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宗宗派源流 · 第五章 溈仰法脈

一、懷海及《古清規》 中唐時期,安史知亂,藩鎮割據日益加強,江西地區的地方官僚又對佛教採取扶植政策,並且使之保持了相當的連續性,這就為道一禪系成為中唐最大的禪系創造了良好的外部條件。道一門人「親承弟了八十八人。」其徒以江西南昌為中心,分布於潭州(長沙)、朗州(常德)、灃州(灃縣東)、池州(安徽貴池)、楊州、常州、越州(紹興)、泉州(福建)、杭州、處州(江西贛州),韶州(廣東韶關)、鄂州(武漢)、隨州(湖北隋縣)、荊州(沙市)、襄陽(襄樊)、唐州(河南泌陽)、兩京等地。 道一(709——788)俗姓馬,漢州什邡(今四川什坊)人。於資州唐和尚處寂門下削髮,受俱於渝州圓律師。曾師事金和尚無相,後入衡岳懷讓的「頓門」,禪誦於撫州西里處州龔公山,悍戾之徒,無不受感化。又得刺史裴公的信奉,聞名於世;大曆中路嗣恭連帥請其至「里所」,貞元四年(788)坐化,春秋八十,長元元年(821)諡大覺。權德輿碑文載,道一最後之說曰:「大抵去三就一,舍權以趨實,示不遷不染之性,無差別次第之門。」常曰:佛不遠人,即心而證;法無所著,觸境皆如,豈在多歧以泥學者?故夸父吃垢,求之愈疏,而金剛醍醐,正在方寸。將佛教的諸多法門歸結於一心之證悟。 道一的禪學思想,主要有兩個問題,第一、他常教誨眾人:「汝人各信自心是佛,此心即是佛心」,「心外無別佛,佛外無別心。」第二、「見色即是見心,」「知色空故生即不生」(同上),他把心與佛、色與空統一起來,提出「觸景皆如」的主張。 道一最主要的弟子懷海(749-814),主張農禪並舉,制訂叢林制度的規範,在中國禪宗史上具有劃時代的意義。懷海俗姓王,福州長樂縣人,原藉太原。早年落髮於西山慧照,進俱于衡山法朗,赴安徽廬山閱經藏,「不窺庭者積年,」後至洪州師事道一,「盡得心印」。道一寂後,依其塔所,居止石門,重宣上法。不久,移江西新吳(今新奉)大雄山人煙四絕、水清山靈、兀立千心尺之處,號百丈,庵廬環境,供施仍積,徒眾愈多。憲宗元和九年(814)卒,時年六十六歲,僧臘四十七,弟子三十七,以靈祐、希運最有名。 懷海「常以三身無住,萬行皆空、邪正並捐、源流齊泯」之旨作人,又以「行同於眾,故門人力役必等其艱勞」等精神教人,有「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之言流播,「由是,齊魯燕代荊吳閩蜀,望影星奔,聆聲飆至。」 懷海主張「歇諸緣,捨身心,心如木石」的頓悟法門。有僧問如何是大乘頓悟法門?他說:「汝等先歇諸緣,休息萬事,善與不善,世出世間,一切諸法,莫記憶,莫緣念;放捨身心,令其自在;心如木石,無所辨別。」「若能一生心如木石相似,不為陰、界、五欲、八風之所漂溺,即生死因斷,去住自由。」這種「一生心如木石」,即是漸修;「生死因斷,去住自由」,即是頓悟後舉動施為,與佛無二,自由縱橫的解脫境界。能夠做到「心如木石,」則「個個透過三句外,但是一切照用,任聽縱橫,但是一切舉動施為,語默啼笑,皆是佛慧。」「是非好醜、是理非理,諸智解情盡,不能繋縛,處處自在,名為初發心菩薩,便登佛地。」百丈以簡明扼要之語,表述了他以不著、無求為宗的思想。他還在《廣錄》中,引用初祖、三祖、曹溪惠能、道一、寶志、傳大士之語,闡述「只如今心虛空相似,學始有所成」之義。雖然仰山慧寂稱「馬祖門下出八十四人善知識,……百丈得大機,黃檗得大用,」但其主要貢獻則在農禪並舉之思想及創立叢林《清規》。《廣錄》說:「師凡作務,執勞必先於眾。眾皆不忍。早收其作具而息之。師云:『吾無德,爭合勞於人。』師既偏求作具不獲,而亦忘食。」這種禪僧帶頭,上下平等參與,不勞動者不得食的風氣,在道信、弘忍時已有萌芽,而歷一百五十多年,至懷海時始從制度上加以規範化。這在禪宗史上確實是有深造意義的大事。它對於印度佛教以乞食、布施為生的精神是一大改革,是佛教適應於以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為基礎的國情,使自身中國化的一個重大步驟。 《百丈清規》在景德改元甲辰(1004)楊億《古清規序》中有詳細的引錄。茲據《景德偉燈錄》及諸本,校錄如下: 百丈大智禪師,以禪宗肇自少室,至曹溪以來,多居律寺;雖列別院,然於說法住持,未合規度,故常爾介懷。乃曰「佛祖之道,欲誕布化元,冀來際不泯者,豈當與諸部阿笈摩教為隨行耶?」或曰:《瑜伽論》、《瓔珞經》是大乘戒律,胡不依隨哉?師曰:「吾所宗,非局大小乘,非異大小乘,當博約折中,設於制范,務其宜也。」於是創意,別立禪居。凡具道眼,有可尊之德者,號曰長老,如西域道高臘長,號阿闍黎等之謂也。既為化主,即處於方丈,同淨名之室,非私寢之室也。不立佛殿,惟樹法堂者,表佛祖親囑受,當代為尊也。所裒學眾,無多少,無高下,盡入僧堂,依夏次安排,設長連林,施椸架,掛搭道具。