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者的初心 · 第一部 身與心的修行

鈴木俊隆 《禪者的初心》
禪修是我們真性的直接表現。嚴格來說,身為一個人,除這種修行外,沒有別種修行;除這種生活方式外,沒有別種生活方式。 1 坐禪的姿勢 當我把左腳放到右邊,同時也把右腳放到左邊,我就不會知道它們哪一隻是右腳,哪一隻是左腳。兩者同時都可以是左腳或右腳。 現在我想談談坐禪的姿勢。當你採取蓮華坐的坐姿時,右足是壓在左大腿的下面,左足是壓在右大腿的下面。當這樣盤腿而坐時,儘管我們有一隻左腳和一隻右腳,但它們卻會渾然為一。這種姿勢道出了二元的同一性:非二,非一。這也是佛教最重要的教法:非二,非一。我們的身與心既非二,也非一。如果你認為身與心是二,那你就錯了;但如果你認為身與心是一,你同樣是錯的。我們的身與心既是二,又是一。我們總以為所有事物不是一就是多於一,不是單數就是複數,但在實際經驗里,我們的生命不只是複數,它也是單數。我們每一個人都既獨立而又依賴。 若干年後我們都會死。如果我們認為死亡是生命的終結,那就是個誤解。另一方面,如果我們認為自己不會死,那也同樣是個誤解。我們既會死,但我們又不會死,這才是正見。有些人認為,人死的時候只是肉體死去,而心靈或靈魂會永遠長存,這也不全然是對的,因為心靈與肉體都有其盡頭。但是,說心靈與肉體會永遠存在卻也是對的。 儘管我們有「心靈」和「肉體」這兩個不同的觀念,但它們實際是一體的兩面,這才是正見。所以,我們坐禪時採取盤腿坐姿,為的就是要象徵這個真理。當我把左腳放到右邊,同時也把右腳放到左邊,我就不會知道它們哪一隻是右腳,哪一隻是左腳。兩者同時都可以是左腳或右腳。 坐正、背挺直、手放好 坐禪時最需要注意的是保持脊骨挺直。你的兩耳和雙肩都應該成一水平線。肩膀放鬆,後腦勺斜向上,正對天花板。下巴應該收攏,當你的下巴向上抬,你的姿勢就不會有力量。另一個讓你的姿勢獲得力量的方法,是把橫膈膜往下壓向丹田,這可以幫助你維持身體與心靈的平衡。試著保持這種坐姿,起初也許會覺得呼吸不自然,但習慣之後,呼吸就會順暢而綿長。 你的兩手應該結成「禪定印」,方法是:手掌朝上,右手手背放在左手掌中,兩手中指的中間指節相觸,兩根拇指上舉,指尖輕輕互觸(就像是中間隔著一張紙)。這樣一來,你的雙手就會構成一個漂亮的鵝蛋形。你應該小心翼翼地保持這個手印,就像是手裡抱著什麼極其珍貴的物品那樣。雙手應該貼住身體,拇指舉在肚臍的位置。兩隻手臂自然下垂,微微離開身體一點點,就像是它們各自夾著一顆蛋那般。 身體不要歪到一邊,也不要向後仰或向前傾。應該坐得直直的,就像是天空要靠你的頭才能撐起來一樣。這種坐姿不只是形式,它是佛教的關鍵所在,是對你的佛性一個完美的表現。如果想要真正地了解佛教,就應該依照此一姿勢來修行。這些形式不是獲得正確心靈狀態的手段,採取這些姿勢本身就是正確的心靈狀態。 但我們不需要獲得什麼特別的心靈狀態。當你想要獲得什麼,心就會遊蕩到別的地方;當你沒有想要獲得什麼,你會擁有的,就是此時此地的身體與心靈。一位禪師說過:「遇佛殺佛。」如果你遇到的不是一個在當下的佛,就應把他「殺掉」,如此你才能歸復自己的佛性。 做任何事都是我們本性的表現。我們不是為別的事而生存,我們生存是為了自己。這就是佛教的基本教法,由我們遵守的形式表達出來。另外,就像打坐有打坐的坐姿一樣,我們站在禪堂時,也有許多規則必須遵守,但訂定這些規則的目的不是要把每個人弄成一模一樣,而是為了讓每個人可以最自由、最自在地表現他們的自我。 例如,我們每一個人都有各自的站姿,而站姿是由身體比例來決定。當你站著的時候,兩個腳跟應該相距一拳寬,兩腳的大拇指應與兩個乳頭在同一直線上,這就跟坐禪時,應該對丹田施予若干壓力一樣。此外,你的雙手也應該表現出你的自我。用左手抵住胸,拇指與其他手指結成圈形,右手放在上面。右手拇指向上舉,兩隻前臂與地板平行。這樣,你就會感到自己抱著根圓柱子,不會身體萎頓或歪向一邊。 姿勢正確才能保有自己 最重要的事情是擁有自己的身體。身體一旦萎頓,你就會失去自己,你的心也會遊蕩到別處去,而你也不會在自己的身體之中。這不是正道。我們必須存在於此時、此地!這是關鍵。你必須擁有自己的身體和心靈。萬物都應該以正確的方式存在於正確的地方。這樣,就什麼問題都不會產生。要是我現在使用的這個麥克風是放在別的地方,它就不能發揮功能。當我們能夠把身與心放在恰如其分的地方,那其他一切就會跟著恰如其分。 然而,我們通常都會不自覺地試著改變別的東西,而不是改變我們自己,我們都會試著讓自己以外的東西變得恰如其分,而不是讓我們自己變得恰如其分。但是如果你自己不是恰如其分的話,也就不可能讓任何東西恰如其分。