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外說禪 · 第九章 機鋒公案

張中行 《禪外說禪》
9.1.1 機鋒和公案 前面多處,尤其上一章談師徒授受的破執與傳心,曾著重說到機鋒公案。機鋒公案是南宗禪的重要的甚至唯一的教法和教材(在看話禪中表現得更為明顯),所以值得當作重點說一說。 機鋒,鋒的意義簡單明確,是刺物之器的尖,如刀鋒、劍鋒等。機的意義不那麼簡單明確。可以解為機緣的機,教學要因人而施,相機而施,這樣,機鋒就是適應學人之機而給予的一刺。也可以解為機微的機,這樣,機鋒就是給予學人的微妙而難以明言的一刺。還可以解為弩機之類的機,這樣,機鋒就是適時而突然發出的一刺。究竟應該取哪一種,我不知道;或者多多益善,說是兼而有之。這樣理解機鋒的作用,以一刺破宿執,燃心燈,機鋒的所指就大致可以確定。主要是語言。但語言性質(就這方面說)不同:有的作用是一刺(如趙州〔從諗〕答人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的「庭前柏樹子」),算;有的作用不是一刺(如百丈〔懷海〕答人問如何是大乘頓悟法要的「汝等先歇諸緣,休息萬事……」),不能算。或者說,機鋒式的語言都是超常的,怪異的,不能照字面解釋的。說主要是語言,意思是也可以不是語言,如棒、喝,以至振錫、豎拂、畫圓相等,只要意在起一刺的作用,也應該算。 公案,圓悟(昭覺克勤)《碧岩錄》說:「古人事不獲已,對機垂示,後人喚作公案。」公,意思是官方的;案,意思是法條。官方的法條,有定而不可移的正確性和拘束力,之前,它處理了不少案件,解決了不少問題;之後,有案件,有問題,還應該以它為準繩,求處理,求解決。撇開比喻,就禪宗說,是認為,古德為破學人之執、傳自己之心的有些言行,之前,有不少人依靠它轉迷為悟,所以後學求轉迷為悟,也應該到它那裡求仙丹妙藥。公案不是當歸、甘草之類的常藥(如大量的經論中所講),是仙丹妙藥,所以性質是反常的,作用是超常的;又因為能成為「公」,所以聲名要是比較顯赫的。 它同機鋒一樣,多數是語言;但也可以不是語言,如南泉斬貓、丹霞燒木佛之類,口碑載道,當然也應該算。總數,舊傳有一千七百則;可惜沒有清單,一些人微言輕的言行,算不算就難得考實了。 機鋒和公案是怎麼個關係?顯然不是同物異名,因為:有的機鋒(主要因為太輕小)不能成為公案;有的公案是行事(如百丈卷席、道婆燒庵之類),並不起一刺的作用。但應該承認,大部分是重合的(如馬祖答龐居士問不與萬法為侶者是甚麼人的「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之類),就本是機鋒,又成為公案。因為關係錯綜,所以用的人就有了自由,可以隨口拈來,同一言行,或稱為機鋒,或稱為公案。也可以泛稱為「因緣」。不過通常是,用機鋒,偏於指超常的語言;用公案,偏於指顯赫禪師們的顯赫言行。 9.1.2 設想的威力 三乘十二分教,或者只是某一部經(如《楞伽經》或《金剛經》),或者某一祖師的教法(二入四行之類),信士弟子都認為有轉迷為悟的威力。但那要慢慢來(漸)。南宗禪求快,並相信一刀能夠斬斷葛藤,立地成佛(頓)。這就不能不有破常規的辦法,以期能夠發出超常的威力。辦法是用機鋒公案。威力呢?他們相信有;不但有,而且像是很靠得住。禪宗典籍所記幾乎都是這種情況,如: (1)百丈懷海禪師——師每上堂,有一老人隨眾聽法。一日,眾退,唯老人不去,師問:「汝是何人?」老人曰:「某非人也。於過去迦葉佛時曾住此山,因學人問『大修行人還落因果也無』,某對雲『不落因果』,遂五百生墮野狐身。今請和尚代一轉語(接續而變換的說法),貴脫野狐身。」師曰:「汝問。」老人曰:「大修行人還落因果也無?」師曰:「不昧因果。」老人於言下大悟,作禮曰:「某已脫野狐身……」(《五燈會元》卷三) (2)洞山守初禪師——初參雲門(文偃),門問: 「近離甚處?」師曰:「查渡。」門曰:「(結)夏在甚處?」師曰:「湖南報慈。」曰:「幾時離彼?」師曰:「八月二十五。」門曰:「放汝三頓棒。」師至明日卻上問訊:「昨日蒙和尚放三頓棒,不知過在甚麼處。」門曰:「飯袋子,江西、湖南便恁麼去。」師於言下大悟。(同上書卷十五) (3)尼佛通禪師——往見石門(元易),乃曰:「成都吃不得也,遂寧吃不得也。」門拈拄杖打出,通忽悟曰: 「榮者自榮,謝者自謝。秋露春風,好不著便。」(同上書卷十四) (1)是著名的野狐禪公案,「不落因果」與「不昧因果」只差一個字,作用竟有「墮野孤身」和成道的大分別。(2)是因機鋒的一刺而悟。(3)是因被打而悟,都顯示了這種特殊教材和教法的神奇力量。 這種神奇的力量,有的人還從理論方面予以闡明。舉中峰(明本)和尚的《山房夜話》為例,其中說: 夫佛祖機緣目之曰公案亦爾,蓋非一人之臆見,乃會靈源,契妙旨,破生死,越情量,與三世十方百千開士(已悟之大德)同稟之至理也。且不可以義解,不可以言傳,不可以文詮,不可以識度。如塗毒鼓(鼓上塗毒,人聞鼓聲即死),聞者皆喪。如大火聚(多而猛之火),攖之則燎。故靈山(釋迦)謂之別傳者,傳此也; 少林(達磨)謂之直指者,指此也。自南北分宗、五家列派以來,諸善知識操其所傳,負其所指,於賓叩主應、得牛還馬之頃,粗言細語信可捷出,如迅雷不容掩耳。如趙州「庭前柏樹子」、洞山「麻三斤」、雲門「乾屎橛」之類,略無義路與人穿鑿。即之如銀山鐵壁之不可透,惟明眼者能逆奪於語言文字之表,一唱一和,如空中鳥跡,水底月痕,雖千途萬轍,放肆縱橫,皆不可得而擬議焉。 ……公案通則情識盡,情識盡則生死空,生死空則佛道治矣。所云契同者,乃佛祖大哀眾生自縛於生死情妄之域,積劫迨今,莫之自釋,故於無言中顯言,無象中垂象,待其迷繩即釋,安有言象之可複議乎。 「公案通則情識盡」,即所謂立地成佛,比之深鑽三乘十二分教簡便多了。可是公案「不可以義解」,「不可以識度」,「如銀山鐵壁之不可透」,怎麼能「通」呢?留到下面談。 9.1.3 舊的義解 機鋒公案,說不可以義解顯然是過甚其辭,因為,無論怎麼說,由語言的機鋒到無言的棒打等,總是求學人有所知,不可以義解還能有所知嗎?事實是,不少機鋒公案是有義解的。這有多種形式。 一種最明顯,是學人得「悟」,或有所「會」,有所「契」。如: (1)歸宗正賢禪師——後扣佛眼(龍門清遠),一日入室,眼舉「殷勤抱得旃檀樹」,語聲未絕,師頓悟。 (《五燈會元》卷二十) (2)中丞盧航居士——與圓通(道旻)擁爐次,公問:「諸家因緣,不勞拈出;直截一句,請師指示。」通厲聲揖曰:「看火!」公急撥衣,忽大悟。(同上書卷十八) (3)徑山宗杲禪師——日同士大夫入室,(圓)悟(昭覺克勤)每舉「有句無句,如藤倚樹」問之。師才開門,悟便曰:「不是!不是!」經半載,遂問悟曰:「聞和尚當時在五祖(法演)曾問這話,不知五祖道甚麼。」悟笑而不答。師曰:「和尚當時須對眾問,如今說亦何妨?」悟不得已,謂曰:「我問有句無句,如藤倚樹,意旨如何,祖曰:『描也描不成,畫也畫不就。』又問樹倒藤枯時如何,祖曰:『相隨來也。』」師當下釋然,曰:「我會也。」(同上書卷十九) (4)刺史李翱居士——向藥山(惟儼)玄化,屢請不赴,乃躬謁之。山執經卷不顧,侍者曰:「太守在此。」守性褊急,乃曰:「見面不如聞名。」拂袖便出。山曰: 「太守何得貴耳賤目?」守回拱謝,問曰:「如何是道?」山以手指上下,曰:「會麼?」守曰:「不會。」山曰:「雲在青天水在瓶。」守忻愜作禮,而述偈曰:「煉得身形似鶴形,千株松下兩函經。我來問道無餘說,雲在青天水在瓶。」(同上書卷五) (1)(2)是因聞而得悟,(3)(4)是對於所聞有所會;悟,會,自然都是已經知其義解,不管這所知與說者的寓意是否一致。 又一種是說者自己有義解。如: (5)泐潭常興禪師——僧問:「如何是曹溪門下客?」師曰:「南來燕。」曰:「學人不會。」師曰:「養羽候秋風。」(同上書卷三) (6)大顛寶通禪師——文公(韓愈)又一日白師曰: 「弟子軍州事繁,佛法省要處乞師一語。」師良久,公罔措。時三平(義忠)為侍者,乃敲禪床三下。師曰:「作麼?」平曰:「先以定動,後以智拔。」公乃曰:「和尚門風高峻,弟子於侍者邊得個入處。」(同上書卷五) (7)長沙景岑禪師——問:「如何是平常心?」師曰: 「要眠即眠,要坐即坐。」曰:「學人不會。意旨如何?」師曰:「熱即取涼,寒即向火。」(同上書卷四) (8)雲蓋歸本禪師——僧問:「如何是雙泉?」師曰: 「可惜一雙眉。」曰:「學人不會。」師曰:「不曾煩禹力,湍流事不知。」(同上書卷七) 自己釋義,一般也是用超常的語句,如(5)還勉強可以意會,(6)就差些,(7)(8)更差,簡直是越說越難解。不過無論如何,說者答「意旨如何」之問,他總是承認作為機鋒的言行是可以義解的。 還有一種是他人有義解。如: (9)睦州陳尊宿——問僧:「近離甚處?」曰:「河北。」師曰:「彼中有趙州和尚,你曾到否?」曰:「某甲近離彼中。」師曰:「趙州有何言句示徒?」僧舉吃茶話(指問新到僧「曾到此間麼?」一僧答曾到,一僧答不曾到,趙州都說「吃茶去」)師乃呵呵大笑曰:「慚愧。」卻問:「趙州意作麼生?」曰:「只是一期方便。」(同上書卷四) (10)資國圓進山主——僧問:「丹霞燒木佛,意旨如何?」師曰:「招因帶果。」問:「庭前柏樹子,意旨如何?」師曰:「碧眼胡僧笑點頭。」問:「古人道,東家作驢,西家作馬,意旨如何?」師曰:「相識滿天下。」(同上書卷十) (11)甘贄行者——又問一僧:「甚麼處來?」曰: 「溈山(靈祐)來。」甘曰:「曾有僧問溈山『如何是西來意』,溈山舉起拂子,上座作麼生會溈山意?」曰:「借事明心,附物顯理。」(同上書卷四) (12)黃龍誨機禪師——後到玄泉(山彥),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泉拈起一莖皂角,曰:「會麼?」師曰: 「不會。」泉放下皂爭,作洗衣勢。師便禮拜,曰:「信知佛法無別。」泉曰:「你見甚麼道理?」師曰:「某甲曾問岩頭(全奅),頭曰:『你還解救糍麼?』救糍也只是解粘,和尚提起皂角,亦是解粘,所以道無別。」(同上書卷八) (13)何山守珣禪師——上堂,舉婆子燒庵話,師曰: 「大凡扶宗立教,須是其人。你看他婆子,雖是個女人,宛有丈夫作略:二十年簁油費醬,固是可知,一日向百尺竿頭做個失落,直得用盡平生腕頭氣力。自非個俗漢知機,洎乎巧盡拙出。然雖如是,諸人要會麼?雪後始知松柏操,事難方見丈夫心。」(同上書卷十九) (9)(10)是解語言(丹霞燒木佛除外),(11)(12)是解行動,(13)是解一樁著名的公案。義解的話,有意思比較明確的,如(11)的「借事明心,附物顯理」,(12)的「解粘」。 比較多的還是用機鋒,如(10)的「招因帶果」和「碧眼胡僧笑點頭」,究竟是什麼意思,還要進一步猜測。他人的義解,是戴著他人的眼鏡看的,有對的可能。但不對的可能也許同樣不少,如: (14)瑞鹿本先禪師——上堂,舉僧問長沙(景岑): 「南泉(普願)遷化向甚麼處去?」沙曰:「東家作驢,西家作馬。」僧曰:「學人不會。」