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者的初心 · 第三部 用心理解

鈴木俊隆 《禪者的初心》
我們對佛法的了解不應該只是知性上的理解,真正的了解存在於確實的修行本身。 1 坐禪不是為了開悟 當你相信我們的道路,開悟就存在你心中。如果你正在修行卻無法相信當下修行的意義,那你就什麼都做不成。你只是抱著一顆「猴心」,在目標的四周蕩來蕩去。 修行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在於:你身體姿勢和呼吸的方法正不正確?至於你對佛教是不是有深入的理解,並不是我們所在意的。 作為一種哲學,佛法是非常精深、博大和堅固的思想系統,但禪所追求的並不是哲學性的理解。我們強調的是修行,我們應該弄清楚「為什麼打坐姿勢和呼吸方法那麼重要」。重要的不是要對佛教教法有深入了解,而是要對教法有堅強的信心,我們的修行是基於這種信心之上的。 只要坐禪,開悟就在其中 在達摩還沒有去中國以前,幾乎所有知名的禪用語都已經出現,「頓悟」就是一個例子。「頓悟」並不是一個完全貼切的翻譯,但我還是會權宜性地使用這個字眼。「頓悟」指的是開悟的突然而至,而這是一種真正的開悟。在達摩以前,人們都認為,想要得到「頓悟」,必先要經過一段長時間的準備工夫。所以,禪修被認為是一種獲得開悟的訓練。事實上,今天有許多人仍然帶著這種理解在坐禪,但這並不是禪宗對「頓悟」的傳統理解。 根據佛陀的理解,即使沒有任何準備工夫,只要你開始坐禪,那麼開悟自然就在其中。不管你坐禪與否,佛性都是你本自具足的。因為你佛性本具,所以你的修行中自會有開悟。我們強調的並不是達到的境界,而是對我們真實本性的強烈信心和修行的真誠。 我們應該以一如佛陀的真誠來修禪,如果我們本就具有佛性,那我們禪修的理由就是,我們必須要表現得像佛陀一樣。傳承禪修之道就是:將我們從佛陀那裡承襲到的精神傳承下去。因此,我們必須以傳統的方式去調和我們的精神、身體姿勢和活動。當然,說不定你的修行可以達到某種很髙的境界,但你修行的動機卻不應該是出於自利心態。 去除了我,就出現了佛 根據傳統佛教的理解,我們的本性是沒有自我的。當我們去除了「我"的觀念,就能夠以佛的眼光來看待人生。「我」的觀念只是迷執,會蒙蔽我們的佛性。但我們總是不斷去製造這個「我」,把這種過程重複又重複,結果是,我們的人生完全被各種自我中心的觀念所充塞,這樣的人生稱為「業命」。 佛的生命不應該是一種業命,我們修行的目的在於切斷繞著「業」片旋轉的心。如果你刻意追求開悟,就會造出業來,並且為其所驅策,那樣你只是坐在黑色蒲團上浪費你的時間。根據達摩的了解,任何帶有得失心的修行都只是在造業。因為忽略或罔顧這一點,後來許多禪師才會把某些境界定為修行的目標。 把修行當開悟手段,就哪兒也去不成 比追求境界更重要的是:你的修行是不是真誠?是不是做出了正確的努力?想要有正確的努力,就必須對傳統的修行方式有正確的理解。弄明白這一點,你就會了解在坐禪時,保持正確姿勢有多麼重要;不明白這一點,你就會把姿勢與呼吸方式誤當成只是追求開悟的一種手段。 如果我們抱持的是這種態度,那嗑藥會比打坐更快讓你開悟!如果我們的修行只是追求開悟的手段,你就永遠不可能達到開悟!我們在追求目標的過程中失去了走上這條道路的意義。但如果我們堅定相信我們的道路,那我們就已經開悟。 當你相信我們的道路,開悟就存在你心中。如果你正在修行卻無法相信當下修行的意義,那你就什麼都做不成。你只是抱著一顆「猴心」,在目標的四周蕩來蕩去。如果你想看到什麼,就必須睜開眼睛;如果你不明白達摩的禪法,那麼你就等於是閉著眼睛卻想看到東西。我們並不輕視開悟的觀念,但最重要的是當下,而非未來的某一天。你應該在當下就做出努力,這是我們修行時最需要謹記的事項。 在達摩之前,對佛陀教法的研究發展成為一門博大精深的佛教哲學,而人們也努力想要達到這些教法所揭櫫的崇高理想,但這是個錯誤。達摩發現,創造某種崇高理想,然後試圖透過坐禪去達到這種理想,這是項錯誤之舉。如果這就是坐禪,那麼它無異於我們其他一般性的活動,也無異於猴心,這是達摩強調的重點。 開悟後的佛陀還是要努力修行 在佛陀獲得開悟之前,他為我們試過了五花八門的修行方式,最後終於對各種方式都有了透徹理解。各位也許會以為,當佛陀達到開悟的境界,他就擺脫了業命的羈絆,從此與我們一般人就全然不同了,但事實並非如此。當他的國家與強鄰開戰時,他告訴弟子,看著自己的國家就要被別國征服,他的內心無比痛苦。 如果一個人開悟後可以擺脫業力的話,照理說佛陀應該不會為任何事情而痛苦,然而,他卻還是會感到痛苦。此外,即使開悟之後,佛陀仍繼續與我們一樣努力修行,但是開悟卻讓他對生命的觀點變得無可撼動,且穩若磐石。他觀察一切的生命,包括他自己的生命。他以同樣的眼光對待自己、對待他人、對待石頭、對待樹木和其他一切。他擁有了非常科學的理解,這就是他獲得開悟後的生活方式。 如果能秉持禪的傳統精神,修行時摒除任何自我中心思想,我們就會得到真正的開悟。明白這一點,我們就會在每個當下盡最大的努力,這是對佛法的正確了解。所以,我們對佛法的了解並不是知性的理解,我們的了解就是佛法自身的表達,就是修行本身。 唯有透過實際的修行而非透過閱讀哲學或沉思,我們才可能了解佛法是什麼。我們應該持續不斷地禪修,對自己的真實本性保有強烈的信念,突破業力鎖鏈的桎梏,在這個世界裡,找到我們的正確定位。 2 接受無常 當你身處煩惱之中,要接受無常的教法就會很容易。既然如此,為什麼你不在別的時候也接受無常呢?那其實是同一件事情。 佛教的基本教法是「無常」,也就是變動不居。對萬物來說,無常是基本的真理,沒有人可以否認這個真理,而佛教的一切教法,也可以濃縮在「無常」二字之中。不管我們身在何處,這個教法都是真的。無常的教法也可以理解為無我的教法,因為,如果任何存在的事物都是變動不居的,那它們就沒有常住的自性可言。 事實上,每一件事物的自性無非就是變化本身,這也就是萬物共有的自性。每一種存在的東西本身並無單獨、分立的自性可言。這種教法,即稱為「涅槃之教」。當我們了解了萬物無常這個長住不變的真理,並因此獲得從容自若時,我們就是身處涅槃之中。 接受無常,你將不再痛苦 若是不肯接受無常的事實,我們就不會得到完全的從容自若。可惜的是,這事實雖然是真的,卻是我們難以接受的。因為不肯接受無常的道理,我們就會飽受痛苦。所以,苦的起源在於我們不肯接受這個真理。 因此「眾生皆苦」之教與「萬法無常」之教乃是一體的兩面。道元禪師說過:「聽起來,沒把任何東西強加於人的道理,就不是真正的道理。」 