臥必斜枕林唇,右脅吉祥睡者,以其坐禪既久,略偃息而已,具四威儀也。除入室請益,任學者勤怠,或上或下,不拘常准。其闔院大眾,朝參夕聚。長老上常升堂,主事、徒眾雁立側聆,賓主問酬,激揚宗要者,示依法而住也。齊粥隨宜,二時均偏者,務於節儉,表法食雙運也。行普請法,上下均力也。置十務謂之寮舍,每用首領一人,管多人營事,令各司其局也。或有假號竊形,混於清眾,並別致喧撓之事,即堂維那檢舉,抽下本位掛搭,擯令出院者,貴安清眾也。或彼有所犯,集眾公議行責,即以拄杖杖之,遣逐從偏門而出者,示恥辱也。詳此一條,制有四益;一、不污清眾,生恭信故。二、不毀僧形,循佛制故。三、不擾公門,省獄訟故;四、不泄於外,護宗綱故。四來同居,聖凡孰辨,且好來應世,尚有六群壞法,其損甚大,今禪門若稍無妨害者,宜依百丈叢林規式,量事區分。且立法防奸,不為賢士,然寧可有格無犯,不可有犯無教。惟大智禪師,護法之益,其大矣哉!禪門獨行,自此老起。清規大要,偏示後學,令不忘本也。 這個《古清規序》,把百丈立清規之宗旨,作了較扼要的說明:第一、尊卑有序,德高為尊;以具道行,有高尚道德之人為尊,同時僧眾按僧臘排列有序;第二、立法防奸,慎護譏嫌,集體住宿,自覺遵守,互相督促,維那監督;第三、勤勞節儉,上下均力,既保持了中華民族勤勞、節儉的傳統美德,又在禪眾中加以具體化,使之光大發揚,第四、禪教結合,便於長期堅持;平時注重德育、有違必究,決不姑息縱容,百丈既主張不著為宗,無求為要,又從制度上為僧眾們清修打下基礎。現存《敕修百丈清規》雖已不復《古清規》的舊貌,是元至元二年(1336)增訂本,有後人大量的刪添,但大體上仍保存了《古清規》的精華。 此外,懷海行持尚有二點可注意者。第一、《清規》是否規定誦咒問題。1336年《敕修百丈清規》載,誦經以《楞嚴咒》、《大悲咒》、《十佛名》為最。《開元釋教錄》卷九、卷八,《宋高僧傳》卷二載:唐神龍元年(705),廣州制止寺已出《大佛頂如來密因修證了義諸菩薩萬行者楞嚴經》一部十卷;永徽、顯慶年間(650-661),西印度沙門伽梵達摩亦出《千手千眼觀世音菩薩廣大圓滿無礙大悲心陀羅尼經》一卷,可見此二經懷海時已行世。在禪院中誦此咒是有可能的。忽滑谷快天認為:《首楞嚴咒》不外多神的祈禱,《大悲心陀羅尼》為觀音崇拜之墮落者,「與吾禪道有何交涉,」對此持否定態度。實則禪密諸宗互相吸收,彼此借鑑,實無可非議,何必純之又純,無半點圓融可言呢? 第二、關於百丈野孤之話問題。懷海《語錄》載:師每日上堂,常有一老人聽法,隨眾散去。一天,這位老人問百丈:「大修行底人還落因果也無?」師云:「不昧因果。」老人言下大悟。因為老人原來聽說「大修行人不落因果」,致使他五百年修行,仍為老孤身,現在師說「不昧因果」,意謂修行能契合禪的真義,即身成佛。後辭師去。師令維那告眾,齊後普請送亡僧。領眾至後山岩下,以杖挑出一死孤,依法火葬。這是悟道之人還受報應與否的一則著名公案。別據懷海同學大珠慧海《語錄》說:「人問:一心修道,過去叢障得消滅否?師曰:不見性人,未得消滅;若見性人,如日照霜雪。又見性人,猶如積草等須彌山,只用一星之火,業障如草,智慧似火。」意思是說,不見性的人。終受業障的報應,見性之人,則業障之報自然消除。寫前面百丈與野孤所化的老人對話所說大修行人「不昧因果」是一致的。不落因果,即不墮於因果報應之中,這是否定了因果報應,不昧因果,則明於因果之報,絲毫不差,同時努力修行,種善因果善果。但也有人認為此對話為偽作,待考。 懷海於814年圓寂,後會昌五年月日 (845)發生毀佛的法難,宣宗即位(847),始再興佛教,禪林大德如林,人材輩出,溈山靈祐即是其中佼佼者,靈祐與其徒慧寂,更創溈仰宗,成為禪宗的一花五葉中最早伸展出的一個葉片。 二、靈祐方圓默契 唐武帝時迷信道教,打著「懲千古之蠹源,成百王之典法,驅游惰不業之民,廢丹癯無用之室」的幌子,廢寺院四萬餘所,令僧尼還俗二十六萬餘人。由於這種強行廢佛的行政手段不得人心,不到兩年,宣宗即位,即一改廢佛的政策,重興佛法。當然,宣宗復興佛法的一個重要原因是與百丈山有特殊的因緣。宣宗本憲宗第四子。為穆宗異母弟,武宗憚忌之,乃沉之於宮廁,宦官仇公武暗中救護,使其免遭毒手,遂削髮為僧,週遊天下,備賞險阻,武帝一死,左神策軍中尉楊公等即迎宣帝而立之。宣宗初與香岩智閒在百丈山看瀑布,智閒吟詩二句:「穿雲透石不辭勞,地遠方知出處高。」借穿雲透石的瀑布,比喻宣宗出處高貴,不同凡響。宣宗當即續吟二句:「溪澗豈能留得住,終歸大海作波濤。」以此寄寓自己的志氣高遠。宣宗由於有這一段學佛因緣,其後復興佛教也就不奇怪了。此時,禪林中大德輩出。其一即溈山靈祐。 靈祐(771-853)俗姓趙,福州長溪(今福建霞浦)人。十五歲依同郡法悟律師,執勞每倍於役,冠年剃髮,三年具戒。後入浙江天台山,遇寒山子,造國清寺,又遇異人捨得,遵寒山、捨得之囑,遂詣泐潭,謁大智懷海師,頓了祖意。