沙曰:「要騎便騎,要下即下。」師曰:「若是求出三界修行底人聞這個言語,不妨狐疑,不妨驚怛。南泉遷化向甚處去?東家作驢,西家作馬。或有會云:千變萬化,不出真常。或有會云:須會異類中行,始會得這個言語。或有會云:東家是南泉,西家是南泉。或有會云:東家郎君子,西家郎君子。或有會云:東家是甚麼,西家是甚麼。或有會云:便作驢叫,又作馬嘶。或有會云:喚甚麼作東家驢,喚甚麼作西家馬。或有會云:既問遷化,答在問處。或有會云:作露柱去也。或有會云:東家作驢,西家作馬,虧南泉甚處?如是諸家會也,總於佛法有安樂處。」(同上書卷十) 這位上堂的禪師舉多種解釋之後,總說一句寬厚的話,是「總於佛法有安樂處」,意思是各取所需,都不錯。我們常人就不能這樣看,因為用語言表意,除有意雙關的以外,總不能怎樣理解都不錯。如果容許作任何解釋,那就證明它本來沒有明確的所指。這顯然是說「東家作驢,西家作馬」的禪師所不能承認的。如果是這樣,那就可以推論:多種「或有會雲」,一種可能是只有一種對,另一種可能是都不對。機鋒的理解就是如此之難,通常是,錯的可能性很大,而對,雖然有可能,卻沒有保證,如上面的例(9)就是這樣,僧體會「吃茶去」的含意是「只是一期方便」,陳尊宿就以為大錯,因為下面他說:「苦哉!趙州被你將一杓屎潑了也。」他人的義解,也可以表現為鬥法的形式。如: (15)南泉普願禪師——師有時曰:「江西馬祖說即心即佛,王老師(南泉姓王,自稱)不恁麼道。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恁麼道還有過麼?」趙州(從諗)禮拜而出。時有一僧隨問趙州曰:「上座禮拜便出,意作麼生?」州曰:「汝卻問取和尚。」僧乃問:「適來諗上座意作麼生?」師曰:「他卻領得老僧意旨。」(同上書卷三) (16)浮杯和尚——凌行婆來禮拜,師與坐吃茶,婆乃問:「盡力道不得底句分付阿誰?」師曰:「浮杯無剩語。」婆曰:「未到浮杯,不妨疑著。」師曰:「別有長處,不妨拈出。」婆斂手哭曰:「蒼天中更添冤苦。」師無語。婆曰: 「語不知偏正,理不識倒邪,為人即禍生。」後有僧舉似南泉,泉曰:「苦哉浮杯,被這老婆摧折一上。」婆後聞,笑曰:「王老師猶少機關在。」澄一禪客逢見行婆,便問: 「怎生是南泉猶少機關在?」婆乃哭曰:「可悲可痛。」一罔措。婆曰:「會麼?」一合掌而立。婆曰:「伎死禪和,如麻似粟。」一舉似趙州,州曰:「我若見這臭老婆,問教口啞。」一曰:「未審和尚怎生問他?」州便打。一曰: 「為甚麼卻打某甲?」州曰:「似這伎死漢不打,更待幾時?」連打數棒。婆聞卻曰:「趙州合吃婆手裡棒。」後僧舉似趙州,州哭曰:「可悲可痛。」婆聞此語,合掌嘆曰:「趙州眼光爍破四天下。」州令僧問:「如何是趙州眼?」婆乃豎起拳頭。僧回舉似趙州,州作偈曰:「當機覿面提,覿面當機疾。報汝凌行婆,哭聲何得失。」婆以偈答曰: 「哭聲師已曉,已曉復誰知。當時摩竭國,幾喪目前機。」(同上) (17)五台隱峰禪師——師後到溈山(靈祐),便入堂於上板頭解放衣缽。溈聞師叔到,先具威儀,下堂內相看。師見來,便作臥勢。溈便歸方丈,師乃發去。少間,溈山問侍者:「師叔在否?」曰:「已去。」溈曰:「去時有甚麼語?」曰:「無語。」溈曰:「莫道無語,其聲如雷。」(同上) (18)丹霞天然禪師——明日再往禮拜(南陽慧忠國師),見國師便展坐具。國師曰:「不用,不用。」師退後。 國師曰:「如是,如是。」師卻進前。國師曰:「不是,不是。」師繞國師一匝便出。國師曰:「去聖時遙,人多懈怠,三十年後,覓此漢也難得。」(同上書卷五) 一呼一應,一唱一和,(15)(16)是對付機鋒式的語言,(17)(18)是對付機鋒式的行動。對付是應機,應機之前當然要先有所理解。 理解有對錯問題,這在常人的圈子裡比較容易解決,在禪師的圈子裡很難解決。原因是,常人用語言表意,言在此而意也在此;禪師用語言表意,常常是(機鋒是永遠是)言在此而意不在此。「約定俗成」的規律失效了,還有什麼可靠的辦法能找到那個言外意呢?可是如禪宗的典籍所記載,這似乎也不難,只是先要具備一個條件:有高的修養,或說通了禪。這是說,已經升堂入室,就能在機鋒和寓意間找到必然的聯繫。這必然的聯繫,不是來自許慎的解字規律,而是來自莊子的「相視而笑,莫逆於心」。就是說,關鍵不是用什麼語言,而是心照不宣。因此,機鋒的語言才常常可以(至少是像是)任意抓來充數,如同是趙州,同是答「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就既可以說「庭前柏樹子」,又可以說「板齒生毛」。以此例推之,上面例(16)凌行婆說的「可悲可痛」,換成「可喜可賀」,似乎也沒有什麼不可以。如果真就可以,那就所謂契合,主要還是來自修持所得的意境的相近,而不是機鋒有什麼微妙而必然的含意。又如果真是這樣,則本節所舉的各種形式的義解,說者的意和解者的意恰好是一個意(如常識說的完全了解)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幸而這方面的同或不同也無法證明,可以不深追。 9.1.4 可解的程度 機鋒公案,由我們「常人」看,在可解性方面有程度的差別。程度千差萬別,這裡作為舉例,綜合為兩類四種。一類是可解的,分為兩種:一種程度高些,是如此領會大致不錯;一種程度差些,是如此領會可能不錯。另一類是難解的,也分為兩種:一種程度淺些,是雖難解而風格還是平實的;一種程度深些,是連風格也出了圈,成為離奇。下面依次介紹。 (一)第一類的第一種,如此領會大致不錯的。