反過來說,要是你能在恰當的時間以恰當的方式做事情,那萬事都會妥妥噹噹。你是「老闆」耶,老闆打瞌睡時,店裡的每個員工都會跟著打瞌睡。但是,當老闆扮演好自己,那麼每一位員工也會扮演好他們自己。這就是佛教的奧秘。 隨時隨地保持正確姿勢 所以,不只坐禪時應該努力保持正確的姿勢,從事其他任何活動時莫不是如此。開車時應該保持正確姿勢,看書時也應該保持正確姿勢。如果你以懶洋洋的姿勢看書,—定看不久。這是真正的教法,寫在紙上的教法不是真正的教法。白紙黑字的教法是你腦子裡的一種食物,你的腦子當然需要一些食物,但是,透過正確的修行方式讓你成為你自己,那是更為重要的事。 這也是為什麼佛陀無法接受他那時代的各種宗教。他研究過許多宗教,但都不滿意各宗教的修行方式。他無法在苦行或哲學中找到人生的答案。他感興趣的不是某些形而上的存在的物質,而是自己的身與心——存在於當下的身與心。當他找到自己時,他也發現一切眾生皆具有佛性。這就是他的開悟。開悟不是某種舒服快樂的感覺或某種奇特的心靈狀態。當你以正確的姿勢打坐,你的心靈狀態本身就是開悟。 如果你不能滿足於坐禪時的心靈狀態,心思就會左右搖擺。我們不應讓自己的身心搖擺不定或四處遊走。只要用我所說的方式打坐,就不必談論怎樣才是「正確的」心靈狀態,因為你本然就已具有了。這就是佛教的結論。 2 我呼吸,所以我存在 所謂的「我」,只是我們在一呼和一吸之間開闔的兩片活動門而已。 坐禪時,我們的心總是與呼吸緊緊相隨。吸氣時,氣會進入內在世界;呼氣時,氣會排向外在世界。內在世界是無限的,外在世界也同樣是無限的。雖然說這話有「內在世界」和「外在世界」之分,但實際上,世界就只有一個。在這個無限的世界裡,我們的喉嚨就像兩片活動門,氣的進出就像是有人穿過這兩片活動門。 我們說「我在呼吸」,但話中的「我」這個字是多餘的,根本沒有一個「你」可供你說這個「我」字。所謂的「我」,只是我們在一呼和一吸之間開闔的兩片活動門而已。它只是開闔,如此而已。如果你的心夠清淨靜謐,就會察覺到這個開闔裡面什麼都沒有:沒有「我」,沒有世界,也沒有身或心,有的只是兩片活動門。 覺察呼吸就是覺察佛性 所以在坐禪時,唯一存在的只有「呼吸」。但我們應該覺察著每一個呼和每一個吸,我們不應該心不在焉。要你覺察呼吸並非意味著要你去覺察「小我」,而是意味著你應該覺察你的普遍本性,也就是你的「佛性」。這種覺察很重要,因為我們通常都會偏向一邊。我們對人生的一般理解是二元性的:你和我、這跟那、好與壞…… 事實上,這些分別性本身都只是對普遍存在的一種覺察。「你」意味的是以你的形相覺察這個宇宙,「我」意味的是以我的形相覺察這個宇宙。「你」和「我」不過都是兩片活動門。這種了解是不可少的,甚至,那不應該被稱為「了解」,而應該說,它是透過禪修所獲得的真實體驗。 坐禪時,沒有時間與空間觀念 所以在坐禪時,不應該有時間或空間的觀念。你也許會說:「我們從七點四十五分開始在這房間裡打坐。」這就是有時間的觀念(七點四十五分)和空間的觀念(這房間)。但事實上你在做的,只是坐著和覺察著這個宇宙的活動,就那麼多。在這一刻,活動門朝一個方向打開,下一刻,活動門朝相反方向打開。 一刻接著一刻,我們每個人都是在不停地重複這種活動。其中既沒有時間的觀念,也沒有空間的觀念。時間與空間合而為一。你也許會說:「我今天下午有事情要做。」但實際上並沒有「今天下午」、「一點鐘」或「兩點鐘」這種東西的存在。你在一點鐘會吃午餐,吃午餐本身就是一點鐘。到時候,你會身處某個地方,但那個地方跟一點鐘是分不開的。對於一個對人生能真正存有感激之心的人來說,這些都是一樣的。 但是,當你厭倦了人生,或許就會說:「我不應該來這地方,到別的地方吃午餐大概要好得多了,這地方的午餐不太好。」這時候,你是在腦子裡創造了一個跟實際時間分離開來的空間觀念。 無時空分離,無善惡對立 也或者你會說:「這件事不對,我不應該做這件事情。」事實上,當你說「我不應該做這件事情」時,你已經做了某件事情,所以你別無選擇。當你把時間與空間的觀念分離開來,你會以為你可以有所選擇,但事實上,你是非做某件事情不可的。「不做」的本身就是一種「做」。 善與惡只是存在於你心裡的東西,所以我們不應該說「這是對的」、「這是錯的」之類的話。與其說「這是錯的」,你應該說的是:「別去做!」當你有「這是錯的」的想法時,就會給自己製造出困惑。所以在清淨宗教的領域中,是沒有時間與空間或是對與錯這樣的困惑。 我們應該做的事情就是,什麼事情來到,就做什麼事情,好好做它!我們應該活在當下。所以坐禪時,應該專注於呼吸,讓自己成為兩片活動門。做我們當下應該做的事,做我們必須做的事,這就是禪修。在這種修行中,是沒有困惑存在的,如果你能確立這樣的生活,就不會有任何的困惑可言。 