元和末(820左右)隨緣長沙,過大溈山(今長沙市寧鄉縣境),遂欲棲止,山峰峭絕,荒無為煙。以橡粟為食,猿猴為伍,經五七載,山民知之,建梵宇曰同慶寺。如此十數年,徒眾五百餘人,「言佛者天下以為稱首。」會昌法難後,祐「裹首為民」,裴休訪祐,因迎請之,與談玄旨,親為徒列,徒眾復聚如初,相國崔公慎由崇重加禮,由是溈山名高天下。宣宗大中七年(853)遷化,年八十三。 關於靈祐的禪學思想,忽滑谷快天說:「靈祐根本思想與百丈所見不異,作為溈仰門風者,賓主對揚之手段而已,而其手段多出自慧寂。」似認為靈祐根本同百丈,手段多出自慧寂,靈祐本人之貢獻甚少,實則作為溈仰宗之開創者,其禪學思想自有其獨到之處。靈祐以「鏡智」為宗要,疾「三種生」(想生、相生、流注生)為虛妄,其宗風方圓默契,體用圓融。 以「鏡智」為宗要,疾「三種生」為虛妄。《人天眼目》載:「師(溈山)謂仰山曰:吾以『鏡智』為宗要,出三種生,所謂想生、相生、流注生。《楞嚴經》云:『想相為塵,識情為垢,二俱遠離,則汝法眼應時清明。』云何不成無上知覺?」「鏡智」即「大圓鏡智」。法相宗認為成佛以後,阿賴耶識轉為清淨智,如同大圓鏡可以如實映現一切影像一樣。這種可以如實映現一切法的佛智。即大圓鏡智。以「鏡智」為宗要,即以無為無事為道人之活計,他說:「道人之心,質直無偽,無背無面,無詐妄心。一切時中,視聽尋常,更無委曲,亦不閉眼塞耳,但情不附物即得。……譬如秋水澄清,清淨無為,澹濘無礙,喚他作道人,亦名無事人,」修從頓悟與漸修相圓融來說明「心自圓明」,有僧問他頓悟之人是否還要繼續修行,靈祐回答說: 若真悟得本,他自知時,修與不修,是兩頭語。如今初心雖自緣得,一念頓悟自理,猶有無始曠劫習氣未能頓淨,須教渠淨除現業流識,即是修也。不可別有法,教渠修行趨向,從聞入理,聞理深妙,心自圓明,不居惑地。」 一念頓悟是對生死解脫大事的根本覺悟,頓悟之後,仍有許多舊習氣要逐步克服,方能有全面、徹底的覺悟。這種所悟與修圓融起來的觀點是正確的。因此,以「鏡智」為宗,即是在認識人人本自圓滿俱足的本性的基礎上,把修與無修、頓悟與漸修有機結合起來。這不僅繼承了禪宗明心見性、頓悟成佛的優良傳統,也是對禪宗南北頓漸之爭的正確總結,對於克服中唐時期南宗偏於頓悟、輕於漸修之弊,是有益的,也是頗有創見的。 以「鏡智」為宗,認識人人本自俱足的佛性,也就是悟道。關於「道」,有治國的根本道理、根本學說、倫理道德原則、萬物的本體等不同涵義。靈祐從佛教的立場出發,吸取道家清淨無為的思想,以「無心」為「道」。他的《語錄》說:「僧問如何是道?師云:無心是道,僧云:某甲不會,師云:會取不會底好。僧云:如何是不會底?師云:只汝是,不是別人。復云:今時人,但直下證取不會底,正是汝心,正是汝佛。若向外得一知一解,將為禪道,且沒交涉,名運糞入,不名運糞入,污汝心田。所以道不是道。」這一段對話,鮮明地體現了靈祐以「無心」為「道」,即是從自家體認自己的本來面目,不是從經解、名言上得一知半解,染污清靜本性。這種以下會「道」為真正體道之人,從自心中認取圓滿俱足的思想,正是以「鏡智」為宗的根本精神的體現。 以「鏡智」為宗,是與疾「三種生」密切相聯的。《人天眼目》說:「想生,即能思之心雜亂;相生,即所思之境歷然;微細流注,俱為塵垢。若能淨盡,方得自在。」想生,即心作天堂,心作地獄,一切善惡,皆由一念,即主體的思維、思量分別而生,相生即執著一切虛幻境相為真,不悟五蘊皆空。流注生即墮於生死輪迴,無有止息、解脫之日。靈祐認為這「三種生」皆屬淨盡,不破除這些虛妄,則不能悟圓滿俱足的本來面目。「若能淨盡,方得自在。」何國銓先生說:「仰山認為三種生(想生、相生、流注生)皆屬虛妄,蓋念念不斷,心即生鑿縛而不自在矣。惟不於念上起心,心隨境轉,則觸目遇緣,亦無非道矣,」這種理解是得靈祐之旨的,是中肯的。 方圓默契,似關合符,這是溈仰宗風的一個鮮明特點。《法眼禪師十規論》說:「溈仰則方圓默契,如谷應韶,似關合符。」《人天眼目》對此評論說:「溈仰宗者,父慈子孝,上令下從。爾欲捧飯,我便與羹。爾欲渡江,我便撐船;隔山見煙,便知是火;隔牆見角,便知是牛。……大約溈仰宗風,舉緣即用,忘機得體,不過此也。」這一段話對溈仰宗風作了概括的評價,說明靈祐接引從眾,有三人特點: (一)方圓默契,談笑風生 這與他宗門庭嚴峻,形成鮮明對比。「石霜抵溈山為米頭,一日篩米次,師云:『施主物,莫拋散』。石霜生:『不拋散。』師於地上拾得一粒云:『汝道不拋散,這個是什麼?』石霜無對。師又云:『莫輕這一粒,萬千粒盡從這一粒生,』石霜云:『百千粒從這一粒生,未審這一粒從什麼處生?』師呵呵在笑,歸方丈,」從百千粒從一粒生,未知一粒從何而生的公案中,不僅可以看出溈仰宗對一多圓融的辯證思維,也可以從中領略,他們師徒之間充滿智慧與默契的禪趣。 (二)意氣相合,機鋒互換 《景德傳燈錄》載:「普請摘茶,師謂仰山曰:『終日摘茶,只聞子聲,不見子形。請現本形相見。』仰山撼茶樹,師云:『子只得其用,不得其體,』仰山云:『未審和尚如何?』