如: (1)長慶大安禪師——師即造百丈(懷海),禮而問曰:「學人慾求識佛,何者即是?」丈曰:「大似騎牛覓牛。」(《五燈會元》卷四) (2)睦州陳尊宿——問:「如何是禪?」師曰:「猛火著油煎。」(同上) (3)千頃楚南禪師——時有僧問:「無漏道如何修?」師曰:「未有闍黎時體取。」(同上) (4)百丈懷海禪師——次日,馬祖(道一)升堂,眾才集,師出,卷卻席。(同上書卷三) (1)的寓意是自性清淨,不須外求。(2)的寓意是,學禪,要有大毅力抗境的侵擾。(3)的寓意是必須衝破生死關。(4)的寓意是,大道離語言文字,不必說。這樣領會,與佛理契合,想來可以大致不錯。 (二)第一類的第二種,如此領會可能不錯的。如: (5)大梅法常禪師——問:「如何是佛法大意?」師曰:「蒲花柳絮,竹針麻線。」(同上) (6)麻谷寶徹禪師——師同南泉(普願)二三人去謁徑山(道欽),路逢一婆,乃問:「徑山路向甚處去?」婆曰:「驀直去。」師曰:「前頭水深過得否?」婆曰:「不濕腳。」師又問:「上岸稻得與麼好?下岸稻得與麼快?」婆曰:「總被螃蟹吃卻也。」(同上) (7)趙州從諗禪師——師與官人遊園次,兔見乃驚走,遂問:「和尚是大善知識,兔見為甚麼走?」師曰: 「老僧好殺。」(同上書卷四) (8)鵝湖大義禪師——曰:「如何是禪?」師以手點空。(同上書卷三) (5)的寓意可能是,佛法不離家常,也就是煩惱即是菩提之意。(6)的寓意可能是,學禪應該精進不息,如怕這怕那,甚至螃(旁騖,為境所擾)蟹(懈怠,畏難而退),就沒有成功的希望。(7)的寓意可能是,決心舍一切,破一切。(8)的寓意可能是,學禪要能空,即不執著。 (三)第二類的第一種,意難解而表達平實的。如: (9)南泉普願禪師——問:「祖祖相傳,合傳何事?」師曰:「一二三四五。」(同上) (10)長沙景岑禪師——問:「向上一路,請師道。」師曰:「一口針,三尺線。」曰:「如何領會?」師曰:「益州布,揚州絹。」(同上書卷四) (11)靈雲志勤禪師——問:「如何是佛法大意?」師曰:「驢事未去,馬事到來。」曰:「學人不會。」師曰: 「彩氣夜常動,精靈日少逢。」(同上) (12)趙州從諗禪師——問:「如何是祖師意?」師敲床腳。(同上) 由(9)的「一二三四五」到(12)的「敲床腳」,各表示什麼意思?當然,也可以猜,不過猜的結果,可能性幾乎是無限的。怎麼解釋都通,那就表示並沒有確定的意思(至少由猜者方面看是這樣)。 (四)第二類的第二種,意難解而表達離奇的。如: (13)趙州從諗禪師——問:「萬法歸一,一歸何所?」師曰:「老僧在青州作得一領布衫,重七斤。」(同上) (14)泐潭神黨禪師——問:「如何是佛法大意?」師曰:「虛空駕鐵船,岳頂浪滔天。」(同上書卷六) (15)南禪契璠禪師——僧問:「如何是第一義?」師曰:「何不問第一義?」(同上書卷七) (16)趙州從諗禪師——(南)泉(普願)曰:「今時人須向異類中行始得。」師曰:「異即不問,如何是類?」泉以兩手拓地。師近前一踏,踏倒,卻向涅槃堂里叫曰: 「悔!悔!」泉令侍者問悔個甚麼,師曰:「悔不更與兩踏。」(同上書卷四) 由(13)到(16),同上面第一種一樣,究竟表示什麼意思,也是只能猜。猜,難得准且不說,也很不容易,如一領布衫重七斤,與佛理有什麼關係呢? 機鋒公案,可解難解,取決於其表面意義能不能與佛理拉上關係:有關係就可解,沒關係就難解。自然,可解的解也多少帶一些冒險性,因為說者行者也可能不是這樣想的。 又,可解與知見近,由南宗禪的立腳點看,也許並不是最可取的。也就因此,隨著時間的推移,機鋒公案的性質也在變: 平實的逐漸減少,離奇的逐漸增多。 9.2.1 機鋒語的路數 機鋒的絕大部分是語言,這裡擒賊先擒王,只談語。如前面許多例中所見,語是千奇百怪。為了把一團亂絲理出個頭緒,或者說,把說者的思路理出個頭緒,這裡分機鋒語為十一類。大致以越來越離奇為序,介紹如下。 第一類,意思較明顯,而且大致可以猜測的。如: (1)紫玉道通禪師——僧問:「如何出得三界去?」師曰,「汝在里許得多少時也!」曰:「如何出離?」師曰: 「青山不礙白雲飛。」(《五燈會元》卷三) (2)雲門海晏禪師——僧問:「如何是衲衣下事?」師曰:「如咬硬石頭。」(同上書卷六) (3)洛浦元安禪師——問:「祖意教意是同是別?」師曰:「師子窟中無異獸,象王行處絕狐蹤。」(同上) (4)溈山靈祐禪師——僧問:「如何是道?」師曰: 「無心是道。」曰:「某甲不會。」師曰:「會取不會底好。」曰:「如何是不會底?」師曰:「只汝是,不是別人。」(同上書卷九) (1)的意思是有志竟成。(2)的意思是,出家求解脫並非易事,要堅持不懈。(3)的意思是,都是意在度眾生。(4)的意思是,最切要的是明自性。這樣領會合於佛理禪理,推想可以大致不錯。 第二類,意思似隱似顯,猜而猜不準的。如: (5)大同廣澄禪師——僧問:「如何得六根滅去?」師曰:「輪劍擲空,無傷於物。」(同上書卷三) (6)五峰常觀禪師——僧問:「如何是五峰境?」師曰:「險。」(同上書卷四) (7)睦州陳尊宿——問:「如何是曹溪的的意?」師曰:「老僧愛嗔不愛喜。」曰:「為甚麼如是?」師曰:「路逢劍客須呈劍,不是詩人莫說詩。」(同上) (8)幽溪和尚——問:「如何是祖師禪?」師曰:「泥牛步步出人前。」(同上書卷五) (5),「輪劍擲空」像是指用慧劍斬系縛,可是接著說「無傷於物」,又像不是斬。(6),是表示境高難及嗎?不敢定。 (7),是表示難於悟入嗎?也不敢定。(8),是表示似慢實快?也拿不准。 