無常的道理是真的,它不會強加任何東西於人,但出於人的習性,我們會覺得這個道理是把某些東西強加在我們身上。然而,不管我們對無常的觀感是好是壞,它都是個不變的真理。如果眾生不存在,這個真理不會存在。佛教之所以存在,是為了每一個眾生而存在。 我們應該致力在不完美的存在中找到完美的存在,應該致力在不完美中找到完美。對我們來說,全然的完美與不完美沒有什麼不同,永恆之所以存在,是因為有「沒有永恆」的存在。佛法認為,期待得到一些這個世界之外的東西,就不是佛弟子的觀點。 透過煩惱磨難,你將找到真理 我們不該尋覓某些在我們自身之外的東西。我們應該在這個世間找到真理——透過我們的煩惱找到,透過我們的磨難找到,這是佛教的基本教法。快樂無異於煩惱,善無異於惡,惡即善,善即惡,它們是一體的兩面,所以開悟不在別處,就在修行之中。這才是對修行的正確了解,是對於我們人生的正確了解。 所以,在痛苦中尋找快樂,是我們接受「無常」此一真理的唯一方式。不懂得怎樣接受這個真理,你就無法活在這個世間,想要逃離這個真理,那只是白費力氣。如果你以為有別的方法可以接受無常的真理,那只是痴心妄想。這是人要怎樣活在世間的基本教法,不管你對它的觀感如何,都只有接受一途,你非得付出這種努力不可。 所以,直到我們堅強到能夠接受「煩惱就是快樂」之前,必須把這種努力持續下去。事實上,如果你夠誠實、夠坦率,那要接受這個真理並不是那麼困難,你只消改變一點點思考方式就成。做起來很難,但有時又不是那麼難。如果你正在受苦,那麼你將能從「無常之教」中獲得一些慰藉。 當你身處煩惱之中,要接受無常的教法就會很容易。既然如此,為什麼你不在別的時候也接受無常呢?那其實是同一件事情。有時你會笑你自己,發現自己有多麼自私,但不管你對無常的道理是喜好或者厭惡,都非得改變思考方式去接受它不可。 3 那一下電閃 你是獨立的,我也是獨立的,各自存在於一個不同的剎那。但這並不表示我們是相當不同的存在,我們事實上是同樣的一回事。我們既相同,又相異。 坐禪的目的在於達到身心兩方面的自由。道元禪師認為:「萬物無非是浩瀚表象世界的一下電閃。」每一個事物都不外乎是存在的本質的另一種表現。我們常常可以在清晨時分看到天空中掛著許多星星,它們原來只是一些以極高速度在宇宙奔馳的光,但在我們眼裡,卻不像在移動,反而是安靜、穩定、祥和的東西似的。 動與靜其實相同 我們常說:「靜中應有動,動中應有靜。」實際上,「動」與「靜」本來就是同樣的—回事,說「動」或者說「靜」都只是對於同樣的一回事的不同解釋。活動中自有和諧,而有和諧處就有「靜」。這和諧就是存在的本質,但存在的本質不外乎是「存在」的高速活動,沒別的。 當我們打坐到非常靜謐的狀態時,就感覺不到有什麼活動在我們的「存在」之中進行。因為我們身體系統內部的活動達到完全的和諧,我們才會感受到平靜。即便我們感覺不到,但是存在的本質就在其中,所以我們用不著為該靜還是該動的問題傷腦筋。 當你從事某個活動,只要你的心能夠專注,且保有信心,那麼,你心靈狀態的本質就是活動的本身了。當你專注於你存在的本質,你就為活動做好了預備工夫,活動不外乎就是我們存在的本質。當我們坐禪,靜謐的本質就是存在的大活動本身的本質。 你我只是剎那間的存在 「萬物無非是浩瀚表象世界的一下電閃」,意思就是說,你的活動和你的存在都是自由的。哪怕你只是短暫的存在,但只要以正確的方式打坐,並懷抱正確的理解,你就會獲得你存在的自由。 在這個剎那,短暫的存在不會改變、不會移動,且總是獨立於其他的存在之外。在下一剎那,其他的存在就會生起,而你也可能會轉變成其他形相。嚴格來說,昨天的你和當下這個你是沒有關聯性的,一切與一切都是沒有關聯性的。 道元禪師說得好:「木炭不會變為灰燼。」灰燼就是灰燼,灰燼不是從木炭來的。木炭與灰燼都有自己的過去與未來,都是一種獨立的存在,因為它們都是浩瀚表象世界的一下電閃。木炭與熊熊火焰則是相當不同的存在,黑色的木炭同樣是浩瀚表象世界的一下電閃。只要是黑色的木炭,就不會是火紅的木炭,所以黑木炭是獨立於燒紅的木炭之外,而灰燼又是獨立於木炭之外,每個存在都是各自獨立的。 我們都擁有存在的自由 今天我在洛斯拉圖斯打坐,明天我會在舊金山打坐,洛斯拉圖斯的那個「我」和舊金山的那個「我」並沒有關聯性,這兩個「我」都是相當不同的存在。我們會擁有存在的自由,道理也就在這裡。 事實上,各位與我也是沒有關聯性的。你是獨立的,我也是獨立的,各自存在於一個不同的剎那,但這並不表示我們是相當不同的存在,我們事實上是同樣的一回事。我們既相同,又相異。這非常弔詭,但事實就是如此。因為我們是獨立的存在,所以各自都是浩瀚表象世界的一下電閃。 當我打坐時,其他人不復存在,但這並不表示我對各位故意忽視不理。這是因為,我打坐時是跟表象世界的萬物完全同一的。當我打坐時,各位也在打坐,萬物也在打坐,這就是我們的坐禪。 當各位坐禪時,萬物也與各位一道坐禪。萬物會共同構成你存在的本質,我會成為你的一部分,我會進入你存在的本質。所以在禪修中,我們擁有獨立於一切之外的絕對自由。明白了這個秘密,你就知道,禪修無異於日常生活,你可以隨自己高興來解釋一切。 一幅傑出的畫作是你手指觸感的結果。如果你感受得到毛筆尖上的墨水濃度,那麼在你下筆前就已經把畫「畫好了」。在你把毛筆沾上墨汁的時候,除非你已經知道繪畫的結果,否則你是什麼都畫不出來的。所以當你做什麼之前,「存在」就已經在其中,結果也已經在其中。哪怕你看起來是靜靜地打坐,但你的所有活動(包括過去與現在的活動)都已經在其中,而打坐的結果也已經在其中。你根本不是一動不動,所有的活動盡在你之中,那就是你的存在。所以,你所有的修行結果都是盡在你的打坐之中。這是我們的修行之道,是我們的坐禪之道。 當你脫落了身與心…… 道元禪師對佛法產生興趣,始於兒時在母親的靈堂看到香火縷縷上升,令他感悟到生命的無常。這種感覺愈來愈強烈,最終讓他得到開悟,並發展出一套精深的哲學。當他看到香火縷縷上升、感悟到生命的無常時,他感受到極端的孤獨。這種孤獨感愈來愈強烈,並終於在他28歲那年開花結果。 在開悟的那一剎那,他歡呼:「無身亦無心!」而當他說出「無身亦無心」這句話時,那一剎那間,他的存在變成了浩瀚表象世界的一下電閃——「包含一切、覆蓋一切」的一下電閃。這其中包含著巨大的本質,整個表象世界都被包含在裡面,成為一個絕對獨立的存在,這就是他的開悟。 從始於生命無常的孤獨感出發,道元禪師得到了對存在本質的強烈體驗,他說:「我脫落了身與心。」因為你認為你有身或心,才會有孤獨之感;如果你明白一切都只是浩瀚宇宙的一下電閃,你就會變得非常堅強,而你的存在也會變得非常有意義。這就是道元禪師的了悟,也正是我們的修行之道。 4 順應自然 「柔軟心」就是一顆柔順、自然的心。