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外說禪 · 第八章 師徒之間
8.1 自了與度人
這又是個麻煩問題。不是在實際上,是在理論上。以世俗事為例,古的,羊角哀捨命全交,鄧攸因救侄而至於伯道無兒,不只傳為美談,並曾使不少心軟的人聞而落淚;今的,拾到巨款如數奉還,為救人落水而自己溺死,也是這樣,人人推崇為好樣的。這是實際上如此。可是,如果發哲理病,不甘於承認實際,進一步問:為什麼這樣的行為就值得推崇,甚至落淚?這就引來麻煩,因為,如果只是據直覺而說,這是當然,還用問?發哲理病的人必不滿足;想使這樣的人滿足,就要搬大套道理,有什麼道理可搬呢?孟子大概想到這個問題,可是沒有敢挖根答覆,只是說:「惻隱之心,人皆有之。」這是說事實(假定事實真是這樣),並不能由此事實推論出:
惻隱之心是好的。可是他推論了,說:「惻隱之心,仁也。」荀子就更加駕空而立,他說:「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善是偽(人為),為什麼要偽?這是無理由地承認善。其實這是代表歷代賢哲,也代表一切常人,是承認「利人」大好而不問理由。
不問,省事,而且絲毫不影響日常生活。問題來自花花世界裡還有不很少的常常發哲理病的人。這也是一種需要,顯然最好是也能滿足。答,以常人生活為對象不容易,以佛家理想的出世間生活為對象就更不容易。原因是,除了常人的諸多情況之外,佛家還加了這樣的兩項:一是認識的萬法皆空,二是目的的跳出苦海。萬法皆空,加上心能生萬法,己身以外的眾生的實性從何處來?如果沒有實性,度又有什麼必要?說到苦,它來於感知,嚴格說,自己只能感知自己的感知,如果已經自了,有什麼必要去推想眾生也有苦而不憚煩去度呢?
在這方面的問題上,我的想法,佛家走的也是常人的路,是承認度眾生好而不問理由。佛家的宗派有所謂「小乘」,通往悟的路有所謂「聲聞」「緣覺」,修得的果有所謂阿羅漢,都是指自了(證涅槃,得解脫,到不再有苦、有生死流轉的彼岸)而可以不問眾生如何(實際是守殺戒的時候早已問了)。
這在理論上比較乾淨利落,因為自己有自己能夠確知的苦,修持,滅掉它,問題圓滿解決,情況等於一減一等於零。大乘的菩薩行就不同,是一減一不等於零,因為還有更多的問題(眾生未得解脫)沒有解決。一減一不等於零,為什麼?佛家沒有答,而是不言而行。歷史的,如釋迦成道後立刻就轉法輪,神話的,屍毗王割肉代鴿餵鷹,等等,都是這種主張或精神的表現。這主張還成為四弘誓願的一種,「眾生無邊誓願度」。四無量心的慈悲喜舍,總的精神也是這樣,用儒家的話說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
承認己之外有人,儒家不費事;佛家,至少是大喊萬法皆空的時候,要費些事。這裡想不扯得太遠,只說為什麼要立人達人,要度眾生。可以由孟子的想法下手,惻隱之心,人皆有之,大體說不錯,這種心從何而來?似乎來源有兩個。一個是天命之謂性的樂生。俗話說,好死不如賴活著,說冠冕一些是天地之大德曰生,為什麼?理,大概找不到;事實卻歷歷在目前,並且不只在目前,而且緊粘在全身全心。想揩掉扔開也辦不到。這就是儒家所謂天命,叔本華所謂盲目意志。價值嗎?也許不是找不到,而是根本沒有。總之,樂生是與生俱來,因而生活之道就只能是率性,或說順受,就是:
歡迎它,並想方設法使它維持上好的狀態。再說另一個,用現代的話說,人是社會動物,不能有單獨的生。上推,沒有父母,沒有祖父母、外祖父母等,不能有己之生。橫向推,伴侶,朋友,以及無數的與自己生活有關的人,也是維持己之生所不能離開的。這就形成一種形勢,是人與人休戚相關,無論從數學上還是從感情上,都可以證明,或更確切地說,都足以養成人皆有之的惻隱之心。這樣的惻隱之心,像是天經地義,說穿了不過是,不知來由地處「現實」之中的順從現實。但這是大流,不能絕對防止小流偏入岔路,那是己欲利而損人。於是稱順大流的行為為「德」。日久天長,這德的力量增大,不只能指引行為,而且都承認是無條件的好。這種由樂生而來的利人之德,骨子裡是常識的,其性質是長時期以為如此,無數的人以為如此,就不再懷疑,或者說,就想不到還可以容許懷疑。在這件事上,佛家也加入常人的隊伍,像是不經過思考就接受了常識,或說承認「利他」是上德。又不只是接受,而且往前邁了一大步,是把「人」擴大為「眾生」。這就理論說,是遠遠超過了儒家。因為,如果承認慈(與人以樂)悲(拔人於苦)是上德,孟子的「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的辦法就近於阿Q精神,深追就成為雖知其非而難得不非。佛家把範圍擴大到「含生」「有情」的眾生,實際和理論方面就不再有矛盾,雖然這做起來終歸太難了。
度眾生是佛家的理想。實現很難,因為眾生中不只有人,還有支持烤羊肉串的羊,以至諸種滅蚊劑想置之死地的蚊子等等。怎麼度?照佛家的理論,羊和蚊子都有佛性,因而都有成佛的可能。問題是它們怎麼能明自性,證涅槃。「誓願度」的佛、菩薩,以及無數高僧,似乎也只能用「窮則獨善其身」的辦法:烤羊肉串者自烤而自己不吃,制滅蚊劑者自製而自己不用,夏夜蚊聲如雷的時候,只是躲入蚊帳罷了。這是理論難得與現實生活協調的悲哀。不得已,只好實際一些,除守殺戒以外,只強調度「人」而少管其他眾生。南宗的禪師們都是走這一條路,雖然有時為狗的有無佛性而大談特談,大參特參。而說到人,也多得很,何況其中還有滅佛的三武一宗,反對迎佛骨的韓愈。客觀情勢迫使度的範圍不能不再縮小,縮小到「願者上鉤」的,也就是那些想了生死大事而急切投師的。假定師是已悟者,徒自然是未悟者,本之「誓願度」的精神,怎麼能使未悟者儘快地「頓」呢?南宗禪的花樣,都是在這樣的師徒之間產生的(間或在道侶之間)。
8.2 致知的老路
前面說過,直到六祖慧能,教弟子還是用平實地講道理的辦法。「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仁者心動」,理雖然玄,負載理的語言文字卻是平實的,就是言在此而意也在此。
