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外說禪 · 第七章 漸與頓
7.1 通往禪悟的路
禪悟,如上一章所說,大難。難,是因為必須反生活的常情始能獲得。常情是飲食男女,或者說,看見錦衣玉食,看見西施和潘安,覺得好,並進而企求。求得,覺得樂;不得,覺得苦。對於苦樂,是盡全力避免前者,取得後者。此外,再加上立德、立功、立言,生則高官厚祿,死則有人慎終追遠之類,自我安慰,說是無憾,而已而已。佛家就大不同,認為這都是在苦海中流轉;想脫離,就要走完全相反的一條路。
這相反的一條路,至少由常人看,怪誕,渺茫,而且太崎嶇,幾乎是連舉步也困難。怎麼能走通呢?顯然,用現在的話說,要改造思想;而且小改不成,必須大改,改到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才勉強可以及格。佛家的修持,主要是禪定,後來南宗禪改為參禪,目的就是思想真能夠得到改造。能得不能得,關鍵在於能不能以新境代舊境。如上一章所分析,感知的境,因為有現實為證,變換幾乎是不可能的。那就只好在冥想方面多下功夫。這冥想的境,即所謂新境,或說禪境,「生」和「存」都不容易。所謂生,是冥想時,真就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所謂存,是悟以後,長時期,即便走出山林,碰到錦衣玉食,碰到飛燕、楊妃,仍舊是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或者總的說,是心不再為(感知的)境移,因而也就不再有煩惱。佛家稱有煩惱為迷,不再有煩惱為悟。常人當然相反,會說迷是常態,悟是變態。禪師們,至少悟之前也是常人,那麼,求悟就要由常態走到變態,仍用常人的話說,要視有為空,感樂為苦,等等。這顯然太難了。難而求有成,不能不下大功夫。這功夫,如果身和心可以分開說,是以心(冥想)為主力,身為助力(居山林、靜坐、調息等),求變知見,變愛惡,變取捨。
這樣大的變,要靠堅忍的修持才能取得。修持,同是禪,方法也會因宗派的不同而有差異;又同一宗派,也會因人的不同而有細微的差異。關於宗派的較大不同,圭峰大師宗密在《圓覺經大疏》《禪源諸詮集都序》等著作中有較詳的說明。
《圓覺經大疏》分禪法為七家:一是「拂塵看淨,方便通經」,意思是勤除染污,以明清淨本性,並以通經為助力。二是「三句用心,謂戒定慧」,意思是要無憶,無念,莫忘,即修戒定慧。三是「教行不拘而滅識」,意思是破一切執著,以無心得妙道。四是「觸類是道而任心」,意思是一切作為皆可顯佛性之用,不思善,不思惡,任心而行。五是「本無事而忘情」,意思是心境本空,明此理即可忘情,忘情即無苦。六是「借傳香而存佛」,意思是師徒授受,以傳香為記,以念佛求無想。七是「寂智指體,無念為宗」,意思是心體本寂,識此清淨心即可證涅槃。這類別是由學理方面分析出來的;實際去行,恐怕難於這樣清楚地劃清界限。又,關於心、識、體、用之類,如果深入追求,就會陷入名相的大海,所以這裡還是只好遷就常識,少管修持的心理狀態,而多注意修持的功效,即漸或頓。
依常理,修持,以及變,大不易,路程都應該是長的;可是由南朝竺道生起,尤其由六祖慧能起,有不少禪師相信,也可以短到一瞬間。時間長是「漸」,時間短是「頓」。兩者都是求得禪悟的方法,其性質和分別,以及其間的關係、得失等,也是想了解禪的人不能不追根問柢的。
7.2.1 漸修
用禪定方法改造思想,求以奇境代常境(解脫),是佛教興起以前就有的,也是佛教興起之後許多教派共同的。佛教創始人釋迦牟尼,出家後曾學無所有處定,非想非非想處定,捨棄苦行後渡尼連禪河,在畢缽羅樹下結跏跌坐,據說連續七七四十九日,順逆觀十二因緣,終於得無上等正覺,所有這些修持功夫都是禪定。推想佛教早期,信士弟子修習禪定,靜慮的所慮都是四聖諦法,即「苦」由於「集」,應以「道」「滅」之。後來,順隨求深奧、趨繁瑣的教風,禪定的內容複雜了,講法很多,這裡說說最通常的。大致可以分為「觀法」「禪境」「受用」三種或三個階段。
(一)觀法。這是坐禪時冥想內容的因材施教或對症下藥,就是適應不同的心理過失,選用不同的定功來對治。計有五種:一是多貪慾,用不淨觀法治,就是設想愛而欲得之物都是不乾淨的。不淨分為兩種:一種是己身不淨,包括九種不淨相:死,脹,青瘀,膿爛,壞,血塗,蟲咁,骨鎖(身肉壞之後骨仍連),分散。一種是他身不淨,包括五種不淨相:
種子(己身宿業和父母精血),住處(母胎),自相(有多種排泄物),自體(由三十六種不淨物合成),終竟(死後朽壞)。佛家省察人的情性,知道貪慾,包括最熾烈的淫慾,是走向出世間的最嚴重的攔路石,所以把不淨觀法看作最重要的法寶,不只列在觀法的第一位,並且用十二分力量實行之,如禪堂用功之外,還要求到叢冢間去看死屍。觀法之二是多瞋恚,用慈悲觀法治。對於他人,與樂曰慈,拔苦曰悲,就是富有同情心,處處利人達人。他人包括四種:親屬,無大親疏者,路人,仇敵。因為包括仇敵,要求不怒不恨,所以還提倡忍辱,就是連受到打罵也不當一回事。觀法之三是多愚痴,用因緣觀法治。所謂愚痴,是認為世間諸法是實,因而迷惑不悟。因緣觀即順逆思惟十二因緣(有「老死」由於有「生」,有「生」由於有「有」,等等;「無明」滅則「行」滅,「行」滅則「識」滅,等等),最終要求領悟萬法皆空。觀法之四是多我見,用四界分別觀法治。我見或我執,是妄計我(自身)和我所(自身之外)為實。這是諸多煩惱之起因,所以須以分別是妄的道理驅除之。觀法之五是多散心,以數息觀法治。數息,也說安般,安(安那)是入息,般(般那)是出息,即靜坐默數呼吸,使心止於一處。止於一處不是道家的無思無慮,是專注於一理,這理是無我、諸行無常之類。觀法分多種,是事理的解析;實際用功,當然不能不兼用,如既有貪慾又有我執,就要兼修不淨和四界分別兩種觀法;而數息觀法又像是禪定的入門或基礎,是用功時都離不開的。