第三類,駁斥問話的。如: (9)鹽官齊安國師——僧問大梅(法常):「如何是西來意?」大梅曰:「西來無意。」(同上書卷三) (10)汾州無業禪師——後住開元精舍,學者致問,多答之曰:「莫妄想。」(同上) (11)伏龍一世禪師——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曰:「你得恁麼不識痛癢!」(同上書卷六) (12)撫州覆船和尚——僧問:「如何是佛?」師曰: 「不識。」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曰:「莫謗祖師好!」(同上書卷十) 駁斥問話,是最直截的破執的辦法。 第四類,不答覆的。如: (13)龐蘊居士——後參馬祖(道一),問曰:「不與萬法為侶者是甚麼人?」祖曰:「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同上書卷三) (14)饒州嶢山和尚——問:「如何是和尚深深處?」師曰:「待汝舌頭落地,即向汝道。」(同上書卷四) (15)石頭希遷禪師——問:「如何是西來意?」師曰: 「問取露柱。」曰:「學人不會。」師曰:「我更不會。」(同上書卷五) (16)六通院紹禪師——僧問:「不出咽喉唇吻事如何?」師曰:「待汝一�斸斷巾子山,我亦不向汝道。」(同上書卷六) 這大概是表示一說便錯,用意也是破執。 第五類,說而等於不說的。如: (17)石頭希遷禪師——道悟問:「如何是佛法大意?」師曰:「不得不知。」(同上書卷五) (18)投子大同禪師——問:「如何是出門不見佛?」師曰:「無所睹。」(同上) (19)郢州芭蕉禪師——問:「如何是和尚為人一句?」師曰:「只恐闍黎不問。」(同上書卷六) (20)延壽慧輪禪師——僧問:「寶劍未出匣時如何?」師曰:「不在外。」曰:「出匣後如何?」師曰:「不在內。」(同上書卷八) 這是變相的不答覆。 第六類,反問的。如: (21)福溪和尚——問:「如何是自己?」師曰:「你問甚麼?」(同上書卷三) (22)杭州天龍和尚——僧問:「如何得出三界去?」師曰:「汝即今在甚麼處?」(同上書卷四) (23)石頭希遷禪師——僧問:「如何是解脫?」師曰: 「誰縛汝?」問:「如何是淨土?」師曰:「誰垢汝?」問: 「如何是涅槃?」師曰:「誰將生死與汝?」(同上書卷五) (24)鹿苑山暉禪師——問:「祖祖相傳,未審傳個甚麼?」師曰:「汝問我,我問汝。」(同上書卷六) 這是又一種變相的不答覆。 第七類,順口歪曲的。如: (25)清平令遵禪師——問:「如何是有漏?」師曰: 「笊籬。」曰:「如何是無漏?」師曰:「木杓。」(同上書卷五) (26)木平善道禪師——金陵李氏(南唐國主)向其道譽,迎請供養,待以師禮。嘗問:「如何是木平?」師曰:「不勞斤斧。」曰:「為甚麼不勞斤斧?」師曰:「木平。」(同上書卷六) (27)谷隱蘊聰禪師——問:「如何是道?」師曰: 「車碾馬踏。」(同上書卷十一) (28)慧因義寧禪師——僧問:「佛未出世時如何?」師曰:「摩耶夫人。」曰:「出世後如何?」師曰:「悉達太子。」(同上書卷十六) 這有點像利用詞語的多義,故意岔開,引人一笑。實際還是以順為逆,意在破知見。 第八類,重複問話的。如: (29)大慈寰中禪師——趙州問:「般若以何為體?」師曰:「般若以何為體。」(同上書卷四) (30)翠岩令參禪師——問:「凡有言句,儘是點污,如何是向上事?」師曰:「凡有言句,儘是點污。」(同上書卷七) (31)鏡清道怤禪師——問:「如何是方便門速易成就?」 師曰:「速易成就。」(同上) (32)清涼文益禪師——師問修山主:「毫氂有差,天地懸隔,兄作麼生會?」修曰:「毫氂有差,天地懸隔。」師曰:「恁麼會又爭得?」修曰:「和尚如何?」師:「毫氂有差,天地懸隔。」(同上書卷十) 這是變相的不答覆,用意當然也是破執。 第九類,語意不合事理的。如: (33)三平義忠禪師——講僧問:「三乘十二分教,某甲不疑,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曰:「龜毛拂子,兔角拄杖,大德藏向甚麼處?」(同上書卷五) (34)夾山善會禪師——問:「如何是實際之理?」師曰:「石上無根樹,山含不動雲。」(同上) (35)投子大同禪師——問:「牛頭未見四祖時如何?」師曰:「與人為師。」曰:「見後如何?」師曰:「不與人為師。」(同上) (36)定山惟素山主——僧問:「如何是不遷義?」師曰:「暑往寒來。」(同上書卷十) 故意說無理話,破知見的用意更加明顯。 第十類,所答非所問的。如: (37)烏石靈觀禪師——僧入禮拜,問:「如何是西來意?」師曰:「適來出去者是甚麼人?」(同上書卷四) (38)金輪可觀禪師——問:「從上宗乘如何為人?」師曰:「我今日未吃茶。」(同上書卷七) (39)雪岳令光禪師——問:「如何是諸法之根源?」師曰:「謝指示。」(同上書卷七) (40)清涼文益禪師——問:「如何是法身?」師曰: 「這個是應身。」問:「如何是第一義?」師曰:「我向你道是第二義。」(同上書卷十) 故意岔開,用意顯然是破問者的思路。 第十一類,離奇而不著邊際的。如: (41)龍雲台禪師——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曰:「昨夜欄中失卻牛。」(同上書卷四) (42)趙州從諗禪師——僧問:「如何是古佛心?」師曰:「三個婆子排班拜。」