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者的初心 · 第二部 在修行的道路上

鈴木俊隆 《禪者的初心》
「我們很強調的一點是,要深信自己的原初本性。」 1 千里長軌人生路 哪怕太陽從西邊出來,菩薩的道路仍然只有一條,他的道路就是在每一時刻表現他的本性與真誠。 我講話的目的不是要帶給各位一些知性上的理解,而只是想與各位分享我對禪修的體會。 能夠與各位一起坐禪真是一件非常不尋常的事。當然,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不尋常的,因為人生本身就是如此不尋常。佛陀說過:「要知道,你的人生難得,有如你指甲上的塵土。」佛陀會這樣說,是因為塵土很難黏在指甲上。 真想永遠坐下去! 我們的人生罕有而美妙。每次打坐,我都會想要一坐就坐到永遠。但我鼓勵自己做些別的修行,例如,讀經或叩頭。每當我叩頭,我都會想:「好棒的感覺!」但我也不能總是一直叩頭吧,也必須抽點時間去讀經。我們打坐不是為了獲得什麼,打坐只是我們真性的表現。這就是我們修行的目的。 如果你想表現自己,表現自己的真實本性,就應該使用一些自然和恰如其分的方式。哪怕坐禪前後,坐下或站起的姿勢都是你自己的一種表現,而非修行前的準備或修行後的放鬆。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日常生活。 煮飯就是一種修行 道元禪師認為,煮飯做菜並不是一種準備動作,它本身就是修行。煮飯並不只是為你自己或別人準備食物,它是你的真誠的表現。所以,做飯時應該騰出寬裕的時間,心無雜念,不期待些什麼,只管煮飯就好!那是我們修行的一部分,是我們的真誠的表現。 當然,坐禪對我們來說是必要的,但它不是唯一的修行方式。不管你做什麼,都應該視之為我們最深處同一種活動的表現。我們應該品味手邊正在做的事情,這些事情不是為了別的事在做準備。 菩薩的道路稱為「一心一意的道路」或「長几千里的鐵軌」。鐵軌的寬窄保持始終如一。如果鐵軌時寬時窄,就會釀成巨大災難。不管你到了多遠,這條鐵軌始終都是一樣的。這就是「菩薩道」。 所以,哪怕太陽從西邊出來,菩薩的道路仍然只有一條,他的道路就是在每一時刻表現他的本性與真誠。 沿著真誠的鐵軌前進 雖然我們說「鐵軌",但實際上並沒有那樣的東西。真誠本身就是鐵軌。我們在火車上看著窗外的景象,那是隨時會改變的,但我們卻始終沿著同一條鐵軌前進。這條鐵軌無始無終,沒有起點,沒有目的地,不為什麼而延伸。沿著這條鐵軌前進就是我們僅有的目的。這是我們禪修的真正精神。 但要是你對鐵軌本身太好奇,危險就會隨之而來。你不應該看著鐵軌,你緊盯著鐵軌不放,馬上就會頭昏眼花,你只要欣賞從火車上看到的沿途景致就好了,這就是我們的禪道。火車乘客是沒必要對鐵軌好奇的,有人會替我們照管好鐵軌:佛陀會把它照管好。但有時我們還是會談談這條鐵軌,因為一種始終如一的東西難免讓人好奇。 對於「為什麼菩薩能夠始終如一?」「他的秘訣何在?」我們感到相當好奇。但事實上也沒什麼秘訣,每個人都有著如鐵軌般的相同本性。 喝茶去吧! 《碧岩錄》記載,有兩個名叫長慶、保福的朋友,一起談到菩薩道的問題。長慶說:「寧說阿羅漢有三毒,不可說如來有二種語。」保福說:「雖然你這麼說,但是你的看法仍然不夠完美。」聽到這兩句話,長慶問道:「那按照你的理解,如來之語是什麼呢?」保福沒有回答,只是說:「我們討論夠了,喝茶去吧!」 保福沒有給朋友回答,是因為要用語言說明佛道是不可能的。然而作為修行的一部分,這兩個好朋友還是會討論一下何謂「菩薩道」,只不過他們並不期望得到答案,所以保福才會回答說:「我們討論夠了,喝茶去吧!」 這是個很好的回答,對不對?我的談話也應當作如是觀:當我的話講完,各位就應該把這些話給忘掉。沒有必要記住我說過的話,也沒有必要去了解我所說的話。完全的了解就在各位本身,就在各位裡面,一點問題也沒有。 2 日復一日打坐 為了研究麵團如何才能變成上好的麵包,佛陀把麵包烤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做出上好的麵包為止,這就是他的修行方法。 佛陀時代的印度思想與修行都是基於一個觀念一人是精神與肉體兩種成分的結合。印度人認為,人的精神層面受到肉體層面的束縛,所以在宗教修行上致力於削弱肉體的成分,好讓精神得以強化和釋放出來。 因此,佛陀在印度所找到的修行方式相當強調苦行。但是,佛陀在試過這種修行方式之後發現,身體的欲望是無邊無際、滌盪不盡的,一味地針對肉體下工夫,將會使宗教修行變得非常理想主義。這種對肉體之戰,只有到我們死的那天才會結束。 苦行不是個好主意? 當然,印度思想認為人是有來生的,所以人在來生可以對肉體再一次展開作戰,但既然身體的欲望滌盪不盡,那麼不論你有多少個來生,你都不可能達到開悟。 這種思想的另一個問題是,即便精神力量可以透過苦行釋放出來,那也只有在你持續苦行的情況下才有可能。一旦回到日常生活,肉體力量又會再度受到強化,而你當初所做的努力,也將付諸流水,你得不斷地從頭來過。 我上面對佛陀時代印度修行方式的說明,或許太過簡化,而且,我們或許也會覺得這種方式很可笑,但事實上,時至今日,還是有人在做這樣的修行。有時候,苦行的觀念甚至會不知不覺潛人我們心靈的「背後」。但以這種方式修行,是不會有任何進展的。 佛陀的方法相當不一樣。起初,他研究了他那時代與地區的修行方法,並從事苦行。但不管是對於構成人類的成分還是有關存在的各種形而上的理論,佛陀都不感興趣。他更關心的是怎樣活在當下。這就是重點。麵包是麵粉做的,但是麵粉在烤箱裡是怎樣變成麵包的,這才是佛陀最關心的。 我們要怎樣才能得到開悟,這才是佛陀的主要旨趣。開悟的人具有一種完美的、值得追求的人格。佛陀想找出某些人是怎樣發展出這種理想人格的,也就是過去時代的各個聖者是怎樣成為聖者的。 為了研究麵團如何才能變成上好的麵包,佛陀把麵包烤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烤出上好的麵包為止,這就是他的修行方法。 當麵團變成了麵包…… 但我們也許會對於「每天烤一遍麵包」的做法沒有興趣。「那太乏味了!」各位也許會這樣想。但如果失去重複的精神,你的修行就會變得困難重重。要是你充滿活力與精力,你的修行就不會有困難。畢競我們不可能靜止不動,總是得要做些什麼事情。 一且你明白了麵團是怎樣變成麵包,你就會明白什麼叫做「開悟」。我們不關心麵粉是什麼、麵團是什麼,也不關心聖者是什麼。聖者就是聖者,對人性的任何形而上的解釋都是無關宏旨的。 所以我們強調,修行不能太過理想主義。一個藝術家如果太理想主義,到頭來只有自殺一途,因為在他的理想與他的實際能力之間存在著一條大鴻溝。因為沒有夠長的橋樑架接這條鴻溝,他就會絕望。這是一般的精神道路。 但我們的精神道路卻不是這樣的理想主義。在某些意義上,我們也應該是理想主義的,起碼我們應該想辦法把麵包烤得好看又好吃!實際的修行是重複再重複的,直到你找出把自己變成麵包的方法為止。我們的禪道毫無不平凡之處:只管打坐和把自己放入烤箱裡,就這麼多。 3 遠離興奮 禪不是某種興奮,禪只是全神貫注於我們一般的日常事務。 師父在我31歲那年入寂。儘管我希望可以到永平寺潛心禪修,卻不得不留下來繼承師父的禪寺「住持」一職。我變得十分忙碌,而且因為年輕,所以我碰到很多困難。這些困難帶給我一些經驗,但與寧靜祥和的生活方式相比,這些經驗的價值不值一提。 學禪不是要你興奮 把我們的禪道持之以恆地貫徹下去是很必要的。