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外說禪 · 第六章 禪悟的所求
6.1 難言也
這是借用孟子的一句話。孟子說自己善養浩然之氣,弟子公孫丑問「何謂浩然之氣」,孟子說:「難言也。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於天地之間。」這裡難言的是氣,因為它是「體之充也」,不是體;非體,無形可見,無質可觸,只存於主觀,所以可意會而難於言傳。但這種難,與禪悟相比,究竟是次一等的,因為浩然之氣是世間的,禪悟之所得,至少主觀願望是出世間的。
我們讀佛教典籍,知道教義的中心,或說修持的所求,是滅苦。「滅」是由「道」取得的一種情況,其性質,用佛家的名相容易說,是「實相」,或「真如」「法身」「自性」,以及「涅槃」「無位真人」等等。但名者,實之賓也,喜歡刨根的人會追問,即如「實相」吧,究竟是一種什麼事物?是兼存於主客觀呢,還是只存於主觀?如果只存於主觀,這種心理狀態,能不能用常語描述一下?如果不能描述,則使用名相,輕就難免使人疑為偷懶,重就難免使人疑為逃避。我的想法,至少是有時,是偷懶和逃避兼而有之,因為確是太恍惚而難於指實。到南宗禪,這難的程度又加了一些,因為更帶有神秘性。如青原惟信禪師有一則語錄:
老僧三十年前未參禪時,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及至後來親見知識(善知識,有道行的人),有個入處,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而今得個休歇處,依前見山只是山,見水只是水。大眾,這三般見解是同是別?(《五燈會元》卷十七)
三般見解,前一種是常見,我們可以用自己的經驗來印證,縱使兩個人的經驗只是類似而非同一。中間一種,用佛家的理論體會,是掃除空幻見到真實。那麼,後一種呢?顯然不是回到三十年前,而是證得一種更高的真實,即禪悟所得之境。
這境是一種什麼(心理)狀態?難言也。
南宗禪說的頓悟所得之境,都是這樣難於體會,因而也就難於說明。隨便舉一些例。
(1)五台智通禪師——初在歸宗(智常)會下,忽一夜連叫曰:「我大悟也。」眾駭之。明日上堂,眾集,宗曰:「昨夜大悟底僧出來。」師出曰:「某甲。」宗曰:「汝見甚麼道理便言大悟?試說看。」師曰:「師姑元是女人作。」宗異之。(《五燈會元》卷四)
(2)溈山靈祐禪師——師在法堂坐,庫頭擊木魚,火頭擲卻火抄,拊掌大笑。師曰:「眾中也有恁麼人(意為有悟道的人)。」遂喚來問:「你作麼生?」火頭曰:「某甲不吃粥肚飢,所以歡喜。」師乃點頭。(同上書卷九)
(3)開先善暹禪師——臨江軍人也,操行清苦,遍游師席,以明悟為志。參德山(慧遠),見山上堂顧視大眾曰:「師子嚬呻,象王回顧。」師忽有省。入室陳所解,山曰:「子作麼生會?」師回顧曰:「後園驢吃草。」山然之。(同上書卷十五)
「師姑元是女人作」,「不吃粥肚肌」,「後園驢吃草」,顯然都是表示所悟之境的隱語;老師也是透過隱語體察到學人所悟之境,所以予以印可。可是這境(學人的和老師的不可能相同)究竟是什麼(心理)狀態呢?因為難於捉摸,所以也是難言也。
更麻煩的是,我們幾乎不能到佛家名相的辨析里去求得什麼幫助。許多名相難於核實是一個原因。還有另外的原因,是到那裡求援,會陷入名相的大海,難得逃出來。舉例說,禪悟的所求,或廣泛一些說,禪定的所求,還有等級之別。這有多種說法。如《俱舍論》有四禪八定。四禪是有色界的四種禪定:初禪,二禪,三禪,四禪,每一種都有複雜的內容,包括所得之境。八定是有色界的四禪定加無色界的四空定:空無邊處定,識無邊處定,無所有處定,非想非非想處定,也是每一種都有複雜的內容,包括所得之境。又如隋智覬《妙法蓮華經玄義》等書先分禪為三種:世間禪,出世間禪,出世間上上禪。每一種都包括複雜的內容。以世間禪為例,先分為根本味禪、根本淨禪兩種;然後根本味禪再分為四禪、四無量、四空,共三品十二門,根本淨禪再分為六妙門、十六特勝、通明,共三品二十三門。出世間禪和出世間上上禪當然也不會簡單些。
等級之外,禪定還有種類之別。這也有多種說法。只舉宗密《禪源諸詮集都序》為例:
禪則有淺有深,階級殊等。謂帶異計,欣上厭下而修者是外道禪。正信因果,亦以欣厭而修者是凡夫禪。悟我空偏真之理而修者是小乘禪。悟我法二空所顯真理而修者是大乘禪。若頓悟自心本來清淨,元無煩惱,無漏智性本自具足,此心即佛,畢竟無異,依此而修者是最上乘禪,亦名如來清淨禪,亦名一行三昧,亦名真如三昧。
後來最上乘禪又讓位給祖師禪,《五燈會元》卷九記載:
(香嚴智閒禪)師又成頌曰:「去年貧,未是貧;今年貧,始是貧。去年貧,猶有卓錐之地;今年貧,錐也無。」仰(山慧寂)曰:「如來禪許師弟會,祖師禪未夢見在。」師復有頌曰:「我有一機,瞬目視伊。若人不會,別喚沙彌。」仰乃報溈山曰:「且喜閒師弟會祖師禪也。」前一境是經年得,後一境是瞬目得,有漸頓之別。但推想都是悟之所得,應該沒有本質的差異。可是這不異之境是一種什麼(心理)狀態?我們仍只能說是難言也。
其實,這種難於言傳的情況,遠在六祖慧能時候,有禪悟經驗的大師們早已感到。《景德傳燈錄》卷四記載:
袁州蒙山道明(《六祖壇經》作惠明)禪師……聞五祖密付衣法與盧行者,即率同意數十人躡跡追逐。至大庾嶺,師最先見,余輩未及。盧行者見師奔至,即擲衣缽於磐石,曰:「此衣表信,可力爭邪?任君將去。」師遂舉之,如山不動。踟躕悚栗,乃曰:「我來求法,非為衣也,願行者開示於我。」(六)祖曰:「不思善,不思惡,正恁麼時,阿那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師當下大悟……
曰:「某甲雖在黃梅隨眾,實未省自己面目。今蒙指授入處,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禪悟所得之境,實事求是地說,只能是「冷暖自知」;或者借用雲門文偃的一句名言來述說:「佛法也太煞有,只是舌頭短。」
這裡要附帶說明一下,禪悟之境難言,是在科學常識的範圍之內說的。有人也許認為這根本錯了,因為禪是反科學的,用科學方法既不能把捉,又不能解釋。唐宋以來的禪師們大概都是這樣看的,可以不在話下。現代也有人這樣看,代表人物是日本的鈴木大拙。他參過禪,也許有不同於一般人的心理感受。但他是常人群里的一員,也娶妻,也考博士,也著書,推斷適用於常人的科學規律應該同樣適用於他。可是他講到禪,有不少話就超常了。他明白表示,他甘願接受奇蹟,所以相信有所謂他心通(用第六識);禪師一笑能聲聞十里,並能震撼乾坤。據他的體會,禪是趨近法,直接進入物體本身。這是「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的更進一步的說法,聽聽好玩,甚至值得深思;問題在於,由文字走入實際,我們能夠與物體合一嗎?他在《禪與心理分析》一書里說了不少比這更離奇的話,如:「每個人佛性存於永恆的實體。」「當他是自己而又不是自己時,他才是自由的。」「方是圓,圓是方。」「自我從零移向無限,從無限移向零。」「參公案時,吃或喝,不是自己吃喝,是公案在吃喝。」像這些,由我們常人看,如果有來由,是神秘主義;如果竟至沒有來由,那就是概念遊戲。即使不嚴重到只是概念遊戲,反正常人無法了解,也就只好棄而不取了。
6.2.1 門外尋源
禪悟之境難言,但終於不得不言(包括無聲的形相),除非不想與己身之外的人通。這,南宗的禪師們有慣用的辦法,多用機鋒、棒喝之類。可是我們不能用,因為我們的要求是「常人」能夠了解。禪悟,在禪林的門內看,是超常的;在門外談禪悟,是以常對付超常。這有困難,有人也許認為不可能。對待這樣的困難,顯然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道不同不相為謀,不知為不知;另一條是勉為其難,雖然站在門外,還是要張目細看。當然,我們只能走後一條路,因為談就是想了解。這裡的問題是,在門外能否看見門內。說能,近於大話,不好;那就無妨說,可以試試看。這樣做也不無理由。
其一,可以請《莊子》來幫忙,《秋水》篇末尾說:
莊子與惠子游於濠梁之上。莊子曰:「鯈魚出遊從容,是魚之樂也。」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曰:
「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莊子曰:
「請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魚樂雲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濠上也。」
郭象注、成玄英疏都認為,這場辯論,莊子得勝,是因為惠子反駁莊子時候,早已承認此可以知彼,據自己的此可以知彼而駁他人的此可以知彼,當然站不住腳。這再放大或加深一些說,就是知識論所顯示的:不管你怎樣富於懷疑精神,總要承認「能知」。其二,縮小到本題,禪悟帶有神秘性,被繁瑣名相(包括現代式的)包裹的時候更帶有神秘性。科常常識的精神是破譯神秘性,如果這種努力是常常有成效的,則站在門外看禪悟也許不無好處,那是旁觀者清。其三,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這在禪林里也未能免俗,因為見桃花而悟的所得與聽驢叫而悟的所得,雖然都是冷暖自知的事,我們總可以推斷,那是二,決不能是一。禪林內不得不容許不同,我們當然也可以利用這種容忍精神,說說我們的所見,對,即使不容易,算作聊備一說也好。這說來話長,先說為什麼要這樣求。
這來源,前面已經說過,是佛家覺得人生有問題,而且想解決。專就這一點說,聖哲與凡夫沒有什麼區別;至多只是量的,聖哲鑽得深,凡夫只是星星點點。區別來於把什麼看成問題,用什麼方法解決。在佛家的眼裡,人生是苦;而且靈魂不滅,死後要輪迴,所以是無盡的苦。這種看法,常人不會同意;或者虛其心,實其腹,根本不在這方面費心思。
常人感到人生有樂,並且盡力去營求。但只是這一點還不能駁倒佛家,因為對於人生,人人有提出並堅持某種看法的權利,何況人生過程中也確是有苦。這苦,來於想什麼不能有什麼,如富厚、戀情之類;更難忍的是不想有什麼而偏偏有什麼,如饑寒、刑罰、病死之類。這是就常人說;佛家就更嚴重,因為還相信有六道輪迴。對付苦,不同的人,更明顯的是不同的學派,有不同的態度和辦法。積極的是改,消極的是忍。見諸實際,絕大多數人是改和忍兼用:能改就改,改不了就忍(包括被動的)。這樣處理,不管效果如何,總不能與苦一刀兩斷。佛家懷有最高的奢望,並決心以「大雄」之力,與苦一刀兩斷。怎麼辦?苦,來於物、我不能協調。山珍海味好吃,要去買,買要有錢;紅顏翠袖可愛,想得,要徵得人家同意;更難辦的是,花花世界複雜,不管你怎樣修身謹慎,也不能絕對避免天外飛來的橫禍;最後,即使如秦皇漢武那樣,力大如天,長生不老還是可望而不可及。不能不死。協調,中道,難;理論上,免苦還有兩端的路。一端是屈物伸我,就是把「想什麼不能有什麼」和「不想什麼而偏偏有什麼」變為「想什麼有什麼」和「不想什麼就沒有什麼」。這要強制外界如何如何,可是外界不會這樣聽話,何況所謂外界還包括千千萬萬與自己類同的人,會衝突。屈物伸我是外功,路難通;只好試試另一端,內功,屈我伸物。這是不管外界怎樣可欲而不聽話,我只是不求;不求,自然就不會患得患失。可是不求,說似乎容易,做就大難,因為「人生而有欲」,「率性」是順流而下,不率性是逆水行舟。佛家,就算戴著有色眼鏡吧,睜眼看見的是苦,閉眼想到的是滅苦;為了徹底滅苦,是一切在所不計。或者說,他們打過算盤,計的結果是,滅苦,外功必不通,內功可通,甚至必通。這內功是滅欲(解脫並度人的大欲除外)。而說起欲,質實,活躍,很難對付。可是因為它與苦有不解之緣,為了滅苦,一切在所不計,也就不能不樹立對欲,連帶的對外界,對人生,對一切的一反常情的看法。這看法的樹立顯然不容易,一方面要能知,確認一切常識的所謂可欲並不可欲,所謂真實並不真實;一方面要能行,真就成為無欲。這內心的變革,佛家最重視,所以稱未能變革者為迷,已變革者為悟,或禪悟。
6.2.2 出世間
怕苦,求滅,意味偏於消極;至少為了好聽,佛家喜歡多從積極方面著想,說悟的所得是有無上價值的什麼。禪悟是了大事,所得可以從不同的方面形容。為了簡而明,以下談出世間、證實相等四種。借用佛家的思想方法說,四種既是四,又是一。一而分為四,為的多照幾次,顯像或者可以清楚些。