師良久。仰山云:『和尚只得其體,不得其用。』師云:『放子三十捧。』」這個體用雙全的公案,典型反映了禪宗寓禪修於生產勞動之中的農禪作風,也反映了溈仰宗接引徒從的和平、意氣相合。對此,白雲守端禪師評價道:「父子相投,意氣相合,機鋒互換,啐啄同時。雖然如是,畢竟如何道得體用雙全去?溈去放子三十棒,也是養子之緣。」這個評價是恰當的。 (三)體用雙全,理事不二 至於體用,靈祐雖然討論不多,但從幾則公案中,也可略窺其宗旨。《景德傳燈錄》卷九載:「師一日喚院主,院主來,師云:我喚院主,汝來作什麼?院主無對,又令侍者喚第一坐,第一坐來。師云:我喚第一坐,汝來作什麼?亦無對。」這裡牽涉到個別與一般、名與實、有與體的關係問題。雖然院主,第一座是抽象名詞,與具體的「那一位院主」、「那一位第一座」是不同的;但是,二者又是密切聯繫的。靈祐雖然強調二者的區別,甚至把二者對立起來,認為「那一位院主」不等於「院主」,但實質上是要禪僧去掉名與實、個別與一般、用與體的分別心,堅持二者的統一、圓融,主有成佛的可能。他在上堂法語中就點明了這個主旨。他說:「縱有百千妙義,抑揚當時,此乃得坐披衣,自解作活計始得。以要言之,則實際理地,不受一塵,萬行門中,不舍一法,若也單刀直入,則凡聖情盡,體露真常,理事不二,即如如佛。」「實際理地」即指與心性、宇宙貫通的本體;「萬行」指人生的行為心理與道德哲學。本體「不受一塵」,即與現象是有區別的,同時,人的行為心理與道德踐履又離不開世界諸緣。換言之,體不同於脾,又不離於用;理不同於事,又不離於事,這就是靈祐體用一如、理事不二的辯證法,也是溈仰宗接引徒眾的顯著宗風。 可見,溈山靈祐在創立溈仰宗時,不僅師承百丈,而且有自己的突出貢獻,故「言佛者天下以為稱首」。至於他的弟子仰山的貢獻,當然也不可抹煞的。 三、慧寂默照為宗 慧寂(815-891),韶州懷化人,俗姓葉,年十五欲出家,父母不許,後二載,斷手二指,跪父母前誓求出家,遂依南華寺通禪師落髮。初謁耽源,已悟玄旨,後參溈山,遂升堂奧。耽源將六代祖師所傳九十七圓相傳慧寂,寂一覽便付之一炬,後重錄一冊,竟無遺失。師靈祐時,問如何是真佛住處,溈山云:「以思無思之妙,返思靈焰之無窮,思盡還源,性相常住,事理不二,真佛如如。」於言下頓悟。自此執侍,前後十五載,尋往江陵受戒、住夏、探律藏,後參岩頭,問石室,終傳靈祐心印。「年三十五,領眾出世住,前後諸州、府、節、察、刺使相續十一禮為師。」曾住五莽山。僖宗帝乾符六年(879),還袁州大仰山張化門,故以仰山之名為世知。「接機利物,為禪宗標準。」晚年遷韶州東平山,唐昭宗大順二年(891)卒,年七十七。 仰山繼其師溈山之旨,師徒共創溈仰宗,二者亦有細微區別,溈山以「鏡智」為宗,出想生、相生、流注生;仰山則以「默照」為宗,而出九十七圓相,茲述仰山之旨如下。 (一)「默照」為宗,如實而修 慧寂承溈山以「思無思之妙」,思盡還源,體用一如,事理不二的思路,倡「默照」為宗,如實修行,默照,即沉默專心坐禪,以慧來鑒照原本清淨之靈知心性。「默照」不是默默面壁,放棄參悟,而是以無心之心,以無所得、無所悟而悟本來清淨俱足之性。《五燈會元》載仰山與其弟子劉侍御、陸希聲的對話說:「劉侍御問:了心之旨,可得聞乎?師曰:若要了心,無心可了。無了之心,是名真心。……陸希聲相公欲謁師……公纔入門,便問:三門俱開,從何而入?師曰:從信門入。公至法堂,又問:不出魔界,便入佛界時如何?師以拂子倒貼三下,公便設禮。又問:和尚還持戒否?師曰:不持戒,曰:還坐禪否?師曰:不坐禪。公良久,師曰:會麼?曰:不會。師曰:聽老僧一頌:滔滔不持戒,兀兀不坐禪,釅茶三兩碗,意在鑺頭邊。量卻問:承聞相公看經得悟是否?曰:弟子因看《涅槃經》有雲,不斷煩,而入涅槃,得個安樂處。師豎起拂子,曰:只如這個作麼生入?曰:入之一字,也不消得。師曰:入之一字,不為相公。公便起去。」這裡的「無心可了」、「不出魔界,便入佛界」,「不持戒」、「不坐禪」,「不斷煩惱而入涅槃,」表面上是否認誦經、持戒、坐禪,實際上是以無心之心來誦經、持戒、參禪,隨時觀照自己的清淨本心。仰山與僧思益的對話也可說明這一點,思益問:「禪宗頓悟,畢竟入門的意如何?」師曰:「此意極難,若是祖宗門下,上根上智,一聞千悟,得大總持,其有根微智劣,若不安禪靜慮,到這裡總須位然。」慧寂認為,上根利器可以一聞千悟,即頓悟,而根微智劣之人,則必須安禪靜慮,方可漸悟。可見,他並不是一律排斥經教、坐禪、而是根據不同人的根機,當機施設,方便接引學人。 以「默照」為宗,實質上就是如實而修,他反對那些追求「三明六通」,棄本逐末,不如實而修的人,他開法王莽山時,上堂說: 汝等諸人,各自迴光返照,莫記吾言。汝無始劫來,背明投暗,妄想根深,卒難頓拔,所以假設方便奪汝粗識。如將黃葉止啼,有什麼是處?亦如人將百種貨物,與金寶作一鋪貨買,只擬輕重來機,所以道石頭是真金鋪,我這裡是雜貨鋪,有人來覓鼠糞,我亦拈與他,來覓真金,我亦拈與他。」