禪不是某種興奮,禪只是全神貫注於我們一般的日常事務。當 你太忙或太興奮時,你的心就會動盪不安,這並不好。如果可能,應該讓自己保持寧靜喜樂,遠離興奮。但通常我們都會一天比一天忙,一年比一年忙,現代社會的生活更容易讓人如此。 現在,每隔一段時間,重訪一個熟悉的老地方,我們常常會訝異於它的變化如此之大。這是無法制止的,但如果我們讓自己太興奮,我們就會完全被捲入忙碌的生活,然後迷失方向。如果你的心是寧靜、恆常的,那麼哪怕你身在喧鬧的世界中,仍然會不為所擾。儘管身處喧囂和變遷的中心,你的心仍然會靜默而穩定。 禪不是一種要讓人興奮的東西。有些人會修禪,純粹出於好奇心,這樣,他們只是使自己更忙。如果修行會讓人變得更糟,那真是荒謬之極。我想,各位一星期只要坐禪一次,就已經夠忙的了。不要對禪太感興趣,一些對禪太興奮的年輕人往往會荒廢學業,跑到深山野嶺去坐禪。這種興趣並不是真正的興趣。 忙個不停很難有好修行 只要能夠對寧靜、平常的修行持之以恆,你的人格特質將可建立起來。如果你的心老是忙個不停,就不會有時間去建立你自己的人格,而你也將不會有所成就^修行得太賣力尤其會有這種危險。建立人格就像做麵包,你只能把麵粉少量、少量地攪拌,一個步驟接著一個步驟來,而且烤麵包時必須是用中等的火候。 最清楚各位的人是各位自己,你們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什麼樣的火候,你們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些什麼。反過來說,要是你太興奮,就會忘了什麼樣的火候才適合你,你將會失去方向。這是非常危險的。 佛陀說過:「善於修行的人就像牛車夫。」牛車夫知道他的牛能拉多重的東西,絕不會讓牛負荷過重。你知道自己的心靈狀態和能力範圍,千萬別負荷過度!佛陀還說:「建立人格就要築好堤壩。」築堤壩必須非常小心,如果急於求成,堤壩就會漏水。小心翼翼去築堤,最後你就會有一座可以蓄水的好堤壩。 我們「不要興奮」的修行方式聽起來很消極,但事實卻非如此。那是一種明智而有效的方法,而且非常顯淺。但我發現人們很難理解這一點,尤其是年輕人。另外,或許有人覺得我在談的是漸悟法門,其實也不是。實際上,這就是頓悟法門,因為如果你的修行是寧靜且保有平常心,那麼日常生活本身就是開悟。 4 要努力,不要驕傲 如果你修行得很好而因此心生驕傲,這個「驕傲」就是多餘的成分。你表現得很好沒錯,但你卻把某種多餘的東西加在你的表現上,你應該丟掉那些多餘的東西。 修行中最重要的事情是:要有正確的努力。朝正確方向所做的正確努力,是不可少的。如果你的努力指向不正確的方向,尤其是你也沒覺察到的話,你就會白忙一場。修行時,我們的努力方向應該從「有所成」轉向「無所成」。 不以追求結果為目的 通常在做一件事情時,我們都是想要成就些什麼,得到些什麼結果。而所謂「從有所成轉向無所成」,則意味著我們的努力不應該以追求結果為目的。如果你以「無所成」的心態去做一件事,它就會包含正面的素質。相反的,如果你投人一些特殊努力去做一件事,它就會多出一些不必要的、多餘的成分。 你應該丟棄多餘的成分。比方說,如果你修行得很好而因此心生驕傲,這個「驕傲」就是多餘的成分。你表現得很好沒錯,但你卻把某種多餘的東西加在你的表現上,你應該丟掉那些多餘的東西。這一點非常重要,但是我們往往不夠精細,也不了解這一點,以至於讓自己的修行走向錯誤的方向。 不知道自己犯了錯,就會犯更多錯 因為我們全犯了同一個錯,所以不了解自己是在犯錯,因為不了解這一點,我們就會犯更多的錯。我們為自己製造了各種麻煩,這一類不好的努力稱為「法縛」。你被某些錯誤的修行觀念纏住了,走不出來。當你被捲入某些二元觀念,就表示你的修行並不清淨。 所謂「清淨」,不是指擦拭某樣東西,使其從不乾淨變回乾淨。所謂「清淨」,指的只是讓事物「如其所如」。 當有多餘的東西加到其上面,它就不再清淨。當某樣東西變為二元,它就不清淨。如果你認定「坐禪」可以讓你得到些什麼,你的修行就已經不清淨了。 「修行可以帶來開悟」這句話並無任何不妥,但我們不應該被這語句本身所囿限,不應該被它污染。如果你在坐禪,就只管坐禪,如果開悟來到,就只管讓它來。我們不應該執著於得到開悟,哪怕你察覺不到,但坐禪的本質#、是存在於你的坐禪之中,所以不要去想你也許可以從坐禪中得到什麼。只管打坐就夠,坐禪的本質會表現出它自己,而你也會得到它。 有人問我,何謂不抱持計較心理的坐禪?而哪一種努力又是這種修行的先決條件?那一種努力就是:「把多餘的東西從我們修行中除去。」如果有多餘的觀念闖進來,你應該制止它,你應該讓修行保持清淨。這是我們的努力要指向的目標。 一隻手也可以鼓掌? 有一句禪語說:「聆聽一掌的鼓掌聲。」我們通常以為鼓掌需要兩隻手,而一隻手是鼓不出任何聲音的。但實際上,一隻手的本身就是聲音。哪怕你聽不到聲音,聲音還是會在那裡。如果你用兩隻手鼓掌,就會聽到那聲音。但如果那聲音不是在鼓掌之前就已經存在,你也不可能把聲音製造出來的。在你製造出聲音來之前,聲音就已經存在,因為有那聲音存在,你才能把它製造出來,然後你才能聽見它。 這聲音無所不在,如果你練習一下,自然會聽見。不要刻意細聽那個聲音,如果你不刻意細聽,聲音就會無所不在。如果你只是去聽聽看,聲音就會有時在,有時不在。 各位明白這個道理嗎?即使你什麼都不做,坐禪的本質都隨時與你同在。但如果你企圖把它找出來,企圖看看它的本質,結果就是什麼都找不到。 修行使你無懼於失去 各位是以人的形體活在這世上的,但在你擁有人的形體以前,各位本已存在。你以為你出生前並不在這裡,但如果本來不是有一個你,你又怎麼可能出現在這世上呢?因為你早就已經存在,你才能出現在這世上。同樣地,任何不「存在」的東西也就不可能「消失」,一樣東西之所以會消失,是因為它存在。 也許你會以為,你死的時候就會消失,就不再存在了,但就算你消失了,有些存在著的東西仍不會消失的。那只有魔法才辦得到,我們沒有那個能耐對世界施以魔法,世界就是它自身的魔法。 如果我們看著某個東西,它就有可能會從我們的目光消失,但如果我們不去看它,它就不可能從我們的目光消失。因為你看著它,它才會消失,如果你不看它,一樣東西又怎麼可能會消失?如果某人看著你,你可以逃開,但如果沒有人看著你,你就不可能從自己逃開。 所以,不要把目光放在特定的東西上,不要想取得某種特別的成就。在你自己的清淨本質中,你已經擁有了一切。倘若你明白這個最終的事實,就會一無所懼。你也許會碰到一些麻煩,卻不會感到恐懼。一個人碰到麻煩時不知道那是個麻煩,這才是真正的麻煩。 他們看起來也許非常自信,也許以為自己朝正確的方向做出了一些重大的努力,但他們有所不知的是,他們的作為是出於恐懼。某些東西也許會從他們面前消失,但如果你努力的是正確的方向,就無須恐懼會失去任何東西,而哪怕你努力的方向是錯誤的,只要你能覺察得到,就不會為其所惑,沒有什麼是可以失去的。正確修行的清淨本質,是常住不變的。 5 不留一絲痕跡 如果你執著於你做過的事情,你就會被自私的觀念所纏縛。我們常常會以為自己做了好事,但實際情形也許並非如此。 坐禪時,我們的心是平靜而相當單純的。但平時,我們的心卻忙碌而複雜,難以專注於手邊的事情。這是因為我們做事情以前會左思右想,而這種思考會留下一些痕跡。我們的活動會被某些先入之見的陰影所籠罩,這些痕跡和陰影使我們的心變得複雜異常。當我們帶著一顆複雜心做事,我們的活動也會變得十分複雜。 別再一心二用! 大多數人做事情時都是一心二用或三用。俗話說:「一石二鳥。」這正是人們常想要做到的。