如果你能有這樣的心,就能享受生命的歡樂;如果你失去它,就會失去一切。儘管你自以為擁有什麼,實際上你一無所有。 對於「自然」這個觀念,人們常常有一個很大的誤解。大多數來我們這裡禪修的人都相信,人應該順乎自然,但他們對自然的了解,卻是我們所謂的「外道自然」。外道自然認為,所謂的「自然」,應該就是不講形式,愛怎麼樣就怎麼樣。這是多數人的自然觀,但我們對自然的了解卻與此有別。 自然是某種獨立於一切的感覺 我們的觀點很難解釋,但簡單來說,自然就是某種獨立於一切的感覺,是某種基於「無」的活動。來自「無」的東西就是自然,從土地里發芽長出來的植物就是一個例子。 種子並沒有「要長成為一棵植物」的觀念,但種子卻擁有自己的形相,且與土地以及四周環境處於完全和諧的狀態。隨著生長,假以時日,種子就會把自己的本性表現出來。沒有存在的東西就沒有色與相,所以不管什麼東西都會有它的色與相,而這色與相是與其他的存在的事物完全和諧的。這麼一來,就不會有煩惱可言,這就是我們所謂的「自然」。 餓了就吃,累了就睡 植物或石頭要順其自然完全不成問題,但人們要順其自然卻不容易,而且是大大的不容易。要想達到自然,我們需要付出努力。當你所做的事是來自「無」,你就會有—種新鮮感。例如,當你餓了,吃東西是自然的,你也會覺得很自然。但如果你吃得太多,那麼吃東西就是不自然的,你也不會有新鮮感,你會無法欣賞食物的美味。 真正的坐禪就好像口渴時喝水,而感到疲倦時,小睡—下也是很自然的。但如果你是因為懶惰而睡覺,因為覺得那是一種特權而睡覺,那就是不自然的。你會這樣想:「我所有的朋友都跑去小睡一下,為什麼我不去睡?既然大家都不工作,為什麼我要賣力工作?大家都有那麼多錢,為什麼我不能有多一點的錢?」這不是自然。 因為你的心被某些別的觀念或別人的觀念給糾纏住了,你不是獨立的,你不是你自己,也因此那不是自然。哪怕你盤腿而坐,但只要你的坐禪不是自然的,就不是真正在修行。口渴時,你不用強迫自己,你自然就會去喝水了,因為這時候喝水對你來說是愉快的。 如果你在坐禪時感到喜樂,那才是真正的坐禪。不過即使你得勉強自己才會坐禪,但只要你在其中感到受益,那也是坐禪。事實上,你是不是勉強自己並不重要,即使修行中碰到困難,但只要你想要坐禪,那就是自然。 讓心保持在「無」的狀態 這種自然性很難解釋,但如果你能夠只管打坐,並在修行中體驗「無」的真實性,那就沒有什麼需要解釋的了。不管你做什麼,只要那是從「無」所出,就都會是真切的活動。 你會從中感受到修行的真正樂趣,從中感受到人生的真正樂趣。一剎那接著一剎那,眾生從「無」而來,一剎那接著一剎那,我們得以享受生命真正的樂趣,所以,佛家才會說:「真空妙有。」這句話的意思是,奇妙的萬有都是從真實的空性而來。 沒有「無」就沒有自然,就沒有真正的存在。真正的存在是從「無」而來——一剎那接著一剎那地來。 「無」總是在那裡,萬物從中湧現。但是通常,我們都會忘了「無」這回事,行為舉止就像是我們擁有了「有」。 但如此一來,你做的事就會是基於一些這樣的具體觀念,因而並不自然。例如,當你在聽講時,不應該有任何自我的觀念。你要忘掉自己的想法,只是聆聽對方說話。讓你的心保持「無」的狀態,就是自然,這樣你才會明白對方所說的話。 反過來說,如果你用某些觀念去跟對方說的話做比較,你就不會全部都聽進去。你的了解會是片面的,而這就不是自然的了。你做任何事情時,都應該全心投人,你應該完全奉獻向己,這樣你就會得到「無」。所以,如果在你的活動中沒有空性,它就是不自然的。 要有柔軟心,先去開一切成見 大多數人都會堅持某些觀念。最近年青一代開口閉口都是「愛情!愛情!愛情!」,他們滿腦子都是愛情。如果他們來學禪而我講的話不符合他們的愛情觀念,他們就會拒絕接受。他們頑固得讓人傻眼! 當然,不是所有的年輕人都是這樣,但他們當中有一部分人的態度真的是非常死硬,這一點都不自然。哪怕他們大談愛情、自由或自然,他們一點都不了解這些東西是什麼,他們也不可能了解何謂「禪」。如果你想了解禪,就應該丟掉你的一切成見,只管坐禪,看看在修行的過程中會體驗到什麼,這就是自然。 不管你從事什麼活動,這種態度都是必要的。有時候我們會把這樣的態度稱為「柔軟心」。「柔軟心」就是一顆柔順、自然的心。如果你能有這樣的心,就能享受生命的歡樂;如果你失去它,就會失去一切。儘管你自以為擁有什麼,實際上你一無所有。但如果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出自「無」,你就會擁有一切。 明白這道理嗎?這就是我們所謂的「自然」。 5 專注於「無」 如果你刻意去追尋自由,就不會找得到自由。在得到絕對的自由之前,你必須先擁有絕對的自由,這就是我們的修行。 想要了解佛法,你必須先忘掉所有先入之見。首先,你必須拋棄實體或實有的觀念。我們對生命的一般見解,都是深植於實有的觀念。大多數人都相信,一切都是實有的,並且認為他們看到或聽到的都是實有的。無疑地,我們看到的鳥兒或聽到的鳥叫聲確實存在,然而,我所說的「確實存在」與各位所說的「實有」意思不完全相同。 生命是既存在又不存在? 佛法認為,生命是既存在又不存在。所以,那隻鳥是既存在又不存在。單單認為生命是實有的觀點,對佛教來說是一種外道觀點。 何謂「外道」?就是當你把一切視為實有,以為它們具有實體性和不變性,那你就不是佛弟子。就此而言,大部分人都不是佛弟子。 找出自己的道路 真實的存在來自空性,而且會歸復於空性,從空性中出現的存在才是真實的存在,我們必須穿過空性之門。這種存在的觀念很難解釋,在今日,很多人開始感覺到現代世界充滿了空虛,或感覺到他們的文化自相矛盾。 反觀過去,日本人卻相信他們的文化和傳統生活方式是永恆的存在,直到後來輸掉戰爭,他們才變得非常憤世嫉俗。有些人認為這種憤世嫉俗是很要不得的,但我認為這種新的態度要比舊的態度還更勝一籌。 只要我們對未來有某種確定的觀念或期望,我們就無法以真正認真的態度面對當下。我們常說:「這件事情我明天(或明年)再來做吧!」我們說這樣的話,是因為相信存在於今天的東西會繼續存在於明天。 即使你沒有賣力,你仍然會預期,只要隨既定的道路向前走,某種結果就會自然來到。但根本沒有某條固定的道路是永遠存在的。 你在一剎那接著一剎那時,都得找出自己的道路。某些由別人設定的完美理想或完美道路,並不是我們自己的真正的道路。 了解自己,就能了解一切 我們每一個人都必須開拓出屬於自己的真正的道路,一旦做到了這一點,我們開拓出的道路,就會是一條遍通一切的道路。 這話聽起來很玄。當你把一件事情徹底弄明白之後,你就會了解一切,但如果你試圖了解一切,這樣反而什麼都不會了解。