你我正如青山與白雲 著名的洞山良價[7]禪師說過:「青山白雲父,白雲青山兒,白雲終日倚,青山總不知。」這是對生命一個透徹的說明。很多事物的關係都是跟青山白雲的關係相似,像是男與女、師父與徒弟,彼此都互相依賴。但白雲不應被靑山打擾,青山也不應被白雲打擾,兩者都是相當獨立,但又互相依賴。這是我們應有的生活和修行的方式。 當我們變得真正地忠於自己,我們就會變成兩片活動門,在完全獨立的同時又與萬物相互依賴。沒有空氣,我們就無法呼吸。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在世界的萬千事物之中,但一剎那接著一剎那,我們又都是身處於這個世界的中心。所以,我們是完全獨立而又完全依賴的。 如果你有這樣的體悟,有這樣的存在,你就會擁有絕對的獨立性,不被任何事所打擾。所以坐禪時,心念應該集中在呼吸上頭。這種活動是眾生的基本活動。沒有這種體悟,沒有這種修行,人們就不可能達到絕對的自由。 3 獲得完全的自由 有一位禪師說過:「向東走一里就是向西走一里。」這是其正的自由,我們每個人都應該追尋這種完全的自由。 要活在佛性之中,就必須讓小我一剎那又一剎那地死去。失去平衡時,我們就會死去,但與此同時我們又會茁壯成長。我們看到的一切都是變動不居的,是正在失去平衡的。任何東西之所以看起來美,就是因為它失去了平衡,但其「背景」卻總呈現完全的和諧。所以,如果你只看到萬物的表象,而沒意識到作為它們背景的佛性,就會覺得萬物都在受苦。但如果你明白了這個存在的背景,就會了解受苦本身是我們應有的生活方式,是我們可以擴大生命的方式。所以,我們的禪道有時會正面肯定生命的失衡性或失序性。 看就好了,別去掌控 現今,日本的傳統繪畫都變得流於形式化,而且缺乏生命力,這也正是現代藝術為何會發展起來的原因。古代畫家喜歡在畫面上點上一些雜亂無章卻深具藝術韻味的點,這是相當困難的。因為,即便你想要把那些點安排得毫無秩序可言,但到頭來你會發現,它們還是有些秩序可言。你以為你駕馭得了它,實際上卻不能——要把一些點安排得毫無秩序可言,那幾乎是不可能的。這個道理也適用於我們的日常生活。 儘管你想盡辦法要把某些人置於你的管制之下,但那是不可能的。管理別人最好的方法是鼓勵他們使壞,然後,廣義地來說,他們就會受到你的管制。給你的牛或羊—片寬敞的綠草地是管好它們的方法,對人也是一樣的道理。首先,讓他們做他們想做的事,你從旁看守他們,這是「上策」。要是對他們置之不理,那是不對的,是「下下策」。「次下策」就是試圖去駕馭他們。「上上策」是看著他們,但只是看著,不存有任何想控制他們的心。 任雜念自由來去 同樣的道理也可以用在你自己身上。在坐禪時,如果你想獲得完全的平靜,就不應該被心中出現的各種雜念困擾,應該任它們來、任它們去,然後這些雜念反而會被你所控制。但這個方法並不容易——聽起來是很容易,但事實上需要費點特別的努力。 怎麼樣才能達成這種努力呢?這正是禪修的秘密所在。比方說你碰到某些煩心事,要完全靜下心來打坐是不可能的,如果你拚命壓制心念,你的努力就是不正確的努力。唯一可幫助你的努力就是數息,或是把心念專注在一呼一吸上。我說「專注」,但把心念專注在某件事情上並不是禪的真正本意。禪的本意是如物之所如去觀物的本身,讓一切自來自去。這是最廣義的把一切置於控制之下。 禪修的目的在於打開我們的「小心」,所以專注是為了幫助你體現「大心」,也就是包含萬有的心。如果想在日常生活中發現禪的真義,你就必須要先明白,坐禪時,身體為什麼要保持適當的坐姿,以及心念為什麼要專注在呼吸上。你應該遵循修行的法則,這樣你的修行將會愈來愈精細和謹慎。只有這個方法可以引領你,體驗到禪的無上自由。 從現在走向過去 道元禪師說過:「時間自今而昔。」乍聽之下好像是荒謬的,但在修行時,我們有時又會體驗到這是個事實。時間不但不是從過去前進到現在,反而是從現在走向過去。在中世紀的日本,有個叫「源義經[8]」的著名武士,他因為國家動亂而被派到北方省份,後來在剿亂時被殺。死後,他的愛妾寫下一首和歌[9],其中兩句是:「如君迴轉紡輪,妾盼昔變為今。」她寫這話時,實際上已經把過去幻化成為現在。在她的心裡,過去活了起來,成了現在。所以道元禪師才會說「時間自今而昔」,這對我們邏輯性的思考來說是說不通的,但卻又存在於真實體驗之中——這既有詩歌為證,又有我們的人生為證。 當我們體驗到這種真理時,就表示我們已經悟出了時間的真義。時間都是恆常地從過去前進到現在,再從現在前進到未來。這是真的,但時間會從未來來到現在,或是從現在走向過去,這也同樣是真的。有一位禪師說過:「向東走一里就是向西走一里。」這是真正的自由,我們每個人都應該追尋這種完全的自由。 