時有僧問:「鼠糞即不要,請和尚真金。」師曰:「齧鏃擬開口,驢年亦不會。」僧無對。師曰:「索喚則有交易,不過喚則無我。若說禪宗,身邊要一人相伴也無。豈況有五百七百眾邪?我若東說西說,則爭頭向前採拾。如將空拳誑小兒,都無實處。我今分明向汝說聖邊事,且莫將心湊泊。但向自己性海,如實而修,不要三明六通。何以故?此是聖末邊事。如今且要識心達本,但得其本,不愁其末。他時後日,自具去在,若末得本,縱饒將情學他亦不得,汝豈不見溈山和尚云:「凡聖情盡,體露真常,事理不二,即如如佛。」 慧寂主張各自迴光返照,向自己性海,如實而修,不要追求什麼「三明六通」之類的「特異功能」。「特異功能」是現代科學至今尚未認識的領域,古德認為,「特異功能」是修煉到一定程度自然出現的現象,如果放棄根本,捨本逐末,那是一事無成的。仰山和尚堅持禪門注重煉「內功」,認取自家圓滿俱足的本性,反對單純追求「神通」的迷信,這是繼承了達摩、慧能以來「明心見性,頓悟成佛」的正信佛教的優良傳統,體現了禪學發展的主流。 (二)九十七圓相,用而不執 慧寂接引徒眾,重視不執著於相,又不離於相。他初謁耽源,把耽源傳給他的九十七圓相用火燒了。說:「慧寂一覽,已知其意,但用得不可執本也,」「耽源上師,師(慧寂)出眾作此〇相以手拓呈了,卻叉手立,源以兩手相交,作拳示之。師進前三步,作女人拜,源點頭,師便禮拜。」慧寂燒掉列代祖師所傳圓相,並非棄而不用,而是不用而用,用而不執著。也就是說,圓相之作用,在於方便學人契入真好理境,由此而入。則圓相之存廢就無關緊要了。他在驚人的記憶力與理解力,一覽便知,燒掉後重錄一本,竟無遺失,確實身手不凡。 九十七圓相,有六重意義,即:圓相、暗機、義海、字海、意語、默論等。 圓相:即表示遠離語言文字的境地。「陸希聲相公欲謁師,先作此〇相對呈。師開封,於相下面書云:『不思而知,落第二頭;思而知之,落第三者。』遂封回。」也就是說,不思而知為第二義,思而知之更次一等;只有遠離語言文字,總能證悟涅槃真理。一僧問溈山:「和尚還識字否?」師曰:「隨分」。僧以手畫此〇相拓呈,師以衣袖拂之,僧又作此〇相拓呈,師以兩手作背拋勢,僧以目視之,師低頭,僧繞師一匝,師便打。僧遂出去。有一僧右旋一匝,問師什麼字,師於地上書十字酬之。僧又左旋一匝,問什麼字,師改十字作卍字,僧畫此〇相,以兩手拓,如修羅掌日月勢,問是什麼字,師仍畫此卍相對之。僧作婁至德勢,師曰:「如是!如是!此是諸佛之所護念,汝亦如是,吾亦如是,善自護持。」其僧禮謝,騰空而去。這是說,〇形表無相三昧,如滿月之狀,也可象徵佛性廓然虛明,有不可思議的大妙用,只有遠離名言,總能證悟這玄妙的境地。 暗機:即以特定圓形符號表示諸佛密意,以示賓主、縱奪、機關、眼目、隱顯、權實。《人天眼目》卷四說:仰山於耽源處受此圓相,「後於溈山處得印證。說:『諸佛密印,豈容言乎?』又曰:我於耽源處得體,溈山處得用,謂之父子投機,故有此圓相。」 義海:即以義解釋禪悟之理,將覺海變為義海。仰山在洪州觀音寺時,一天飯後,有僧來禮拜,仰山看都沒看一眼,僧問:和尚識字嗎?山答:隨分識幾個。僧圍繞著他繞了一圈,說:「是什麼?」仰山在地上畫十字、卍相對之。僧又作數至勢,仰山肯定地說:「如是如是,此是諸佛之所護念,汝既如是,吾亦如是,善自請教仰山,仰山禮謝,騰空而去,後經五日,一道者以不辯此中三昧,請教仰山,仰山解釋道:」吾以義為汝解釋。此是八種三昧,覺海變為義海,體同名異。然此義合有因有果,即時異時,總別不離隱身三昧也,」仰山此解釋,仍令人十分費解,大體上從體用、因果、時空、總別來闡釋證悟之境界,即以「義海」證「覺海」。 字海:即以文字名言顯示機法。仰山有問三聖的著名公案。「仰山問三聖:汝名什麼?聖云:惠寂。仰山云:惠寂是我。聖云:我名惠然。仰山呵呵大笑。」此公案在常人看來,也許並無新奇之處。仰山本名惠寂,三聖本名惠然。三聖有意以問者之作已名,以示人境自他俱奪之機;而仰山以「惠寂是我」,還其人境俱不奪之意。這就是通過名言、文字,把人境、自他俱奪、俱不奪之禪機顯露出來了。 意語:即不落言詮,以意顯示真義。仰山有推枕子公案。《景德傳燈錄》卷十一載:「一僧問仰山,法身說法否?仰山答:我說不得,別有一人說得。僧又問:說得底人在什麼處?仰山用推出枕子示之。」也就是說,真實法身非由言詮顯示,用刷自體顯現; 法身遍於世界,無所不及,萬物皆有自性,到一定時節因緣,自然顯現。溈山稱讚仰山「為用劍刃上事」,即不落言詮,以示真義。 默論:即以動靜、語默顯示禪機之法。仰山一日前往參訪溈山。溈山問仰山自何處來,仰山答:田中來。溈山問:田中多少人?仰山插下鍬子,叉手而立。溈山問:南山大有人割茅?仰山拈鍬子便行。這則公案,通過溈仰師徒之間一語一默、一動一靜之間顯示佛道真義,反映他放去收來迅速自在,無所滯礙的禪風。 總之,不論是圓相、暗機、義海、字海,還是意語、默論,都反映了仰山以不同方式接引學人的活潑禪風。 (三)十九種法門 任運無所 仰山慧寂教導學人之法門,有十九種;(1)垂示三昧門。