佛家喜歡說父母未生時本來面目,可是痛心的是,說的時候已經有生,住在世間,具有世間人的所有值得歡迎和不值得歡迎的性質。用佛家的眼光看,是已經墮入苦海。怎樣跳出來?顯然,用儒家的君子之道,即「率性」加「修道」(承認欲的地位而予以合理的節制),不成,因為容許欲存在,就總會有欲而不得的情況,也就是不能滅苦;何況最後還有輪迴?用道家的辦法也不成,因為,即使能夠像列子那樣,御風而行,甚至更進一步,無所待,終歸還是住在世間,就不能掃淨住世時會遇見的諸多問題。一句話,世間與苦海骨肉相連,想脫離苦海(解脫),就必須到世間之外去想辦法。有世間之外嗎?佛家說有。如何能到?辦法是出世間(四聖諦的「道」);所得也是出世間(四聖諦的「滅」)。這出世間的境,用常語講,大概只能從消極方面下手,是一切世間苦(包括生死流轉)都不再有。
積極的方面難說,但我們總想知道,所謂出世間究竟是一種什麼狀態。依常情,應該到佛教的經典里去尋求解答。但這也大難,因為佛家只跟你講理想,不跟你講邏輯。理想,這個人可以這樣想,那個人可以那樣想;同一個人,此時可以這樣想,彼時可以那樣想;尤其難辦的是,所想是用抽象的名相表達,名相何所指,我們常常難於確定,甚至說的人也未必能確定。即如「彼岸」吧,為般若所得之果,其特質為不再有生死煩惱,它只是比喻呢,還是一種(客觀的)實境?如果說不可能是客觀的,那麼,淨土、佛土等等呢,也只是比喻嗎?兩方面的解釋都可以從經典里找到根據(如《阿彌陀經》說有西方淨土,南宗禪多說心清淨即淨土),何去何從,那就只有隨尊便了。
名相的路難通,我們只好卑之無甚高論,看眼所能見的,聽耳所能聞的。這是和尚或禪師們的實生活,或理想生活,表現為出世間,重要的有兩個方面。一個方面偏於身,是在可能的範圍內,與世間保持儘量大的距離,趨山林,住茅棚,吃粗茶淡飯,穿壞色衣,不娶妻,不蓄財寶,等等都是。一個方面偏於心,是全神貫注於佛理,求解脫,不生雜念妄念。這是降了級的出世間:儘量離,但保留與維持生命有關的那些世間的成分(事實上常常比這些多得多),如簡陋的衣食住之類。
但就是這樣降了級,能做到也大不易,因為,如不能真正成為無欲,求心體湛然,不生雜念妄念,過常人認為難忍的清苦生活而處之泰然,也總不是世間人所能做到的。惟其這樣,所以佛家才強調出世間法。只有出才能滅苦,得解脫。
出靠悟,或說禪悟;換句話說,禪悟的所求是出世間。
6.2.3 證實相
出世間,動力像是多由情來,因為苦,所以舍。這不好,或不夠,因為理的方面如果不能形成有對抗力量甚至壓倒力量的系統,說服力就不強,吸引力就不大,到關鍵時候(如凡心與道心戰),或許有牆倒堤潰的危險。為了牆不倒,堤不潰,必須由理論上證明,常識以為可欲之物「確實」並不可欲。樹立這樣的理論,佛家大致是從兩個方面下手。一是玄學方面,說我們感知的現象世界空而不實,所以不值得眷戀。
另一是價值方面,說我們感知的現象世界染污而不清淨,所以不值得眷戀。值得眷戀的是空幻背後(?)那個實在的本體,沒有染污的那個清淨的本體。這本體是一個,既真實又清淨,即所謂實相。
這實相,在佛理上處於絕頂重要的地位,原因顯而易見。
譬如生活有世間和出世間兩條路,由分量輕重定去取,天平的一端放「飲食男女」之類,一端放「實相」,必須實相的重量占絕對優勢,才能證明出世間的路是上好的,可取的。這裡有智者樂水、仁者樂山的問題,可以不管;單說佛家,是確信實相重於泰山、飲食男女輕於鴻毛的。因為確信重於泰山,並深知是修持成敗的關鍵,所以三藏的無數典籍,都反反覆覆講實相的性質,求得的方法,證得後的安樂,等等。多方面講,從各種角度看,所以實相有多種異名,如實性、真如、法性、法界、法身、佛性、涅槃、真空、真諦、一如、如如、無相、無為、如來藏等。
實相是一種境,是隱於現象之後(?)的那個不變不滅的本體。因為不變不滅,沒有染污,所以有無上的價值,值得希求。求得,當然就不再有苦;不只無苦,而且有大樂,這用佛家的話說,是常樂我淨。
實相也有客觀存在抑主觀想像之類的問題。佛家名之為「實」,當然要承認有客觀的真實。可是不幸,這個客觀真實不像現象世界的那些事物,看可見,聽可聞,而是只存於佛教典籍的理論中和信士弟子的理想中。在這種地方,佛家確是可以稱為大雄,他們堅持這看不見、摸不著的什麼才是真實,並且進一步說,看不見,是因為沒有用般若的慧目。用般若的慧目,能夠洞見實相,這是悟;或一瞬間洞見實相,這是頓悟。