但沒有一些規則規範,就不可能有完全的自由。很多人(尤其是年輕人)以為,所謂的「自由」就是只要我喜歡的事就可以做,禪根本無須講什麼規則。但事實上,對禪修者而言,遵行某些規則是絕對必要的。只要有規則可循,你就擁有獲得自由的機會。對規則不屑一顧的人,可別想要有任何自由可言。我們之所以禪修,正是為了獲得完全的自由。 4 漣漪就是你的修行 儘管心上會生起漣漪,但心的本性是清淨的,就像是帶有些許漣漪的清水。事實上,水總是帶著漣漪的,漣漪就是水的修行。 坐禪時不要刻意壓抑思考,讓思考自己停止。如果有什麼雜念要進入你的心,就讓它進來吧,它不會待太久的。如果你刻意停止思考,那就代表你受到它的干擾了。不要被任何事物所攪擾。 雜念看似從心的外面進來的,但事實上,雜念只是你的心所產生的漣漪,只要你不為雜念所動,它們就會逐漸平伏下來。五分鐘或頂多十分鐘,你的心就會完全平靜下來。這時候,你的呼吸會變得相當緩慢,但脈搏卻會變得快一些些。 你有「大心」還是「小心」? 修行時想要讓心平靜下來,並不需要花太多時間。很多感覺會生起,很多雜念或思緒會湧現,但它們只是你自己的心的漣漪,沒有任何東西會來自心的外部。我們一般都以為,心是一個接收自外而來的印象或經驗的器物,但這不是對心的正確理解。正確的理解應該是:「心包含了―切。」當你以為有什麼從外頭進來了,那只是意味著你的心上浮現什麼。沒有任何在你之外的東西可以引起困擾。你心上的漣漪是你自己製造出來的,如果你讓你的心如如呈現它自身的樣子,它就會變得平靜。這樣的心稱為「大心」。 如果你的心與某種外在的事物產生連接,它就會淪為一顆「小心」,一顆有限的心。如果心不與任何其他事物有所連接,心的活動就不會有二元性,你會把為心的活動理解為只是心的漣漪罷了。大心會體驗到,一切都盡在自己一心之中。 你明白以下兩種心的差別嗎?一種是包含一切的心,一種是與外物連接的心。兩種心事實上只是同樣的東西,但因為你的了解不同而有了差別,連帶使你對生命的態度也因此一了解的不同而產生差異。 用大心來看待生、老、病、死 心包含了一切,這是心的本質。能體驗到這點,就會讓人產生宗教情感。儘管心上會生起漣漪,但心的本性是清淨的,就像是帶有些許漣漪的清水。事實上,水總是帶著漣漪的,漣漪就是水的修行。 談論「沒有漣漪的水」或是「沒有水的漣漪」,兩者都是荒謬絕倫的。水與漣漪合而為一,大心與小心合而為―。當你能這樣去理解你的心,你就會有安全感。你的心並不希冀任何自外而來的東西,心總是充盈的。一顆帶著漣漪的心並不是一顆充滿紛擾的心,而是一顆擴大了的心,你體驗到的一切就都是大心的表現。 大心要活動,是為了透過各種不同的經驗來擴大自身。在某種意義上,一個又一個發生在我們身上的經驗都是全新的,但另一方面來說,它們也只不過是同一個大心的延續或反覆開展。例如,假若我們早餐吃到什麼好吃的東西,我們就會說:「真好吃!」但這個「好」,事實是與你曾經有過的某些經驗對比來的,哪怕你已經不記得那些曾有的經驗。 懷抱著大心,我們就會接受每一個經驗,一如我們體會到,在每塊鏡子裡面看到的那張臉就是我們自己的。我們不用害怕會丟失這顆大心,它不來也不去。擁有這種體會,我們就不會對死亡感到恐懼,不會因為年老和生病而感到痛苦。因為我們把人生各方面都看做是大心的開展而加以品味,所以並不眷戀任何過度的歡樂。就這樣,我們擁有了從容自若,而正是為了擁有這種從容自若,我們才需要坐禪。 5 拔除心中的野草 你應該對心中的野草滿懷感激,因為到頭來,它們將會滋養你的修行。 早上鬧鐘鈴聲響起,你起床了,但感覺並不好。你坐立難安,而且,即使你到禪堂去,盤腿坐下來後,仍然覺得哪裡不對勁。 你會這樣,是因為你的心產生了漣漪。清淨的修行是不應該有任何漣漪的。不過,不用擔心,你只管繼續打坐就好了。因為愈打坐,心的漣漪就會愈細小,而你的努力也會轉變為某些精微的感覺。 該對心中的野草滿懷感激 我們說:「拔出野草,可以為植物帶來滋養。」意思是說,拔出野草,把它埋進植物四周的土壤,就可以成為植物的養分。 所以,哪怕你修行時碰到困難,哪怕你打坐時會感受到心的漣漪,但這些漣漪本身是可以幫助你的,所以你不應該被它們攪擾。 你應該對心中的野草滿懷感激,因為到頭來,它們將會滋養你的修行。如果你體驗過心中的野草是怎樣轉變成心靈養分的話,那麼你的修行就可以突飛猛進。要給我們的修行一些哲學或心理學的解釋並不難,但那是不夠的,我們必須對於野草如何轉變成養分的過程有親身的體驗才可以。 專注呼吸然後放掉呼吸 嚴格來說,在修行時,任何刻意的努力都是不好的,因為這會助長心產生更多的漣漪。另一方面,沒有努力,絕對的寧靜也是不可能達到的。我們必須有所努力,但又必須在這努力的過程中忘掉自我。