即教示學人修習禪定。(2)問答互換門,教示學人問答、應對的方法。(3)性起無作門。即明真如本性人人本具,無待造作。(4)緣起無礙門。示學人緣起之理法乃自在無礙。(5)明機普互門。即明了學人不同根機而接化。(6)暗合賓主門。即學人與師家相互契機,冥合不二。(7)三生不隔門。即示學人泯絕過去、現在、未來三世之區別,示任何機宜皆可成佛之理。(8)即幻明真門。藉現象界之變異虛幻,向學人明示如如常住之法性真理即幻。(9)用了生緣門。針對修行者所遇合之眾緣,一一辨析機理,抉隱明微,契當真理。(10)就生顯法門。示學人明了「自身即法」之理。(11)冥符生緣門。令修行者自覺其機緣處境巧妙允當,冥符真理。(12)三境順真門。示學人隨順性境、獨影境、帶質境即真理。(13)隨機識生門。根據學人不同根機而識究之。(14)海印收生門。以如大海一樣甚深廣大之殊勝法義,比喻不可思議的佛智。(15)密用靈機門。即密用修行者靈利之根機。(16)啐啄同時門。即因勢利導,幫助學人開悟之助緣。(17)隨收隨放門。即隨緣接化,或以嚴峻手法否定學人心中妄見,或以寬容肯定學人之見解,放任其自由發展,收發自如。(18)卷舒無任門。應機教導學人,擒縱、與奪,卷舒無礙。(19)一多自在門。即師徒關係融通微妙,泯絕任何一多、大小、尊卑、妙粗之對待而任運無作,這些法門,通過垂示、問答、隨機、密用、啐啄、卷舒等方式,以性起、緣起之理,從賓主、真幻、一多、放收等的辯證關係中,啟發學人把握真如法性。 四、溈仰宗傳承 關於禪宗五宗的傳承,北宋明教契嵩大師說:「正宗至鑒(慧能),傳既廣,學者遂各務其師之說,天下於是異焉,竟自為家。故有溈仰雲者,有曹洞雲者,有臨濟雲者,有臨濟雲者,有雲門雲者,有法眼雲者,若此不可悉數。而雲門、臨濟,法眼三家之徒至今猶盛。溈仰之息,而曹洞者僅存,綿綿然若干旱這引孤泉,」今人陳榮波先生說:「在這五宗中,溈仰宗成立最早,臨濟及曹洞次之,雲門及法眼較後。溈仰一宗在唐末時,後繼無力,就絕傳了。法眼宗也在宋初隨之滅亡。至於雲門一宗,發展到北宋就中斷。目前尚存者,只有曹洞與臨濟二宗。」這是符合歷史事實的,已成定論。 (一)傳承概況 溈仰宗的傳承,據《傳法正宗記》等資料,有傳記、語錄、事跡可考者約九十九人。其中溈山靈祐之得法弟子四十四人,仰山慧寂傳十人,香嚴智閒傳十二人,西塔光穆傳一人,資福如寶傳四人,南塔光涌傳五人,報慈德韶傳二人,芭蕉慧清傳十一人,雙峰傳一人,徑山洪湮傳六人,慧林究傳一人。報慈德韶傳三角志謙、興陽詞鐸後,即溈仰宗六世後,不見傳承。 其主要傳承者有:香嚴智閒、徑山洪湮、西塔光穆、南塔光涌、霍山景通、無著文喜、資福如寶、芭蕉慧清、清化全怤、黃連義初、資福貞邃、芭蕉繼徹、潭州鹿苑、承天辭確等。 (二)香嚴智閒與祖師禪 智閒(?-898)是慧寂的師弟,在百丈懷海時,性識聰敏,問一答十,問十答百,但參禪不得;懷海遷化,後能溈山,靈祐問他:「父母未生時,試道一句看!」他茫然無所措,回去遍翻經書,終無答案。自嘆道:「畫餅不可充飢。」屢求溈山說破,溈山以「我說底是我底,終不干汝事,」未為說破。智閒回去,將平時看文字通通燒掉,說:「此生不學佛法也,且作個長行粥飯僧,免役心神!」遂告辭溈山,過南陽,參忠國師遺蹟,遂憩止焉。後來有一天,在普請下地除草時,因撿起一片瓦礫,隨手一扔,碰到竹子上,「當」的一聲,忽然省悟,馬上回房淨手焚香,遙禮溈山,說:「和尚大慈,恩逾父母,當時若為我說破,何有今日之事!」遂把自己的證悟寫一偈寄給溈山,溈山和尚說:「此子徹也,」稱讚他開悟了。仰山要香嚴智閒作一句偈頌,嚴脫口而出,說:「去年貧,錐也是貧,今年貧,始是貧,去年貧,猶有卓錐之地,今年貧,錐也無。」反映了自己認識境界的提高,仰山說他只會如來禪,祖師禪猶未會,他說:「我有一機,瞬目視伊,若人不會,別喚沙彌。」仰山這時總首肯他:「且喜閒師弟會祖師禪也。」如來禪即經教所說禪法。祖師禪即祖師口耳相傳,以心傳心所傳禪法,如來禪有階梯之漸,有跡相可尋,而祖師禪則言語道斷,剎那之間,當下契入,跡相俱泯。故祖師禪要高於如來禪。但從根本上說,語靜動默。一切聲色,無非佛事,所以二者又是一致的,智閒始從經教悟入,不得證悟,對於父母未生之前禪人的本來面目是什麼的問題茫無所知。後來拋開經教,在行住坐臥中真參實證,始悟「處處無蹤跡。」不須修持,即體悟到自己成佛的本性俱足,至於悟的境界高低,由「貧無立錐之地,」到「連錐也無,」,確是一個境界的升華,但仍落階級,有跡相可尋;至「若人不會,別喚沙彌」,連小沙彌也會體悟自己的本來面目。則說明確是徹悟了,所以得到仰山的印可。 香嚴接引學人,亦主張離開名言而證悟,他上堂說:「道由悟達,不在語言,況是密密堂堂,曾無間隔,不勞心意,暫借回光。日用全功,迷徒自背。」問他什麼是香嚴境,他說:「華木不滋,」問他如何是佛法大意,答道:「今年霜降早,蕎麥總不收」。問:如何是西來意?