這種教學方法與漸修的路子沒有什麼差別。至少由常人或初學看,應該是比較穩妥的,因為可以積少成多地培養、啟發慧,即般若,有般若之因才能有波羅蜜多(到彼岸)的果。這個傳統教法,作為一種餘波,對南宗的禪師們還有些影響。但因為是餘波,就表現為:早期力量大些,越靠後力量越微弱。
形勢是由「常語」向「機鋒」加速過渡。常語和機鋒之間,有不直說而可解的,我們可以稱之為「准常語」,也屬於平實一路。先說常語,如:
(1)馬祖道一禪師——一日謂眾曰:「汝等諸人各信自心是佛,此心即是佛心。達磨大師從南天竺國來到中華,傳上乘一心之法,令汝等開悟;又引《楞伽經》文,以印眾生心地,恐汝顛倒,不自信此心之法各各有之。故《楞伽經》以佛語心為宗,無為為法門。夫求法者應無所求。心外無別佛,佛外無別心。不取善,不舍惡,淨穢兩邊俱不依怙。達罪性空,念念不可得,無自性故。故三界唯心,森羅萬象,一法之所印。凡所見色,皆是見心。心不自心,因色故有。汝但隨時言說,即事即理,都無所礙。菩提道果亦復如是。於心所生,即名為色。知色空故,生即不生。若了此意,乃可隨時,著衣吃飯,長養聖胎,任運過時,更有何事?」(《五燈會元》卷三)
(2)石頭希遷禪師——上堂:「吾之法門,先佛傳受,不論禪定精進,唯達佛之知見。即心即佛,心、佛、眾生,菩提、煩惱,名異體一。汝等當知,自己心靈,體離斷常,性非垢淨,湛然圓滿,凡聖齊同,應用無方,離心意識。三界六道,唯自心現,水月鏡像,豈有生滅?汝能知之,無所不備。」(同上書卷五)
(3)百丈懷海禪師——問:「如何是大乘頓悟法要?」師曰:「汝等先歇諸緣,休息萬事,善與不善,世出世間,一切諸法,莫記憶,莫緣念,放捨身心,令其自在。心如木石,無所辨別。心無所行,心地若空,慧日自觀,如雲開日出相似。但歇一切攀緣,貪嗔、愛取、垢淨情盡,對五欲(財、色等)八風(利、衰、毀等)不動,不被見聞覺知所縛,不被諸境所惑,自然具足神通妙用,是解脫人。對一切境心無靜亂,不攝不散,透過一切聲色無有滯礙,名為道人。善惡是非俱不運用,亦不愛一法,亦不舍一法,名為大乘人。不被一切善惡、空有、垢淨、有為無為、世出世間、福德智慧之所拘系,名為佛慧。是非好醜,是理非理,諸知見情盡,不能系縛,處處自在,名為初發心菩薩,便登佛地。」(同上書卷三)
用大段常語教弟子,後期罕見,只是偶爾有,如:
(4)芙蓉道楷禪師——示眾曰:「夫出家者為厭塵勞,求脫生死。休心息念,斷絕攀緣,故名出家,豈可以等閒利養,埋沒平生?直須兩頭撒開,中間放下。遇聲遇色,如石上栽花;見利見名,似眼中著屑。況從無始以來,不是不曾經歷,又不是不知次第;不過翻頭作尾,止於如此,何須苦苦貪戀?如今不歇,更待何時?所以先聖教人,只要盡卻今時;能盡今時,更有何事?若得心中無事,佛祖猶是冤家。一切世事自然冷淡,方始那邊相應。你不見隱山至死不肯見人,趙州至死不肯告人,匾擔拾橡栗為食,大梅以荷葉為衣,紙衣道者只披紙,玄泰上座只著布,石霜置枯木堂與人坐臥,只要死了你心;
投子使人辦米,同煮共餐,要得省取你事。且從上諸聖有如此榜樣,若無長處,如何甘得?諸仁者,若也於斯體究,的不虧人;若也不肯承當,向後深恐費力。」(同上書卷十四)
這種老路子的教法是耐心地直截地灌輸知識,因而有長處,是不必猜想,上智和下愚都會有所得。用南宗的眼睛看也有短處,是不大能霹靂一聲,震聾發聵。於是就不能不向新的一方過渡。
先是移到用「准常語」,如:
(5)百丈懷海禪師——問:「如何是佛?」師曰:「汝是阿誰?」曰:「某甲。」師曰:「汝識某甲否?」曰:「分明個。」師乃舉起拂子曰:「汝還見麼?」曰:「見。」師乃不語。(《五燈會元》卷三)
(6)長慶大安禪師——師即造百丈,禮而問曰:「學人慾求識佛,何者即是?」丈曰:「大似騎牛覓牛。」師曰:
「識得後如何?」丈曰:「如人騎牛至家。」師曰:「未審始終如何保任。」丈曰:「如牧牛人執杖視之,不令犯人苗稼。」(同上書卷四)
(7)靈峰志恩禪師——問如何是佛,師曰:「更是阿誰?」曰:「既然如此,為甚麼迷妄有差殊?」師曰:「但自不亡羊,何須泣歧路。」(同上書卷八)
(8)禾山師陰禪師——問:「久久尋源,為甚麼不見?」師曰:「為步數太多。」曰:「恁麼則不覓去也。」師曰:
「還同避溺而投火。」(同上書卷六)
(5)(6)(7)意旨一樣,是自性清淨,認識即到佛地,不必外求。(8)是意在破執,以實現禪的自在無礙的境界。這都是略曲折一些表達,意思仍是明確的。
就南宗禪的教法看,常語和准常語像是江河源頭的涓涓細流,由山地下行,不久就變為對岸不辨牛馬的大水,即所謂機鋒、棒喝之類。
8.3 求頓悟的新路
作為一種教學方法,這個新路,由禪門外的人看,很怪。
如:
(1)芭蕉慧清禪師——上堂,拈拄杖示眾曰:「你有拄杖子,我與你拄杖子;你無拄杖子,我奪卻你拄杖子。」靠拄杖,下座。僧問:「如何是芭蕉水?」師曰:「冬溫夏涼。」問:「如何是吹毛劍?」師曰:「進前三步。」曰:
「用者如何?」師曰:「退後三步。」問:「如何是和尚為人一句?」師曰:「只恐闍黎不問。」上堂:「會麼?相悉者少。珍重!」問:「不語有問時如何?」師曰:「未出三門千里程。」問:「如何是自己?」師曰:「望南看北斗。」問:
「光境俱亡,復是何物?」師曰:「知。」曰:「知個甚麼?」師曰:「建州九郎。」(《五燈會元》卷九)
(2)仰山慧寂禪師——僧參次,便問:「和尚還識字否?」師曰:「隨分。」僧以手畫此○相拓呈,師以衣袖拂之。僧又作此○相拓呈,師以兩手作背拋勢。僧以目視之,師低頭。僧繞師一匝,師便打,僧遂出去。師坐次,有僧來作禮,師不顧。其僧乃問:「師識字否?」師曰:
「隨分。」僧乃右旋一匝,曰:「是甚麼字?」師於地上書十字酬之。僧又左旋一匝,曰:「是甚字?」師改十字作A字。僧畫此○相,以兩手拓,如修羅(惡神名)掌日月勢,曰:「是甚麼字?」師乃畫此○A相對之。(同上)
(1)用語言,都難解,尤其是無而奪卻,不出門行千里,望南看北斗,事實不可能,更使人莫明其妙。(2)多用形相,○,A,○A,背拋,旋轉一匝,打,都表示什麼?很多人有這樣的感覺,中文典籍,最難讀的是禪宗語錄,原因是不能循常規求得確解。如上面的兩例所顯示,一種可能是本來就不表示什麼確義。這,至少是發此言作此相的禪師們不會同意。那麼,就只剩下一種可能,是有確義,只是不在語言和形相的常規範圍之內。之外,這就跑了野馬,有向任何方向去的可能,怎麼去捕捉?