在這個領域,既沒有主體性也沒有客體性。 我們的心應該只是靜靜的,甚至一無所覺,而在這種一無所覺之中,任何的努力、思想或觀念都會消失。所以,我們應該鼓勵自己努力到最後一刻,直到所有努力都消失無蹤。你應該把心念集中在呼吸上,直到不再意識到自己的呼吸為止。 我們應該把這種努力永遠持續下去,但卻不應該期望可以到達忘記一切努力的境界。我們唯一應該做的,是把心念集中在呼吸上,這就是我們真正的修行方式。 這麼做的話,你的努力就會愈來愈細緻。剛開始時,你所做的努力是相當粗糙而不清淨的,但透過修行的力量,這種努力會變得愈來愈清淨。當你的努力變得清淨,你的身與心也會變得清淨。 這是我們禪修的方式。一旦你明白了你有清淨自己和清淨周遭的本具力量,你就能夠正確而行,能夠從你周遭的一切學習,並對周遭的一切變得友善。這就是禪修的好處。但具體的修行方法應該只管以正確的姿勢打坐,並且專注於呼吸。我們就是這樣禪修的。 6 一錯再錯也是禪 那些輕輕鬆鬆就能把打坐練好的人,通常都要花更多時間才能掌握到禪的真實感和禪的精髄。但那些覺得禪修極為困難的人,卻會在其中找到更多意義。 《雜阿含經》[10]第33卷提到了四種馬:最上等的馬、次等的馬、下等的馬,以及最下等的馬。最上等的馬光是看到鞭影,就知道主人要它跑得快或跑得慢,要它跑向左或跑向右。次等的馬跑起來跟最上等的馬一樣好,不同的是,要等到馬鞭接觸到皮膚表面才會知道主人的心思。下等的馬要等到感覺皮肉痛了才會跑,而最下等的馬則非要等到痛入骨髓才會聽話。各位可以想像後面這第四種馬有多難調教。 讀到這段話,我們每一個人幾乎都想要當最上等的馬。如果本身不是這塊料的話,我們也希望至少成為次等的馬。我想,這也是人們對這段話(乃至禪)的宗旨的一般了解。如果你認為禪修是為了讓你能成為上等馬,你就會有大麻煩了,因為這並非對禪的正確理解。 只要你是依照正確的方法修行,那麼你是良駒或劣馬就都不重要。以佛陀的慈悲而言,你認為他對這四種馬會有什麼觀感?比起最上等的那一種,他一定會對最下等的那一種有著更多的同情。 最劣等的馬最好? 當你下定決心要以佛陀的偉大心靈來禪修時,你就會發現,最下等的馬才是最有價值的。在你自身的不完美中,你會為你堅定的求道之心找到基礎。那些輕輕鬆鬆就能把打坐練好的人,通常都要花更多時間才能掌握到禪的真實感和禪的精髓。但那些覺得禪修極為困難的人,卻會在其中找到更多意義。所以我認為,最上等的馬有時就是最下等的馬,而最下等的馬有時就是最上等的馬。 如果你研究過書法,你就會發現,能成為最優秀的書法家的,都不是特別聰明的人,那些非常聰明的人通常到達某個階段後就會停滯不前。這個道理既適用於藝術也適用於禪。對人生來說,這個道理也是同樣真實。所以談到禪的時候,我們不能說「他資質很棒」「他資質很差」這一類的話。 坐禪的姿勢並不是一體適用的,有些人會因為生理結構的因素無法盤腿而坐。不過,就算你不能用正確姿勢坐禪,但只要你興起真實的求道之心,一樣可以做到真切意義的坐禪。事實上,打坐有困難的人要比打坐容易的人,更容易興起真正的求道之心。 專心一意的努力 反省自己日常生活的所作所為,我們常常會感到羞愧。一個弟子寫信告訴我:「你寄了一個日曆給我,我努力要依照每一頁上面的座右銘行事。但一年來幾乎都還沒開始,我就失敗了!」道元禪師說過:「一錯再錯。」在他看來,一錯再錯也可以是禪。一位禪師的生活可以說是包含了很多年的一錯再錯,這意味著他需要花許多年的時間來從事專心一意的努力。 我們說:「好爸爸不是好爸爸。」你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嗎?一個以為自己是好爸爸的人就不是好爸爸,一個以為自己是好丈夫的人就不是好丈夫。但認為自己是糟糕的丈夫的人,若能一心一意努力成為好丈夫,他就可能是個好丈夫。 如果你是因為身體的因素造成打坐時會疼痛或不舒服,那不妨用厚一點的蒲團,甚至不妨坐在椅子上,總之,不管怎樣,就是要繼續打坐下去。哪怕你是最下等的馬,一樣可以領悟到禪的精髓。 假如你的小孩得了不治之症,你不知道該怎麼辦,你成天坐立不安;平常最舒適的地方就是一張溫暖的床,但現在的你因為心裡痛苦,即使躺在床上也輾轉反側。你踱來踱去,走進走出,卻毫無幫助。 心情沉重?來打坐吧! 當你感到心情沉重,最好的方法就是坐下來打坐,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方法可以安撫你的創痛,沒有其他姿勢可以給予你力量去接受你的煩惱,只有坐禪的姿勢可以幫助你。採取坐禪的姿勢,你的身與心都會獲得巨大的力量,能夠依事物的如如面貌接受它們,而不管它們怡人還是不怡人。 當你感到痛苦時,最好的對策就是打坐。