但也正因為他們想要同時抓住許多鳥,結果一隻也抓不到! 這種思維方式會在人們從事的活動中投下陰影,這個陰影事實上並非思考本身。當然,我們做事情往往有必要先想一想,但正確的思考是不會留下任何陰影的。會留下痕跡的思考是來自我們相對的、混亂的心。相對心是一顆自我對比於別物的心,也因此是顆畫地自限的心。會製造貪念和留下自身痕跡的,正是這顆「小心」。 如果你的思想在你的活動上留下了痕跡,你就會執著於那個痕跡。例如,你會說:「那是我做的耶!」事實並非如此。回憶時你也許會說,你以某種方式做過某某事,但實際發生的情形並非如此。當你這樣想,就會限制了你曾經有過的實際經驗。如果你執著於你做過的事情,你就會被自私的觀念所纏縛。 別自以為做了好事 我們常常會以為自己做了好事,但實際情形也許並非如此。老年人常常會為自己過去做過的事感到驕傲,但旁人聽到卻覺得好笑,因為他們知道,老人的回憶是片面的。另外,如果老人為自己做過的事感到驕傲,那這驕傲就會給他帶來一些麻煩。反覆這樣的回憶愈多次,他的人格就會扭曲得愈來愈厲害,到最後會變成一個相當討人厭的老頑固。這就是一個人在思考里留下痕跡的例子。 我們不應該忘記做過些什麼,但卻不該在記憶中留下一個多餘的痕跡。留下痕跡和記憶往事是兩回事。我們有必要記得自己做過些什麼,但卻不該執著於這些做過的事。我所謂的「執著」正是我們在思考與活動時所留下的痕跡。 為了不留下任何痕跡,我們做任何事情時,就須全副身心都投入去做,應該全神貫注於手邊的事。你應該把事情做得完整,就像一團熊熊的篝火那樣,而不應該當一團煙蒙蒙的火。你應該把自己徹底燒乾淨,如果你不把自己燒乾淨,自我的痕跡就會留在你所做的事情上面。 「參禪」就是一種燒乾淨的活動,除了灰燼外什麼都不留下,這就是我們修行的目的。道元禪師說過:「灰燼不會復燃為柴火。」灰燼是灰燼,灰燼應該完全是灰燼,而柴火應該是柴火。當這樣的活動發生,一個活動就會覆蓋所有的活動。 每一刻都應該修行 所以,我們的修行不是一小時、兩小時的事,也不是—年、兩年的事。如果你以全副身心去坐禪,那生活中的每一刻都是在坐禪。因此,每一刻你都應該致力於修行,做過任何事以後都不要留下什麼,但這不表示你要忘卻做過的一切。如果能明白這個道理,那麼,所有的分別思想以及人生的煩惱,都會離你而去。 禪修時,你會變得與禪合而為一,不再有你或者有坐禪這件事。當你叩頭,既沒有你也沒有佛,有的只是完完整整的叩首,如此而已,這就是「涅槃"。當佛陀把禪法傳給迦葉尊者時,他只是拈花微笑。在場的人之中,只有迦葉尊者一個人了解佛陀的意思。我們不知道這是不是史實,但不管是或不是,這個故事都意味深長,它是我們傳統禪道的證明。 只有覆蓋全部活動的活動才是真正的活動,而這種活動的奧秘是由佛陀傳下來的。那就是禪修,而不是某種由佛陀所開示的教法或立下的生活準則。教法或準則會因地或因人而改變,但修行的法門是不會變的,它總是真的。 停止批判,開始修行吧! 所以,對我們來說,沒有其他的方式是可以讓我們活在這世上。在我看來,這種生活方式相當真切,也使人易於接受、易於了解,也易於實行。如果你把依循這種基於修行的生活,與發生在世界、在人類社會的種種事情做一對比,你就會發現,佛陀留給我們的真理多麼可貴。這些真理非常簡單,實行起來也非常簡單。 但儘管簡單,我們卻不應忽略這些真理,而應該讓人們發現它們偉大的價值。通常,當一個道理很簡單的時候,我們會說:「噢,這個我曉得!這很簡單,每個人都曉得。」但如果我們不去發現它的價值,它就什麼也不是,那麼就和不知道這個真理是一樣的了。但如果我們體會不到它的價值,那麼我們對文化了解愈深,就會愈知道這教法有多麼真實且多麼必要。 與其批評你的文化,不如將全副身心投入這個道理簡單的修行。這樣一來,社會和文化就會透過你而得以更新、茁壯。人們會對自己的文化抱持批判的態度,那是因為他們執戀於自己的文化。這也許沒有什麼不妥之處,但我們的禪道主張,人們應該只是專注於一種簡單的基本修行,以及一種對人生簡單的基本理解。 我們的活動不應該留下任何痕跡,我們不應該執著於某些空想的觀念或美好的東西,我們不應該追求善。真理總是近在手邊,而且是你伸手可及的。 6 布施就是無所執著 哪怕你不了解這個「大我」與萬物是「一」的道理,但在付出什麼的時候,你的感覺總是很棒,因為這些時候你會感受到,你與你所給出的東西同一。 自然界的每一個存在、人類世界的每一個存在、我們所創造的每一件文化產品,都是「被賜予」的,或者說是「被賜予給我們」的。但因為萬物在本源上是「一」,所以實際上來說,我們是在給出一切。 一剎那接著一剎那,我們都在創造一些東西,而這也是我們生命的喜樂。但這個在創造和給出東西的「我」並不是「小我」,而是「大我」。 施比受更讓人快樂 哪怕你不了解這個「大我」與萬物是「一」的道理,但在付出什麼的時候,你的感覺總是很棒,因為這些時候你會感受到,你與你所給出的東西同一。這也是為什麼施比受更讓人快樂。 佛教用語中有所謂的「布施[15]波羅蜜」。「波羅蜜」的意思是「渡」或「到彼岸去」。我們的人生可以視為渡過一條河流,我們的人生目的是要努力到達彼岸——涅槃。不過,人生真正的智慧在於知道我們走向彼岸的每一步,實際上都是到達彼岸本身。 這裡一共有六種生活方式可以實踐這種人生目的,「布施波羅蜜」就是其中的第一種,意味著以布施而渡;第二種是「持戒[16]波羅蜜」,意味著以持戒而渡;第三種是「忍辱[17]波羅蜜」,意味著以忍辱而渡;第四種是「精進[18]波羅蜜」,意味著以精進而渡;第五種是「禪定[19]波羅蜜」,意味著以禪定而渡;第六種是「智慧[20]波羅蜜」,意味著以智慧而渡。這六種「波羅蜜」事實上是同一種,只因為我們從六個不同的方面觀察人生,所以把它們分成六種。 你可以布施一片樹葉 道元禪師說過:「布施是無執。」也就是說,單單無所執的本身就是一種布施。你布施什麼都無關宏旨,布施一文錢或者一片樹葉都是「布施波羅蜜」,布施一句話甚至一個字也是「布施波羅蜜」。要是能以無執的精神布施,那麼你的物質布施和言語布施具有同等價值。 只要有正確的精神,那麼我們所做的、所創造出來的—切就都是「布施波羅蜜」。所以,道元禪師才會說: 生產什麼或參與人類活動,同樣是「布施波羅蜜」。為別人提供一艘擺渡船或造一座橋也是「布施波羅蜜」。事實上,你布施一句箴言慧語給某人,就不啻送給他一艘擺渡船! 基督教認為,世間的一切都是上帝所創造或賜予的,這是對「給予」觀念的一個很棒的解釋。但如果你認為是上帝創造了人,所以人與上帝有著某種區分,那麼你很容易就會想你有能力創造某種東西,那不是上帝所賜予的。例如,我們會造飛機,會建高速公路,但是當我們開口閉口都是「我創造……我創造……我創造」的時候,我們很快就會忘記創造各種東西的這個「我」實際上是誰。這是人類文化的危險之處。 事實上,以「大我」來創造就是去給予。我們不能創造某些東西之後便據為己有,因為一切都是上帝所造,這一點是不可以忘記的。 打坐時,我們什麼都不是 然而,因為我們忘記了「是誰在創造」以及「為何而創造」時,我們就會執著於物質價值和交換價值。沒有任何價值是可以跟絕對價值相比的,而凡是上帝創造的東西都具有絕對價值。即使有些什麼對「小我」來說並沒有任何的物質或相對價值,但它自身仍有絕對價值。 當你不執著於一項事物時,那意味著你意識到它的絕對價值。你做的任何事都應該基於這種覺知,而不是自我中心的價值觀念。如此一來,你做的一切都會是真正的布施,也就是「布施波羅蜜」。 當我們盤腿打坐,我們就重拾起最基本的創造活動。創造活動大致分為三種: 第一種是坐禪結束後我們對自己的覺知。打坐時,我們什麼都不是,甚至意識不到自己是誰。