怎麼去捕捉的問題暫放一放,這裡先談談為什麼會往這怪路上走。禪師們都是眾生無邊誓願度的,願度,對於學人當然會「老婆心切」,可是用的辦法像不是「循循善誘」,因為莫明其妙就談不到悟入。這顯然是個矛盾。矛盾而容許存在,並順流而下,一發而不可遏,總當有個堅強的理由,或說必要的原因。這,禪師們自己沒有說。可是有間接的表示,如:
(3)雲居曉舜禪師——首謁劉公居士家。……士曰:
「老漢有一問,若相契即開疏,如不契即請還山。」遂問:
「古鏡未磨時如何?」師曰:「黑似漆。」士曰:「磨後如何?」師曰:「照天照地。」士長揖曰:「且請上人還山。」拂袖入定。(《五燈會元》卷十五)
(4)船子德誠禪師——道吾(宗智)後到京口,遇夾山(善會)上堂。僧問:「如何是法身?」山曰:「法身無相。」曰:「如何是法眼?」山曰:「法眼無瑕。」道吾不覺失笑。……吾曰:「某甲終不說,請和尚卻往華亭船子處去。」(同上書卷五)
雲居和夾山的所答,依佛理說不能算錯,可是因此而前者謁人碰了壁,後者為道吾所恥笑。為什麼?推想是因為他們用了常語,不怪。這樣說,教法求怪,而且越來越怪,還不只是順流而下,而且是「有意」順流而下。這有必要嗎?或者說,究竟為什麼才成為這樣?可能有以下一些原因。
(一)常語是走漸的路,與頓的要求有距離,甚至不同道,因而求頓就不宜於用常語。
(二)學人急於想了生死大事,所以拋開家室,跋涉山川,去投師。見到老師,急於想知道的是兩方面的奧秘:一方面是老師那個所得(禪悟後所住的境,假定有),另一方面是這個境是怎麼得到的。所以反反覆覆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問「如何是和尚家風」,等等。可是這所得之境是出世間的,難於用世間的語言表達;怎麼得來,甚至連自己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無法說。無法說而還要說,這就碰到個兩難:或者不說;或者一說便錯。求既說而又不錯,於是擠,擠,擠,終於擠上一條小路,說而不表示一說便錯的意義。這就成為機鋒,如趙州的「庭前柏樹子」,「老僧在青州作得一領布衫,重七斤」之類。這類話,如果說有確義,學人面對它就有兩種可能:一是契,那就證明原話很對;一是不契,那也不能證明原話並不對。
(三)南宗的理論和修持方法是即心是佛,見性成佛。怎麼能見性?是去掉蒙蔽清淨之心的業識習氣。辦法是破知見,破我執,破一切悟前那些自以為是,抓住不放的。破,似乎可以用常語,但它有致命的缺點,是一,溫和,因而力量不大;二,尤其嚴重的是出自想破的知見的一群中,這就有如暗藏的奸細,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從這個角度考慮,反常語發的力量是痛斥;如果還嫌不夠,就加用臨濟的喝,甚至德山的棒。
(四)修持,表現於修持的人,漸的辦法是覺察不出的變,今天是張三,明天還是張三;頓的辦法就大不同,悟前是張三,一旦看見桃花,或聽到驢叫,豁然大悟,就立刻變成李四。這樣大的變動,應該形於外。我的想法,有時候還難免是「有意」形於外,如斬貓,燒木佛,以至說祖師是老臊胡,等等,也許都可以歸入這一類。這樣說,是認為其中難免有些戲劇成分。自然,這是站在禪門外看的,證據只能是印象而已。
(五)是筆記或著史的人有偏愛,覺得惟有怪才更可傳,所以把大量的平淡生活和常語都略去了。
以上推想的原因也許不全對,也許不全面。這關係不大,因為我們著重觀察的是南宗的禪師們用什麼步法走,而不是從哪裡走來。而說起步法,表現在師徒交往之間的,確有不少是很費思索的。
8.3.1 授受的各種形式
這是一筆複雜帳,只好歸類擇要說說。
(一)上堂
(已悟的)禪師,地位近於現在級別高的教授,不能白領工資,要教學生,要帶研究生。教,要拿出點真格的給學人看看。往外拿的最通常的方式是上堂,把學人集在一起,師在上,坐,講。有時,大多是早期,用常語講,上面已經提到。常語,也可算高明;但是非常語象是更高明。因而記在各種禪林典籍里的,「上堂」以下的言和行,大部分還是非常怪的。如:
(1)藥山惟儼禪師——上堂:「祖師只須保護,若貪嗔痴起來,切須防禁,莫教振觸。是你欲知枯木石頭,卻須擔荷,實無枝葉可得。雖然如此,更宜自看,不得絕言語。我今為你說,這個語顯無語底,他那個本來無耳目等貌。」(《五燈會元》卷五)
(2)南源道明禪師——上堂:「快馬一鞭,快人一言,有事何不出頭來?無事各自珍重。」僧問:「一言作麼生?」師乃吐舌云:「待我有廣長舌相即向汝道。」(同上書卷三)
(3)五雲志逢禪師——上堂,良久,曰:「大眾看看。」便下座。(同上書卷十)
(4)德山宣鑒禪師——小參(非定時上堂說法),示眾曰:「今夜不答話,問話者三十棒。」時有僧出禮拜,師便打。僧曰:「某甲話也未問,和尚因甚麼打某甲?」師曰:「汝是甚麼處人?」曰:「新羅人。」師曰:「未跨船舷,好與三十棒。」(同上書卷七)
以上四例依次排列,是表示情況可以每下愈況,如(1)還沾一點邊,(4)就連學人也莫知所措了。還有話不很離奇而意在作詩文的,如:
(5)上方齊岳禪師——上堂:「旋收黃葉燒青煙,竹榻和衣半夜眠。粥後放參三下鼓,孰能更話祖師禪。」便下座。(同上書卷十五)
(6)君山顯升禪師——上堂:「大方無外,含裹十虛;
至理不形,圓融三際。高超名相,妙體全彰;迥出古今,真機獨露。握驪珠而鑒物,物物流輝;擲寶劍以揮空,空空絕跡。把定則摩竭掩室,淨名杜詞;放行則拾得搖頭,寒山拊掌。且道是何人境界?」拈柱杖卓一下,曰:「瞬目揚眉處,憑君子細看。」(同上書卷十六)
(5)是作近體詩,(6)是作駢文,聽了這些,會越過麗辭悟及禪境嗎?