沒有其他方法可以讓你接受和解決你的煩惱。不管你是上等馬或下等馬,不管你的坐姿良好或欠佳,這些都無關宏旨。任何人都可以坐禪,而這是面對問題的方法。 當你坐在你的煩惱中央時,下面哪個要更真實呢?是你的煩惱還是你自己?透過坐禪,你會體悟到這一點。在持之以恆的修行中,經歷過一連串的順境和逆境之後,你將會體現禪的精髓,得到它的真實力量。 7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當你發現你的修行毫無效果,你反而不會刻意壓抑雜念,而雜念就自然停止了。這時候,你就會進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階段。 修行時不應該有得失心,不應該抱任何期許,哪怕你期許的是得到開悟也是一樣。但這並不意味著你打坐時不應該有任何目的。修行不應該有得失心這一點,乃是源自《心經》的教誨。然而,如果你沒有把這部經典讀個仔細,它就會反過來讓你產生得失心。 經上說:「色不異空,空不異色。」但如果你執著於這句話,你就會很容易產生二元思維:一邊是你和色,一邊是空。這麼想的話,你就會努力想透過自己的形相去體現空。換句話說,「色不異空,空不異色」仍然是一種二元思維。幸而,《心經》接著又說:「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這裡就沒有二元論的問題了。 當你打坐時發現雜念叢生,而你又企圖去壓抑雜念時,就是「色不異空,空不異色」的階段。儘管你是抱著這樣的二元思維在修行,久而久之,你卻會與自己的目標渾然為一。這是因為當你發現你的修行毫無效果,你反而不會刻意壓抑雜念,而雜念就自然停止了。這時候,你就會進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階段。 停止心念並不意味著停止心的活動,它的意思是,你的心應該流遍你整個的身體。你的心應緊緊跟隨著呼吸。帶著豐盈的心,你的手結成手印。帶著整個的心去打坐,那麼腿酸就不足以困擾你了。那是一種沒有得失心的打坐。起初,你會覺得坐禪的姿勢對你來說是一種限制,但是當你能不為這種限制困擾時,就會發現「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真義。所以,在某些限制下找到自己的道路,才是修行的正道。 打坐時打坐,吃飯時吃飯 並不是說你所做的任何事都可以說是「坐禪」。當限制對你來說不再成為限制,那就是修行。有些人說:「既然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佛性的顯現,所以不管我做什麼都無妨,坐禪只是多此一舉。」但這正是一種二元性的思維。如果真的是「做什麼都無妨」,那你連說都沒有必要把它說出來了。你就只是打坐時打坐、吃飯時吃飯,如此而已。 當你說「做什麼都無妨」時,實際上你是在為你做的事情找藉口,為你的「小心」找藉口。它反映出你執著於某種特定的事情或方式。這與我們所說的「只管打坐就夠」或者「人們做的任何事都是坐禪」是不一樣的。我們做的任何事情當然都是坐禪,但沒有必要說出來。 打坐時,你應該只管打坐,別去理會腿酸和倦意。這就是坐禪。但在一開始,要如事情之所如去接受它們,是極為困難的。你會受到修行時的各種情緒和感受所困擾。當你做任何事(不管好事或壞事)的時候,都能無所掛礙、不受情緒和感受所困擾,那就是真正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品味生命中的每一分、每一秒 當有人患了癌症之類的惡疾,得知自己只有兩三年可活時,往往會尋找一些精神上的支持。有人會選擇依賴上帝的幫助,有人也許會開始坐禪。如果是選擇坐禪,那麼他修行的目的將會是體悟心的空性。這意味著,他努力想要從二元思維帶來的痛苦中超脫出來,這就是修習「色不異空,空不異色」。這樣的修行當然會對他有所幫助,但那還不算是完滿的修行。 知道生命短暫,所以盡情去品味每一天、每一刻,這就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人生。佛來的時候你會歡迎他,魔來的時候你一樣會歡迎他。中國著名的馬祖道一禪師[11]說過一句名言:「日面佛,月面佛。」有一次,他生了病,有人去看他時,問他:「你還好嗎?」馬祖禪師回答說:「日面佛,月面佛。」這就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人生。這是不會有煩惱的人生。有一百年可活固然美好,但只有一年可活也同樣美好。只要你持之以恆地修行,就一定能達到這個境界。 