這悟後的所見,是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呢,還是見山仍是山、見水仍是水呢?很難說。勉強說,如果真是所謂禪悟,悟後的覺知應該與一般人不同,或不盡同。不同,就可以稱為實相嗎?這我們無法知道。但可以稱為「異相」,因為應該含有評價或取捨感情的變異,即不求可欲,甚至見可欲而心不亂,或說得更微妙一些,是不再有常人那樣的自我執著。但這就是認知實相或進一步與實相融合了嗎?這都是可玄想而難得證實的事,站在我們禪外的立場,從人而全信,從己而大疑,都會有失真的危險。
6.2.4 明自性
實相在外,玄遠,難知,也許還有難證,到南宗禪,尤其早期以後,講禪悟,所求就由遠而近,由外而內(不是放棄了遠和外),用現成的話說,是即心是佛,見性成佛。《六祖壇經》有一段記載最足以說明這種精神:
次日,(五)祖(弘忍)潛至碓坊,見(惠)能腰石舂米,語曰:「求道之人為法忘軀,當如是乎!」乃問曰:
「米熟也未?」惠能曰:「米熟久矣,猶欠篩在。」祖以杖擊碓三下而去。惠能即會祖意,三鼓入室。祖以袈裟遮圍,不令人見,為說《金剛經》。至「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惠能言下大悟一切萬法不離自性,遂啟祖言:「何期自性本自清淨,何期自性本不生滅,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無動搖,何期自性能生萬法。」祖知悟本性,謂惠能曰:「不識本心,學法無益;若識自本心,見自本性,即名丈夫、天人師、佛。」
到此,禪悟的所求變為非常簡單,只是認識本心,認識自性。
這本心,或自性,在佛家的心目中,是清淨的,即本無染污;是常在的,即超離生滅;是萬能的,即能生萬法。其中以清淨為最重要,因為煩惱、生死流轉等苦都來自染污,能夠認識清淨的自性,驅除染污,自然就脫離了苦海,或說了卻生死大事。看來關鍵只在能識與不能識的一念之差。
情況顯然並不這樣簡單,因為,由我們常人看,有兩個問題都不那麼容易解決:一是有沒有清淨的自性;二是即使有,有沒有辦法能認識。先說前一個。本心,或自性,都是「我」所有。「我」是什麼?由心理學家解釋,大概要相當費事。我們還是由常識下手,我,有肉體,有心理活動,這個渾然的一體,能感知,有苦樂,與外界分立,親切而不可離,連續而不可斷,似是與生俱來,受命於天,一個千真萬確的實在。這也不夠簡明,或者直截了當,說「我」就是有生命的自己。這個有生命的自己,用生物學家的眼光看,雖然名為「人」,也同樣是生物中的一個。生物,或說級別高的動物,能感知,這力量,通常說是發自內「心」;從事多種活動(包括心理活動),活動都有一定的趨向,通常說是原於天「性」。
性,與生俱來,表現為固執的求取的願望和行動。求什麼?細說,問題多;不如粗說,是求「生」。「飲食」是求「己」生;
不幸有老、死,為了補救,才加上「男女」,用傳種的辦法實現永生。這就使我們碰到一個對於佛家非常嚴重的問題:有除掉飲食男女的清淨的性嗎?中國本土的學派,不管是告子還是孟子,都說沒有。飲食男女會闖亂子,儒家主張以禮節之。合禮因而合理,是善;但這善是由生物之性的修改來,不是離開生物之性,還有清淨之性。佛家就不同,認為表現於外的諸多可厭棄的活動是受染污的結果,本性並不如此。如果事實確是這樣,依照邏輯規律推論,上上的生活之道(禪悟)當然就成為:認識本心,認識自性;然後是知難行易,除染污而顯自性,一切問題迎刃而解。馬祖道一就是這樣教他弟子的:
(大珠慧海)初參馬祖,祖問:「從何處來?」曰:
「越州大雲寺來。」祖曰:「來此擬須何事?」曰:「來求佛法。」祖曰:「我這裡一物也無,求甚麼佛法?自家寶藏不顧,拋家散走作麼?」曰:「阿那個是慧海寶藏?」祖曰:
「即今問我者是汝寶藏,一切具足,更無欠少,使用自在,何假外求?」(《五燈會元》卷三)