(同上) (43)國清院奉禪師——問:「十二分教是止啼之義,離卻止啼,請師一句。」師曰:「孤峰頂上雙角女。」問: 「如何是佛法大意?」師曰:「釋迦是牛頭獄卒,祖師是馬面阿旁。」問:「如何是西來意?」師曰:「東壁打西壁。」(同上) (44)資國道殷禪師——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曰:「普通八年遭梁怪,直至如今不得雪。」(同上書卷八) 這種像是胡扯的話,用意當然也是破知見的執。 此外,答學人問,還有不自出心裁,重複舊話的。如: (45)雪峰義存禪師——問:「剃髮染衣,受佛依蔭,為甚麼不許認佛?」師曰:「好事不如無。」(學趙州和尚)(同上書卷七) (46)長慶慧稜禪師——問:「羚羊掛角時如何?」師曰:「草里漢。」曰:「掛角後如何?」師曰:「亂叫喚。」曰: 「畢竟如何?」師曰:「驢事未去,馬事到來。」(「驢事未去,馬事到來」學靈雲志勤)(同上) (47)保福可儔禪師——僧問:「如何是和尚家風?」師曰:「雲在青天水在瓶。」(學藥山惟儼)(同上書卷八) (48)興教惟一禪師——問:「如何是道?」師曰: 「刺頭入荒草。」曰:「如何是道中人?」師曰:「乾屎橛。」(「乾屎橛」學德山宣鑒「釋迦老子是乾屎橛」)(同上書卷十) 這有如常人寫詩文用典,隨手拈來,既省力,又顯得質實量重。 以上十一類(或加「重複舊話」,十二類),由作用的性質方面看,意在破執比意在傳心明顯,原因可能是:一,破別人的比傳自己的容易;二,禪的妙境,也許只能在破的路途中摸索。如果真是這樣,則參話頭的所得(假定有),恐怕還是屬於升堂的多。屬於入室的少吧? 再由使用頻率方面看,這十一類,各自的家當有多有少。 如第八類的重複問話就比較少用。用得多的是第二類、第十類和第十一類。這三類有個共同的特點,是難於從字面上找到確義,就是說,遠離語言的常規。遠離語言常規就一定能含有值得參的妙理嗎?禪林中人當然這樣看。對不對?留到下面說;這裡只想從來由方面考察,是,難解,莫測高深,就容易給人一種含有深微妙理,值得反覆參詳的印象。也許就是因此,這離奇而不著邊際的第十一類,在禪林中反而更受歡迎,有更多的人傳,參,學。這樣推重,與之相伴而來的情況之一是,說這類話頭的人就顯得道行更高。實際呢?至少由我們常人看,光是道行還不成,要有才華,甚至可以說,更靠才華。舉兩位禪師為例。一位是清泰道圓禪師,有人問他「如何是祖師西來意」,他答:「不可向汝道,庭前柏樹子。」(《五燈會元》卷十)這是想離奇而自己想不出,只好照抄趙州和尚一句。趙州和尚就不然,看《五燈會元》卷四中本傳的一段: 問:「如何是趙州?」師曰:「東門西門,南門北門。」 問:「初生孩兒還具六識也無?」師曰:「急水上打球子。」 ……問:「和尚姓甚麼?」師曰:「常州。」有曰:「甲子多少?」師曰:「蘇州。」有問:「十二時中如何用心?」師曰: 「汝被十二時辰使,老僧使得十二時。」……僧問:「如何是古佛心?」師曰:「三個婆子排班拜。」問:「如何是不遷義?」師曰:「一個野雀兒從東飛過西。」問:「學人有疑時如何?」師曰:「大宜小宜?」曰:「大疑。」師曰: 「大宜東北角,小宜僧堂後。」問:「柏樹子還有佛性也無?」師曰:「有。」曰:「幾時成佛?」師曰:「待虛空落地時。」曰:「虛空幾時落地?」師曰:「待柏樹子成佛時。」這雖然近似開玩笑,卻頗有《莊子·逍遙遊》的荒唐曼衍的氣勢。不過就禪說,這樣逞才華也難免產生流弊,這可以借用《論語》的一句話來評論,是「巧言令色,鮮矣仁」。趙宋以下,禪師的末流常常連上堂也扯些大而無當的話,就是不可忽視的一證。 9.2.2 有理和無理 這樣標題就可以表示,這是站在禪外評論;如果是站在禪內,那就只有有理而沒有無理。所謂有理,是機鋒語,不管看起來怎樣離奇,難解,它總是有寓意,而且這寓意可以為人所知,或經過深參而為人所知,然後是有威力促使學人悟入,甚至大悟的。禪宗典籍談到機鋒,幾乎到處都是宣揚這種有理的。如: (1)大同廣澄禪師——問:「如何是本來人?」師曰: 「共坐不相識。」曰:「恁麼則學人禮謝去也。」(《五燈會元》卷三) (2)華林善覺禪師——僧參,方展坐具,師曰:「緩,緩。」曰:「和尚見甚麼?」師曰:「可惜許,磕破鐘樓。」其僧由此悟入。(同上) (3)祥符雲豁禪師——晚見清涼(智明),問:「佛未出世時如何?」涼曰:「雲遮海門樹。」曰:「出世後如何?」涼曰:「擘破鐵圍山。」師於言下大悟。(同上書卷十五) (4)三角總印禪師——上堂:「若論此事,眨上眉毛,早已蹉過也。」麻谷(寶徹)便問:「眨上眉毛即不問,如何是此事?」師曰:「磋過也。」谷乃掀倒禪床。(同上書卷三) (1)禮謝,是表示已經領會。(2)進一步,並由此悟入。 (3)更進一步,得大悟。(4)是用怪行動表示完全理解。總之都是機鋒語有確指,聽者得其確指,所以所說都是有理的。 但是由禪內走到禪外,根據上面提到的領悟的條件,說機鋒語都是有理的就會有問題。理由有這樣一些。一,禪門有所謂「死句」,是貌似機鋒語而不能由之悟入的。死句當然是無理的,似乎也可以不算作機鋒語;問題是怎麼能夠準確地分辨活句和死句。如果不能,那就要承認機鋒語中有一些是無理的。二,機鋒語要有確定的寓意,可是禪師們答問,隨口拈來,離奇古怪,就個個都有確定的寓意嗎?(似乎未必,下面還要談到)如果沒有,那也要承認,機鋒語中有一些是無理的。三,退一步說,機鋒語都有寓意,但說者很少指明,要靠聽者猜測。