(二)禪境。這有如世俗的由小學升中學,由中學升大學,定功有成,所得之境也是由淺入深。計分四級:一是初禪。這一階段,修禪定人的感受,或說講法,非常複雜,依次序說計有粗住、細住、欲界定、未到定(以上為入門前之相)、八觸、十功德(以上為已入門之相)幾種。坐禪開始,靜坐調息,感到心安穩而不散亂,是粗住。進一步,感到心更澄淨安穩,是細住。再進一步,感到空明,己身如雲如影,是欲界定。更進一步,感到心地泯然,不見眼前常見之物,是未到定(未入初禪)。此後經過較長時期(日、月或年),入初禪定,身感八觸:動觸,身起動亂;癢觸,身發癢,似無處安置;輕觸,身輕如雲霧,似能飛行;重觸,身重如石,端然不動;冷觸,如浸冷水中;暖觸,身熱如火;澀觸,身如木皮,滑觸,身滑如乳。入初禪定可得十功德(又稱十眷屬):空,明,定,智,善心,柔軟,喜(粗樂),樂(細樂),解脫,境界相應。還有十八支的講法(初禪五支,二禪四支,三禪五支,四禪四支),初禪五支是:覺支,觀支,喜支,樂支,一心支。這都講得過細,不如《坐禪三昧法門經》的話簡明扼要,那是:「行者呵去愛欲,滅斷慾火,一心精勤信樂,令心精進,意不散亂,觀欲心厭,除結惱盡,得初禪定。」禪定是求舍世間法,當然是捨得越多,成就越大,境界越高。初禪之境,獲得靠思,所得為覺觀,為喜樂。舍覺觀仍有喜樂為二禪。舍喜仍有樂為三禪。兼舍樂為四禪。四禪是禪定的最高境界,理應稱為「悟」。
(三)受用。這是禪定有成所得之善果,是行四無量心,修四念處,明四聖諦,得六神通,都成為易事。四無量心是慈無量(使眾生得樂),悲無量(使眾生離苦),喜無量(見眾生得樂而喜),舍無量(離一切苦樂),總的精神是行功德,以求生梵天。四念處又名四空定或四無色定,是空無邊處定(離一切色相,入虛空),識無邊處定(虛空因識而有,觀識而舍虛空),無所有處定(識亦虛幻,進而舍識),非想非非想處定(有想非,無想亦非,故取非想非非想),這是更高的修持方法。四諦是苦集滅道,明此理就可以成正覺。六神通是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神足通,漏盡通,都是常識認為不可能的能力。
以上所講的修持方法,由坐禪到開悟,顯然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就是說,必須漸修。從禪林的生活方面看,專說六祖慧能以後,也是按部就班以求有成。如百丈懷海的《禪門規式》(以後發展為《百丈清規》)規定:
所裒學眾,無多少,無高下,盡入僧堂中,依夏次安排。設長連床,施椸架,掛搭道具。臥必斜床唇,右脅吉祥睡者,以其坐禪既久,略偃息而已,具四威儀也。
維持「坐禪既久」不容易,因而要有嚴格的修持制度來保證。
這有日日的,是定時坐禪以外,還有課誦,主要是早晚須上殿誦經。還有年年的,是夏日連續修習定功九十日,名為坐夏,冬日連續修習定功九十日,名為坐臘,通名為安居。這用意都是:開悟不易,所以要鍥而不捨,一方面用大力,一方面慢慢來。慢慢來是漸修。
時間是個怪東西,有怪魔力。這怪魔力之一是可以化量變為質變。有的宣傳術和廣告術就善於利用這種魔力,那是如某納粹頭子所說,假話多說幾遍就成為真的。這裡不是說誰真誰假,是說「漸」有大力,幾乎能夠變不可能為可能。當然,由時間單幹也不成,還要有其他事物(寺院、課誦、衣食等等)陪襯。我比較熟悉寺院的修持生活,深知境由心造和心由境造常常是相輔而行;在初學階段,力量更大的也許是後者。舉兩種小情況為例:一種是在殿內或殿外視聽課誦,殿宇的靜穆,香菸的繚繞,鐘鼓梵唄聲的清幽,常常使人也略有嚮往出世的情緒。一種是自己誦經,比如能背誦《心經》,在靜夜,心應清淨而不清淨的時候,默誦:「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
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誦,未必深思經義,自然也說不上深信或淺信,但這些「無」也會產生一些力量,化心的不清淨為略清淨,不能舍為略可舍。門外人視聽,誦,星星點點的因,也會生星星點點的果,長期坐禪堂,住茅棚,定內定外都默想萬法皆空的信士弟子就更不用說了。這是說,大因會有大果。大因來於長時期,這,如果說是一種保證性,似乎只有漸修才能有。
7.2.2 達磨以前的漸修
中土早期,習禪的人都是依經修習。經主要是禪經,而不限於禪經,因為禪經所講偏於行,行即禪定,要靜慮,慮什麼?總說是佛理,這要由一般經論來。有的人主張禪(習禪)教(佛理)合一,起因就是如此。專說習禪所宗的禪經,早期是由安世高到鳩摩羅什譯的那些,如《大安般守意經》《禪行法想經》《修行道地經》《坐禪三昧法門經》《禪秘要法經》等。其中所講,如上一節介紹的那些,由淺而深,都要慢慢來。慢慢來是漸修。