最好的方法是先了解你自己,了解自己之後,你就會了解一切。 所以,當你努力開拓自己的道路時,就能夠幫助他人,也會得到他人的幫助。開拓出自己的道路之前,你幫不上任何人的忙,也沒有任何人可以幫得上你的忙。 想要獲得這種真正的獨立,我們必須忘掉一切既有想法,一剎那接著一剎那去發現一些相當新穎而且不同的東西。這是我們活在世間應有的方式,所以我們說,真正的了解來自空性。 研究佛法之前,你應該對自己的心來一次大掃除。你必須把所有東西從房間裡搬出來,把房間徹底清掃一遍。如果有必要,把房間打掃乾淨之後,你可以把所有東西再搬回去。你也許用得著許多東西,所以不妨把它們一件件放回去。但如果其中有用不著的東西,那就沒有保留的必要,否則的話,你的房間就會堆滿破舊、沒用的垃圾。 向東一里就是向西一里? 我們說:「一步接一步,我停息了小溪喃喃的水流聲。」當你沿著小溪而行,自然會聽到水流聲。水聲是連續不斷的,但只要你想要讓水聲停息下來,就必然可以做到。這就是自由,這就是斷念。 一個又一個雜念會在你心裡生起,但只要你想要將之停息,就一定可以做得到。當你能夠停息小溪喃喃的水流聲,你就能充分欣賞周遭的事物,但只要你還被一些成見或習性困住,就無法如實地以萬物的本然面貌去欣賞它們。 如果你刻意去追尋自由,就不會找得到自由。在得到絕對的自由之前,你必須先擁有絕對的自由,這就是我們的修行。我們的道並不總是朝著同一個方向,我們有時會走向東,有時會走向西。 向西走一里就意味著向東走一里。一般來說,向東走一里和向西走一里是相反的事,然而,如果你能夠向東走一里,就表示你也能夠向西走一里。這就是自由。沒有這種自由,你就無法專注於手邊的工作。 也許你以為自己專注,但沒有這種自由,你做事時就會有某種不自在之感。因為你被向東走或向西走的觀念束縛住了,你的活動就變成是二元性的,而只要你被二元性給困住,你就無法獲得真正的自由,你也就無法專注。 該不該專注呼吸? 專注不是死命盯住一樣東西。坐禪時,如果你使勁觀看一個點,那大概五分鐘就會覺得累,這不是專注。專注意味著自由,所以你的努力應該不指向些什麼,你應該專注於「無」。 沒錯,我們是說過,坐禪時應該專注於呼吸。但我們這樣說,只是為了讓你可以透過專注於呼吸而忘掉自己的一切——而如果你忘掉自己,你就會專注於呼吸。 我不知道兩者孰先孰後,所以嚴格來說,沒必要太使勁專注於呼吸,順其自然就好了,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只要你持續修行,早晚便能體驗到那來自空性的真實存在。 6 當下的一念又一念 心的念茲在茲就是智慧,所以智慧可以是各種不同的哲學或教法。但我們不應該執著於特定的智慧,例如佛陀所教給我們的那些。 在《心經》中,最重要的觀念當然是空性。在尚未了解空性的觀念之前,一切在我們看來都是實有,都具有實體性。但我們了解到事物的空性以後,一切就會變得真實,但不是實有。 了解到一切都只是空性的一部分,我們就不會執著於任何實有。我們會了解,一切都只是權宜性的色相。 《心經》教人從苦中解脫 大多數的人第一次聽到一切都只是「權宜性」存在之說,不免為此感到沮喪,但這種沮喪是來自對人與自然的一個錯誤觀點。我們之所以沮喪,那是因為我們對事物的想法深植於自我中心的觀念。但是,當我們對空性的真理有了確切的了解,就不會再感到痛苦。《心經》說: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28]皆空,度一切苦厄。 換句話說,菩薩不是在體會了五蘊皆空之後才克服苦的。體會這個事實的本身,就是從苦中解脫。所以,體會這個真理就是解脫本身。雖然我用「體會」一詞,但這個真理的體會總是伸手可及。我們不是經過坐禪才體會這個真理,即使在坐禪之前,體會就已經存在了。 我們也不是了解這真理以後才達到開悟。了解這真理不外乎就是活著——活在當下,活在此時此地。所以,這不是一件與理解或修行有關的事,它是一個終極的事實。在《心經》中,佛陀只是要指出這個我們一刻接著一刻都在面對的終極事實。這是非常重要的一點,這就是達摩教導的坐禪。哪怕是在修行以前,開悟就已存在了。 但是,我們通常都把坐禪和開悟視為兩件事:把坐禪當成一副眼鏡,以為把這副眼鏡戴上,就可以看見開悟,這是錯誤的理解。眼鏡本身就是開悟,把眼鏡戴上也是開悟。所以,不管你做什麼或者什麼都不做,開悟都已經在其中,也總是在其中,這是達摩對開悟的理解。 無心的修行才是真正的修行 如果你刻意去修行,你就不是在做真正的修行,但如果你沒有刻意去修行,那麼開悟自在其中,而你做的也就是真正的修行。 當你刻意去坐禪,就會創造出「你」或「我」這樣的具體觀念,也會對坐禪產生某些定見。如此一來,你就會把自己和坐禪分成兩邊,你在其中一邊,坐禪在另外一邊。這樣,你與坐禪就會變成兩回事。 當你能把自己與坐禪合而為一,那就會是青蛙的坐禪。我們常以為,青蛙坐著的時候才是坐禪,跳躍時就不是坐禪,這是個誤解。如果你明白「空性」意味的是一切總在當下,那樣的誤解就會消失。 整體的存在並不是萬物的總和,整體存在是不能切割為一部分、一部分的,它總是在當下,也總是在作用,明白這個道理就是開悟了。所以實際上,沒有特定的修行是真正的修行。《心經》上說:「無眼、無耳、無鼻、無舌、無身、無心……」這個「無心」就是禪心,一切無不包含在其中。 用正念來坐禪 思維或觀察事物時,我們應該心無掛礙。我們應該如實地以萬物的本然面貌接受它們,一點也不用勉強。我們的心應該夠柔軟、夠敞開,以便能夠理解事物的實相。 當我們的思維夠柔軟,就稱為「泰然之思」,這樣的思維總是穩定的,這就是「正念」。散亂的思維並非真正的思維,我們的思維應該保持專注,這就是「念」。不管有沒有一個對象,你的心都應該穩定而不散亂,這就是坐禪。 所以,沒有必要費勁去以某種特定的方式思考,你的思考不應該是偏向一邊的。我們只應該用整個心來思維,不費力氣地以萬物本然面貌來看待它們。就只是去看,就只是準備好用整個心去看,這就是禪修。 如果我們能夠隨時準備好去思考,就用不著花力氣去思考。這種預備好的心靈狀態稱為「正念」,正念同時也就是智慧,但是,我們所說的「智慧」並不是指某種特殊的心智官能或哲學。心的念茲在茲就是智慧,所以智慧可以是各種不同的哲學或教法。 但我們不應該執著於特定的智慧,例如佛陀所教給我們的那些。智慧不是某種學習得來的東西。智慧是從你的「念」生髮出來的。所以重點是,準備好觀物,準備好思維。這被稱為心的空性,而空性又不外乎是坐禪的修行。 7 相信「無中生有」 如果能夠把開悟放在你的修行或思考前面,你的修行或思考就不會是自我中心。我所謂的「開悟」,意思是相信「無」…… 我發現,去相信「無」是絕對必要的。