可是照我們上面對於心性的分析,這清淨的自性是設想的,本來並不如此單純,自然就談不到能認識與不能認識。那麼,禪門的設想就都是空幻嗎?也不好這樣說,因為問題牽涉到心理,心理常常是頗為微妙的。佛家常說境由心造,這似乎太唯心了;其實就是常人也不是絕對不承認,如常說的「情人眼裡出西施」就是一證。說到境,情況非常複雜。比較質實的是感知的境,如甲乙二人都看桃花,都覺得這是桃花,不是柳樹,這是大同;但所得的形象是二,不是一,還可能夾雜一些感情的取捨成分,更不可能是一,這是小異。異,來於主觀成分。主觀成分的力量可以加大,如通常說的信鬼有鬼,已經可以說是境由心造。認識清淨的心也是一種境,想像有,進而確信其為有,於是連帶的,如上一節所推測,心裡就顯現為一種反常情的湛然狀態,特點是不求可欲,甚至見可欲而心不亂,或者說,不再有常人那樣的自我執著。用佛家的話說,獲得這種境界是悟,是透過幻象證得真如。
再說後一個問題,有沒有辦法認識(這設想的)本心或自性。這,不管站在禪門內還是禪門外,都得承認有,但不容易。不容易的程度,禪門內比較淺,禪門外比較深。原因是,對於清淨的本心或自性,禪家信為實有,認識只是撥雲霧而見青天的事;常人覺得這是境由心造的事,摧毀感知的境而組織一個一反常情的境,沒有長期而堅忍的力量,沒有特殊的稟賦和機緣,想成功是太難了。因為太難,所以如禪宗的諸多典籍所記,參是多如牛毛,悟則稀如麟角。但就算是稀如麟角吧,我們總當承認,有相當數量的禪師,他們說悟確是有所指,這所指總當是一種心理狀態的異相,他們稱為本心或自性。這樣說,我們是承認境可由心造,縱使所造之境的具體情況我們無法知道。但概括的情況是大致可以推知的,留到後面說。
6.2.5 自由無礙
前面說,佛家的人生之道是以逆為順。逆,性質同於用手走路,大難。難而仍要走,於是需要「理論」,說服已上路、想上路以及不想上路的人都能堅定不移地勉為其難。三藏的各種典籍,各種道理,包括最繁瑣的唯識學,都是應這種需要而編撰的。可是理論有副作用,是越細越深就越難,越可怕。形勢要求由繁難而趨於簡易。華嚴、法相等讓位給禪宗,是這種形勢的一種表現。禪由漸而頓,也是這種形勢的一種表現。悟,只需識本心,明自性,仍是這種形勢的一種表現。
「自性本自具足」,說穿了是自我萬能主義,因為本心或自性為自己所有,能認即悟,立地成佛,自然就不再需要念經論,頌佛祖。這裡還剩有一些或者不算大的麻煩,是清淨的自性與染污不兩立,染污由現象世界來,或說由世俗來,想避免染污,就不能不遠離世俗。這在理論上或者並非難事,可是實際卻大難,因為出家並沒有真離開世間,從而有些事,屬於世俗,或者不能不做,或者理應不做而心甘情願。怎麼辦?為了追隨避難趨易的大水流,最好是容許某種範圍內的不離世俗,心境卻仍舊保持出淤泥而不染的狀態。這是心性的進一步解放,由自我具足的內向轉為自由無礙的外向。這樣一轉,禪悟之後的生活就多樣化了,或說少拘束了。如下面一些例就是這樣:
(1)大珠慧海禪師——源律師問:「和尚修道還用功否?」師曰:「用功」。曰:「如何用功?」師曰:「飢來吃飯,困來即眠。」曰:「一切人總如是同師用功否?」師曰:
「不同。」曰:「何故不同?」師曰:「他吃飯時不肯吃飯,百種須索,睡時不肯睡,千般計較,所以不同也。……
是以解道者,行住坐臥,無非是道;悟法者,縱橫自在,無非是法。」(《五燈會元》卷三)
(2)酒仙遇賢禪師——唯事飲酒,醉則成歌頌,警道俗,因號酒仙。偈曰:「……金斝又聞泛,玉山還報頹,莫教更漏促,趁取月明回。貴買硃砂畫月,算來枉用功夫。醉臥綠楊陰下,起來強說真如。泥人(偶像)再三叮囑,莫教失卻衣珠(喻佛性)。一六二六,其事已足;
一九二九,我要吃酒。……生在閻浮世界(現在),人情幾多愛惡。只要吃些酒子,所以倒街臥路。死後卻產娑婆(苦世界),不願超生淨土。何以故?西方淨土,且無酒酤。」(同上書卷八)
(3)淨土惟正禪師——師識慮洗然,不牽世累。雅愛跨黃犢出入,軍持巾缽悉掛角上。市人爭觀之,師自若也。杭守蔣侍郎堂與師為方外友,每往謁,至郡庭下犢譚笑,終日而去。蔣有詩曰:「禪客尋常入舊都,黃牛角上掛瓶盂。有時帶雪穿雲去,便好和雲作畫圖。」師常作山中偈曰:「橋上山萬層,橋下水千里。唯有白鷺鷥,見我常來此。」平生製作三十卷,號《錦溪集》。又工書,筆法勝絕,秦少游珍藏之。冬不擁爐,以荻花作毬,納足其中,客至共之。夏秋好玩月,盤膝大盆中,浮池上,自旋其盆,吟笑達旦,率以為常。九峰韶禪師嘗客於院,一夕將臥,師邀之曰:「月色如此,勞生擾擾,對之者能幾人?」……有問曰:「師以禪師名,乃不談禪,何也?」師曰:「徒費言語。吾懶,寧假曲折?但日夜煩萬象為敷演耳。言語有間而此法無盡,所謂造物無盡藏也。」(同上書卷十)