他在上堂中說:「若論此事,如人上樹,口銜樹枝,腳不蹋枝,手不攀枝,樹下忽有人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不對他,又違他所問;若對他,又喪失失命。當憑麼時作麼生即得?」虎頭抬上座回答:「樹上即不問,未上樹時請和尚道。」師哈哈大笑。其實,在智閒看來,祖師西來大意,即在於了脫生死大事,而這不是口問心維所解悟的,只能在動靜語默中去證悟,開口即錯,動念即乖,故不論問樹上人,還是樹下問,都是不行的,當然,智閒也以語言為接引方便,故《五燈會元》說:「師凡示學徒,語多簡直。有偈頌二百餘篇,隨緣對機,不拘聲律,諸方盛行。」 要之,智閒亦繼隨溈仰以「鏡智」為宗,方圓默契之宗風。嗣法弟子有吉州止觀、壽州紹宗、延慶法端、南禪無染、大安清干、長平山和尚、崇福演教、終南豐德、佛岩暉、雙溪田道者、益州昭覺、睦州東禪等。 (三)洪湮「道中一也無」 靈祐之弟子杭州徑山洪湮(?-901),吳興人。十九歲禮開元寺無上大師落髮。後入嵩山受具戒,謁雲岩不契,再參溈山始悟。溈山寂,即繼師席。他在接引學人時,運用大量比喻,說禪宗之修行,離四句,絕百非,不假文字,好比「耕人田不種」、「禾熟不臨場。」佛日長老訪他,說:「一言定天下,四句為誰宣?」洪湮曰:「汝言有三四,我道其中一也無。」並有偈云:「東西不相顧,南北與誰留。汝言有四句,我道一也無。」光化四年(901)卒,他主張「我家道處無可道,」顯然是融合了道家老子與佛教空觀思想的結果。 洪湮的嗣法弟子有洪洲米嶺、廬州寂、臨川義直、棲賢寂、杭州功臣會道等六人。後不見傳承。 (四)南塔光涌「真佛無所似」的思想 袁州仰山南塔光涌禪師(850-938),豫章豐城章氏子。少時依仰山剃度。北游參謁臨濟,後歸侍仰山。仰山問他:「來作什麼?」他說:「禮觀和尚」/問他:「還見和尚麼?」答:「見」。仰山問:「和尚怎麼像驢?」回答說:「我看和尚您怎麼也不像佛?」仰山說:「不像佛,那像什麼?」光涌說:「若有所似,與驢何別?」仰山對此大為震驚。說:「凡聖兩忘,情盡體露。吾以此驗人,二十年無決了者,子保任之。」認為光涌證悟十分透徹,為其門下二十年來第一個證悟之人,囑他好好保任,還稱他為「肉身菩薩,」僧問:「文殊是七佛之師,文殊還有師否?」答:「遇緣即有。」問:「如何是文殊師?」光涌豎起拂子。僧問:「莫只這便是麼?」師放下拂子,叉手問:「如何是妙用一句?」師曰:「水到渠成。」問:「真佛住在何處?」答:「言下無相,也不在別處。」他認為真佛無所似,也無形相,無一定處所。只要向內證悟,水到渠成,自見本心即是真佛。這個見解體現了禪宗的根本精神。 光涌的弟了有五人,即越州清化全怤、芭蕉慧清、黃連義初、慧林鴻究、洪州黃龍,其中慧清傳法弟子最多,達十一人,僅次於智閒,為溈仰宗傳法弟子中最多的一個。 (五)文喜「心盡即涅槃」 杭州無著文喜禪師(820-899),嘉禾(湖州)語溪人,俗姓朱。七歲依本邑常樂寺國清出家弟染,後習律聽教,會昌法難時,被澄汰,反服韜晦。大中初(847左右)按律例於鹽官齊峰寺重新懺度,後謁大慈山性空禪師,往參五台山華嚴寺,遇文殊乘金毛獅子往來,其侍童賜偈曰:「面上無嗔供養具,口裡無嗔吐妙香,心裡無嗔是珍寶,無垢無染是真常。」因駐錫五台。咸通三年(862)至洪州觀音參仰山,頓了心契,令充典座。又遇文殊現於粥鍍之上。有異僧來求齋食,師減已份饋之,受到仰山的稱讚,說:「汝得大利益」,後回浙江住龍泉寺,僧問:「如何是涅槃相?」答曰:「香菸盡處驗。」將順寂,於子夜告眾曰:「三界心盡,即是涅槃。」言訖,跏趺而終。塔於靈隱山之西塢。錢王賜紫衣,署無著禪師。 文喜以「香菸盡處」、「三界心盡」作為涅槃,以無垢無淨為「真常,」即以主體、客體上的「空」為涅槃實相。其弟子未見傳承。 (六)五冠順支續圓相 新羅國五冠山順支了悟禪師,為繼續仰山九十七圓相的突出代表。 師諱順之,又作順支,俗姓朴氏,新羅(今朝鮮)浿江(大同江)人,家世雄豪,以守邊忠勤將領聞名鄉里,母昭氏,少年精勤好學,有凌雲之志。弱冠之年出家,投五冠山剃髮,於俗離山受具,大中十二年(858)隨入朝使,逕到仰山慧寂處,虔誠禮足。師曰:「來何遲,緣何晚!既有所至,任汝住留。」自此不離師,隨侍左右,問道不懈,同門嘆服。唐代懿宗乾符元年(874)回國,住五冠山龍嚴寺,寺為松岳郡女檀越元昌王后及子威武大王所施,後改瑞雲寺,寂於此,時年六十五歲,故又稱瑞雲和尚。僧問如何是西來之意?師豎起拂子,問:莫這個便是?師放下拂子。問:以字不成,八字不是,是什麼字?師作圓相示之,有僧於師前作五花圓相,師畫破作一圓相。了悟禪師還有《五冠了悟和尚與仰山之玄問玄答》。其圓相之義,在前人的基礎上有所發展,甚至可說至於極點。此後雖有用此圓相者,但已不多,運用也不廣。《玄問玄答》說:」三祖(僧璨)云:『毫釐有差,天地懸隔,』若不具正眼,焉能辨此,似子胡聽伯牙之琴,如提婆曉龍樹之相。喻雞抱卵,啐啄同時,遲鈍淺流,卒難頓曉,如盲視色而轉錯也。」