(二)問答
這是最常用的授受方式,因為,即使相信「諸佛妙理,非關文字」,表示「非關文字」的意思還是(幾乎)不能不用語言文字。情勢是限定學人不能不問,老師不能不答。答,可以用常語,卻很少用常語。如:
(7)趙州從諗禪師——師因出,路逢一婆。婆問:
「和尚住甚麼處?」師曰:「趙州東院西(只是發西音,寫xī意較明)。」婆無語。師歸,問眾僧:「合使那(哪)個西字?」或言東「西」字,或言「棲」泊字。師曰:「汝等總作得鹽鐵判官。」曰:「和尚為甚恁麼道?」師曰:
「為汝總識字。」(《五燈會元》卷四)
(8)禾山無殷禪師——問:「習學謂之聞,絕學謂之鄰,過此二者謂之真過。如何是真過?」師曰:「禾山解打鼓。」曰:「如何是真諦?」師曰:「禾山解打鼓。」問:
「即心即佛則不問,如何是非心非佛?」師曰:「禾山解打鼓。」曰:「如何是向上事?」師曰:「禾山解打鼓。」問:
「萬法齊興時如何?」師曰:「禾山解打鼓。」(同上書卷六)
(9)長沙景岑禪師——問:「向上一路請師道。」師曰:「一口針,三尺錢。」曰:「如何領會?」師曰:「益州布,揚州絹。」(同上書卷四)
(10)福清行欽禪師——問:「如何是然燈前?」師曰:
「然燈後。」曰:「如何是然燈後?」師曰:「然燈前。」(同上書卷八)
(11)定州善崔禪師——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曰:「定州瓷器似鐘鳴。」(同上書卷十一)
(7)意不定;(8)不同的問題用相同的話答,也就成為意不定;(9)難解;(10)矛盾,更難解;(11)像是隨口亂說,不著邊際。
這種問答的方式,有由老師開頭的。如:
(12)石鞏慧藏禪師——一日,在廚作務次,(馬)祖問:「作甚麼?」曰:「牧牛。」祖曰:「作麼生牧?」曰:
「一回入草去,驀鼻拽將回。」祖曰:「子真牧牛。」(同上書卷三)
(13)上林戒靈禪師——初參溈山,山曰:「大德作甚麼來?」師曰:「介冑全具。」山曰:「盡卸了來,與大德相見。」師曰:「卸了也。」山咄曰:「賊!尚未打,卸作甚麼?」師無對,仰山代曰:「請和尚屏卻左右。」溈山以手揖曰:「喏!喏!」(同上書卷四)
與徒問師答相比,這像是學程的後一階段,命題考試或口試答辯。
用問答授受,答者道高望重,也許正是想表示道高望重,答話可以跑野馬。而且像是跑得越遠越好,如同是出於趙州,「牆外底」就不如「鎮州出大蘿蔔頭」更聳人聽聞。問者道不高,望不重,而且正在為不能了生死大事著急,因而就不敢跑野馬,就是說,所問總是與依佛法修持有關。這漸漸還形成一些熟套。熟套的第一位是「如何是祖師西來意」,據說見於記錄的,有幾百處之多。此外還有不少,如:如何是佛;如何是佛法大意(文字或有小異,下同);佛未出世時如何;如何是道;如何是禪;如何是向上一路;如何是第一義;如何是和尚(或用山名、寺名代)家風;如何是和尚一句;師唱誰家曲,宗風嗣阿誰;狗子有佛性也無;如何是父母未生時面目;如何是吹毛劍;如何是境中人;如何是賓中主,主中賓;如何是奪人不奪境,奪境不奪人;如何是正中偏,偏中正;羚羊掛角時如何;牛頭未見四祖時如何,見後如何;等等。
(三)形相
說,說不清楚,而且有墮入知見之嫌,於是有時就走「言語道斷」一路。但又不能斷得太厲害,因為,如果厲害到毫無表示,那就連授受也成為連根爛。兩難之間擠出一種「巧妙」的辦法,是用形相,即所謂無聲的語言。如:
(14)百丈懷海禪師——師再參(馬祖),侍立次,祖目視繩床角拂子。師曰:「即此用,離此用?」祖曰:「汝向後開兩片皮,將何為人師?」(師)取拂子豎起。祖曰:
「即此用,離此用?」師掛拂子於舊處。(《五燈會元》卷三)
(15)香嚴義端禪師——上堂,僧問:「如何是直截根源?」師乃擲下拄杖,便歸方丈。(同上書卷四)
(16)南泉普願禪師——師因東西兩堂爭貓兒,師遇之,白眾曰:「道得即救取貓兒,道不得即斬卻也。」眾無對,師便斬之。趙州自外歸,師舉前語示之,州乃脫履安頭上而出。
師曰:「子若在,即救得貓兒也。」(同上書卷三)
(17)西堂知藏禪師——一日,大寂(馬祖)遣師詣長安,奉書於忠國師。國師問曰:「汝師說甚麼法?」師從東過西而立。國師曰:「只這個,更別有?」師卻從西過東邊立。(同上)
(18)雪峰義存禪師——一日升坐,眾集定,師輥出木球,玄沙(師備)遂捉來安舊處。(同上書卷七)
(19)南泉普願禪師——師與歸宗、麻谷同去參禮南陽國師,師於路上畫一圓相曰:「道得即去。」宗便於圓相中坐,谷作女人拜。(同上書卷三)
(20)仰山慧寂禪師——耽源(應真)上堂,師出眾,作此○相,以手拓呈了,卻叉手立。源以兩手相交,作拳示之。師進前三步,作女人拜。源點頭,師便禮拜。
(同上書卷九)
(21)天童正覺禪師——上堂:「今日是釋迦老子降誕之辰,長蘆不解說禪,與諸人畫個樣子。只如在摩耶胎時作麼生?」以拂子畫此○·相。曰:「只如以清淨水浴金色身時又作麼生?」復畫此○水相。曰:「只如周行七步,目顧四方,指天指地,成道說法,神通變化,智慧辯才,四十九年,三百餘會,說青道黃,指東畫西,入般涅槃時,又作麼生?」乃畫此○+相。(同上書卷十四)
(14)到(18)是演啞劇,但動作有超常之意,(19)到(21)是畫圖畫,圖形也有圖形外之意,所以比「庭前柏樹子」之類更難捉摸。
(四)棒喝之類
這是恨鐵不成鋼,更下了狠心,動口也動手。如:
(22)德山宣鑒禪師——示眾曰:「道得也三十棒,道不得也三十棒。」臨濟聞得,謂洛浦(元安)曰:「汝去問他,道得為甚麼也三十棒。待伊打汝,接住棒送一送,看伊作麼生。」浦如教而問,師便打,浦接住送一送,師便歸方丈。浦回舉似臨濟,濟曰:「我從來疑著這漢。雖然如是,你還識德山麼?」浦擬議,濟便打。(《五燈會元》卷七)