我們只是純然地坐著。但是,當我們站起來時,我們便再次存在,這是創造的第一步。當你存在,萬物就會存在,一切都在同一剎那間被創造了出來。當我們從「無」當中出現,當萬物從無現身,我們會看到一次嶄新的創造,這就是無執。 第二種創造就是當你在活動、製造或是準備某些東西像是食物或茶的時候。 第三種是你在自己裡面創造了些什麼,例如教育、文化或藝術。 所以,一共有三種創造,但如果你忘掉了第一種(最重要的一種),那麼其他兩種就會像個失去父母的小孩——這兩種所創造出來的東西會顯得一點意義都沒有。 忘了坐禪,也忘了上帝 通常每個人都會忘了坐禪,每個人都會忘了上帝。他們賣力於從事第二和第三種的創造,但上帝卻不會幫他們的忙。試問,當上帝不了解他自己是誰的時候,他又怎麼會去幫忙呢?這個世界之所以有諸多問題,原因就在這個地方。當我們忘掉創造的本源時,就會像個與父母走失的小孩似的,不知所措。 如果你了解「布施波羅蜜」,你就會明白,很多問題都是我們替自己製造出來的。當然,生存就是製造問題。如果我們沒有出生,父母就用不著為我們傷腦筋,只因為我們存在,才給他們帶來麻煩。這沒什麼要緊的,萬物都會製造問題。 但通常人們以為,當他們死掉,一切就會過去,問題也會消失。不過,你的死亡同樣會製造問題!事實上,我們的問題應該在此生加以解決。當我們意識到我們創造的―切都是「大我」贈予的禮物,就不會執著於它們,就不會給自己或別人製造問題。 我們應該日復一日忘掉我們做過的事,這是真正的無所執著。我們應該做些新的事情。做新的事情當然要以舊的事情為前車之鑑,但我們不應緊抓著做過的事情不放,而是只要去反省就好。 但未來是未來,過去是過去,當前該做的,是做些新鮮的事。這是我們的態度,是我們在這世上應該有的生活方式。這就是「布施波羅蜜」——為了我們自己的緣故給出些什麼,創造些什麼。這是我們為什麼要打坐的原因,只要不忘記這一點,一切就會井井有條;一旦忘記了這一點,世界就會一團糟。 7 避開修行中的錯誤 很多人會犯的另一個毛病是,為了尋找快樂而修行。事實上,如果你在修行時會感到快樂,那正好反映出你的修行不太對勁。 有好幾種差勁的修行方式是你應該當心的。通常,我們坐禪時都會很容易流於理想主義,先定出一些理想或是目標,然後全力以赴地想要去達成。但就像我常常說的,這是荒謬之舉。當你太過理想主義,就會產生貪念。等你達到設定的理想或目標時,你的貪念又會創造出下一個理想與目標。 別設定目標! 只要你的修行是建立在貪念之上,只要你是以一種理想主義的方式來坐禪,就不會真的有時間去實現你的理想。此外,你也會犧牲掉修行的真義。因為你的眼睛總是看著前面,你就會為未來的你犧牲掉現在的你,最後只落得一無所得。這是荒謬的,不是正確的修行方法。比這種理想主義態度更糟的是,抱著與別人爭勝的心理坐禪。那真是一種可憐兮兮的修行方式。 哪怕昏昏欲睡,還是要修行 我們曹洞宗的禪道強調「只管打坐」。事實上,我們的修行方式並沒有特定名稱。坐禪時,我們就只是坐禪,而不管有沒有從中得到快樂。哪怕我們昏昏欲睡,哪怕我們厭倦了修行,我們還是會繼續修行。不管有沒有人鼓勵我們修行,我們只是去做就對了。 即使你只是一個人修行,沒有師父,一樣有方法可以讓你判斷你的修行是否正確。如果你打坐累了,或者對打坐產生厭煩的感覺,就應該知道這是一個警告。那表示你的修行太理想主義,表示你有貪念,修行不夠淸淨。要是修行時太貪心,你就會容易氣餒。所以,你應該感激有警告的出現,把你修行的弱點指出來。這時候,你要記取錯誤,從頭來過,你就能重拾清淨的修行,這是很重要的一點。 只要你能夠持之以恆地修行,就會相當安全,但要持之以恆地修行是很困難的事情,所以你需要找些方法來為自己加油打氣。另一方面,如果你是單獨修行,而你採取的又是某種差勁的修行方式,那麼想要找到為自己加油打氣的方法就會相當困難。 我們之所以主張修行時應該有個師父,道理就在這裡。你的師父可以糾正你的修行。當然,師父都是很嚴厲的,當弟子絕不會好過,但儘管如此,他卻可以讓你免於誤入歧途。 大部分禪僧在當弟子時都很不好過。當他們談到自己不好過的過往時,你也許會以為,沒吃過這種苦就不足以談禪修,這是不對的想法。不論你在坐禪時有沒有碰到困難,只要你能堅持不懈,你的修行都會是真正的清淨修行。哪怕你感覺不到,你的修行仍然是清淨的。 因此,道元禪師才會說:「不要以為你一定可以意識到自己的開悟。」不管你能否意識得到,在修行中,你都已經得到了真正的開悟。 快樂的修行不太對勁? 很多人會犯的另一個毛病是,為了尋找快樂而修行。事實上,如果你在修行時會感到快樂,那正好反映出你的修行不太對勁。那當然不是個糟糕的修行,但與真切的修行相比,這樣的修行並不是那麼好。 在小乘佛教[21]里,修行分為四類:最好的一種修行,是沒有快樂的感覺的(包括精神上的快樂),修行的人只管修行,忘掉了肉體與心靈的感覺,也忘掉了自身的存在,這是第四個階段的修行,也是最高的層次。次一等的是在修行時,感到一點點肉體的快樂,而你之所以修行,也是為了這種快樂。再等而下之的層次是,在修行時,會同時感到精神與肉體的快樂。最下一個層次則是修行時,既無思想,也沒有好奇心。這四個層次也適用於我們大乘佛教[22]的修行,而最好的層次是只管修行,不求其他。 如果你在修行中碰到困難,你就應該當心,因為那是個警告,反映出你有一些不正確的觀念。但是不要因此放棄,而要記取你的錯誤,持續修行下去。這樣的話,你就能不抱著得失心,也不抱著對開悟的執著,你不會再有「這就是開悟」或「這是不正確的修行」之類的想法。 哪怕是錯誤的修行,只要你知道它是錯誤的並持續修行下去,自然而然就會變成正確的修行。我們的修行是不可能完美的,但不必為此氣餒,應該持續下去,這就是修行的秘訣所在。 如果你想要在氣餒時得到鼓舞,那麼「厭倦修行」本身就是一種鼓舞。當你不想修行時,那就是一個警告。這好比牙疼就表示你的牙齒有問題,當你牙齒疼時,就應該去找牙醫,我們的方法也是這樣。 成見是衝突的根源 衝突的根源是一些成見或一邊倒的看法。如果人人都知道清淨修行的價值,這個世界就不會有那麼多的衝突,這就是我們的修行秘訣和道元禪師的禪道。在《正法眼藏》一書中,道元禪師反覆強調這一點。 明白了衝突的根源是一些成見或一邊倒的看法,你就能出入於各種不同的修行方法而不為其所囿限。要是你不明白這一點,就會被某種特定的方法所纏縛,並說出這類的話:「這就是開悟!這就是完美的修行。其他方式都不完美,我們的才是最佳的修行方式。」這真是大錯特錯! 真切的修行是沒有特定方式的,你應該找出適合自己的方式,並且弄明白其優缺點所在,等到搞清楚之後,當你採用這種方式來修行時,就不會有危險了。但如果抱持的是一邊倒的態度,你就會罔顧那個修行方式的弊端,而只強調它好的部分,到頭來等你發現弊端時,就為時已晚了。這樣是很愚蠢的,我們應該感激古代的禪師為我們指出了這個錯誤。 8 限制自己的活動 如果你了解了我們修行方法的秘訣,那麼不管你人在哪裡,你都會是自己的「老闆」。不管在任何環境之下,你都不能夠忽視佛,因為你自己就是佛。 我們的修行方式不設定任何特定的目標或目的,也不崇拜任何對象。 就這點來說,我們的修行有別於一般的宗教修行。中國著名的趙州禪師說過:「金佛過不了爐,木佛過不了火,泥佛過不了水。」只要你的修行是指向某個特殊對象(不管是金佛、木佛還是泥佛),這樣的修行有時就是不管用。 只要你在修行時設定了什麼特定目標,你的修行就無法完全幫助你。在你指向那個目標時,也許對你可以有所幫助,一旦你回到日常生活之中,那樣的修行就會不管用。 吃飯時吃飯,睡覺時睡覺 也許你會以為,假如修行中沒有目標或目的,我們會不知如何是好,但事實並非如此。