可是如上面9.1.3節例(14)所說,對於「東家作驢,西家作馬」,解釋可以有很多種,這就可以推論,猜對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猜不對,被猜的機鋒語就事實上成為無理的。四,如禪宗的典籍所常談到,對於不少機鋒語,許多學人是「不會」或「不契」,這是說者和聽者間不能通;不能通,機鋒語也就事實上成為無理的。 還有更嚴重的問題,是:機鋒語應該是古德的道行和靈機的電光一閃的顯現,可是人所能見的只是果,不是因,果的外貌是離奇古怪,而這,顯然也可以不由道行和靈機來,而由模仿來。由模仿來,是冒牌貨,不能有有道行和靈機為根柢的寓意,自然不能是有理的。禪林中人大概會說,這裡拉來冒牌貨,是無事生非。其實不然,因為這裡的實際問題是,有什麼辦法能夠分辨真假?舉例說,答「如何是祖師西來意」,趙州和尚曾說「庭前柏樹子」,吉州禾山禪師曾說「杉樹子」,比如我異想天開,也試答,說「松樹子」,怎麼分辨真假?知底細的人會這樣分辨:「庭前柏樹子」出於特級禪師(所謂「趙州古佛」)之口,其為真應該沒有問題;「我」呢,沒有參過禪,只是翻過禪宗典籍,照貓畫虎說了個「松樹子」,外貌雖也奇而內容卻空空如也,應該算假也沒有問題; 至於「杉樹子」,一不出於級別高的禪師之口,二有清晰的模仿痕跡,算真算假就不好辦。再說還有不知底細的(如不知趙州為何如人,更不知道是出於趙州之口),怎麼分辨真假呢?這個難題,至少我感覺到,時間越靠後就越難於解決。看下面的例: (5)首山省念禪師——問:「如何是古佛心?」師曰: 「鎮州蘿蔔重三斤。」(同上書卷十一) (6)南台勤禪師——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曰:「一寸龜毛重七斤。」(同上書卷十五) (7)延慶子榮禪師——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曰:「穿耳胡僧不著鞋。」(同上) (8)隱靜彥岑禪師——上堂,舉正堂辯和尚室中問學者:「蚯蚓為甚麼化為百合」,師曰:「客舍并州已十霜,歸心日夜憶咸陽。無端更度桑乾水,卻望并州是故鄉。」(同上書卷二十) (9)雪峰慧空禪師——上堂:「一拳拳倒黃鶴樓,一趯趯翻鸚鵡洲。有意氣時添意氣,不風流處也風流。俊哉俊哉!快活快活!一似十七八歲狀元相似。誰管你天! 誰管你地!心王不妄動,六國一時通。罷拈三尺劍,休弄一張弓。自在自在!快活快活!恰似七八十老人作宰相相似。風以時,雨以時,五穀植,萬民安。」(同上書卷十八) (10)黃龍法忠禪師——上堂:「張公吃酒李公醉,子細思量不思議。李公醉醒問張公,恰使張公無好氣。無好氣,不如歸家且打睡。」(同上書卷三十) (5)(6)是由趙州和尚的「鎮州出大蘿蔔頭」和「老僧在青州作得一領布衫,重七斤」脫化而來。非自出心裁,也有有理的寓意嗎?(7)是隨口說說。(8)用唐詩,更是這樣,都像是來於口的靈機而不是來於心的靈機,這裡面也會有什麼理嗎?(9)(10)如果出於常人,就是胡扯;換為出於禪師之口,就可以變質嗎? 這類疑問還會使我們想得更多,更遠。南宗禪自馬祖(道一)以下,特別願意走奇警一路。這表現為行有棒喝、拈杖豎拂,直到畫圓相、作女人拜等等,表現為言就是越來越難解的機鋒。難解,照禪林內傳統的看法,是由於說者道行高,寓意深,而且對機,只是學人功力不夠,望道而未之見。 真是這樣嗎?因為機鋒的所指在五里霧中,就不能不使人起疑心。即以趙州和尚的「庭前柏樹子」而論,不知道他說的時候,究竟有沒有確定的含意,能不能對機。如果竟是連他自己也不怎麼清楚,按照上面提到的條件,那也應該算作無理的。這說得未免過了頭,因為趙州和尚是禪林的龍象,連他也疑,會引起大嘩。那我們就退一步,承認時代早的,聲名顯赫的,所說大概都是有理的。時代晚的,聲名不那麼顯赫的,如例(5)到例(10)所舉,也會都是有理的嗎?恐怕不盡然。這是說,其中很可能有無理的,甚至確有不少無理的。這裡的困難是,我們的所見都是道聽途說;而生疑,又沒有可靠的辦法鑑別真假。 以上的看法也許近於苛刻;那就收回來,還是說有理的一面。有理的條件可以變通一下,就是不再問有沒有確定寓意,而專從作用方面著眼。這樣一來,機鋒語或者就可以顯現出一些優越性。一是它的反常性,可以有較多的可能破俗見的執,或進一步,兼暗示禪境,因為學佛是求出世間,出世間總要反常。二是它的奇警性,會助長甚至表現禪境的自由無礙的氣氛,這就成為促進悟入的力量。三是它的脫俗性,除了剛說過的第二類作用以外,還可以縮小到只是語言的範圍之內,是開拓了新路徑,就是:從能用方面看,歪打可以正著;從所用方面看,是可以表言外意。禪林外的人口說筆寫,也從這裡討了不少巧,後面講影響的時候還要談到。 9.3 多種動作的意義 南宗禪求解脫,了生死大事,修持方法強調直指人心,不立文字。這種精神迫使禪師們少從正面用平實的語言講道理。 但因為要授受,終於不能不有所表示。兩難之間擠出兩類辦法:一類還是用語言,但是不用常語,成為機鋒;另一類索性連語言也不用,而用動作(包括喝和沉默)。這包括:棒(打),喝,拈拄杖,豎拂子,彈指,吐舌,展手,垂足,變地點立,繞床三匝,輥球,頂坐具,掀禪床,作女人拜,良久(沉默片刻),畫(多種)圓相,等等。所有這些,寓意是什麼?常常比機鋒更難解。看下面的例: (1)雪峰義存禪師——有僧禮拜,師打五棒。僧曰: 「過在甚麼處?」師又打五棒。(《五燈會元》卷七) (2)三聖慧然禪師——(師)問僧:「近離甚處?」僧便喝,師亦喝。僧又喝,師又喝。(同上書卷十一) (3)藥山惟儼禪師——師問僧:「甚處來?」曰:「江西來。」