也就是說,我們必須要去相信某種無色無相的東西——某種存在於任何色與相出現之前的東西。這是很重要的一點,不管你信仰的是什麼樣的神衹或教義,如果你執著於它們,你的信仰就會以自利為出發點。 你之所以努力追求信仰上的完美,只是為了自我救贖。但實現這個完美境界是需要一些時間的,你會陷入一種理想主義化的修行,因為不斷地追求並實現你的理想,你就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讓自己從容自若。但如果你總是準備好把一切看成是從「無」顯現,知道是什麼樣的理由讓某一種形相得以存在,那麼,你將可獲得完全的從容自若。 頭痛沒什麼大不了! 人會頭痛,總是有理由的,如果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頭痛,你就會好過一點。但如果你不知道原因,或許就會這樣想:「唉,我頭痛得要命!說不定是我修行不力的緣故。如果我打坐勤快一點,說不定就不會有這種困擾!」如果你這樣理解事情,你就會對你自己、對你的修行失去完全的信仰。你會拚命修行,想要達到完美境界,這樣一來,我只怕你會因為太忙碌而無時無刻不在頭痛!這是相當愚蠢的修行方式。 這樣的修行並不管用,但如果你相信有某些東西存在於你頭痛之前,而且知道你頭痛的原因,就自然會好過些。頭痛沒有什麼大不了,因為頭痛表示你的身體還正常得足以發出警告。如果你有胃痛,就表示你的胃還算功能正常。反過來說,如果你的胃對於這種可憐兮兮的狀態習以為常,你也不再覺得痛,那才可怕!長此以往,你的小命就會因為胃病而斷送。 別被信仰捆綁 所以,每個人都絕對有必要相信「無」。但我說的「無」不是指虛無,這「無」是某種東西,是某種隨時準備好披上特定形相的東西,而在其活動中具有某些規則、理論或是真理。這樣的「無」就是佛性,就是佛本身。 當這樣的存在被人格化時,我們稱之為「佛」;把它理解為終極真理時,我們稱之為「法」;當我們接受這個真理,並把自己視為佛的一部分來行事時,我們稱自己為「僧」。儘管有三種佛相,但它們是同一個存在,無色無相,隨時準備好要披上特殊的色相。 這不只是理論,也不只是佛教的教法,而是對我們人生絕對必要的理解。沒有這種理解,我們所信仰的宗教就幫不上我們的忙。我們會反過來被信仰所捆綁,產生更多的煩惱。如果各位成了佛教的囚徒,我也許會很高興,但各位自己就不會高興了。所以,這種了解是非常重要的。 你相信自己就是佛嗎? 坐禪時,你也許會聽到雨水打在屋頂上的聲音。稍後,美妙的雲霧會升起,繚繞於一棵棵大樹之間;再稍後,人們會出門工作,抬眼看見美麗的山脈。但某些人清晨躺在床上聽到雨聲時卻會覺得不髙興,那是因為他們不知道再過一會兒,他們將可看到美麗的太陽從東邊升起。 如果你的心思專注在自己身上,你就會有這種憂慮。但如果你相信自己是真理,是佛性的體現者,那就沒有什麼好憂慮的。你會這樣想:「現在在下雨,但不知道下一刻會是什麼光景。到我們要出門時,說不定又是晴光麗日,也說不定狂風暴雨。既然我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此刻,就讓我們去欣賞雨聲吧!」 這種態度才是正確的態度。如果你了解到,自己只是真理的暫時體現者,就不會再有任何煩惱。你會欣賞周遭的環境,會把自己視為佛的偉大活動的一部分。這就是我們的生活方式。 先「開悟」吧! 用佛家用語來說,我們應該先獲得開悟,進而修行,再進而思考。我們的思考通常都是很自我中心的,在日常生活中,我們的思考百分之九十九都是自我中心的。「為什麼我要受這種苦?為什麼我要碰到這種麻煩?」我們想事情的方式,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如此。 例如,當我們開始研究科學或讀一本深奧難懂的佛經時,很快就會感到睏倦,但對這一類自我中心的思想卻興致勃勃,樂此不疲!然而,如果能夠把開悟放在你的修行或思考前面,你的修行或思考就不會是自我中心的。 我所謂的「開悟」,意思是相信「無」,相信有某些東西是無色、無相,而又隨時準備好要披上色和相的。這是不可動搖的真理,我們的活動、思想、修行都應該以這個本源的真理為基礎。 8 萬物本一體 我們通常都會想,「他愚蠢而我聰明」或者是「我從前愚蠢而現在聰明」,如果我們愚蠢的話,那又怎麼會是聰明的呢? 道元禪師曾說:「即使是午夜,黎明就在其中;即使黎明來到,午夜就在其中。」這一類的開示,從佛陀傳到佛教各祖,從各祖傳到道元,再傳到我們。午夜與白天並無不同,它們是同一件事,有時被稱為午夜,有時被稱為白天。但不論怎樣稱呼,它們還是同樣的一回事。 禪修就是生活,生活就是禪修 禪修與日常生活也是同樣的一回事,禪修就是日常生活,日常生活就是禪修。但我們通常會想:「坐禪的時間結束了,我們要回到日常生活去了」這不是正確的理解,因為它們是同樣的一回事,我們無處可逃。所以動中應該有靜,靜中應該有動,動與靜無異。 每個存在都依賴另一個存在,嚴格來說,沒有分離的個體性存在。有些佛教宗派很強調萬物的一體性,但我們的禪道並非如此,我們不強調任何特定的東西,哪怕是一體性也不強調。 「一」是寶貴的,但「多」同樣是奇妙的,無視於多樣性而強調絕對的一體性乃是偏頗的理解。在這種理解中,「一」與「多」之間存在著一道鴻溝。但「一」與「多」是同樣的一回事,所以我們應該在每個個體中欣賞其一體性,這也是為什麼我們要強調日常生活的重要性更甚於某種心靈狀態。我們應該在每一個當下、每一個形相里找到實相。這是非常重要的一點。 愛與恨實為一體 道元禪師說過:「儘管萬物皆有佛性,我們卻愛花朵而不喜歡野草。」這是人性的本然。但執著於某種美好的東西同樣是佛的活動,不喜歡野草也同樣是佛的活動,這是我們應該明白的。如果我們明白這個道理,那麼執著於一些什麼也就沒啥不妥。如果那是佛的執著,那就是無執。所以,在愛中應該有恨——或曰無執,在恨中應該有愛——或曰接納。 愛與恨是同樣的一回事。我們不應該單獨執著於愛,我們也應該要接納恨。不管我們對野草觀感如何,我們仍然應該接納野草。如果你不喜歡它,你大可不必去愛它;如果你愛它,那你就去愛它。 各位常常會批評自己對周遭的人事物不盡公平,各位批評的是你們自己不接納的態度。但我們禪道所謂的「接納」和各位所理解的接納不同。人們總是這麼教我們:日與夜無異,你和我無異,這表示萬物為一。但我們連這種一體性都不會去強調。如果萬物是一,那就根本沒有必要去強調一。 智者即蠢才,蠢才即智者 道元禪師說:「學習什麼就是為了了解你自己,研究佛法就是為了研究你自己。」