要想讓修行不帶任何目的,有一個方法,就是限制你的活動,或者說專注於你當下的活動。不要在心裡放入某些特定對象,而是該去限制自己的活動。當你的心遊蕩到別處,你就沒有機會表現白己。但如果你把活動限制在此時此地,就能充分表現出你的真實本性,也就是那普遍的佛性,這是我們的禪道。 坐禪時,我們會把活動限制到最少的程度,只管保持正確姿勢,專心打坐,就是我們用來表現法性的方法。然後我們會成為佛,表現出佛性。 所以,我們不崇拜某種對象,而只是專注於每一個當下的活動上。叩頭時叩頭,打坐時打坐,吃飯時吃飯,不作他想。只要這樣做,法性自然會在其中。這個在日文里稱為「一修定」。「一修」是指一次的修行,「定」(即三摩地[23])則是專注的意思。 不管信什麼教都可以坐禪 我想,來這裡坐禪的人有些信奉的是佛教以外的宗教,但我並不介意。我們的修行方法與特定的宗教信仰無關,各位也無須對修習我們的方法有所遲疑,因為它無關乎基督教、神道教[24]或印度教。我們的修行方法適用於每一個人。 通常,當人們相信了某種宗教,對自己的態度就會像個角尖愈來愈朝外頭的尖角。但我們的禪道卻不是這樣,在我們的禪道里,角尖總是向內,而不是向外。所以各位無須擔心佛教與你所信奉的宗教之間的差異。 趙州禪師有關三種佛的那一席話,乃是針對那些崇拜某種特定的佛的人說的。單一種佛無法完全滿足你的需要,因為你總會有將之丟開或忽視不顧的時候。但如果你了解了我們修行方法的秘訣,那麼不管你人在哪裡,你都會是自己的「老闆」。 不管在任何環境之下,你都不能夠忽視佛,因為你自己就是佛,只有這個佛能完全幫助你。 9 研究佛法,研究自己 當他不自覺的時候,他會擁有一切;但當他自覺的時候,就是個大錯誤了。 研究佛法的目的不是為了研究佛法,而是為了研究我們自己。沒有一些教法,我們是無法研究自己的。如果想知道水是什麼,你需要科學,而科學家需要實驗室。在實驗室里,有五花八門的方法可以研究水是什麼,所以,我們有可能知道水由什麼成分構成、有哪些形式及其性質如何。儘管如此,科學卻不能了解水的本身。 你需要一位師父 我們的情形也是一樣,我們需要一些教法,但單憑這些,我們不可能了解「我」是什麼。教法並不是我們自己,教法只是對我們的一些解釋。因此,如果你執著於教法或師父,就是犯了個大錯誤。與一位師父相遇的那一刻,就是你應該離開他的一刻。你應該當個獨立的人,而你之所以需要一位師父,就是為了讓自己變得獨立。如果你不執著於師父,他就會指出一條讓你可以通向自己的道路。你之所以需要一位師父,是為了自己而不是為了師父。 弟子本身就是佛 中國的臨濟義玄禪師[25]把他教授弟子的方法分為四種。有時他會談弟子本身,有時他會談禪理本身,有時他會給弟子或禪理一個解釋,有時他又會完全不給弟子任何教導。他知道,即使沒有任何教導,一個弟子仍然是弟子。 嚴格來說,師父並沒有必要教導弟子,因為弟子本身就是佛,哪怕他自己意識不到,也是一樣。反過來說,如果弟子意識到自己就是佛,但又執著於這一點,就是迷誤。當他不自覺的時候,他會擁有一切;但當他自覺的時候,就是個大錯誤了。 當你沒有從師父那裡聽到什麼而只是打坐,這叫做「無教之教」。但有時這是不夠的,所以我們才會聽聽佛學講座或討論佛法。但應該記住的是,我們在某個地方從事修行,其目的只是在於研究自己。我們是為了變得獨立而研究自己。 就像科學家做研究需要方法一樣,我們研究自己也臠要某些方法的幫助。我們需要師父,是因為完全靠自己來研究自己,那是不可能的。但有一點不能弄錯,你不應該把從師父那裡學來的東西用來取代你自己。跟隨一位師父以便研究自己,這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在這個意義上,修行與你在日常生活中的活動並沒有分別。所以,在禪堂中找出你生命的意義,就是在日常生活中找出你生命的意義。你來禪修,就是為了找出生命的意義。 就只是起床,打坐,叩頭 當我在日本的永平寺修行時,寺中的每個人都只做他該做的事。該起床時起床,該打坐時打坐,該向佛陀叩頭時叩頭,就這樣而已。 修行時我們並不覺得有什麼特別,我們甚至不覺得自己是在過僧院生活。對我們來說,僧院生活就是平常生活,倒是那些從城市來上香的人才是不平常的人。看到他們,我們心裡會想:「啊,來了一些特別的人呢!」 但每次離開永平寺一段時間後,再回到寺里,我的感受卻又不同了。我會聽到各種修行的聲音(撞鐘聲、誦經聲等等),並因而深受感動。淚水從我的眼睛、鼻子、嘴巴流出來。所以說,只有從寺外來的人才會感受到寺院的修行氣氛,身在其中的人實際上是不知不覺的。 我想,這個道理在任何事情上都是通用的。比如說,在冬日,我們聽到風吹松樹的聲音,看到松樹在風中搖擺的樣子,我們並不會有什麼感覺,然而卻有人會觸景生情而寫出一首詩。 做自己該做的事 所以,你對佛法有沒有感覺並不是重點,你對佛法感覺是好是壞也無關緊要,佛法無關乎好與壞。我們只是做我們該做的事,這就是佛法。當然,有時候,某些激勵是必要的,但激勵只是激勵,並非修行的真正目的,它只是一帖藥。當我們感到泄氣,就用得著藥物,而當我們精神昂揚,就用不著任何藥物。不應該把藥物與食物混為一談,有時候,藥物是需要用到的,但不應該把它當成食物。 因此,在臨濟禪師所說的四種教法中,最上乘的一種是不給弟子任何說明,也不給他任何激勵。如果我們把自己想成是身體,那佛法就好比是衣服。有時我們會談衣服,有時會談自己的身體,但不管是衣服還是身體,那都不是我們自己。所以,談論自己無妨,但實際上並沒有必要這麼做。 在開口前,我們早已把那無所不包的大存在給表現了出來。所以,談論我們自己的目的只是為了糾正誤解,讓我們不會執著於大活動的任何特定的、一時性的色或是相。我們只要去談論自己的身體是什麼,以及我們的活動是什麼,我們就不會對兩者有所誤解。因此,談論我們自己的目的,實際上是為了忘掉我們自己。 學佛的最終目的是忘掉自己 道元禪師說過:「研究佛法是為了研究自己,研究自己是為了忘掉自己。」當你執著於你真實本性的一時性的表現時,那麼談談佛法是有必要的,否則你就會把一時性的表現當成真實本性。但這個一時性的表現並不等同於真實本性,但與此同時卻又等同於真實本性!它有時一下子是真實本性,在時間最細微的分子裡,它是真實本性。但它不總是真實本性,因為在下一個剎那,它就不再是真實本性了。 為了明白這個事實,研究佛法是有必要的,但研究佛法的目的只是為了研究我們自己和忘掉我們自己。當我們忘掉自己,我們就會成為存在(亦即實相)的真實活動。了悟這個事實以後,這個世界將再也沒有煩惱可言,而我們也可以毫無煩惱地盡情享受生命。修行的目的就是為了要了悟這個事實。 10 靜坐於煩惱之中 要解決煩惱就是要成為煩惱的一部分,與煩惱合而為一。 在你能夠活在每一個當下之前,禪公案對你來說是很難理解的,但等到你真能夠活在每一個當下,就不會覺得禪公案有那麼難了。公案有很多,我常常喜歡談青蛙,大家聽了之後都捧腹大笑。青蛙是很有意思的生物,它的坐姿宛如打坐,但它卻不覺得自己在做什麼特別的事。 當你到禪堂打坐時,也許會覺得自己做的是很特別的事。你的丈夫或妻子在睡覺,而你卻來坐禪!你在做很特別的事,你的伴侶卻是個懶骨頭。這也許就是你對禪的理解。但是看看青蛙吧!一隻青蛙的坐姿就像坐禪,但它卻不會有任何坐禪的觀念。如果有誰打擾它,它就會露出鬼臉;如果有什麼昆蟲飛過,它就會伸出舌頭,「啪」的一聲把昆蟲吃掉。這跟我們的坐禪一樣,沒什麼特別的。 磚塊也能磨成鏡子? 我在這裡給各位講一則禪公案。馬祖道一是位很有名的禪師,他的師父是南嶽懷讓禪師[26],而南嶽懷讓禪師則是六祖慧能的弟子。