修行之初,你會碰到各式各樣的困難,這時你有必要做一些努力來讓修行貫徹下去。對初學者而言,不需要努力的修行並非真正的修行,因為初學者的修行是需要花大力氣的。尤其是對年輕人來說,必須非常刻苦耐勞才能略有所成,你必須竭盡全力。色即是色。你應該忠於自己的感覺,直到你完全忘掉你自己為止。 在到達這個階段之前,要是你以為你做的一切都是禪或者以為修不修行都無妨,那真是大錯特錯。相反的,如果你傾全力去修行而又不帶有得失心,那麼你做的一切就是真正的修行。做任何事情時,都應該以「把事情做好」當作唯一目的。如此一來,色就會是色,而你就會是你,真正的空性也將會體現在你的修行之中。 8 叩頭,叩頭,再叩頭 有時候,師父和弟子會一起向佛陀叩頭。有時候,我們也不妨向貓和狗叩頭。 坐禪結束時,我們會以頭觸地叩頭九次。我們叩頭,是表示放下自己,放下自己則意味著棄絕二元性的思維。所以,叩頭和坐禪並沒有分別。 通常我們叩頭是為了向某個比我們更值得尊敬的人致敬,但向佛陀叩頭的時候,我們不應該有佛陀的想法,因為當你向佛陀叩頭,你就會與佛陀合而為一,你自己就已經是佛了。當你與佛為一,與萬物為一,你就會發現存在的真義。當你忘卻一切分別思想,則萬物都會成為你的師父,都是值得你敬拜的對象。 向貓和狗叩頭? 當一切都存在於你的大心時,所有二元思維就會脫落。沒有天地之別,沒有男女之別,也沒有師徒之別。有時候,一個男的會向一個女的叩頭,一個女的也會向一個男的叩頭。有時候,弟子會向師父叩頭,師父也會向弟子叩頭。一個不會向弟子叩頭的師父,他也不會向佛陀叩頭的。有時候,師父和弟子會一起向佛陀叩頭。有時候,我們也不妨向貓和狗叩頭。 叩頭是嚴肅的修行 在你的大心裡,一切都是具有同等價值的。一切都是佛的自身。不管你看見或聽見了什麼,一切都盡在其中。在修行里,你應該如一切之所如,接受一切,給予每一樣事物如同對佛陀的敬重。這樣,佛就會向佛叩頭,而你會向你自己叩頭。這是真正的叩頭。 如果你對你的大心沒有堅定信心,你的叩頭就會是二元性的。當你成為你自己,你就是在真切的意義下給自己叩頭,而你與萬物為一。只有在「你是你自己」的情況下,你才能在真切的意義下向萬物叩頭。 叩頭是非常嚴肅的修行,哪怕是人生的最後一刻,你也應該準備好叩頭。當你除了叩頭之外,什麼都做不了的時候,你就應該叩頭。這種信念極有其必要。以這種精神叩頭的話,那麼所有的戒、所有的教法就都會內化成為你的一切,而你也會擁有一切存在於大心之中的東西。 日本茶道的創始人千利體,在1591年因為主子豐臣秀吉的命令而切腹自殺。臨死前,千利體說:「當我擁有這把劍時,既沒有佛也沒有祖。「他的意思是,當我們擁有大心這把劍時,世界就不是二元的。唯一存在的東西只是這種精神。這種冷靜沉著的精神總是呈現在他的茶道里。他從不以二元性的思維來做任何事情,他每一刻都為死做好了準備。他在一次又一次的茶道儀式中死去,並且更新自己,這就是茶道的精神。這就是我們如何叩頭。 師父額頭上的硬皮 我師父額頭上有一塊硬皮,那是叩頭叩太多造成的。他知道自己個性冥頑不靈,所以就叩頭,叩頭,再叩頭。他總是在內心聽到他的師父斥責他的聲音。他進入曹洞宗那年是30歲——對日本僧人來說,這個年紀才出家,算是相當晚。 人愈年輕就愈比較不頑固,愈比較容易除去自我中心思想。因此,他師父都稱他為「遲來者」,斥責他那麼晚才出家。事實上,他師父十分喜愛他的倔強性格。我師父70歲時這樣說過:「年輕時,我像頭老虎,如今我則像只貓。」他非常喜歡自己像只貓。 叩頭可以幫助我們消除自我中心思想。去除這些想法並不容易,但叩頭是一種非常有價值的修行方法。結果如何並不重要,為改善自身而努力才更為要緊。叩頭這種修行是沒有終點可言的。 只管去做,別管不可能 每次叩頭都是「四弘誓願」的再一次表達。這四大願是: 眾生無達誓願度 煩惱無盡誓願斷 法門無量誓願學 佛道無上誓願成 如果佛道是達不到的,我們又怎能達到呢?但不管能否達到,我們都應該去做!這就是佛法。 「因為那是可能的,所以我們就去做。」這並不是佛法。哪怕是不可能的,我們仍然非去做不可,因為那是我們的真實本性希望我們去做的。事實上,可不可能並不是重點。 如果去除自我中心的觀念是我們最內在的渴望,我們就非去做不可。在你下定決心去做之前,你會覺得困難重重;一旦你下定決心,就會覺得那一點都不難。沒有其他方法可以讓你獲得寧靜安詳。心的平靜不意味著你應該什麼都不做,真正的平靜應該在活動中尋找。 所以,我們說:「在不動中尋靜容易,在動中尋靜難,但只有動中之靜才是真正的靜。」 進步是一點一滴的 修行過一陣子之後,你就會明白,想要有快速、不尋常的精進是不可能的。哪怕你做了很大的努力,進步仍然只會是點點滴滴。那可不像是去淋浴,你不會一下子就全身濕透。