(23)雪峰義存禪師——師曰:「我有二十棒寄與覆船(洪薦),二十棒老僧自吃,不干闍黎事。」問:「大事作麼生?」師執僧手曰:「上座將此問誰?」有僧禮拜,師打五棒。僧曰:「過在甚麼處?」師又打五棒。(同上)
(24)臨濟義玄禪師——上堂,僧問:「如何是佛法大意?」師豎起拂子,僧便喝,師便打。又僧問:「如何是佛法大意?」師亦豎拂子,僧便喝,師亦喝。(同上書卷十一)
(25)興化存獎禪師——師見同參來,才上法堂,師便喝,僧亦喝。師又喝,僧亦喝。師近前拈捧,僧又喝。
(同上)
(26)百丈懷海禪師——師侍馬祖行次,見一群野鴨飛過,祖曰:「是甚麼?」師曰:「野鴨子。」祖曰:「甚處去也?」師曰:「飛過去也。」祖遂把師鼻扭,負痛失聲。
祖曰:「又道飛過去也!」師於言下有省。(同上書卷三)
(27)水潦和尚——初參馬祖,問曰:「如何是西來的的意?」祖曰:「禮拜著!」師才禮拜,祖乃當胸蹋倒。
師大悟。(同上)
德山棒,臨濟喝,在禪林里是出了名的。這類辦法的來由,可以引用《毛詩序》的話來說明,就是:「言之不足,故嗟嘆之;
嗟嘆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以上分類舉了一些授受方式的例,以見難解的一斑。這難解會引來一種疑問:像這樣煞費苦心,就真能夠作為嚮導,指引學人走向彼岸嗎?這是禪門中都不說卻不會不想到的嚴重問題,留到下面說。
8.3.2 宗風和家風
這「風」主要也是指授受方式(即現在所謂教學法)的不同,因為是從另一個角度介紹,所以另闢一節。嚴格說,授受方式,沒有兩個人是完全相同的,這是因為由老師那裡學來,轉授,不能不加上自己的悟解和個性。不過在這裡,重要的是大同,不是小異,因而授受方式歸類,就可以大到匯為一「宗」;宗風要由宗內的大師來體現,所以也可以稱為「家」風。先談談為什麼要有風。原因有政治的,是想開國稱孤;有教育的,是「老婆心切」,恨不得一朝一夕把(教內的)兒孫們養壯了,也能夠出巢翱翔。只說教育的,想起來也真苦。了生死大事,談何容易!必須看珍羞為不好吃,少艾為不可愛。為了改變感知,不得不進一步把非可欲之物也一掃光,於是山不是山了,水不是水了,其極也成為萬法皆空。火上加油是還要走頓的路,縱使難,也要快。形勢要求必須在方法上下大功夫。於是而機鋒,而棒喝,而豎拂輥球,而畫圓相,以至作女人拜。可惜是這些都未必是特效藥,老師費盡心機,學人不契,怎麼辦?當然會想到改進方法。摸索出一些,絕大部分是比不著邊際的機鋒、棒喝之類具體些的,試試,由我們現在看,也未必有奇效。可是它有個大優點,是別人看著,也自己覺得,有了「只此一家,並無分號」的辦法。這有好處,是小的可以自慰,大的可以廣招徠,擴大勢力。於是而由溈仰宗起,宗派相繼成立,宗風也相繼形成。
關於特殊授受方式的宗風或家風,這裡不想多說。原因是:一,大的匯為宗派的,前面第五章,由5.6.1節溈仰宗的「無心是道」到5.6.7節黃龍派的「黃龍三關」,都已經簡要地介紹過。二,小的體現在著名禪師身上可以稱為家風的,一則說不勝說,二則比較難於抓住真正夠得上特點的特點。這樣的特點,只有在不很知名的禪師的史跡中才容易找到。如:
(1)中邑洪恩禪師——每見僧來,拍口作和和聲。仰山(慧寂)謝戒,師亦拍口作和和聲。仰從西過東,師又拍口作和和聲。仰從東過西,師又拍口作和和聲。
(《五燈會元》卷三)
(2)打地和尚——凡學者致問,唯以棒打地示之。
(同上)
(3)湖南祇林和尚——每叱文殊、普賢皆為精鬼,手持木劍,自謂降魔。才見僧來參,便曰:「魔來也!魔來也!」以劍亂揮,歸方丈。(同上書卷四)
(4)招提慧朗禪師——師歸石頭(希遷),便問:
「如何是佛?」頭曰:「汝無佛性。」師曰:「蠢動含靈又作麼生?」頭曰:「蠢動含靈卻有佛性。」曰:「慧朗為甚麼卻無?」頭曰:「為汝不肯承當。」師於言下信入。住後,凡學者至,皆曰:「去!去!汝無佛性。」其接機大約如此。(同上書卷五)
由宗派的「黃龍三關」之類到打地和尚的「打地」之類,風內的花樣也不算少。當然,花樣的價值,最終還要由效果來評定,這留到下面再研討。
8.3.3 一些新程式
這大多來自上一節說的「風」,這裡單提出來,是想說明,教法用機鋒,求奇警,矯枉過正,難免產生流弊,是學人摸不著頭腦;想補救,就不能不改大放為略收,或者說,往回里走,求質實,求較為明確。這就產生一些教材和教法的新程式,如照用、賓主、人境等的辨析。在機鋒中暗藏的佛理或禪境,納入程式的辨析,也是老婆心切,用意是,略指點門徑,可以比較容易地由此悟入。常見的門徑是以下幾種。
(一)照用。如:
(1)臨濟義玄禪師——示眾:「我有時先照後用,有時先用後照,有時照用同時,有時照用不同時。先顧後用有人在,先用後照有法在。照用同時,驅耕夫之牛,奪飢人之食,敲骨取髓,痛下針錐。照用不同時,有問有答,立賓立主,合水和泥,應機接物。」(《五燈會元》卷十一)
(2)汾陽善昭禪師——上堂:「凡一句語須具三玄門,每一玄門須具三要。有照有用,或先照後用,或先用後照,或照用同時,或照用不同時。先照後用,且要共你商量;先用後照,你也須是個人始得。照用同時,你作麼生當抵?照用不同時,你又作麼生湊泊?」(同上)
照是知,用是行。對於師所講,先照後用是由明理入,先用後照是由躬行人。余可類推。
(二)賓主。如:
(3)臨濟義玄禪師——示眾:「參學之人大須子細,如賓主相見,便有言論往來。……如有真正學人,便喝,先拈出一個膠盆子,善知識不辨是境,便上他境上作模作樣,便被學人又喝,前人不肯放下,此是膏肓之病,不堪醫治,喚作賓看主。或是善知識,不拈出物,只隨學人問處即奪,學人被奪,抵死不肯放,此是主看賓。或有學人,應一個清淨境,出善知識前,知識辨得是境,把得拋向坑裡,學人言『大好善知識』,知識即雲『咄哉!