其時習禪高僧的行徑,也表明修持都是慢慢來。舉慧皎《高僧傳·習禪》篇收的一些人為例:
(1)晉剡隱岳山帛僧光——少習禪業。晉永和初游於江東,投剡之石城山。……光于山南見一石室,仍止其中,安禪合掌,以為棲神之處。……光每入定,輒七日不起。處山五十三載。
(2)晉始豐赤城山竺曇猷——少苦行,習禪定。後游江左,止剡之石城山,乞食坐禪。……山有孤岩獨立,秀出干雲,猷摶石作梯,升岩宴坐,接竹傳水,以供常用。……古老相傳雲,(天台山)上有佳精舍,得道者居之,雖有石橋跨澗,而橫石斷人,且莓苔青滑,自終古已來,無得至者。猷行至橋所,聞空中聲曰:「知君誠篤,今未得度,卻後十年,自當來他。」猷心悵然。夕留中宿,聞行道唱布薩聲。旦復欲前,見一人鬢眉皓白,問猷所之,猷具答意,公曰:「君生死身,何可得去?吾是山神,故相告耳。」
(3)(南朝)宋餘杭釋淨度——出家蔬食,誦經三十餘萬言。常獨處山澤,坐禪習誦。若邑中有齋集,輒身然九燈,端然達曙,以為供養。如此者累年。
(4)(南朝)宋始豐瀑布山釋僧從——稟性虛靜,隱居始豐瀑布山。學兼內外,精修五門。不服五穀,唯餌棗栗。年垂百歲,而氣力休強,禮誦無輟。
這都是漸修,而且不提「悟」。不提悟,是只覺得慢慢會有成,而沒有想到「頓」。
東晉時期,還有一種與淨土法門合的禪法,為廬山慧遠所倡導,名念佛禪。念是觀想的意思。用觀想佛的辦法修禪行,可以看作一種特殊形式的禪定,顯然也不是一朝一夕所能收效的。
總之,中土早期的禪法,還多少帶有印度修苦行的色彩。
修苦行,行是長期的手段,是寂滅前的一貫制,沒有階段,自然就談不到,也想不到什麼悟前和悟後。或者說,禪只是一種出世間法的生活方式,要始終如一;不像後來,禪是求悟得解脫的一種手段,要嚴格區分有成和無成。實事求是地說,始終如一不同於後來說的漸頓的漸,但它總是近於漸而遠於頓。
7.2.3 楞伽宗的漸修
前面第五章5.4.1節以下曾介紹楞伽宗的情況。禪宗譜系,照南宗的說法,是由菩提達磨開始,數到慧能,已是第六代。可是照《楞伽師資記》《高僧傳》等書所記,菩提達磨傳禪法,所宗經典是《楞伽經》,而不是《金剛經》,所建的宗派(如果可以稱為宗派),「必也正名」,應該名為楞伽宗。
《楞伽經》卷一提到漸頓,是這樣說的:
爾時大慧菩薩為淨除自心現流故,復請如來,白佛言:「世尊!云何淨除一切眾生自心現流,為頓為漸耶?」佛告大慧:「漸淨非頓。如庵羅果,漸熟非頓。如來淨除一切眾生自心現流,亦復如是,漸淨非頓。譬如陶家造作諸器,漸成非頓。如來淨除一切眾生自心現流,亦復如是,漸淨非頓。譬如大地漸生萬物,非頓生也。如來淨除一切眾生自心現流,亦復如是,漸淨非頓。譬如人學音樂書畫種種伎術,漸成非頓。如來淨除一切眾生自心現流,亦復如是,漸淨非頓。譬如明鏡,頓現一切無相色像。如來淨除一切眾生自心現流,亦復如是,頓現無相,無有所有清淨境界。如日月輪,頓照顯示一切色像。如來為離自心現習氣過患眾生,亦復如是,頓為顯示不思議智最勝境界。譬如藏識,頓分別知自心現,及身安立受用境界。彼諸依佛,亦復如是,頓熟眾生所處境界,以修行者,安處於彼色究竟天。譬如法佛,所作依佛,光明照耀。自覺聖趣,亦復如是,彼於法相,有性無性,惡見妄想,照令除盡。」
這段文章說了兩面,有漸有頓:漸像是多由修習方面說,頓像是多由佛力方面說。如果這樣理解不錯,那就可以推斷,在依《楞伽經》而修的時期,入道的主要方法仍是漸,不是頓。
楞伽宗的幾位大師,自學或教人時的禪法,也可以引來作為證明。達磨是二入和四行。《楞伽師資記》說:
夫入道多途,要而言之,不出二種:一是理入,二是行入。理入者,謂借教悟宗,深信含生(有生命者)凡聖同一真性,但為客塵妄覆,不能顯了;若也舍妄歸真,凝住壁觀,無自他,凡聖等一,堅住不移,更不隨於言教,此即與真理冥狀無有分別,寂然無名,名之理入。行之者,所謂四行,其餘諸行悉入此行中。何等為四行?一者報怨行,二者隨緣行,三者無所求行,四者稱法行。云何報怨行?修道行人若受苦時,當自念言:我從往昔無數劫中,棄本逐末,流浪諸有,多起怨憎,違害無限,今雖無犯,是我宿殃,惡業果熟,非天非人所能見與,甘心忍受,都無所怨訴。……第二隨緣行者,眾生無我,並緣業所轉,苦樂齊受,皆從緣生。若得勝報榮譽等事,是我過去宿因所感,今方得之,緣盡還無,何喜之有?……
第三無所求行者,世人長迷,處處貪著,名之為求。智者悟真,理將俗及,安心無為,形隨運轉,萬有斯空,無所願樂。功德黑暗,常相隨逐,三界久居,猶如火宅,有身皆苦,誰得而安?了達此處,故於諸有息想無求。……
第四稱法行者,性淨之理,因之為法。此理眾相斯空,無染無著,無此無彼。……為除妄想,修行六度(一布施,二持戒,三忍辱,四精進,五禪定,六智慧),而無所行,是為稱法行。
又傳說達磨曾在嵩山少林寺面壁靜坐,人稱為壁觀婆羅門。可見無論是講禪法還是自己修持,都是把習禪當作長期的生活方式,而不是頓悟的手段。承嗣的弟子也是這樣。二祖(依南宗譜系,下同)慧可,道宣《續高僧傳·僧可傳》說「可常行,兼奉頭陀」。頭陀行是衣食住都極簡陋的長期苦行,當然也是漸修。三祖僧璨,《楞伽師資記》說:
按《續高僧傳》曰:「可後粲禪師,隱思空山,蕭然淨坐,不出文記,秘不傳說法。」(與今本《續高僧傳·法沖傳》中所記不同)唯僧道信奉事粲十二年,寫器傳燈,一一成就。粲印道信了了見佛性處,語信曰:「《法華經》云:『唯此一事,實無二,亦無三。』故知聖道幽通,言詮之所不逮,法身空寂,見聞之所不及,即文字語言徒勞施設也。」
蕭然淨坐,顯然也是漸修。四祖道信,《續高僧傳·玄爽傳》說他的禪法是「唯存攝念,長坐不臥,繫念在前」,前面已經提到。《楞伽師資記》記了一些比喻,也表現這種精神:
喻人習道,念念住心。心心相續,無暫之間念。正念不斷,正念現前。又經云:以智惠箭射三解脫門(空,無相,無作),筈筈筈相住,勿令落地。又如鑽火,未熱而息,雖欲得火,火難可得。又如家有如意珠(能與人如意之寶珠),所求無不得,忽然而遺失,憶念無忘時。
又如毒箭入肉,竿出鏃猶在,如此受苦痛,亦無暫忘時。
念念常在心,其狀當如是。
這是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終生如此,也就無所謂頓不頓。五祖弘忍,《楞伽師資記》說他「棲神幽谷,遠避囂塵,養性山中,長辭俗事」,「蕭然淨坐,不出文記」,可見也是長期苦修,仍是頭陀行的一路。
五祖弘忍之後,南北宗的法統鬥爭開始,慧能的高足神會攻擊神秀一派的禪法「法門是漸」。後來談禪的人也是這樣看,涇渭分流,地域有南北,法門有頓漸。專就法門有別這一點說,神秀(如果死後有知)也會承認,因為他的教旨是「慧念以息想,極力以攝心」,生活是「開室岩居」,仍然是走長期修習的路子。他的大弟子普寂、義福等也是這樣。《楞伽師資記》引學禪人稱讚他們說:
法山淨,法海清,法鏡朗,法燈明。宴坐名山,澄神邃谷。德冥性海,行茂禪枝。清淨無為,蕭然獨步,禪燈默照,學者皆證佛心也。
可證直到六祖慧能之後,他們仍舊保持楞伽宗的傳統,用漸修的辦法求解脫。
7.2.4 南宗與漸修
照南宗述說的禪學歷史,自五祖弘忍傳法授衣之後,禪法分為截然不同的兩支,南頓北漸,涇渭分明。其實,情況並不是這樣簡捷明快,因為客觀事物是一,或說諸多部分糾纏在一起,難得一刀兩斷。理由,深遠的,留到下面說;這裡先說說表面現象。
《六祖壇經》是慧能的弟子所作或所記而加以修潤,南宗的氣味濃了,有《頓漸》篇,當然要宣揚頓悟的優點。可是其中說:
法本一宗,人有南北;法即一種,見有遲疾。何名頓漸?法無頓漸,人有利鈍,故名頓漸。……師(慧能)曰:「汝師(指神秀)戒定慧接大乘人,吾戒定慧接最上乘人。悟解不同,見有遲疾。……汝師戒定慧勸小根智人,吾戒定慧勸大根智人。」
這看法的邏輯推論是:一,頓漸是由學人得道的遲疾說的,不是法門有什麼區別。二,遲疾是相對的,兩端像是有明顯的區別(如一日與一年);但兩端可以移動而接近(如一月與半年),過於接近,一刀砍成兩截就有困難。三最為嚴重,佛家四弘誓願的第一種是「眾生無邊誓願度」,又說眾生都有佛性,可是頓教只能「接最上乘人」,「勸大根智人」,其結果自然是只有極少數能得度,眾生中的絕大部分,如果也想得度,就只能走漸修的一條路。
其次,即使真有一霎間的頓悟,悟之前也必須有漸。道理很明顯,悟要改造思想,用佛家的話說,要破除知見證實相,掃除染污顯清淨。就說是最上乘人或大根智人吧,能夠自然而然地看到,掛爐烤鴨是因緣和合而成,並不真實,燙髮高跟是不淨,並不可愛嗎?大改造思想要下大(準備)功夫,至少要把四聖諦法之類牢記在心,而且要堅信。這自然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就是說,必須漸,頓辦不到。
南宗的禪林生活,只是根據修潤後的史料,也處處可以說明這種情況。舉著名的三代大師為例。一是南嶽懷讓,《五燈會元》記載:
垂拱三年方十五歲,辭親,往荊州玉泉寺,依弘景律師出家。通天二年,受戒後習毗尼藏。一日自嘆曰:
「夫出家者,為無為法,天上人間,無有勝者。」時同學坦然知師志氣高邁,勸師謁嵩山安和尚。安啟發之,乃直指詣曹溪參六祖。……師執侍左右一十五年。
由武后垂拱到萬歲通天約十年,以後還從慧安(弘忍的弟子)學,就算是見到六祖就頓悟吧,準備的時間也夠長了。二是懷讓的高足馬祖道一,《五燈會元》記載:
本邑羅漢寺出家。……幼歲依資州唐和尚(處寂)落髮,受具於渝州圓律師。(道一傳)開元中有沙門道一,在衡岳山常習坐禪。師知是法器,往問曰:「大德坐禪圖甚麼?」一曰:「圖作佛。」師乃取一磚,於彼庵前石上磨。
一曰:「磨作甚麼?」師曰:「磨作鏡。」一曰:「磨磚豈得成鏡邪?」師曰:「磨磚既不成鏡,坐禪豈得作佛?」……
一蒙開悟,心意超然。侍奉十秋,日益玄奧。(懷讓傳)
這是讖語「踏殺天下人」的「馬駒」,學業也是漸而有成,其他不入經傳的人物就更不用說了。三是馬祖的高足南泉普願,《五燈會元》記載:
幼慕空宗。唐至德二年依大隗山大慧禪師受業。詣嵩岳受具足戒。初習相部舊章,究毗尼篇聚。次游諸講肆,歷聽《楞伽》《華嚴》,入中百門觀,精練玄義。後扣大寂之室,頓然忘筌,得遊戲三昧。
即使「頓然忘筌」的說法是真的,忘筌之前的功夫,至於「精練玄義」,用力也夠多了。總之,學而有成,都是先漸後頓。或者引六祖答神會的話,是「聽法頓中漸」,「修行頓中漸」。(《五燈會元》的神會傳)