有一次,南嶽禪師經過馬祖禪師住處時,看到他正在坐禪。馬祖禪師是個身材偉岸的人,說話的時候舌頭碰得到鼻子,聲如洪鐘,而他的坐禪工夫想必十分了得。 南嶽禪師看到馬祖禪師像一座大山,或像只青蛙在打坐,就問他:「你在做什麼?」馬祖禪師答道:「我在坐禪。」「你坐禪為的是什麼?」「為的是開悟,為的是成佛。」各位知道南嶽禪師接下來幹什麼嗎?他撿起一塊磚,在石頭上磨來磨去。在日本,磚從窯里取出後也是要經過一道打磨工序,好讓它顯得漂亮。 馬祖禪師對於師父為何要磨磚感到不解,便問道:「師父在做什麼?」南嶽禪師答道:「我要把它磨成鏡子。」馬祖禪師吃驚地問道:「磚塊怎麼能夠磨成鏡子?」南嶽禪師回答說:「如果磚塊不能磨成鏡子,坐禪又如何能成佛?你不是想成佛嗎?佛性並不存在於你的平常心之外。當一輛牛車不走,你是要鞭打牛還是鞭打車?」 不管你做什麼,都是坐禪 南嶽禪師的意思是,不管你做什麼,都可以是坐禪。真正的坐禪不只有在禪堂里。如果你的丈夫或妻子在睡覺,那也可以是坐禪。如果你老想著:「我在這裡打坐,而我的另一半卻在睡覺!」那麼就算你盤著腿在這裡打坐,仍然不是真正的坐禪。各位應該始終像只青蛙一樣,那才是真正的坐禪。 談到這則公案時,道元禪師說:「當馬祖成為馬祖,禪就會成為禪。」當馬祖成為馬祖,他的坐禪才會是真正的坐禪,而禪也才會成其為禪。怎樣才叫做「真正的坐禪」?就是當你是你的時候,不管你做什麼,都是坐禪。哪怕你是「躺」在床上,一樣可以是坐禪。反過來說,就算你是在禪堂里打坐,如果心不在焉,我也懷疑各位是不是真正的自己。 迷失自己,煩惱於焉生起 還有另一則著名的公案。有位山岡禪師[27]常常喜歡喊自己的名字。他會高喊:「山岡?」然後又自己回答:「有!」「山岡?」「有!」他一個人獨自住在一個小禪堂,不會不知道自己是誰,但他有時卻會迷失自己。每當他迷失自己時,他就會喊道:「山岡?」然後回答:「有!」 如果我們能像只青蛙的話,就總會是我們自己。但一隻青蛙也會有迷失自己的時候,這時它就會哭喪著臉,而當有昆蟲飛過時,它會快速伸出舌頭,「啪」的一聲把昆蟲捲住,然後吃掉。 所以,我想青蛙經常會喊自己的名字。你也應該這樣做,哪怕在禪堂打坐時,你有時也會迷失自己。當你昏昏欲睡,或者當你的心思開始遊蕩,你就會迷失自己。當你覺得腿酸,心裡想著:「我的腿怎麼會這麼酸?」那時你就迷失了自己。 因為迷失了自己,煩惱對你來說就會成為真正的煩惱。當你沒有迷失自己,哪怕你碰到麻煩,都不會覺得它們是什麼煩惱。你只需靜坐在煩惱之中,而當煩惱成為你的一部分,或者當你成為煩惱的一部分,就再也沒有煩惱可言,因為你已成為煩惱自身,那煩惱就是你自身。如果是這樣,就不再有煩惱可言。 與煩惱合而為一 當你成為四周環境的一部分(換句話說,把自己叫回到當下來),就不會有煩惱可言。但是當你的心游遊蕩盪,那你四周的環境就不再是真實的,你的心也不再是真實的。如果你只是個幻相,那你四周的一切也會是個霧蒙蒙的幻相。一旦你身在幻相之中,幻相就會沒完沒了。你會生起一個又一個的虛妄觀念。 大多數的人都活在幻相之中,他們被煩惱捲住,並企圖想要解決煩惱。但活著無可避免地只能活在煩惱中。要解決煩惱就是要成為煩惱的一部分,與煩惱合而為一。 所以你要鞭打哪個?是馬還是車?你要鞭打哪個?是你自己還是你的煩惱?但你一開始問「要鞭打哪個?」這個問題,就代表你的心已在四處遊蕩。如果你不問問題而只是確實去鞭打馬,那麼車子就會動起來。事實上,車和馬是一而不是二。當你是你,就不存在要鞭打馬還是鞭打車的問題了。當你是你,坐禪就會是真正的坐禪。 當你坐禪,你的煩惱也會跟著坐禪,萬物也會跟著坐禪。只要你是在坐禪,那麼,即使你的另一半是躺在床上睡覺,他/她也同樣是在坐禪。但是當你沒有真心坐禪的時候,你和你的另一半就會成為相當不同、相當分離的商造。所以說,只要你是真正在坐禪,那眾生就會在同一時間修習我們的禪道。 只管做,別問結果 這也是為什麼我們應該經常呼喚自己,查核自己。這點非常重要,這樣的修行應該時時刻刻地持續,毫無間斷。我們說:「黎明夜中來。」這表示,黎明與中夜是沒有縫隙的。在夏天過去之前,秋天就已經來到。我們應該以這種方式來理解人生,我們應該帶著這種理解來修行,來解決我們的煩惱。 你應該只管磨磚,別管磨的結果,這就是我們的修行。我們修行的目的不是要把磚磨成鏡,帶著這種理解去生活是最重要不過的事。這就是我們的修行,這就是真正的坐禪,因此,我們才會說:「吃飯時吃飯!」 你知道,你應該吃眼前的食物,有時候你並沒有真正在「吃」。你的嘴巴是在吃東西沒錯,心思卻飄到別處去了,你對嘴裡頭的東西食不知味。你在吃飯時能夠專心吃飯,一切就都順順噹噹的。不要帶著一絲絲的憂慮吃東西,那表示你就是你自己。 當你成為你,你就會以事物的本然面貌看待它們,與周遭渾然為一。這才是你的真我,這才是真正的修行,是青蛙的修行。 青蛙是我們修行的一個好榜樣一當一隻青蛙成為一隻青蛙,禪就會成為禪。當你把一隻青蛙了解得徹徹底底,就會得到開悟而成佛,而你也會對別人(丈夫或妻子、女兒或兒子)帶來裨益,這就是坐禪! 11 空性使你理解一切 了解空性的人卻總是能以事物的本然面貌接受它們。他們能欣賞一切,不管做什麼,他們都總是能以堅定不移來化解煩惱。 我今天要帶給各位的訊息是「開發你自己的精神」,這意味著你不應在自己之外尋尋覓覓。這是非常重要的一點,也是禪修的唯一方法。當然,讀經、誦經或打坐都是禪,這類活動的每一項都應該是禪。但如果你的努力或修行沒有搞對方向,它就起不了作用。不只不會起作用,甚至可能會反過來污染你的清淨本性。這樣,你對禪了解得愈多,本性就會被污染得愈厲害。你的心將會充滿垃圾。 閃電過後,夜空仍只是夜空 一般來說,我們都喜歡從各種管道搜集信息,以為這是增加知識的方法。但實際上,這種方法到頭來往往讓我們落得一無所知。我們對佛法的了解不應該只是搜集信息,設法增加知識。與其搜集一堆知識,你更應該反過來把自己的心清理乾淨。心一旦清乾淨了,真正的知識就是你已具有的。 如果你以一顆清淨的心來聆聽我們的教法,就會把這些教法當成你本已知道的事情,並接受它們。這就是所謂的空性或全知,也就是無所不知。當你無所不知的時候,你就會像一片夜空。有時會有閃電一下子划過夜空,但閃電過後,你就忘掉它了,除夜空外不留下什麼。天空從來不會對突然響起的雷聲感到驚訝,當閃電划過天際,你也許會看到一片奇景;當我們擁有空性,我們就隨時準備好觀看閃電。 如實接受事物的本然面貌 中國的廬山以雲霧繚繞馳名。我沒去過中國,但想必那裡的名山很多,而觀賞白雲或白霧在山間繚繞,想必也十分賞心悅目。但儘管賞心悅目,中國的一首七言絕句卻這樣說道:「廬山煙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及至到來無一事,廬山煙雨浙江潮。」儘管「及至到來無一事」,但潮浪依然波瀾壯闊。這是我們本應去欣賞事物的方式。所以,你應該把知識看成你本已知道的事來接受它。但這並不表示你應該把各種信息當成你自己看法的回聲,而只是說,你不應該對任何看到或聽到的事情感到驚訝。如果你只是把事物當成你自己的回聲,你就沒有真正看見它們,沒有以它們的本然面貌去接受它們。 所以,當我們說「廬山煙雨浙江潮,及至到來無一事」時,我們並不是拿它與我們看過的山水來比較,然後心想:「有什麼了不起的,我以前就看過類似的景觀」或者「我畫過的山水比它還要美,廬山根本算不了什麼!」這不是我們的方式。如果你準備好如物之所如地接受它們,你就會像接受一個老朋友一般接受它們——儘管是帶著一種新的感受。 我們也不應貯藏知識,而應跳脫知識的羈絆。