜,侍者捶首頓足,著急地說:」當奈何!平生呵佛罵祖,今乃爾。「不料禪師平靜地說:」無憂,為汝下之。「說著又把歪斜的嘴正了過來。「呵佛罵祖」是已到了處的禪師為破除學人對凡聖的分別執著,而方便說示,是師法而非禪法。這種激烈的方式只有在這種意義上總是可以理解的。若不明就裡,視方便為究竟,視師法為禪法,而自身又未到懸崖撒手的境界,則必造大口業,受來世輪落惡報,受無邊苦,口歪臉斜猶是其次。慈明禪師巧施方便,警策學人於本分事下功夫,莫於枝節處生染著,本分既明,則起心動念、言談行止皆不違道,橫說豎說,不造惡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