再其次,剛說過的情況是先漸後頓,顯然是一切學人必走的一條路。還有先頓後漸的情況,我的想法,普遍性也不見得小多少。原因是:一,假定真有所謂頓,或由於見桃花,或由於聽驢叫,忽然像是恍然大悟,就真能一切疑團都掃光了嗎?只是就知識說也是不可能的。二,何況還有愛惡的感情?引用胡博士一句殺風景的名言,是「知難,行亦不易」,為了貫徹到生活中,不得不繼續修習,求鞏固,這說冠冕一些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泄氣一些是「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禪門的大師也有強調這方面的用功的,如《五燈會元》記溈仰宗的創始人溈山靈祐的話:
時有僧問:「頓悟之人更有修否?」師曰:「若真悟得本他自知時,修與不修是兩頭語。如今初心雖從緣得,一念頓悟自理,猶有無始曠劫習氣未能頓淨,須教渠淨除現業流識,即是修也。」
薦福弘辯的話:
帝(唐宣宗)曰:「何為頓見?何為漸修?」對曰:
「頓明自性,與佛同儔。然有無始染習,故假漸修對治,令順性起用。如人吃飯,不一口便飽。」
佛家以逆為順,經過苦修,偶爾靈機一動,覺得逆確是順;可是俗世的「順」力量很大,要避免被拉回去的危險,就一分一秒不能放鬆。就是說,即使已經靈機一動(頓),還不得不繼續修持(漸)。總之,頓漸的關係錯綜複雜,照南宗的設想,涇渭分明是很難的。
7.3.1 所謂頓
頓有不同的意義。先小乘,後大乘,像是登梯子一步一步上房,是漸;一入門就大乘,像是一躍就上房,是頓。這是偏於由階段著眼,不是偏於由時間著眼,因為階段少,時間未必能省多少。通常說頓,是指時間短的頓。這也是古已有之。小乘修道有成,有「聲聞」(因聞佛說四聖諦法而悟)、「緣覺」兩條路。緣覺的緣有兩種解釋:一種是因觀十二因緣之理而得悟;另一種是在無佛之世,仗自己的慧根,因觀飛花落葉之外緣而得悟。這後一種應該算作頓。可是這樣的頓,似乎僅見於解說而未付諸實行。在中土,早期有南朝竺道生的頓,可惜他的《頓悟成佛義》沒有傳下來。據其他論述所引,他主張大頓悟(支遁為小頓悟),理由是真理湛然常照,不可分,以極慧悟入真理,自亦不容有階級。但極慧必須已經修養到佛地(十地的最後一級),具有菩薩的金剛心之後才有,可見頓只是就理說應該如此,不是就行說如何容易。到南宗,也講理(認識本心、明自性之類),卻更強調行方面的一蹴而成。看下面的種種。
(一)應該由六祖慧能之後說起,因為之前是楞伽師,頓的表現靠不住。《六祖壇經》的《機緣》篇和《頓漸》篇提到不少弟子的頓悟。法海是:
師(慧能,下同)曰:「前念不生即心,後念不滅即佛。成一切相即心,離一切相即佛。……」法海言下大悟。
法達是:
師曰:「……佛知見者,只汝自心,更無別佛。蓋為一切眾生自蔽光明,貪愛塵境,外緣內擾,甘受驅馳,便勞他世尊從三昧起,種種苦口,勸令寢息。莫向外求,與佛無二,故云開佛知見。……」達聞偈不覺悲泣,言下大悟。
智通是:
師曰:「三身者,清淨法身,汝之性也;圓滿報身,汝之智也;千百億化身,汝之行也。若離本性別說三身,即名有身無智。若悟三身無有自性,即明四智菩提。
……」通頓悟性智。
志道是:
師曰:「……佛為一切迷人認五蘊和合為自體相,分別一切法為外塵相,好生惡死,念念遷流,不知夢幻虛假,枉受輪迴,以常樂涅槃反為苦相,終日馳求。佛愍此故,乃示涅槃真樂。剎那無有生相,剎那無有滅相,更無生滅可滅。是則寂滅現前,當現前時亦無現前之量,乃謂常樂。……」志道聞偈大悟。
智隍是:
師云:「誠如所言,汝但心如虛空,不著空見,應用無礙,動靜無心,凡聖情忘,能所俱泯,性相如如,無不定時也。」隍於是大悟。
志徹(本姓張,名行昌)是:
師曰:「無常者,即佛性也;有常者,即一切善惡諸法分別心也。……汝知否?佛性若常,更說甚麼善惡諸法?乃至窮劫無有一人發菩提心者。故吾說無常,正是佛說真常之道也。又一切諸法若無常者,即物物皆有自性容受生死,而真常性有不遍之處。故吾說常者,正是佛說真無常義。……」行昌忽然大悟。
這都是聽到正面的講說佛理而得悟。
(二)其後,除了聽受講說佛理而得悟之外,又出現了新的花樣。如《五燈會元》中所記,五泄靈默是:
後遠謁石頭(希遷),便問:「一言相契即住,不契即去。」石頭據坐,師便行。頭隨後召曰:「闍黎!」師回首,頭曰:「從生至死只是這個,回頭轉腦作麼?」師言下大悟。
西山亮座主是:
參馬祖,祖問:「見說座主大講得經論,是否?」師曰:「不敢。」祖曰:「將甚麼講?」師曰:「將心講。」師曰:「祖心如工伎兒,意如和伎者,爭解講得?」師抗聲曰:「心既講不得,虛空莫講得麼?」祖曰:「卻是虛空講得。」師不肯,便出。將下階,祖召曰:「座主!」師回首,祖曰:「是甚麼?」師豁然大悟。
壽州良遂是:
參麻谷。谷見來,便將鉏頭去鉏草。師到鉏草處,谷殊不顧,便歸方丈,閉卻門。師次日復去,谷又閉門。師乃敲門。谷問:「阿誰?」師曰:「良遂。」才稱名,忽然契悟。
金華俱胝和一童子是:
初住庵時,有尼名實際來,戴笠子,執錫,繞師三匝,曰:「道得即下笠子。」如是三問,師皆無對。尼便去,師曰:「日勢稍晚,何不且住?」尼曰:「道得即住。」師又無對。尼去後,師嘆曰:「我雖處丈夫之形,而無丈夫之氣,不如棄庵,往諸方參尋知識去。」其夜山神告曰:
「不須離此,將有肉身菩薩來為和尚說法也。」逾旬,果天龍和尚到庵。師乃迎禮,具陳前事。龍豎一指示之,師當下大悟。
自此凡有學者參問,師唯舉一指,無別提倡。有一供過童子,每見人問事,亦豎指祗對。人謂師曰:「和尚!