不識好惡』,學人便禮拜,此喚作主看主。或有學人,披枷帶鎖,出善知識前,知識更與安一重枷鎖,學人歡喜,彼此不辨,喚作賓看賓。」(同上)
(4)華嚴普孜禪師——僧問:「如何是賓中賓?」師曰:「客路知天遠。」曰;「如何是賓中主?」師曰:「侯門似海深。」曰:「如何是主中主?」師曰:「寨中天子敕。」曰:「如何是主中賓?」師曰:「塞外將軍令。」乃曰:「賓中問主,互換機鋒,主中問賓,同生同死;主中辨主,飲氣吞聲;賓中覓賓,白雲萬里。」(同上書卷十二)
賓是外,主是內,所以應該以主為主。
(三)人境。如:
(5)涿州紙衣和尚——初問臨濟(義玄):「如何是奪人不奪境?」濟曰:「煦日發生鋪地錦,嬰兒垂髮白如絲。」師曰:「如何是奪境不奪人?」濟曰:「王令已行天下遍,將軍塞外絕煙塵。」師曰:「如何是人境俱奪?」濟曰:「並汾絕信,獨處一方。」師曰:「如何是人境俱不奪?」濟曰:「王登寶殿,野老謳歇。」(同上書卷十一)
(6)金山曇穎禪師——問:「如何是奪人不奪境?師曰;「家裡已無回日信,路邊空有望鄉牌。」曰:「如何是奪境不奪人?」師曰:「滄海盡教枯到底,青山直得碾為塵。」曰:「如何是人境兩俱奪?」師曰:「天地尚空秦日月,山河不見漢君臣。」曰:「如何是人境俱不奪?」師曰:
「黃囀千林花滿地,客游三月草侵天。」(同上書卷十二)
奪是除去,能人境俱奪才是徹底破,徹底空。
(四)正偏。如:
(7)洞山良價禪師——師作五位君臣頌曰:「正中偏,三更初夜月明前,莫怪相逢不相識,隱隱猶懷舊日嫌。偏中正,失曉老婆逢古鏡,分明覿面別無真,休更迷頭猶認影。正中來,無中有路隔塵埃,但能不觸當今諱,也勝前朝斷舌才。兼中至,兩刃交鋒不須避,好手猶如火里蓮,宛然自有沖天志。兼中到,不落有無誰敢和,人人盡欲出常流,折合還歸炭里坐。」(同上書卷十三)
(8)曹山本寂禪師——師曰:「正位即空界,本來無物;偏位即色界,有萬象形。正中偏者,背理就事;偏中正者,舍事入理。兼帶者冥應眾緣,不墮諸有,非染非淨,非正非偏,故曰虛玄大道無著真宗,從上先德,推此一位,最妙最玄,當詳審辨明。君為正位,臣為偏位,臣向君是偏中正,君視臣是正中偏,君臣道合是兼帶語。」(同上)
正比偏好,正偏兼顧就更好。
此外,較少時候,還分辨權實、句意等,這都是表示,像是無理的話並不是無理,像是簡單的話,內涵卻很值得咀嚼。
應該承認,這樣做,用意是好的,甚至用心是苦的。可是這會引來兩個問題。一個是,這樣一回頭,就會走向繁瑣的老路,至少是會形成這種趨勢,這同南宗禪的精神怎樣協調呢?另一個就更嚴重,照用、賓主等的分辨,就真能成為悟入的門徑嗎?至少由我們常人看,「驅耕夫之牛,奪飢人之食」,與「庭前柏樹子」之類相比,表面看是深入一層,實際仍舊是半斤八兩。如果竟是這樣,那問答「如何是奪人不奪境」等等的努力,就真成為可憐無補費精神了。
8.3.4 破執與傳心
授受,有目的,是學人能解脫,了生死大事,或說證涅槃,到不再有苦的彼岸。這目的自然不容易達到。為了勉為其難,師要想方設法,破學人之執,傳自己之心。執是世間的知見和情慾,心是禪悟後的心體湛然、不為物移的(主觀)意境。破,不容易。就知見說,縱使接受了一切現象都是因緣和合因而沒有實性的觀點,走入禪堂看到蒲團,走出禪堂看到山門,就確認都是虛空,究竟太難了。情慾就更不好辦,錦衣玉食之類的願望或者還比較容易抵拒,紅裝翠袖之類的願望會使英雄氣短,抵拒就更加困難。傳,也許更難,因為這樣的意境不可說;即使可說,學人還沒有升到同樣高度的時候也無法領會。細想起來,這確是佛門的苦難。見苦難而不退,並相信怎樣怎樣就可以成佛,專就這樣的鍥而不捨的精神說,稱為「大雄」確是無愧的。
破執,可以用常語。南宗禪以前,佛法的授受,如釋迦的四聖諦法,達磨的二入四行,以及天台、華嚴、法相等宗的談空說有,都是這樣。就是南宗禪實際祖師的慧能,傳法使弟子開悟,也還是用常語,這在前面7.3.1節已經談到,不重複。慧能以後,而且越靠後越厲害,不管是用語言還是用棒喝之類,破執大多是採用一刀斬斷葛藤的方式。如:
(1)鹽官齊安禪師——僧問大梅(法常):「如何是西來意?」大梅曰:「西來無意。」師聞乃曰:「一個棺材,兩個死漢。」(《五燈會元》卷三)
(2)汾州無業國師——聞馬大師禪門鼎盛,特徵瞻禮。(馬)祖睹其狀貌奇偉,語音如鍾,乃問:「巍巍佛堂,其中無佛?」師禮跪而問曰:「三乘文學,粗窮其旨。
常聞禪門即心是佛,實未能了。」祖曰:「只未了底心即是,更無別物。」(同上)
(3)大隨法真禪師——問:「如何是學人自己?」師曰:「是我自己。」曰:「為甚麼卻是和尚自己?」師曰:
「是汝自己。」(同上書卷四)
(4)嚴陽善信尊者——初參趙州(從諗),曰:「一物不將來時如何?」州曰:「放下著。」師曰:「既是一物不將來,放下個甚麼?」州曰:「放不下,擔取去。」(同上)
(5)龐蘊居士——後參馬祖,問曰:「不與萬法為侶者是甚麼人?」祖曰:「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同上書卷三)
(6)饒州嶢山和尚——問:「如何是和尚深深處?」師曰:「待汝舌頭落地,即向汝道。」(同上書卷四)
(7)臨濟義玄禪師——初在黃檗(希運)會中,行業純一。時睦州(陳尊宿)為第一座,乃問:「上座在此多少時?」師曰:「三年。」州曰:「曾參問否?」師曰:
「不曾參問,不知問個甚麼。」州曰:「何不問堂頭和尚,如何是佛法的大意?」師便去,問聲未絕,檗便打。師下來,州曰:「問話作麼生?」師曰:「某甲問聲未絕,和尚便打。某甲不會。」州曰:「便更去問。」師又問,檗又打。
如是三度問,三度被打。(同上書卷十一)
(8)守廓侍者——師行腳到襄州華嚴和尚會下。一日,嚴上堂,曰:「大眾!今日若是臨濟、德山、高亭、大愚、鳥窠、船子兒孫,不用如何若何,便請單刀直入,華嚴與汝證據。」師出禮拜,起便喝。嚴亦喝。師又喝,嚴亦喝。(同上)
(1)(2)是說沒有那麼回事,(3)(4)是故意違理,(5)
(6)是表示一說便錯,(7)(8)用棒喝,是更直截更有力的駁斥,用意都是使學人領悟,至理在常語常見之外,必須打破執才能見到。
傳心更難了。佛家之所求是住出世間的境,這或者名之為涅槃,或者名之為真如、實性、自性等等。這種境,屬於概念的可以說,雖然也未必能夠說清楚。屬於感知的,(禪悟後的)人人有一個惟有自己能夠感知的,不好說,甚至無法說。而學人,想知道的顯然偏偏是這個。於是而問,而反覆問,多方面問。怎麼答呢?不得已,只好用個自己認為可以傳自己之心的符號。(「自己認為」的程度,局外人無法確知;
但可以推想,尤其後期,有的可能是照老路說怪話,並沒有來由。)這符號可以是有聲語言,也可以是無聲語言。如:
(9)趙州從論禪師——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曰:「庭前柏樹子。」(《五燈會元》卷四)
(10)石霜慶諸禪師——問:「如何是佛法大意?」師曰:「落花隨水去。」曰:「意旨如何?」師曰:「脩竹引風來。」(同上書卷五)
(11)濠州思明禪師——問:「如何是清淨法身?」師曰:「屎里蛆兒,頭出頭沒。」(同上書卷六)
(12)清平令遵禪師——問:「如何是禪?」師曰:
「猢猻上樹尾連顛。」(同上書卷五)
(13)南源行修禪師——僧問:「如何是南源境?」師曰:「幾處峰巒猿鳥叫,一帶平川遊子迷。」問:「如何是南源深深處?」師曰:「眾人皆見。」(同上書卷六)
(14)靈樹如敏禪師——問:「如何是和尚家風?」師曰:「千年田,八百主。」曰:「如何是千年田、八百主?」師曰:「郎當屋舍沒人修。」(同上書卷四)
(15)岩頭全奯禪師——邇後人或問佛、問法、問道、問禪者,師皆作噓聲。(同上書卷七)
(16)雪峰義存禪師——僧辭去,參靈雲(志勤),問:
「佛未出世時如何?」雲舉拂子。曰:「出世後如何!」雲亦舉拂子。其僧卻回,師曰:「返太速乎!」曰:「某甲到彼,問佛法不契乃回。」師曰:「汝問甚麼事?」僧舉前話,師曰:「汝問,我為汝道。」僧便問:「佛未出世時如何?」師舉起拂子。曰:「出世後如何?」師放下拂子。(同上)
(17)鵝湖大義禪師——(有法師問)曰:「如何是禪?」師以手點空。(同上書卷三)
(18)仰山慧寂禪師——問:「如何是祖師意?」師以手於空作此件○佛相示之。(同上書卷九)
問祖師西來意,佛法,法身,禪,等等,都是想聽聽解脫的究竟以及通往解脫的路。這樣問,既真誠,又迫切,怎麼答呢?(9)到(14)是用語言,(15)是用非語言的聲音,(16)到(18)是用形相。這些都是世間的符號。符號後面應該隱藏著一些與符號不相干的屬於出世間的什麼,可是這什麼與符號有質與形的聯繫嗎?有或沒有,是南宗禪師徒授受的生死關頭,問題太大,留到下節談。
8.3.5 破和傳的可能性
先要說一點抱歉的意思。如《景德傳燈錄》《高僧傳》一類書所記載,名師、高徒間授受,破的破了,傳的傳了,而且車載斗量,不只一兩個;我這裡卻同意孟子「盡信書則不如無書」的話,提出可能不可能的問題,實在是太唐突古德了。但也沒有辦法,因為是站在禪外看,不能不戴著常人的眼鏡,以常看非常,尤其是在現代,自然就難免把灶頭上的灶王老爺看成一張紙印上一些顏色。這對不對呢?不管對不對,既然要說,就只能言其所信。
先說破執。由佛家看,執是執著不離的妄情。這妄情由哪裡來?自然是由世間來。不幸(甚至可以看作悲劇)是想解脫的信士弟子也由世間來。由世間來,必致帶有世間的「知見」,世間的「情慾」。知見有真偽對錯問題,古人早已注意到,東方如莊子,有時就被莊周夢為蝴蝶還是蝴蝶夢為莊周攪得糊裡糊塗,西方如柏拉圖,討厭變,也許怕變,就硬說現象背後那個意念世界才是真實的。哲人們面對這類問題兩三千年,絕大多數還是不得不承認,所謂知,總是客觀(所感知)加主觀(感知)(比例可以因人而不同)。這客觀,用佛家的眼光看,是世間的,如天、地、牛、羊等等。分歧來於怎樣看待天、地、牛、羊之類,常人說這些都是真的,佛家說這些都沒有實性。說客觀沒有實性,這客觀不只包括天、地、牛、羊等等,還包括說真說假的「我」。說,容易;難在還要進一步,確信。確信天地不是天地,牛羊不是牛羊,這由常人看是做不到的。信士弟子或者不宜於算作常人,但他們曾是常人,因而即使非絕對做不到,也總當很難吧?因為很難,所以名為執,要破。這裡把問題縮小,只問:像這樣的(知見的)執,說「你是我」,或者打一棒,踏一腳,就能立刻破除嗎?
情慾方面的執就更嚴重,大小乘戒,粗細加起來有幾百項之多,幾乎都是對付這個的。情慾比知見更難破,是因為一,性質有別:知見可以平心靜氣地講理,即辨析,得個結果,信不信由你;情慾就不同,它不講理,而且常常是,忽然火起,鬧事。這有如對付經常作案的人,必須加意防範。舉大戒第三名的淫戒為例,如果嚴格要求,就要隔壁有釵釧聲而不聞,聞就算破戒,比聞重的,如動心,甚至下山,就更不用說了。還有二,是知見單純,一旦空就都空;情慾就不同,而是向無數的目標延伸,防不勝防。這裡重複一下上一段提出的問題:像這樣的(情慾的)執,說「你是我」,或者打一棒,踏一腳,就能立刻破除嗎?
立刻破除是頓。顯然,這頓,假定有,也必須以漸為條件,或說必須經過長期準備。條件主要有三種。一是「通曉佛理」。所謂悟,是確信舊有的認知錯了,只有不同於舊有的認知的那種認知才是對的。這不同於舊有的認知的認知,如果本不知曉,又能悟個什麼?這不同於舊有的認知的認知是佛理,如四聖諦法之類,雖然不是三天五天就能搞清楚的(只是清楚還不夠,還要首肯)。我們翻開禪宗的典籍,看看就可以知道,著名的禪師們都是多年蒲團,經過多次的「不會」「不契」,最後在某種機緣中才開悟的。這多年蒲團,學的當然是佛理。所以我有時想,南宗所謂頓,是強調了漸的一個階段;或者說,所謂「言下大悟」,常常是希望方面的成分比實效方面的成分多得多;再說明確些,是為了宣揚頓,只說了一霎間的豁然,而把豁然之前的艱苦努力略去了。另一個條件是「度苦的願望」,就是對於世間生活,與佛家有較強烈的同感,或者說,不管由於什麼,總感到過不下去了,只有遁入空門才是一條活路。這態度為接受佛理準備了條件;沒有這個,你說萬法皆空,少艾不淨,他當然聽不進去,悟就更談不到了。還有一個條件是「環境的薰染」,就是住在禪林,隨著僧眾,依照清規生活,並多看上座和尚的言談舉止。環境加時間能產生習慣,習慣再加時間還能產生愛好。愛好有力量不小的排它性;而禪悟,就是來於這樣的排它性,也表現為這樣的排它性。以上三個條件,通曉佛理,度苦的願望,環境的薰染,合力,會產生破執的力量。但產生應該是漸漸的,縱使有時可以表現為心燈的一閃。
再說傳心。所謂心,是某具體的人感知的某種獨有的意境。意境有具體的,有抽象的,為了簡明,只說具體的。這類意境,有簡單的,如榮國府前一對石獅子,有複雜的,如因看《東京夢華錄》而想到汴京的盛況;有通常的,如日常生活所經歷,有玄妙的,如想到混沌初開。意境可以只是感知的,但絕大多數兼有情緒成分,那也就成為複雜。這說的意境都是常態的,可以傳嗎?常識相信能傳。怎麼傳?幾乎都是用語言,如說「翩若驚鴻」,「餘音繞樑」,以至「好到沒法說」,說的甲,聽的乙,如果都是沒有哲理癖的,必以為傳了。有哲理癖的人就將不以為然,因為甲感知的意境與乙感知的意境不能直接見面,中間隔著只是符號的語言,傳的究竟是什麼,自然只有天知道。這個難題,闖入佛家就更為嚴重,因為那(禪悟後的)意境是出世間的,更不是世間的語言所能表達。可惜的是,禪師們沒有創造自己的完整而確切的符號系統(振錫、豎拂等算否有問題,因表意可此可彼)。