如果你搜集各式各樣的知識,這樣的收藏或許很好,但那不是我們的方式,別拿這種收藏在別人面前炫耀。我們不該對任何特別的東西感興趣,如果你想充分欣賞某個事物,就得先忘卻自我,像漆黑夜空接受閃電的態度一樣來接受它。 在空性中,不同語言也能溝通 有時候,我們會以為根本不可能去了解不熟悉的事物,但事實上,沒有任何事物是我們不熟悉的。有人認為:「西方文化與東方文化大異其趣,我們怎麼可能去了解東方思想,了解佛法呢?」佛法當然離不開它的文化背景,但是當一個日本僧人來到美國之後,他就不再是個日本人。 我現在生活在你們的文化背景裡面,跟你們吃幾乎相同的食物,用你們的語言跟你們溝通。儘管各位也許並不完全了解我,我卻想要了解各位,而且我對各位的了解,說不定比任何能說英語的人還要多。就算我完全不懂英語,我想我一樣可以跟說英語的人溝通。只要我們是活在絕對漆黑的夜空中,只要是活在空性之中,那互相理解就總是可能的。 只要堅定不移就可以了 我經常說,如果各位想要了解佛法,就必須非常有耐性。但我卻想要找出一個比耐性更貼切的字眼。在日文里,耐性是「忍」,但「堅定不移」說不定是個更貼切的字眼。「忍」是要花力氣的,但堅定不移卻不用什麼特別的力氣——你只消如實接受事物的本然面貌就行。 對於沒有空性觀念的人來說,這種能力看似為耐性,但在實際上,耐性有時卻是一種不接受的態度。了解空性的人卻總是能以事物的本然面貌接受它們,他們能欣賞一切,不管做什麼,都能以堅定不移來化解煩惱。 「忍」是開發我們精神的方法,「忍」也是我們持續修行的方法。我們應該總是生活在空寂的天空中,天空總是天空,儘管有時會出現雲朵或閃電,但天空本身是不受打擾的。即使開悟的閃電從天邊划過,我們也應該把它忘掉。 我們應該為下一個開悟做準備,我們需要的不是一次開悟,而是一次又一次的開悟,如果可能,最好是一剎那又一剎那的開悟。這才是真正的開悟,它既存在於你獲得開悟之後,也存在於你獲得開悟以前。 12 說你想說的話 不要刻意迎合別人,最重要的是如實表達你自己,這樣你才會快樂,別人也才會快樂。 溝通在禪修中非常重要。由於無法把英語說得很好,所以我總是想辦法找出一些能與各位溝通的方法。我相信,這種努力一定會帶來很好的結果。 我們認為,一個人如果不了解他的師父,就不配稱為弟子。「了解師父」就是要了解師父本人,當你了解了師父之後,就會知道他的語言並非一般的語言,而是更廣義的語言。 透過師父的語言,你將可了解比他實際說出來的還要更多的事情。 透過禪修來體驗實相 我們說話時,總牽涉主觀的意向和情境因素,所以完美的表達是不存在的,任何語句多少總是有所扭曲。然而,我們仍然必須透過師父的話來明白客觀的事實本身,也就是明白終極的事實本身。所謂「終極的事實」,指的並非永恆不變的事實,而是每個當下的事實。你可以稱之為「存在」或是「實相」。 透過直接經驗可以理解到,實相正是我們禪修的目的,也是我們研究佛法的目的。透過對佛法的研究,你將了解你的本性、心智機能,以及呈現在你各種活動中的真理。但唯有透過禪修,你才可能直接體驗實相,以及明白你師父和佛陀的各種開示的意義。 嚴格來說,實相是不可說的,但儘管如此,身為一名禪弟子,你還是必須努力透過師父的話直接去了解它。 忠於自己,打開自己 師父的直接開示不只存在於他的話語之中,他的行為、舉止都同樣是他表達自己的方式。禪宗很強調行為舉止,但所謂「強調行為舉止」,不是指禪要求你按照某種規矩行事,而是指你應該自然而然地表露你自己。禪道極重視坦率。你應該忠於自己的感受,忠於自己的心,表達自己的想法時,應該毫無保留,這樣子可以讓對方更容易了解你。 聽別人說話時,你應該把所有的成見與主觀意見擺在一邊,就只是聆聽對方說話和觀察他說話的方式,不可以有太多對與錯、善與惡的價值判斷。我們應該只是聆聽和接納,這才是我們與人溝通的正確方式。 但是通常,我們聽別人說話時,都只是聽見自己的回聲,你聽到的是自己的意見。如果別人的意見與你相合,你就會接受,否則你就會拒絕,甚至沒聽進耳朵里去,這是溝通經常存在的一種危險。 另一種危險是拘泥於言詞的表面意義。要是你不能了解師父言詞的真義,很容易就會被你自己的主觀意見所蒙蔽,或是被某種特殊的表達方式所蒙蔽。你只會把師父的話當成字詞,而沒有了解字詞背後的精神,這一類危險經常存在。 調整自己的說話方式 父母與子女之所以難以有好的溝通,因為父母總是高高在上。父母的考慮幾乎都是出於善意,但說話的方式卻往往不是那麼妥當,而且顯得片面、不切實際。我們每個人都有習慣的表達方式,難以按照環境的不同而有所調整。如果為人父母能夠視情境不同而調整自己的說話方式,那麼在教育子女時就不會有危險,不過,要做到這一點是相當困難的。 哪怕身為禪師,也還是會有一些極為個人色彩的表達方式。例如,當西山禪師斥責弟子時,他習慣說:「你滾!」沒想到有一次,一個弟子竟然把話當真,離寺他去!西山禪師的用意並不是驅逐弟子,那只是他告誡弟子的一種方式,「你滾!」的意義相當於「你要當心!」。如果父母有這種習慣的話,子女就很容易產生誤解,這種危險總是存在於人們的日常生活之中。 因此,一個聆聽者或一個弟子必須把心清理乾淨,以避開各種扭曲的可能。一個充滿既定觀念、主觀考慮或習氣滿盈的心,是不會對物的如實之相有所敞開的。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要坐禪:把心清理乾淨,除去它與所有事物的關聯。 做自己,才快樂 保持自然並以善解的方式體察別人所說的話或者所做的事,這實在是很困難。如果我們刻意調整自己去迎合別人,就不可能保持自然。不要刻意迎合別人,最重要的是如實表達你自己,這樣你才會快樂,別人也才會快樂。透過禪修,你將獲得這種能力。禪不是某種花俏、特殊的生活藝術,我們的教法只是要人們在最確切的意義下過活,在每—個當下為此努力,這是我們的禪道所在。 嚴格來說,我們唯一能研究的,只是我們在每一個當下所做的事。我們甚至不可能研究佛陀的話語,因為要研究佛陀的話語,我們只能透過每一個當下所面對的活動。 所以,我們應該把全副身心貫注於手邊的事情。我們應該忠於自己,特別是忠於自己的感覺。要是別人說的話讓你不高興,你應該把感覺表達出來,但不必加上任何額外的評論。你可以說:「抱歉,我不高興。」不必再多加一句:「都是你害的。」你也可以說:「很抱歉,我正在生你的氣。」你無須在生氣時說你並不生氣,你只要說:「我在生氣。」這就夠了。 打坐是最好的溝通 真正的溝通是以彼此的坦率為基礎。禪師都是非常直性子的人,要是你不能透過師父的話直接了解實相,他也許就會對你揮棒子了。他也許會這樣說:「你搞什麼鬼啊!」我們的禪道是很直接的,但事實上這不是真正的禪,也不是我們傳統的方式,只是我們覺得打罵的方式在某些時候會更管用些。 然而,最好的溝通方法也許還是只管打坐,什麼都不說,這樣你就會了解禪的全面意義。如果我對你棍棒相向,直到我迷失了自己或直到你死掉,仍然還是不夠的。最好的方法就是只管打坐。 13 一切作為都是修行 我們在聆聽時應該只是聆聽,不要試圖從偏頗的觀點去理解我們聽到的話,這就是我們談論佛法或聆聽佛法時應該有的方式。 你愈了解我們的思維方式,就愈能發現它是難以言說的。我講話的目的是要讓各位對我們的禪道有一些概念,但事實上,禪不是拿來講的,禪是拿來修行的。最好的方式是只管修行,什麼都不說。 坐禪時就只是坐禪 當我們談論我們的禪道時,總是容易造成誤解,因為禪至少是由兩面構成的:消極的一面和積極的一面。如果我們談論積極的一面,就會漏掉消極的一面;如果談消極的一面,就會漏掉積極的一面。我們無法同時談論積極與消極這兩面,所以我們根本不知道從何說起。 