童子亦會佛法,凡有問皆如和尚豎指。」師一日潛袖刀子,問童曰:「聞你會佛法,是否?」童曰:「是。」師曰:「如何是佛?」童豎起指頭。師以刀斷其指,童叫喚走出。師召童子,童回首。師曰:「如何是佛?」童舉手不見指頭,豁然大悟。
夾山善會是(船子德誠傳):
(夾)山乃散眾束裝,直造華亭。船子才見便問:
「大德住甚麼寺?」山曰:「寺即不住,住即不似。」師曰:
「不似,似個甚麼?」山曰:「不是目前法。」師曰:「甚處學得來?」山曰:「非耳目之所到。」師曰:「一句合頭語,萬劫系驢橛。」師又問:「垂絲千尺,意在深潭;離鉤三寸,子何不道?」山擬開口,被師一橈打落水中。山才上船,師又曰:「道!道!」山擬開口,師又打。山豁然大悟。
這都不是正面講,而是由間道來。前三則是以難解的或無關的話為媒介。後兩則更新奇,是「指」或「無指」,是「打」。
(三)還有更離奇的。如黃龍道震是:
師自以為礙,棄依草堂,一見契合。日取藏經讀之。
一夕,聞晚參鼓,步出經堂,舉頭見月,遂大悟。
國清行機是:
每謂人曰:「某猶未穩在,豈以住山樂吾事邪?」一日,偶看斫樹倒地,忽然大悟,平昔礙膺之物,泮然冰釋。
徑山智策是:
師頷之,往豫章謁典牛。道由雲居,風雪塞路,坐閱四十二日。午初,版聲鏗然,豁爾大悟。
金陵俞道婆是:
市油糍為業。常隨眾參問琅邪,邪以臨濟無位真人話示之。一日,聞丐者唱蓮華樂云:「不因柳毅傳書信,何緣得到洞庭湖?」忽大悟。
天衣義懷是:
至姑蘇,禮明覺於翠峰。……覺曰:「汝行腳費卻多少草鞋?」曰:「和尚莫瞞人好。」……覺打曰:「脫空謾語漢,出去!」入室次,覺曰:「恁麼也不得,不恁麼也不得,恁麼不恁麼總不得。」師擬議,覺又打出。如是者數四。尋為水頭,因汲水折擔,忽悟。
慧圓上座是:
出遊廬山,至東林,每以己事請問。朋輩見其貌陋,舉止乖疏,皆戲侮之。一日,行殿庭中,忽足顛而仆,瞭然開悟。
上面第(二)類是因機鋒而得悟,還可以說是沾點邊。這第(三)類就跑了野馬,沒有邊。前兩則是見,中間兩則是聞,後兩則是倒點小霉,總之,由常人看,都與佛理無關,可是產生了奇效。在南宗的歷史中,這是頓的發展,成為頓之中的頓,所以更帶有神秘性和傳奇性。
可是,這神秘,這傳奇,都靠得住嗎?留到下面談。
7.3.2 頓的底細
先說有沒有頓。這個問題很難解答,因為頓(悟)是一種主觀覺知,嚴格說,人只能覺知自己的覺知。這樣,對於頓的覺知,說有容易,因為可以舉自己的覺知為證;說無就大難,因為不能證明己身之外的無數的人也沒有。不得已,只好還是以科學常識為依據,猜想猜想。這要先分析一下。頓由兩個條件湊成,一是時間短,二是認識或意境的變易。兩者都有「量」的問題:時間,科學的,不好說;常識的,短到一剎那,一眨眼,當然要算,長呢,一小時,甚至半天,算不算?認識或意境的變易,可以變得小,可以變得大,大當然要算,小到什麼程度就不能算?在這裡,時間的問題簡單些,可以含糊其辭地說,不能超過「一會兒」;認識或意境的問題就太大、太複雜了。這問題包括兩個方面:一是變易由大向小移,小到什麼程度就不再算;二是變易由小向大移,大到什麼程度就不可能或幾乎不可能。前一個問題比較容易解決,自然也只能含糊其辭地說,是不能關係太小,取得太容易。比如從某水果攤買水果,一次,兩次,三次,總覺得分量不重,第四次稱一稱,原來一斤只有七兩,明白了,這也是時間短,認識變,能夠算頓悟嗎?就語言習慣說,不能算。
有很多認識或意境的變易,既關係大,而且得之不易,當然應該算。人的一生,這樣的覺知,所謂「恍然大悟」,總會有,甚至並不很少。可見頗為像樣的頓也並非不可能。問題是上面提到的後一個,大到非常大,仍然可能嗎?或化泛說為具體,禪悟的意境變是非常大的,可以成於頓嗎?根據剛說過的想法,我們不能找到說必不可能的理由。但如上一節所引,聽幾句講佛理的話,以至走路跌了個跤,就天地忽變,萬法皆實成為萬法皆空,總當是可能性不大的。可能性不大,而在禪宗的典籍中記得像煞有介事,我想來源有二:一是把時間縮短了,本來是一條集諸點而成的線,線的末端也許有個較重的點,於是拈出這一個,名之為頓。另一是把新的意境誇大了,譬如說,只是覺得智光一閃,(佛)理有所增,(世)情有所減,就說這是「無餘依」了。事實是,人的「天命之謂性」,或說染污,一眨眼就變為無餘,即使非絕對不可能,總是太難了。