不得已,只好仍用世間的,補救之道是不遵守世間的表意規律,而是言在此而意在彼。困難來自這個「彼」,既然不遵守表意規律,它就有代表任何事物或意義或意境的絕對自由。當然,以機鋒教學人的禪師們大概不這樣看,因為他們的話可能確有所指;不過由學人方面看還是一樣,因為不遵守表意規律,那話就有表任何意義的可能,「任何」是無限,靠猜測捕捉就太難了。實況可能比難於捕捉更嚴重。以「如何是祖師西來意」的答話為例(只舉臨濟宗的一部分):
(1)面黑眼睛白。——寶壽沼禪師
(2)定州瓷器似鐘鳴。——定州善崔禪師
(3)五男二女。——南院慧顒禪師
(4)青絹扇子足風涼。——汾陽善昭禪師
(5)三尺杖子破瓦盆。——首山懷志禪師
(6)三日風,五日雨。——石霜楚圓禪師
(7)布袴膝頭穿。——石霜法永禪師
(8)東籬黃菊。——妙智光雲禪師
(9)舶船過海,赤腳回鄉。——仗錫修己禪師
(10)磚頭瓦片。——廣法源禪師
十種,由常人看都是風馬牛不相及的話,能夠與西來意(說者感知的有關佛理或解脫的意境)有必然的聯繫嗎?這裡我們見到的只是任意性,不像有必然性,因為不同的話如果有指向同的必然性,那就削弱了某一句話指向某一意境的必然性。這是說,「五男二女」「東籬黃菊」之類,也許並不像禪宗典籍宣揚的那樣微妙,而是信口拈來。如果竟是這樣,那就有如甲並沒有藏什麼,乙自然找不著了。這裡無妨退一步,承認說者不是任意,而是確有所指,這就又碰到上面提出的問題,順著言在此而意在彼的語言,怎麼能找到那個彼呢?這種困難,禪宗典籍里也多次提到,那是機鋒之後的「不會」(不懂)和「不契」(不投合)。
再退一步,說「會」,說「契」,就是由上面的不通變為通,或者說,心傳了,情況怎麼樣呢?可惜也不能像傳說的那樣如意,而不能不是差不多主義。師徒授受的心,指(已悟的)禪師自己感知的那個具體意境,這裡用X1表示。傳,是想把這個X1告訴學人。怎麼告訴呢?X1是禪師自己獨有的感知,不能拿出來,裝在學人的什麼地方,使它變成學人的感知。可是又不能不傳。於是費盡心思,尋找能夠描述X1形質的語言或形相。這不能用世間的,因為這意境是出世間的,不可說。不得已,只好用不表常義的語言或形相,旁敲側擊。
用語言,學人聽到,用形相,學人看到。聽到或看到的都不是那個X1,而是表示X1的符號。學人要把這符號看作神異的眼鏡,用它去窺視那X1,即所謂「參」。有些學人說,他看到了,即所謂「會」,所謂「契」,甚至「悟」。這看到的或得到的是X1嗎?顯然不是,至多只能是X2(就X說是同類,但1和2是兩個,不是一個),因為禪師用符號表示X1是試試看,學人通過符號領會X1的形質也是試試看,X1和X2間隔著兩個試試看,相通的可能幾乎沒有,相同的可能絕對沒有。
更大的困難是,不管能否相通或相同,都無法證驗,因為能夠交會的只是符號,不是實感。所以說,心即使能傳,也是差不多主義。
用機鋒的語言授受(特有的意境),表面看像猜謎,其實不然,因為謎底和謎面有意義的聯繫,機鋒的發和收沒有;即使有,也不是常態的聯繫。沒有,或非常態,怎麼能得個差不多呢?我的想法,這還是靠上一段提到的三個條件(通曉佛理,度苦的願望,環境的薰陶)早已作了長期準備。經過長期準備,師當然有了某種合於佛理的(較明晰)自己特有的意境,徒也會有某種合於佛理的(也許不很明晰)自己特有的意境。兩個意境非一,但都合於佛理,所以屬於同一個「意境類」,就好像牛和羊非一,但屬於同一個家畜類。通過機鋒的會或契,是屬於同一意境類的意境在「某地」相遇,從而莫逆於心。能夠莫逆於心,關鍵是兩個意境(X1和X2)屬於同一個意境類,而不是某地。這是說,「五男二女」可以起某地的作用,「東籬黃菊」也可以起某地的作用。以上說的機鋒都是風馬牛不相及的。也有相及的,如非心非佛、狗子無佛性、達磨是老臊胡之類,我的看法,作用比不相及的也大不了多少,至多只是某地的範圍略小些。看話禪是強調「某地」的作用的,據說有些人大力參狗子無佛性的「無」,於是就豁然大悟。我對這種神奇的傳說一直有懷疑,因為出世間的意境,只靠翻來覆去地想「狗子」,想「無」,是不可能產生的。
8.3.6 旦暮遇之
《莊子·齊物論》:「萬世之後,而一遇大聖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這是說相知之難。禪宗師徒授受,也多有這種感慨。可是由於誠摯而長期的努力,同聲相應,他們中不少人,在出世間意境的交流方面似乎也有過不可忽視的成就。這表現為徒有所會,得到師的認可。如:
(1)藥山惟儼禪師——首造石頭(希遷)之屋,便問:「三乘十二分教某甲粗知;嘗聞南方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實未明了,伏望和尚慈悲指示。頭曰:「恁麼也不得,不恁麼也不得,恁麼不恁麼總不得,子作麼生?」師罔措,頭曰:「子因緣不在此,且往馬大師處去。」師稟命恭禮馬祖(道一),仍伸前問,祖曰:「我有時教伊揚眉瞬目,有時不教伊揚眉瞬目,有時揚眉瞬目者是,有時揚眉瞬目者不是,子作麼生?」師於言下契悟,便禮拜。
祖曰:「你見甚麼道理便禮拜?」師曰:「某甲在石頭處,如蚊子上鐵牛。」祖曰:「汝既如是,善自護持。」(《五燈會元》卷五)
(2)真如方禪師——參琅邪(智遷),唯看柏樹子話。
每入室陳其所見,不容措詞,常被喝出。忽一日大悟,直入方丈曰:「我會也。」琅邪曰:「汝作麼生會?」師曰:
「夜來床薦暖,一覺到天明。」琅邪可之。(同上書卷十二)
(3)虎丘紹隆禪師——次謁圓悟(昭覺克勤)。一日入室,悟問曰:「見見之時,見非是見,見猶離見,見不能及。」舉拳曰:「還見麼?」師曰:「見。」悟曰:「頭上安頭。」師聞,脫然契證。悟叱曰:「見個甚麼!」師曰:
「竹密不妨流水過。」悟肯之。(同上書卷十九)
(4)薦福悟本禪師——由是益銳志,以狗子無佛性話,舉「無」字而提撕。一夕將三鼓,倚殿柱昏寐間,不覺「無」字出口吻,忽爾頓悟。後三日,妙喜(徑山宗杲)歸自郡城,師趨丈室,足才越閫,未及吐詞,妙喜曰:「本鬍子這回方是徹頭也。」(同上書卷二十)
這都是釋迦拈花、迦葉微笑一路,借某種聲音或形相而破了執,傳了心,雖然由禪外的常人看,總是多多少少帶有神秘色彩,因為兩個意境相遇,靈光一閃,究竟兩方各見到什麼,是兩方以外的人既不能感知,又只能推想而無法證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