禪修更像是走在霧裡頭,剛開始時,你不會覺得濕,但愈走就愈濕,濕會一點一點加重。如果你急於求成,就會對自己慢吞吞的進步感到不耐煩,心裡會想:「真是慢得要命!」這是不對的想法。 當你在霧中沾濕了身體,那想要弄乾身體就非常困難。所以,你不需要為進步緩慢的問題擔心。這情形好比學習外國語言一樣,想要一蹴而就根本是不可能的,但經過反覆學習,你就一定能學好。這就是曹洞宗的修行方式。你可以說曹洞宗追求的是一點一滴的進步,也可以說曹洞宗完全不期許任何的進步,但只要保持真誠,在每個當下盡最大的努力便已經足夠,沒有任何的涅槃寂靜[12]是在修行之外的。 9 開悟沒啥特別? 只有在沒有計較心的情況下,你才是真正在做事。你坐禪,不是為了坐禪以外的目的而坐。 我不喜歡談坐禪以後的事,我覺得談坐禪本身就夠了。坐禪真的是一種很奇妙的修行。我們的目的只是把這種修行永遠持續下去。這種修行方式起自「無始」之時,也會持續到「無盡」的未來。 嚴格來說,身為一個人,除這種修行外,沒有別種修行;除這種生活方式外,沒有別種生活方式。禪修是我們真實本性的直接表現。 坐禪就坐禪,不為別的 當然,做任何事情都是我們真實本性的表現,只不過,沒有禪修,本性就很難被體現出來。人們和所有的眾生都有著活躍的本性。只要我們活著,就總是在做某些事情。但如果你想:「我正在做這件事情」「我非做這件事情不可」或者「我必須達成某個特殊目標」,那你就什麼都做不成了。 只有在沒有計較心的情況下,你才是真正在做事。你坐禪,不是為了坐禪以外的目的而坐。你也許覺得自己是在做一件很特別的事,但事實上那只是你真性的表現。只要你認為你坐禪是為了其他什麼目的,那你的修行就不是真切的修行。 沒啥特別,又有點特別 你若能每天持之以恆做這種簡單的修行,最終一定會獲得某些奇妙的力量。獲得力量以前,你會覺得那真是很奇妙,但獲得之後,就覺得那也沒什麼特別的了。這些奇妙的力量只不過是讓你成為自己,沒啥特別的。 正如中國的一首七言絕句說的:「廬山煙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及至到來無一事,廬山煙雨浙江潮。」很多人以為,能夠看一看雲霧療繞的廬山或是據說覆蓋地表的浙江潮,一定是無比美妙的經驗,但去過那裡你就會發現,山不過就是山,水不過就是水,沒什麼特別的。 對於沒有經歷過開悟的人來說,開悟充滿了神秘感,是一種奇妙的體驗。但是獲得開悟,就會覺得那也沒什麼,但開悟又不是「沒什麼」。你明白這個道理嗎?對一個有小孩的媽媽來說,有小孩沒什麼特別的。 這道理跟坐禪一樣。所以,如果你持之以恆地坐禪,那你就會愈來愈得到一種力量——一種沒有什麼特別,但又有些特別的力量。你可以稱之為「法性[13]」、「佛性」或者「開悟」。你可以用很多不同的名字去稱呼它,但對於那些親身體驗過的人來說,開悟是沒有什麼特別的,但又有些特別。 眾生皆「是」佛性 只有當我們能夠表現出自己的真實本性,我們才會是人,如果做不到,我們就會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我們不是動物,因為我們是以兩條腿走路的。我們有別於動物,但我們究竟是什麼?我們也許只是幽靈:我們不知道該怎麼稱呼自己。這樣的生物等於是不存在的,它只是個幻覺。當禪不是禪,沒有一物可以存在。 從知性上來說,我這番話不知所云,但如果你在真切的修行中有過體驗,就會知道我的意思。在《涅槃經》[14]里,佛陀說過「眾生皆有佛性」,但道元禪師卻把這句話理解為「眾生皆是佛性」,這兩種說法有點差別。當你說「眾生皆有佛性」,意味著佛性存在於每個眾生之中,如此一來,佛性與每個眾生都是不同的。 但如果說「眾生皆是佛性」,則意味眾生就是佛性本身。這樣,沒有佛性就無一物可以存在。以為有什麼可以離開佛性而存在,那只是一種妄想。也許那存在你的腦子裡,但實際上,它並不存在。 因此,想要當人就必須要能當佛。佛性只是人性的別名。所以,即便你無所作為,你仍然是在有所作為,你就是在表現你自己,表現你的真實本性。你的眼睛會表現,你的聲音會表現,你的行為會表現。最重要的是,用最簡單和最充分的方式去表現你的真性,並且在最微末的事物里去體會它、欣賞它。 如果能夠周復一周、年復一年地持續這種修行,你的體悟就會愈來愈深,而這種體悟也會瀰漫到你在日常生活里所做的全部事情。最重要的一點是,要忘卻所有的得失心,忘卻所有二元性的思維。 換句話說,只管以正確的姿勢厲行坐禪,別想其他的。只管坐在蒲團上,不期許什麼。這樣,最終你會歸復你的真實本性。更精確地說,是你的本性會重新歸復它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