可是照禪宗的典籍所記,大量習禪的人,包括少數沒有出家的,都有過頓的經歷,好像頓雖然不容易,卻是有志者事竟成的事,這是怎麼回事?我想,比如頓是個鼎,所以能挺立而不倒,是因為有三個有力的足支持。一個足是「自性清淨」或「即心是佛」的想法。既然自性本來清淨,或說佛性是本有,迷惑屬於外緣,那就像是一面鏡子,為浮塵所蔽,因而不亮,已知不亮之因,求亮自然非常容易,只是小小的拂拭之功(由迷入悟是認識的一變之功)。第二個足是以般若學為根據的自信心,般若是佛家(設想的)特有的智慧,具有體和用兩個方面:就體說,它是眾生所具有的理體,離一切虛妄相;就用說,它既能觀照實相,又能觀照現象界的諸法。總之,憑藉它的力量,得無上等正覺(悟)可以易如反掌。第三個足是大水流的避難趨易,一發而不可遏。學佛求解脫,趨易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諸種修持條件的減少,如可以不誦經,可以不靜坐,等等。另一是時間的縮短,長是一生,俟河之清,難免起急,於是也減,損之又損,勢所必至,就到了一霎時的頓。至於頓是否真像傳的那樣實而且多,就習禪的人說,是或確信,或但願如此,即使自己學而未到,因為到不到沒有明確的標記,反應可以因人而不同:有的自信心弱,就多自責;有的自信心強,或爭勝心強,就信,或說,已有所得。在禪堂內,疑的可能性是不大的,因為疑而不信,他就走出禪堂,到俗世去干別的去了。
7.3.3 頓的果實
頓和漸一樣,是一種修持方法。使用方法,應該有成果。
由頓的語義順水推舟,成果應該是,使習禪的人較快地開悟,或說得解脫。如上一節所分析,我不敢這樣順水推舟,因為,至少是就絕大多數人說,變易認識,大到以逆為順,總不會這樣輕易,這樣神奇。這樣,談成果,實事求是,就不如多談種植耕耘,少談收穫。這種植耕耘,即修持方法,總的說是不走老路,如(至少是口頭上)可以不誦經,不坐禪,不離朝市,甚至不持某種戒(如殺和酒),等等。其中有特點突出,值得分項說說的,是以機鋒破知見,誇大悟的偶然性,呵佛罵祖。
(一)以機鋒破知見,求速成。出家修行,同在家人上學校學習一樣,要從師。師授徒,要有教材和教法。世俗的教法都是平實一路,如說一加一等於二,薪是柴之類。佛家傳法,南宗禪之前也是這樣。釋迦的四絲諦法,達磨的二入四行不用說,就是六祖慧能,如《六祖壇經》所記,教弟子,也是平平實實地講佛理。平平實實,精神是漸,至少是形式同於漸,這好像斷木用鋸,要往往復復拉,慢慢來。求快的人難免起急,因而願意用斧頭,猛力一劈,立刻成為兩段(斬斷葛藤)。這樣的斧頭,作用要不同於鋸,就教法說是不能再平平實實。六祖慧能之後,這由常趨變的形勢發展很快,先是少說常語,一跳成為幾乎不說常語,再一跳就成為輕視常語,重視機鋒,張口就是不可思議的話。如:
(1)石霜大善禪師——僧問:「如何是佛法大意?」師曰:「春日雞鳴。」曰:「學人不會。」師曰:「中秋犬吠。」(《五燈會元》卷三)
(2)楊岐甄叔禪師——禪月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呈起數珠,月罔措。師曰:「會麼?」曰:「不會。」師曰:「某甲參見石頭來。」曰:「見石頭得何意旨?」師指庭前鹿曰:「會麼?」曰:「不會。」師曰:「渠儂得自由。」(同上)
(3)馬祖道一禪師——僧問:「和尚為甚麼說即心即佛?」師曰:「為止小兒啼。」曰:「啼止時如何?」師曰:
「非心非佛。」(同上)
(4)興善惟寬禪師——(僧)問:「狗子還有佛性否?」師曰:「有。」曰:「和尚還有否?」師曰:「我無。」曰:
「一切眾生皆有佛性,和尚因何獨無?」師曰:「我非一切眾生。」曰:「既非眾生,莫是佛否?」師曰:「不是佛。」曰:「究竟是何物?」師曰:「亦不是物。」(同上)
(5)藥山惟儼禪師——大眾夜參,不點燈,師垂語曰:「我有一句子,待特牛(公牛)生兒,即向你道。」(同上書卷五)
(6)天龍重機禪師——(僧)問:「如何是歸根得旨?」師曰:「兔角生也。」曰:「如何是隨照失宗?」師曰:「龜毛落也。」(同上書卷八)
前兩則,至少由常人看,是不著邊際的話。中間兩則,意思違反邏輯規律,依常識是站不住腳的。後兩則,特牛生兒,龜毛兔角,都是事實上不可能的。禪師們不傻,為什麼這樣說?這是相信惟有反常的話才更有破常見的斬釘截鐵的力量。六祖慧能以前,習禪的古德是沒有這種想法的。
(二)誇大悟的偶然性。如:
(7)吉祥元實禪師——自到天衣,蚤夜精勤,脅不至席。一日,偶失笑喧眾,衣擯之,中夜宿田裡,睹星月粲然,有智。(同上書卷十四)
(8)投子道宣禪師——久侍天衣,無所契,衣叱之。
師忘寢食者月余,一夕,聞巡更鈴聲,忽猛省。(同上)
(9)雲蓋繼鵬禪師——初謁雙泉雅禪師,泉令充侍者,示以芭蕉拄杖話,經久無省發。一日,泉向火次,師侍立,泉忽問:「拄杖子話試舉來,與子商量。」師擬舉,泉拈火箸便摵,師豁然大悟。(同上書卷十五)
(10)黃龍祖心禪師——參雲峰悅禪師,三年無所得。
辭去,悅曰:「必往依黃檗南禪師。」師至黃檗,四年不大發明,又辭,再上雲峰。會悅謝世,就止石霜。因閱《傳燈》,至「僧問多福:『如何是多福一叢竹?』福曰:
『一莖兩莖斜。』曰:『不會。』福曰:『三莖四莖曲。』」師於此開悟。(同上書卷十七)