學習什麼不是為了獲得某些你原先不知道的知識,你在還沒有學習那些知識之前,你就已經知道了。學習什麼以前的那個「我」和學到什麼以後的那個「我」是沒有鴻溝的,愚與智之間也沒有鴻溝。一個蠢才就是一個智者,一個智者就是一個蠹才。但我們通常都會想,「他愚蠢而我聰明」或者是「我從前愚蠢而現在聰明」,如果我們愚蠢的話,那又怎麼會是聰明的呢? 但從佛陀傳下來的智慧卻告訴我們,智者與愚者並沒有任何的分別。確實是如此,但如果我這樣說,人們也許認為我是在強調一體性,實則非也! 我們不強調任何事,我們想做的只是去知道事物的實相。如果我們知道了事物的實相,就沒有什麼好側重的。沒有方法可以讓我們抓住事物,也沒有事物是我們好抓住的,我們不能強調任何事情。然而,誠如道元禪師所說:「雖然我們愛花朵,花朵還是會謝;雖然我們不愛野草,野草還是會長。」即便如此,這還是我們的人生。我們應該以這種方式來理解人生,這樣就不會生出煩惱。 煩惱都是你自找的 我們會有煩惱,是因為我們老是強調一些特定的面向。我們應以萬物的本然面貌接納它們,這是我們理解世界、活在世界裡的應有方式。這一類的經驗是超越思維的。在思維的領域中,「一」與「多」是有分別的,但在實際經驗里,「一」與「多」是同樣的一回事。因為你創造了「一」與「多」的觀念,你就被這些觀念所束縛,而你也不得不繼續用這些觀念沒完沒了地思考,儘管你根本沒有思考的必要。 生而為人就難免會有許多煩惱,但這些煩惱實際上並不是煩惱。這些煩惱是被創造出來的,是我們那些自我中心的觀念放大而成的。因為我們放大了什麼,煩惱就由此而生。但實際上,我們沒有必要強調任何特定的東西。快樂就是悲傷,悲傷就是快樂,快樂中有煩惱,煩惱中有快樂。儘管我們有不同的感受,但它們事實上並無不同。在本質上,它們是同一的,這才是佛陀傳下來的真正的理解。 9 安靜地坐禪 坐禪的時候,你的心會完全靜下來,感受不到任何東西,你只是坐著。但你從打坐中得到的靜,卻會在你的日常生活中發揮激勵作用。 有兩句禪詩是這樣說的:「風停見花落,鳥鳴覺山靜。」在有事情發生於「靜」中之前,我們不會感覺得到靜的本身。只有當事情發生了,我們才會意識到靜中的靜。 日本俗諺也有這麼兩句:「有雲見月,有風見花。」當月的一部分被雲朵遮住,我們才會感覺得到月有多麼明亮。若不是透過其他東西的襯托,我們不會意識到月有多圓。 一株野草就是一座寶庫 坐禪的時候,你的心會完全靜下來,感受不到任何東西,你只是坐著。但你從打坐中得到的靜,卻會在你的日常生活中發揮激勵作用。 所以,你不只會在打坐時感受到禪的價值,在日常生活中也會感受得到。但這不表示你可以忽略坐禪,哪怕你打坐時感受不到什麼,但要是你沒有坐禪的體驗,那麼在日常生活中,你也就不會找到什麼。你只會找到野草、樹木或雲朵,而看不見月亮。但是對學禪者而言,一株在別人看來毫無價值的野草就是一座寶庫。抱持這種態度,不管你做什麼,生活都會是藝術。 坐禪時,你不應該企圖獲得些什麼,你應該只是單純地靜心打坐,不依賴些什麼。保持身體挺直,不要挨著或靠著什麼東西。保持身體挺直的意思是,你不依靠著任何東西。就是這樣,身、心兩方面都不依賴任何東西,你就會獲得完全的靜。相反的,要是坐禪時依靠著什麼或想要達到些什麼,那麼你的坐禪就是二元性的,無法得到完全的靜。 努力的意義在於努力本身 日常生活中,我們總是想要完成些什麼,想要把一個東西轉化成為另一個東西,或者想要獲得某些東西,這種企圖本身也是我們真實本性的一種表現。但努力的意義,應該是在於努力本身,我們應該在達到一些什麼之前,就先了解努力的意義。所以,道元禪師才會說:「我們應該在獲得開悟前,先獲得開悟。」 我們不是在開悟之後才了解開悟的,努力把事情做好的本身就是開悟。當我們深深陷入煩惱或沮喪時,開悟就在其中。當我們身處逆境時,應該從容自若。我們通常都覺得生命的無常讓人難以釋懷,但也只有在生命的無常中,我們才可以找到永恒生命的歡樂。 抱持著這種理解,持之以恆地修行,你就可以日益改善自己。但如果你企圖達成什麼卻又沒有這種了解的話,你的修行就不會有效果。你會在拚命追求目標的過程中迷失自己,你會一無所成,讓自己繼續在煩惱中受苦。但有了正確的了解,你就會有所進展。那麼,不管你做什麼,都會基於你最內在的本性,而成績也會一點一滴累積起來。 哪個較為重要呢?是獲得開悟,還是在獲得開悟之前先獲得開悟?是賺一百萬,還是在一點一滴的努力中享受你的生命(哪怕你不可能賺到一百萬)?是當個成功的人,還是在你追求成功的努力中找出努力本身的意義?如果你不知道答案,那你連練習坐禪都還不能;如果你知道答案,那你就會找到生命真正的寶藏。 10 佛法是一種體驗 對於我們來說,拿佛教來與基督教比較是沒有意義的。佛教就是佛教,而佛法就是我們的修行。當我們抱持著一顆清淨心來修行時,我們甚至沒有自覺到自己正在修行。 儘管這個國家有許多人對佛教感興趣,但只有為數不多的人對佛教的清淨形式感興趣。大部分的人感興趣的是佛教的教法或哲學。他們把教法或哲學拿來與別的宗教比較,然後指出佛教在理性上更站得住腳。 但是,到底佛教在哲學上是不是更深刻、更上乘、更完美,其實這些都無關宏旨,讓修行保持在清淨的形式才是我們的目的。有時候我會覺得,不知道佛教實為何物卻大談佛教的教法或哲學有多麼完美,這形同一種褻瀆。 禪修之前,先正本清源 在一個群體中,禪修對佛教來說是最重要的事,因為這種修行是最本源的生活方式。不正本清源,就無法品味我們這個人生努力的結果。我們的努力必須是有意義的,要知道我們努力的意義何在,就必須找出我們努力的本源。在了解本源之前,不應計較自己努力的成果。如果本源不清淨的話,我們的努力就不會是清淨的,而結果也就不會盡如人意。 但我們要是能歸復真實本性,並以此為基礎,努力不懈,我們就能一刻一刻、一日一日、一年一年地品味我們努力的成果,這是我們應該品味人生的方式。那些只是執著於努力的成果的人們,將沒有任何機會去品味,因為成果永遠不會到來。但如果你的努力是一剎那接著一剎那,從你的清淨本源流瀉出來,那麼你做的任何事情都會有益處,而你也會對你所做的任何事情感到滿意。 用清淨心打坐 禪修的目的是歸復清淨的生活方式,超越一切的得失心以及名利之心。我們修行的目的只是為了保持真實本性的本來面貌。我們不需要用知性去分析我們的清淨本性,因為本性超越知性的理解之外。我們也不需要去欣賞本性,因為它超越我們的欣賞之外。所以,只管打坐吧!抱持著最清淨的動機,靜默得一如我們的原初本性,這就是我們應有的修行方式。 在禪堂里,我們不應該遐想些什麼,我們來這裡只是為了打坐。坐禪結束後,我們會互相分享一下,然後就回家去。但我們會把日常生活視為我們清淨修行的延續,並從中享受到人生的樂趣。這看似平常,卻是很不平常的。 