佛法幾乎是不可言說的,所以上策就是什麼都別說,只管打坐。伸出一根手指,或畫一個圓圈,又或是叩一個頭,都要比談論更為上乘。 如果我們明白這個道理,就會明白「佛法」該怎麼個談法,而我們也將會得到圓滿的溝通。說話是修行的一種,聆聽也是修行的一種。我們坐禪時應該只是坐禪,不帶有任何計較心理。 同樣地,我們在說話時應該只是說話,不要試圖表達一些知性的、偏頗的觀念。同樣地,我們在聆聽時應該只是聆聽,不要試圖從偏頗的觀點去理解我們聽到的話,這就是我們談論佛法或聆聽佛法時應該有的方式。 以無定形的心嚴格修行 曹洞宗的禪道包含著雙重意義:積極的一面和消極的一面。我們的道兼含著大乘和小乘。我常常說,我們的修行非常小乘取向。 但實際上,我們的修行是以大乘的精神來進行小乘的修行,也就是用無定形的心來進行嚴格的、形式化的修行。儘管我們的修行看起來很形式化,但我們的心卻是不拘一格的。 儘管我們每天早上都會以相同的方式坐禪,但不能因此就說那是一種形式化的修行,所謂的「形式化」或者「非形式化」,完全是分別心的產物。 在修行本身,並沒有形式化或非形式化之分。如果你擁有一顆大乘的心,那麼一般人認為是屬於形式層面的事,在你來說就是非形式的。所以我們認為,以小乘的方式持戒,在大乘來說不啻於犯戒,如果只是形式性地持戒,就會失去大乘的精神。 修行並無大小乘之別 在弄明白這一點之前,你會一直有個困擾:「到底是應該嚴格遵守戒律的繁文縟節,抑或是可以不拘泥於形式?」只要你完全明白了我們的禪道,就不會再有這種困擾,因為你做的任何事無非都是修行。 只要秉持一顆大乘的心,那麼修行就沒有大乘與小乘的分別。哪怕你的行為看似犯了戒,但你卻是在真切的意義上持守著戒律,重點是,你懷抱的是一顆大心還是一顆小心。 簡單來說,只要做任何事情時都不思善、不思惡,都是傾注你全副身心去做,那麼你就符合我們的禪道了。道元禪師說過: 如果你對某人說什麼而他不贊同,不要嘗試從知性上說服他。不要跟他爭辯,只要聽他的反對意見,讓他自己發現自己錯在哪裡。 這番話非常有意思。不要把觀念強加給別人,而是與對方一起思考。如果你覺得自己贏得了辯論,那一樣是錯誤的態度。試著不要去爭辯,不要有爭勝心理,只是聆聽就好,但我們要是擺出辯輸了的態度,那也是不對的。 當我們提出什麼意見時,常常會想要說服對方,或強迫對方接受。但在禪弟子之間,說話或聆聽時,都不應該有著任何特殊的目的。我們有時齡聽,有時說話,如此而已。那就好比是打招呼:「早安!」透過這一類的溝通,我們就能有所成長。 煩不煩?由你來決定! 什麼都不談也許很好,但我們沒有理由該始終保持沉默。不管我們做什麼,都是修行,都是我們大心的表現。 所以,大心是你要去表現的,不是你要去猜度的。大心是你本自具足的,不是你要去尋覓索求的。大心是透過我們的活動來表現,是我們應該去享受的。能做到這一點,持戒的方式就沒有大乘或小乘的分別。 只有企圖透過嚴格形式化的修行,而獲得一些什麼的時候,你才會產生煩惱。但如果你能把任何煩惱看作我們大心的表現,並加以欣賞的話,煩惱就不再是煩惱。 有時我們的煩惱來自大心的過於複雜,有時則來自大心太過簡單,以至於無法去猜度它。因為當你想要猜度大心是什麼,當你想要簡化複雜的大心時,這對你而言,就變成了一種煩惱。 因此,對你的人生來說,一個煩惱是不是真正的煩惱,取決於你的態度,取決於你了解的深淺。因為真理具有這種雙重或弔詭的性質,所以你想了解真理,就必須保有一顆大乘的心。這樣的心可以透過真切的坐禪而獲得。 14 對死亡的新體會 生與死只是同一件事,明白這點之後,我們將不再恐懼死亡,生命中也不會有實質的煩惱。 如果各位參訪日本的永平寺,進寺前會經過一座名叫「半勺橋」的小橋。當年道元禪師站在橋上打水,他每打起一勺水後,就會把半勺倒回溪中,橋於是得名。 我們在永平寺修行,洗臉時,臉盆只會盛七分滿的水。盥洗過後,我們不會把水往外潑,而是往腳下倒。這種做法不是出於節省之類的觀念,而是為了對水表示尊敬。 道元禪師為什麼要把半勺水倒回河裡,也許令人難以理解,這一類修行本來就是超出我們日常思維之外。然而,當你感受到溪水的美,感受到與溪水合而為一時,自然而然會做出與道元禪師一樣的事情來,那是我們的真實本性要我們這麼做的。但如果你的真實本性受到效率或節省等觀念所蒙蔽,道元禪師的禪道就會顯得甚難理解了。 觀瀑布也觀人生 我到過約塞米蒂國家公園,看過那兒的幾個大瀑布。最壯觀的一條高1340英尺,水像簾幕一般從山崖頂端傾瀉而下。你或許預期瀑布下墜速度很快,但是從遠處看起來,它比較像是緩緩地向下流動。水也不是成片落下,而是分成很多股細流,但從遠處看卻像一道簾幕。我相信,瀑布的每滴水要從那麼高的地方落下來,一定歷盡險阻,那要花上多長的一段時間啊! 在我看來,我們的人生也是如此,我們一生中都會經歷許多險阻。我想,與此同時,水滴在最原初並不是相互分離的,而是整條河流中的一部分。到後來,只因為這一滴水滴與其他水滴分開了,墜落下來時才碰上了困難,也只因為它與其他水滴分離開來,才開始產生感覺。 當我們看著整條河流時,不會感受到河流是活的;只有當我們把水打在一個勺子裡頭,才會感受到水是有感覺的,也同時感受到使用水的那個人的價值。以這種方式來體會水和我們自己,就不會僅僅把水看成一種物質而已,它是活的東西。 生與死是同一件事 出生以前我們是沒有感覺的,我們與宇宙一體。這種一體性稱為「唯心」、「真如」、「大心」。出生讓我們脫離這種一體性(就像那些從瀑布瀉下而被風或岩石分隔開的水),讓我們有了七情六慾。你會有煩惱是因為你有七情六慾,你執著於七情六慾而不知道它們是怎樣產生的。 當你不明白自己與河流、與宇宙為一體,就會產生恐懼。但不管有沒有分成一滴一滴,水始終是水。生與死只是同一件事,明白這點之後,我們將不再恐懼死亡,生命中也不再有實質的煩惱。 對生命的全新體驗 當水滴落入河裡,回到它與河流本有的「一如」,就不會再有任何個體的感覺。它歸復到本性,找到了從容自若。回到河裡去的水滴是何等快樂! 如果是這樣,我們死的時候會是什麼感覺呢?我想,我們的感覺就會像河裡的水那般從容自若,無比地從容自若。但是目前,這種境界對我們來說似乎遙不可及,因為我們仍然非常執著於自己的感覺,執著於自己的個體性的存在。 此刻,我們對死亡仍然感到恐懼,但等到歸復到真實本性,死亡將與涅槃無異,我們之所以常說「涅槃即斷滅」,道理在此。但「斷滅」並不是非常精確的說法,更好的形容應該是「繼續」和「加入」。 你願意試著給死亡更貼切的形容詞嗎?如果你找得到,你就會對生命有一個十分不同於現在的解釋。你得到的新體驗,將會像我看到大瀑布時的體驗。 想想看,1340英尺高耶! 「一切皆空」的了悟 我們說:「萬法源於空。」一整條河流或一整顆心就是空。獲得這種了悟,我們就找到了人生的真義。獲得這種了悟,我們就會看出人生的美。在悟得這個道理之前,我們看到的一切無非都只是虛幻。有時我們會高估人生的美,有時卻會低估或忽視人生的美,而這是因為我們的小心與實相不一致的緣故。 說這個道理很容易,想實際去感受它就不容易了。然而,透過坐禪,你可以培養出這種感受。當你傾注全副身心去打坐,坐到身心合一、與萬物合一的境界,就可以輕易達到這種了悟。如此一來,你不會再執著於對生命錯誤的、舊的解釋,日常生活會煥然一新。 當你明白這個道理之後,就會看出你那舊的解釋有多麼荒謬,也看出你花了多少力氣浪費在無意義的追求上頭。你將會找到生命真正的意義,哪怕你的人生還是會像一滴落下瀑布的水滴一樣歷盡險阻,但你卻能享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