師以拄杖敲禪床三下。僧曰:「某甲粗知去處。」師拋下拄杖。僧無語。(同上書卷五) (4)五觀順支禪師——僧問:「如何是西來意?」師豎拂子。僧曰:「莫這個便是?」師放下拂子。(同上書卷九) (5)章敬懷暉禪師——有僧來,繞師三匝,振錫而立,師曰:「是,是。」其僧又到南泉(普願),亦繞南泉三匝,振錫而立,泉曰:「不是,不是。此是風力所轉,終成敗壞。」(同上書卷三) (6)楊歧方會禪師——慈明(石霜楚圓)忌辰設齋,眾才集,師於真(畫像)前以兩手捏拳安頭上,以坐具畫一畫,打一圓相,便燒香。退身三步,作女人拜。(同上書卷十九) (7)鄂州無等禪師——一日謁州牧王常侍,辭退,將出門,牧召曰:「和尚?」師回顧,牧敲柱三下。師以手作圓相,復三撥之,便行。(同上書卷三) (8)五祖法演禪師——上堂:「人之性命事,第一須是○。欲得成此○,先須防於○。若是真○人,○○。」(同上書卷十九) 以上由(1)到(8),包括棒打,喝,拈拄杖,豎拂子,繞三匝,作女人拜,畫圓相,所對之境各異,究竟何所指,當事者也許能夠莫逆於心,我們一般人是連猜測也會感到很難的。 一種想法,是某一種動作總是表示同樣的意義。這是說,是禪門的啞語,入了門就會了解,而且能用。但事實不是這樣,理由有二。一,以豎拂為例,如洞山良價禪師參溈山靈祐禪師,洞山求指示,溈山豎起拂子,問:「會麼?」洞山答: 「不會,請和尚說。」(《五燈會元》卷十三)這表示豎拂並沒有通行的意義。又如上面例(4)所引僧問五觀順支禪師「如何是西來意」,五觀豎起拂子,僧說:「莫這個便是?」雲門文偃禪師問順維那,古人豎起拂子、放下拂子的用意,順維那答:「拂前見,拂後見。」(同上書卷十五)也可證豎拂並沒有通行的意義。此外,還有不看重豎拂的,如德山緣密禪師曾說:「揚眉瞬目,舉指豎拂,是死句。」(同上)二,依照南宗禪的精神,一種表示(語言或動作),其意義總當不是顯而易見的,確定的。 另一種想法,某一種動作大致是表示接近常規的某一類意義,如棒喝是表示駁斥,意在破執,拈拄杖和豎拂是表示道不遠人,即此是,圓相是表示圓滿,即圓成實性,等等。但這樣理解也有問題。以棒喝而論,一,打也未必是駁斥,如以德山棒出名的德山宣鑒禪師,有一次,雪峰義存禪師問南泉(普願)斬貓的意旨,德山「打趁」,並問:「會麼?」雪峰說不會。德山說:「我恁麼老婆心,也不會?」(同上書卷七) 老婆心像是正面的教導,不是駁斥。二,在有些禪師的心目中,棒喝之類的簡單動作還有超常的意義。以喝為例,如臨濟義玄禪師說:「有時一喝如金剛王寶劍,有時一喝如踞地師子,有時一唱如探竿影草,有時一喝不作一喝用。」(同上書卷十一)淨因繼成禪師說:「須知我此一喝不作一喝用。有無不及,情解俱忘。道有之時,纖塵不立;道無之時,橫遍虛空。即此一喝入百千萬億喝,百千萬億喝入此一喝,是故能入圓教。」(同上書卷十二)喝這樣複雜,其他可以類推,都是應該有意義而不是容易猜測的。 只有極少數,是容易猜測,甚至猜得準的。如: (9)西塔光穆禪師——問:「如何是頓?」師作圓相示之。曰:「如何是漸?」師以手空中撥三下。(同上書卷九) 推測圓相是表示一次圓滿,撥三下是表示要分階段完成,大概是不錯的。 總之,這諸種動作,因為比語言的機鋒更難解,所以在師徒授受間,恐怕製造超常情氣氛的作用比較多,具體指點的作用比較少。由效果方面考慮,這或者也應該算作歧路;尤其到後期,有些所謂禪師道行不高,也學著用這一套,以怪異文淺陋,那更是自鄶以下了。 9.4 效果的限度 先總的說一句泄氣的話,舊來相傳,學禪,大力參話頭公案就可以得悟,是未免誇大了。如禪林常說的參「狗子無佛性」的「無」,漸漸深入,就可以豁然貫通,我總覺得帶有宣傳意味。往者不可追,我們現在無妨試試,只是翻來覆去地想「無」,就會滅掉世間的知見和情慾嗎?太難了!這情況還可以從另外幾個方面考慮。一,姑且假定禪宗典籍中的禪師們,有的,或有不少是悟了,即掙脫了世間的系縛,徜徉於出世間的自由無礙的禪境,那麼,我們就可以考察,這高的成就是怎麼來的。顯然,先要由「教」(佛理)入手;不然,連出世間是怎麼回事都不知道,又哪裡談得到悟?這樣說,與佛理相比,機鋒公案至多只是輔助的力量,把它看作主力是與實際不符的。二,有了佛理的知,求解脫的情,一些偶然的機會,如見桃花,聽驢叫,走路跌了一跤之類,如禪宗典籍中所記,也可以得悟,可見因參機鋒公案而悟(假定如禪林所傳),也許帶有不小的偶然性。如果是這樣,那機鋒公案就只是誘因,說它有決定性的力量是誇大了。三,還可能有陰錯陽差的情況。以「狗子無佛性」的「無」為例,趙州和尚說時,可能確有所指,這所指,我們說是X1。這X1是暗藏的,要由學人猜。猜,就不能不在多種可能的所指間游移。多種,多到多少呢?理論上幾乎是無限的,實際也總不下於幾十種。損之又損,假定是十種,那就除X1之外,還有X2到X10。猜,碰對了的機會是十分之一,碰不對的機會是十分之九。如果恰在參的此時悟了,禪林中人必以為這是對了機。我們禪外人就可能不這樣看,因為學人猜想的所指,碰巧是X1的機會是不多的。說者的所指是X1,學人的推測是(比如說)X6,可是也悟了,這不是陰錯陽差嗎?如果是這樣,那就證明,機鋒公案,即使有促進悟入的威力,也總當不是確定的。 由以上的分析可見,南宗禪視為重寶的機鋒公案,實用價值也許沒有投資數量那樣多;尤其是其中那些離奇難於體會寓意的,離佛理遠,而且難防假冒,由樂於漸修的人看,說是入歧途而不知返,也許不算過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