不管我去哪裡,都會有人問我:「佛教是什麼?」他們把手上的筆記本打開,準備好要記下我的回答。我的感覺各位可想而知!但在這裡,我們只是坐禪。這是我們唯一要做的,而這種修行也帶給我們快樂。我們無須了解禪是什麼,我們已經在坐禪,所以無須從知性上知道禪是什麼。我想,這在美國社會是非常不尋常的。 禪宗是「宗教」出現之前的宗教? 在美國,有許多不同的生活模式以及宗教,因此,把不同宗教放在一起比較其異同,看來是再平常不過了。但對於我們來說,拿佛教來與基督教比較是沒有意義的。佛教就是佛教,而佛法就是我們的修行。當我們抱持著一顆清淨心來修行時,我們甚至沒有自覺到自己正在修行,所以我們不能拿我們的方式去與別的宗教比較。 有些人說禪宗不是宗教,也許是吧!或者禪宗是「宗教」出現之前的宗教,所以禪宗並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宗教。但是禪是很奇妙的,儘管我們沒有從知性上分析禪是什麼,儘管我們沒有任何大教堂或炫目的裝飾品,但禪卻讓我們可以品味自己的真實本性,我覺得這一點是很不尋常的。 11 真正的佛教徒 事實上,我們全然不是曹洞宗,我們只是佛教徒,我們甚至不是佛教的禪者,而只是佛教徒。如果明白這一點,你就是真正的佛教徒。 行、立、坐、臥是佛教的四種基本活動或行為方式。但坐禪並不是這四種活動之一,而依道元禪師之見,曹洞宗也不是佛教的眾宗派之一。中國的曹洞宗也許是一個佛教宗派,但是道元禪師認為,他自己的修行方式不是一個宗派。 如果是這樣,那你也許會問:「為什麼我們要強調坐姿正確?」或者「為什麼學禪時應該要有個師父?」理由是,坐禪並不是佛教的四種基本活動之一,坐禪是一種包含無數活動的修行,坐禪甚至在佛陀之前就已經存在了,而且會永遠存在下去,所以,打坐的姿勢不應該與這四種活動混為一談。 禪修就是要讓我們不執著 人們一般都會強調某種坐禪的姿勢或某種對佛教的理解。他們會想:「這才是佛教!」但我們不能拿我們的修行方式,去跟一般人理解的修行方式比較。我們的教法是不能與其他佛教教法相比的,所以我們需要一個不執著於任何特定的佛教教法的師父。 佛陀的原初教法中,包含了所有的佛教宗派。既然身為佛教徒,我們的努力也應該以佛陀為榜樣:不執著於任何特定的宗派或教義。但是通常,如果我們沒有一個師父,而我們對自己的了解又自以為是,就會昧於佛陀的原初教法,不知道那是兼容並蓄,有各式各樣的教法含藏在其中。 因為佛陀是這種教法的開創者,人們才會權宜性地把他的教法稱為「佛法」,但事實上佛法並非某種特定的教法。佛法只是真理本身,而這真理之中又包含著各種真理。坐禪是一種包含日常生活各種活動的修行,所以,事實上我們並不只是強調打坐的姿勢,如何坐禪就是如何行動。我們透過坐禪來學習怎樣行動,因為坐禪乃是最基本的活動,這也是為什麼我們要學習坐禪。 儘管學習坐禪,但我們不應該自稱為「禪宗」。我們只是依佛陀的榜樣坐禪,佛陀教我們怎樣透過修行來行動,這是我們之所以坐禪的原因。 強調坐禪就不是真的坐禪 做任何事,活在每一剎那,都是佛的一個短暫活動。以這種方式打坐,就是成為佛陀本身,成為歷史上的佛陀。同樣道理也適用於任何我們所做的事情上。任何事情都是佛的活動,因此,不管你做任何事或任何事都不做,佛自在其中。 因為不明白這一點,人們誤以為他們所做的事情是最重要的,卻忘了實際上在做這些事情的是誰。人們以為他們在做各種事情,實則一切都是佛的作為;我們每個人都有各自的名字,但這些名字只是佛的不同的名字;我們每個人都會從事許多不同的活動,但這些活動全都是佛的活動。 所有的姿勢都是在「坐禪」 因為不明白這一點,人們才會刻意去強調某種活動的重要性。當他們強調坐禪的時候,那就不是真正的坐禪。他們看起來是以佛陀的方式打坐,但實際上他們對禪的理解與我們大異其趣。他們把坐禪理解為人的四種基本姿勢之一,心裡想:「現在我要採取這種姿勢。」 實際上,所有的姿勢都是在「坐禪」,而每一種姿勢都是佛陀的姿勢。這樣的理解,才是對坐禪姿勢的正確理解。如果你以這種方式修行,那就是佛教的修行,這是非常重要的。 所以,道元禪師並不稱自己為曹洞宗的師父或弟子。他說: 其他人也許會把我們稱為「曹洞宗」,但我們卻沒有理由如此自稱。你們甚至不應該用「曹洞宗」這個名字。 沒有一個宗派應該自視為一個分離的宗派。一個宗派只是佛教一個權宜性的形相。但因為其他的宗派不接受這種見解,繼續用各自的名稱稱呼自己,我們才不得不接受「曹洞宗」這個權宜性的稱呼。 就只是佛教徒 但我想把話說清楚,事實上,我們全然不是曹洞宗,我們只是佛教徒,我們甚至不是佛教的禪者,而只是佛教徒。如果明白這一點,你就是真正的佛教徒。 佛陀的教法無所不在。今天在下雨,這就是佛陀的教誨。人們認為他們自己的道路或宗教理解,就是佛陀的道路與理解,而不曉得他們所見、所做、所在之處,無一不是佛陀的道路。 宗教不是任何特定的教法,宗教無所不在。我們應該以這種方式來了解佛教教法,我們應該忘掉所有特定的教法,而不應該去問什麼是「善」,什麼是「惡」。不應該有任何特定的教法,教法存在於每一剎那,每一個存在,這是真正的教法。 12 心也需要休息 只有在坐禪時,你才會對心的這種空寂狀態有最清淨、最真切的體驗。嚴格來說,心的空性甚至不是心的一種狀態,而是心的原初本質,這是佛陀和六祖都體驗過的。 我們應該在沒有修行或開悟之處建立起修行的習慣,如果我們是在有修行和開悟之處坐禪,就沒有機會讓自己獲得完全的平靜。換句話說,我們必須堅定相信自己的真實本性。我們的真實本性超出意識經驗之外,只有在意識經驗的範圍內,才會有修行與開悟,以及善與惡之分。但不管我們能否經驗到自己的本性,它都是超越意識地存在著,我們必須以本性作為修行的基礎。 別把佛陀的話放在心上 哪怕心存善念也不是那麼的善。佛陀有時固然會說:「你應該做這個,你不應該做那個。」但如果你把他的話留在心裡,卻不見得太有益處。這些話會成為你的一種負擔,讓你有種不自在的感覺。說起來,有時心存惡念還會讓人舒服一點。不過,歸根究底,善與惡都無關宏旨,你是不是能夠讓自己平靜、讓自己不為善與惡所囿限,那才是重點。 有什麼東西梗在你的意識裡頭時,你就無法獲得真正的從容自若。想要獲得完全的從容自若,最好的方式是忘掉一切。這樣的話,你的心就會變得夠靜謐、寬廣而清明地以事物的本然面貌觀看它們,不費一絲力氣。獲得從容自若的最好方法就是,不保留任何事物的觀念,把它們統統忘掉,不留下任何思想的陰影或痕跡。 但如果你刻意停止心念或超出意識活動之外,那只會給自己帶來另一個負擔。「我應該在修行時停止心念,但我卻做不到,我的修行不夠好。」