四則都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這樣誇大頓的偶然性,是想突出「得來」的輕易。但它忽視了「無覓處」的一面,就是,怎麼就能這樣悟,像是毫無規律可循。
(三)呵佛罵祖。這直接由相信自性清淨來。因為自性清淨,即心是佛,所以解脫可以完全靠自力,不必外求。佛和祖都是心外物,用不著;為了表示不假外力的雄偉風格,所以要呵佛,要罵祖。頓是體現自性清淨之理的行的一面,所以它也是呵佛罵祖之因。南宗禪,從六祖慧能一再傳之後,(口頭上)輕視佛祖,以至於呵,罵,成為常事。著名的有丹霞天然的燒木佛,德山宣鑒說釋迦老子是乾屎橛,達磨是老臊胡。再舉兩則湊湊熱鬧:
(11)雲門文偃禪師——舉:世尊初生下,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行七步,目視四方,云:「天上天下,唯我獨尊。」師曰:「我當時若見,一棒打殺與狗子吃,卻貴圖天下太平。」(同上書卷十五)
(12)夾山善會禪師——見性不留佛,悟道不存師。
尋常老僧道:「目睹瞿曇,猶如黃葉;一大藏教是老僧坐具。祖師玄旨是破草鞋,寧可赤腳不著最好。」(同上書卷五)
這可以說是頓的極度的發展,以至由自信變為近於狂妄了。
7.3.4 頓的得失
推想由南宗的禪師們看,頓只有得而沒有失,因為,如禪宗的許多典籍所記,他們順著這條路走,都悟了。我們是站在禪門以外,對於所謂悟,尤其歷程的輕易、神奇,總是未能盡信。因而,與漸修比,就算吹毛求疵吧,似乎也可以找出一些失來。
先說得。一種是鼓勵了學人的志氣。與天台、華嚴,尤其法相的學習路徑相比,頓的辦法簡易,而且人人有速成的希望,因而習禪就可以積極性高,幹勁大。這結果(站在佛家的立場上說)就引來又一種得,是佛門因此而可以更加興旺,南宗獨霸之後,禪寺禪僧遍天下就是明證。還有一種,是助長了禪悅和禪風的發榮滋長。禪是出世法,但是,至少是移入中土以後,它也可以入世,或者說,作為一種生活態度來處治世間事。這態度是冷眼看,是超脫,是以大智破眾迷,是「不著一字,盡得風流」。關於禪悅和禪風,後面還要專章談。這裡說說與它相關的一種情況,能否單純算作得還不好說,是中土化,人情化。佛教初入中土,帶來印度的傳統色彩,理論繁瑣,修持近於苦行,祠祀禮拜。中土文化的傳統不是這樣,而是辭達而已矣,是貴生,是不語怪力亂神。且不說高下,只說難易,是印度難,中土易;易,放大一些說是順天理,合人情。入異國,想行得通,就不能不也求順天理,合人情。於是,正如許多人所說,佛的般若和道的任運就糅合了。這到南宗禪就更加走得遠,修持,經過頓悟,心,甚至身,都得到相當程度的解放,如不再是板著面孔如喪考妣,而是無可無不可,飢來吃飯,困來睡眠,甚至吟風弄月,刻詩集傳世了。
再說失,像是不多,卻相當重大,是走的路沒有漸修那樣平坦,因而能否及時到達目的地,就不能像漸修那樣,比較有保證。我們可以設身處地想想,比如我們決心習禪,走南宗的路,不誦經,不坐禪(修禪定),其至呵佛罵祖,只是聽老師的機鋒,參話頭,受棒喝,就有信心,看見院內花開,聽到隔壁驢叫,就頓悟,一霎間認萬法為空,情不為物所移了嗎?至少是太沒有把握了。漸修的辦法也沒有悟的把握,但它至少可以保證,在戒定慧原則的指導下過禪僧的生活,用佛家的眼光看,這即使還夠不上出世間,也總是走向出世間。
至於頓,如果未能悟而只學會了呵佛罵祖,那就離出世間太遠了。在這裡,漸和頓的分別是,漸規規矩矩,頓就不然。因為不然,所以就容易流於妄和放。如:
(1)泐潭文准禪師——上堂曰:「五九四十五,聖人作而萬物睹。秦時鍍鑠鑽頭尖,漢祖殿前樊噲怒。曾聞黃鶴樓,崔顥題詩在上頭: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可知禮也。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五燈會元》卷十七)
(2)法明上座——依報本未久,深得法忍。後歸里,事落魄,多嗜酒呼盧。每大醉,唱柳詞數闋,日以為常。
鄉民侮之,召齋則拒,召飲則從。如是者十餘年,咸指曰醉和尚。一日謂寺眾曰:「吾明旦當行,汝等勿他往。」眾竊笑之。翌晨攝衣就座,大呼曰:「吾去矣,聽吾一偈。」
眾聞奔視,師乃曰:「平生醉里顛蹶,醉里卻有分別。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言訖寂然,撼之已委蛻矣。(同上書卷十六)
前一則,所說與順口溜無別,說是含有深意,恐難於取信於人。後一則,生活情趣同於劉伶、阮籍,說這也是出世間法,至少是頗為可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