他所說的「正眼」,即三祖僧璨《信心銘》所闡明的即妄了真、洞徹真源的不二法門。真義雖然淺鈍之人難以頓曉,但也可以通過長期的漸修而得到證悟,順支承仰山九十七圓相之旨,以此接引徒眾。 順支撰《三篇》說,示三種悟道成佛法,第一、頓證實際篇,即頓悟成佛;第二、回漸證實篇,即先修三乘漸教,後入頓門以成佛;第三、漸證實際篇,即漸修漸悟法門。針對徒眾不同根據以接引成佛。 順支還以圓相表示證理遲疾,分為「四對八相」、「兩對四相」和「四對五相」,大體上說,「四對八相」示學人離聲色,從本心頓悟,見性成佛;會三乘為一乘,契果修因,經三大僧只,壞四魔賊,證無漏性智。「兩對四相」,則側重擯除情解,體證自心聖智;擯棄對外企求,了知自心即佛、即淨土;「四對五相」則循序漸進,明示自心佛,自心淨土。 此外,順支還撰有《三遍成佛》一文,論證理成佛、行滿成佛、示顯成佛,揭示「一切諸佛,出現於世,撮化群生,相傳授記,分毫不錯……前佛後佛,皆同此路,如人行路,新舊同轍。」以遮那佛為本體,以文殊為見性智功,以普賢為萬行福力,以實智與萬行而證菩提。 由上可知,順支承仰山圓相之旨,對於見性成佛確有精到見解,在溈仰宗的海外弟子中為佼佼者,惜乎其傳承不詳。 (七)慧清「娘肚出作獅子吼」 仰山的再傳弟子南塔光涌之徒郢州芭蕉山慧清,是另一位新羅國禪僧,也是858年入華,慧清上堂說:「你有拄杖子,我與你拄杖子,你無拄杖子,我奪卻你拄杖子,」靠拄杖下座,還巧設譬喻,要學人在言語道斷、心行處絕時證悟。他上堂說:「如人行次,忽遇前面萬丈深坑,背後野火來逼,兩畔是荊棘叢林,若也向前,則墮在坑塹,若也退後,則野火燒身,若也轉側,則披荊棘林礙。當與麼時,作麼生免得?若也免得,合有出身之路,若免不得,墮身死漢。」僧問:「不問二頭三首,請師直指本來面目。」師默然正坐,問:「北斗藏身,意旨如何?」師曰:「九九八十一。」乃曰:「會麼?」曰:「不會,」師曰:「一二三四五,」師謂眾曰:我年二十八,至仰山參見南塔,見上堂曰:『汝等諸人,若是個漢,從娘肚子出來便作獅子吼,好麼?』我於言下歇得身心,便住五載。」問:如何是祖師意?師曰:汝問那個祖師意?曰:達摩西來意。師曰:「獨自棲棲暗渡江。」問:什麼物無兩頭,什麼物無背面?師答:我身無兩頭,我語無背面。問:如何是透法身句?師曰:一不得問,二不得休。曰:學人不會。師曰:「第三度,與汝相見。」不問二頭三首,娘肚子出來便作獅子吼,都是要學人悟自己本來面目,佛性本自圓成,不必向外馳求。 慧清的傳承很盛,其法嗣有:芭蕉繼徹、興陽清讓、幽谷法滿、芭蕉山遇、芭蕉山圓、承天辭確、牛頭山精、覺城院信、芭蕉山閒、芭蕉令遵、興陽義深、洪州貴龍等十二人。 (八)繼徹之旨不掛齒 慧清法嗣有芭蕉繼徹較為著名,繼徹初參風穴,後謁芭蕉,以仰山「兩口一無舌,此是吾宗旨,」而豁然有悟。後上堂曰:「眼中無醫,空里無花。水長船高,泥多佛大。莫將問來,我也無答。會麼?問在答處,答在問處。」以言語道斷為教。問:「三乘十二分教即不問,如何是宗門一句?」答曰:「七縱八橫。」問:「如何領會?」答:「泥里倒,泥里倒。」又問:「如何是衲僧分上事?」曰:「要行即行,要坐即坐,」師有偈曰:「芭蕉的旨,不掛唇齒。木童唱和,石人側耳。」認為至道不在言說,動靜語默,當下即是,悟則木童也能唱和,石人也側耳靜聽,點頭在意,教學人自家去語悟。其法嗣不詳。 仰山法嗣西塔光穆禪師,亦長於以圓相指引學人。問:「如何是西來意?」師曰:「汝無佛性,」問:「如何是頓?」師作圓相示之,問:「如何是漸?」師以手空中拔三下。其弟子即吉州資福如寶一人。如寶法嗣資福貞遽、吉州福壽、潭州鹿苑、報慈德韶四人。資福貞遽繼承仰山之旨以圓相接引學人。僧問:「和尚見古人,得何意旨便歇去?」師作此後魚相示之。問:「如何是古人歌?」師作此〇相示之。僧問潭州鹿苑和尚:「余國作佛,還有異名也無?」鹿區降尚作此〇相示之。問:「如何是鹿苑一路?」師曰:「石獠舌頭問將來。」這些圓相,只可意會,難以言傳,在今人看來,簡直莫明其妙,然而當時禪師以此「不可思議」接引學人苦參實證,其用心亦良苦。 溈仰宗在禪宗之五葉中成立最早,但到唐末後就絕傳了。雖然到了現代,虛雲承興陽詞鐸為溈仰八世,韓國有信仰圓相(〇)所示法身佛的圓佛教,但也是一息尚存,微乎其微了。《人天眼目.五家要括》說:「百丈派出大溈祐,香岩仰山親得紹,南塔芭蕉清續傳,兒孫未見續其後。」為什麼溈仰宗成立最早,數傳後卻兒孫絕續?這是值得人們思考問題,北宋契嵩說:「然其盛衰者,豈法有強弱也?蓋後世相承,得人與不得入耳,」這是一條重要的經驗教訓,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佛法之興盛在人,傳承在人,其盛衰決定於法門僧才的素質(當然還有社會政治、經濟、文化、習俗、外交等各種機緣,而人的因素是第一位的。)人身難得,人才難得,其言誠不誣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