這樣的想法也是一種錯誤的修行方式,不要刻意停止心念,而是要讓一切如實呈現自身,那麼,雜念就不會在你的心裡久留,而你最後也會得到一顆清明且空蕩蕩的心。 保持一顆空心 因此,堅定相信你的心的本源空性,是修行中最要緊的事。佛經用大量的比喻來說明這個空的心,有時候我們會用天文數字來形容它,這意味著我們不應該去計量它。如果它大得讓你無法計算,你就不會有興趣去計算它了。 但只有在坐禪時,你才會對心的這種空寂狀態有最清淨、最真切的體驗。嚴格來說,心的空性甚至不是心的一種狀態,而是心的原初本質,這是佛陀和六祖都體驗過的。「本心」、「本來面目」、「佛性」,以及「空性」,所有這些語彙都是形容心的絕對寧靜。 各位知道怎樣才能帶給身體休息,卻不知道怎樣才能帶給心靈休息。哪怕是躺在床上,各位的心仍然異常忙碌,哪怕是睡著,各位的心仍忙於做夢。你們的心總是處於激烈活動之中,這不是好事,各位應該學學怎樣放下思考的心、忙碌的心。想要超越我們的思考機能,我們必須堅定相信心的空性。能夠堅定相信心的絕對寧靜,我們就能達到清淨的本源狀態。 哈!這只是虛妄 道元禪師說過:「當在虛妄中建立修行。」哪怕你認為自己身處虛妄,你的清淨心卻依然存在。在你的虛妄之中體現清淨心,這就是修行。只要在虛妄中體現清淨心,虛妄就會消失。當你能說出「這是虛妄」這樣的話時,虛妄就會無地自容,自己走開。所以,「當在虛妄中建立修行」,不因虛妄而有所掛礙,就是修行,而即使你自己沒有意識到,但這就是開悟。 反過來說,如果你刻意要把虛妄趕走,虛妄只會更加賴著不走,而你的心為了對付它們,也會愈來愈忙碌。所以,只要對自己說:「哈!這只是虛妄。」不必被它閒擾,而只是冷眼旁觀,你就會擁有你的真心、平靜心,一旦你開始要對付虛妄,就會被捲入虛妄之中。 因此,不管你是否獲得開悟,「只管打坐」就已足夠。如果你刻意追求開悟,就會給自己的心帶來很大的負擔。你的心將無法清明得足以如物之所如地觀物。如果你真的是看到了事物的實相,那你就會看到它們應有的樣子。一方面,我們應該追求開悟,因為那是事情的應然;另一方面,我們是肉身性的存在,想要獲得開悟極端困難,這是事情在當下的實然。 但如果我們開始打坐,我們本性中的這兩面都會被喚起,而我們也會同時從應然與實然這兩面來看事情。因為我們目前做得不夠好,所以會想要做得更好,但是當我們達到超越心的境界,就會同時超越事情的應然和實然。在本心的空性中,它們都是同樣一回事,明白這一點,我們就會得到完全的從容自若。 佛法就在我們本心之中 宗教一般都是在意識的領域中發展自身:建立緊密的組織、蓋起漂亮的建築、創作出音樂、發展一套哲學等等,這些都是意識世界的宗教活動。但是,佛教強調的是非意識的世界,發展佛教最好的一種方式是坐禪——只管打坐,與此同時,也要對我們的真實本性堅信不疑。這個方式比看書或研究佛法的哲學要好得多。 當然,研究哲學也有其必要,它可以增強你的信念。佛法的哲學極具包容性,而且十分合乎邏輯,所以佛法不僅僅只是佛教的哲學,也是有關生命自身的哲學。佛教教法的目的是要指出生命是超越意識的,是存在於我們清淨的本心之中。 大家一起來打坐 所有的佛教修行都是為了鞏固這個真理,而不是為了宣傳佛教,不是為了讓佛教看起來神秘兮兮而吸引眾人。因此,在討論佛教時,我們應該使用最尋常、最普遍的方式,而不應透過玄奧的哲學思維來推廣我們的禪道。 在某些方面,佛教是很好辯的,但這只是因為身為佛教徒,我們必須防止別人對佛教做出神秘、玄奧的解釋。但哲學討論並不是了解佛教的最佳方式,如果你想成為地道的佛教徒,最好的方法是打坐。我們能夠有一個場地聚在一起打坐,真是非常幸運的事。我希望各位對「只管打坐」的坐禪方法有堅定的信念。只管打坐,這就夠了。 13 人人都可以是佛 在坐禪時,我們就會證得佛性,我們每一個人都是佛。 我很高興能在佛陀當年在菩提樹下悟道的這一天來到這裡。在菩提樹下開悟之後,佛陀說:「奇哉!奇哉!一切眾生悉有如來智慧德相,唯因妄執未證。」他的意思是,在坐禪時,我們就會證得佛性,我們每一個人都是佛。 不過,他所指的「修行」並不只是坐在菩提樹下,也不只是盤腿而坐。無疑地,盤腿的坐姿對我們來說很基本也很重要,但佛陀真正的意思是,不管是山峰、樹木、流水、花朵,一切無不是佛道。換句話說,萬物都以各自的方式參與到佛的活動之中 佛性使你活在當下 我們說萬物以各自的方式存在,並不是指萬物各自存在於自己的意識領域。我們所看到或聽到的,只是我們實際呈現的一部分,或稱為「一個有限的觀念」。當我們只是我們自己時,就是以我們專屬的方式存在著的時候,也就是在呈現佛的自身。 換句話說,當我們坐禪或從事這類的事情,佛道或佛性就在其中。要是我們去問佛性是什麼,佛性就會消失;要是我們只管坐禪,就會充分了解佛性的意義。也就是說,了解佛性的唯一方法就只有坐禪,只有如我們本然那樣地存在著。因此,佛陀所說的佛性,就是如他的樣子活在當下,超出意識的領域之外。 佛性就是我們的真實本性,還沒坐禪之前,還沒在意識層面認識佛性之前,我們就已經擁有佛性了。在這個意義上,我們所從事的一切無不是佛的活動。如果你刻意去了解佛性,就不會了解佛性;如果你放棄了解佛性,則對佛性的真正理解就唾手可得。 坐禪之後,我一般都會講講話,但來這裡的人主要不是為了聽我講話,而是為了坐禪,我們應該謹記這一點。我講話的目的,是為了鼓勵各位以佛陀的方式坐禪。所以,雖然我們說你有佛性,但如果你對要不要坐禪有所猶豫,或不承認自己是佛,那麼你既不會了解佛性也不會了解坐禪。 但是,當你能夠以佛陀的方式坐禪,你就會了解我們的禪道。我們不會談太多道理,但是透過活動,我們卻可以彼此溝通。我們應該常常溝通,不論是言語或非言語上的溝通。如果忽視這一點,我們就會失去佛教最重要的部分。 你就是佛! 不管身在何處,我們都不應該遺忘這種生活方式。這種方式稱為「成為佛」、「成為老闆」。不管去哪裡,你都應該當周圍環境的主人。換句話說,你不應忘掉自己的方向,因為如果你始終以這種方式存在,你就是佛的本身。 沒有刻意成為佛的時候,你就會是佛,這就是我們尋求開悟的方法。要達到開悟,就是要始終與佛同在。把禪修生活一再地重複又重複,你就會獲得這種理解。要是你忘掉這一點,要是你因為自己的成就而得意或因為挫折而氣餒,你的修行就會受到一道厚牆的局限。 你不應該讓自己被一道自己建立起來的厚牆所局限,所以坐禪時間到了,你就應該去找師父坐禪,聽聽他講話,並且和他談談,然後回家去。所有這些程序都是坐禪的一部分,依此而行,不帶有任何得失心,你就始終是佛。這是真正的坐禪。這樣,你不用多久就可明白佛陀開悟後第一句話的真義:「奇哉!奇哉!一切眾生悉有如來智慧德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