儒家的生活理想境界是「從心所欲,不逾矩」,南宗禪的末流也有生活的理想境界,如上面的例證所示,是隨緣而不離禪。
外表是隨心所欲,一切無所謂,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想喝酒就喝酒,想玩月作詩就玩月作詩。這是行動的有限度的世俗化,至少是名士化,還能夠不離禪嗎?顯然,關鍵在於心能不能不為物所移。禪悟的要求是出淤泥而不染,見可欲而心不亂,即不為物所移。如果真就能夠這樣,這種自由無礙的心和行,比修不淨觀的誠惶誠恐,應該說是高明多了。這高明,來之不易,因為一定要在禪悟之後。未悟,或假悟,任何人都可以想到,隨世俗之緣,情為事牽,那就有不甘心出世而寧願入世的危險了。悟的真假就是如此重要。怎麼才能真悟?真悟之後是什麼情況?又是難言也。
6.2.6 概觀
以上從不同的方面,或用不同的名相——出世間,實相,自性,無礙,為禪悟之所求,或所得,大致描畫了一個輪廓。
零碎,浮泛;想看得清楚些,還需要總括地較深入地觀照一下。當然還是站在門外。但這也不無好處,是除了上面說過的旁觀者清之外,還可以說些街談巷議之類的話。
街談巷議,來於好(喜愛)事,來於人各有見。有見,結果常常是,對於所聞未能盡信。信不信要有個標準。我們的標準,仍是前面一再提到的科學常識。依照科學常識,禪師們同樣是世間的人,禪悟要出世間,要透過世間事物看到實相,要撥開飲食男女去挖掘清淨的自性,要如柳下惠之坐懷而不亂,自然是難上加難。難,應該是很少數有成,絕大多數無成。由漢末、三國時期起,佛門的信士弟子(包括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四眾)是如此之多,用悟的標準衡量,必是極少數有成。縮小範圍,南宗盛行以來,出家入禪林修行的人千千萬萬,用悟的標準衡量,有成的也必是極少數。再縮小範圍,《高僧傳》《五燈會元》一類書里稱為禪師、為之立傳的,用悟的標準衡量,就都是有成了嗎?恐怕也未必。理由可以舉出很多。其一是有不少的悟說得太輕易,難免使人生疑。如:
(1)投子感溫禪師——師游山,見蟬蛻,侍者問曰:
「殼在這裡,蟬向甚麼處去也?」師拈殼就耳畔搖三五下,作蟬聲。侍者於是開悟。(《五燈會元》卷六)
(2)寶壽和尚——一日,街頭見兩人交爭,揮一拳曰:「你得恁麼無面目!」師當下大悟。(同上書卷十一)
(3)冶父道川禪師——初為縣之弓級,聞東齋謙首座為道俗演法,往從之,習坐不倦。一日,因不職遭笞,忽於杖下大悟。(同上書卷十二)
(4)雲居曉舜禪師——曾謁劉公居士家。士高行,為時所敬,意所與奪,莫不從之。師時年少,不知其飽參,頗易之。士曰:「老漢有一問,若相契即開疏,如不契即請還山。」遂問:「古境未磨時如何?」師曰:「黑似漆。」士曰:「磨後如何?」師曰:「照天照地。」士長揖曰:「且請上人還山。」拂袖入宅。師懡儸,即還洞山。(洞)山(曉聰禪師)問其故,師具言其事。山曰:「你問我,我與你道。」師理前問(古鏡未磨時如何),山曰:「此去漢陽不遠。」師進後語(磨後如何),山曰:「黃鶴樓前鸚鵡洲。」師於言下大悟。(同上書卷十五)
聽老師學蟬叫,聽路人罵人,被打,聽了莫明其妙的答話,就大悟,悟了什麼?至少我們常人是難於想像的。其二,《六祖壇經》記六祖慧能死前:
集徒眾曰:「吾至八月,欲離世間,汝等有疑,早須相問,為汝破疑,令汝迷盡。若吾去後,無人教汝。」法海等聞,悉皆涕泣;惟有神會,神情不動,亦無涕泣。師云:「神會小師,卻得善不善等,毀譽不動,哀樂不生;
余者不得。數年山中,竟修何道?」
可見這些親炙六祖之教、必入僧傳的人物,多數還是未能了生死大事,也就是並未悟。其三,僧傳、燈錄一類書所記,意在揚善,多描畫機鋒,突出大悟。可是人的一生是複雜的,知,尤其言,好辦,問題是「行」能不能與所知所言若合符契。如果有一點點不合,那道,或說悟,就破滅了。大量事實隨著時間消逝,難得追查,可以存疑;歷代筆記一類書所記,令人齒冷的也不在少數。單說有名的,傳說馬祖的高足鄧隱峰就曾破淫戒。還有不僅是傳說的,如理學大師朱熹就曾說:
僧家所謂禪者,於其所行全不相應,向來見幾個好僧,說得禪又行得好?自是其資質為人好耳,非禪之力也。所謂禪,是僧家自舉一般見解,如秀才家舉業相似,與行已全不相干。學得底人有許多機鋒;將出來弄,一上了便收拾了;到其為人,與俗人無異,只緣禪自是禪,與行不相應耳。(《朱子語類輯略》卷七)
這不會是無中生有,可見所謂悟,說說容易,入實就太難了。
根據以上所見,我們有理由推論,僧傳、燈錄一類書所記的悟,有不少並不貨真價實。證據最好由「行」里去找,但書中所記總是正面的言而很少是行。所以只好退一步,單由言裡去找。像下面這樣的就頗為可疑:
(1)香山蘊良禪師——上堂,良久,呵呵大笑曰:
「笑個甚麼?笑他鴻鵠沖天飛,烏龜水底逐魚兒,三個老婆六隻奶,金剛背上爛如泥。呵呵呵,知不知,東村陳大耆。」(《五燈會元》卷十二)
(2)法昌倚遇禪師——上堂:「夜半烏雞誰捉去,石女無端遭指注。空王令下急搜求,唯心便作軍中主。雲門長驅,溈山隊伍,列五位槍旗,布三玄戈弩。藥山持刀,青原荷斧,石鞏彎弓,禾山打鼓,陣排雪嶺長蛇,兵屯黃檗飛虎。木馬帶毛烹,泥牛和角煮,賞三軍,犒軍旅。打葛藤,分露布,截海颺塵,橫山簸土。擊玄關,除徼路,多少平人受辛苦。無邊剎海競紛紛,三界聖凡無覓處。無覓處,還知否?昨夜雲收天宇寬,依然帶月啼高樹。」(同上書卷十六)
(3)丹霞普月禪師——上堂:「威音已前,誰當辨的;
然燈已後,孰是知音。直饒那畔承當,未免打作兩橛;縱向這邊行履,也應未得十全。良由杜口毗耶,已是天機漏泄;任使掩室摩竭,終須縫罅離披。休雲體露真常,直是純情絕點;說甚皮膚脫落,自然獨遠孤明。」(同上書卷十四)
(4)淨慈慧暉禪師——上堂:「朔風凜凜掃寒林,葉落歸根露赤心。萬派朝宗船到岸,六窗虛映芥投針。本成現,莫他尋,性地閒閒耀古今。戶外凍消春色動,四山渾作木龍吟。」(同上)
前兩則是信口說,有大言欺人之嫌。後兩則是作文章,有同於世俗之嫌。單憑直觀,我們也會感到離禪境太遠,或說不是真悟。此外,燈錄中所記禪僧,有不少只存一兩句答語,如答「如何是祖師西來意」,有的說「杉樹子」,有的說「鬧市里弄猢猻」,有的說「白日無閒人」,有的說「有力者負之而趨」,單憑這一句隨手拈來的話,就能證明已經認識自己的清淨本性了嗎?
但我們也要承認,所謂古德,所謂禪師,總有些,走漸或頓的路,確是有所得;或者說,有所變,就是,知方面的認識,情方面的取捨,與常人有別。這所得,是禪悟的所求,究竟是什麼?或者說,禪悟的悟,究竟是怎麼回事?
首先碰到的一個問題是悟的程度,要怎麼樣才能算。顯然,這難於得到滿意的解決,因為悟的程度存於悟者的心,不像氣溫,存於心外,可以用氣象儀器測出來,此處是攝氏32,彼處是攝氏零下28。舉例說,在家二眾,也信佛法,也修行,茹素,喜舍,人尊稱為居士,可是動情婚配,積財富,育子女,甚至任官職,得誥命,能不能算悟了呢?問禪林中人,一定說算;不然就是這樣還不能了生死,往生淨土,在家二眾就不再來了。可是這種悟,能算出世間嗎?僧傳、燈錄一類書說的悟,或頓悟,顯然要比這程度深,就是要「大變」,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那樣的變。這裡,我們只好躲開傷腦筋的程度問題,安於取法乎上,說所謂悟,是指由於認識的變,甘心出世間的。
但就是這樣,我們還是不能完全躲開程度問題。悟是一種狀況,且不說是屬於純主觀還是主客兼有。客,如實相,是(設想的)空幻現象之後(?)的那個不變不滅的本體,可是,如果必須悟而後能證得,那它就不能不夾雜著主觀成分。而主觀,不能離人(或心)而獨立。就是說,馬祖有馬祖的主觀,石頭有石頭的主觀,兩者只能是二而決不能是一。這情況的結果是,馬祖的悟與石頭的悟不能盡同,或說有程度之差。程度,明的表現為量的差別;也許還有隱的,質的差別。
更不幸的是,這差別的具體情況,局外人無法知道,因為知靠交換,靠傳遞,工具只能用符號(語言、形相等);而符號是只能負載概念,不能負載實況的。由此簡單的分析可以知道,悟的實況是冷暖自知的事,馬祖不能知道石頭的,石頭不能知道馬祖的。甚至師徒之間,如南嶽懷讓許馬祖為「得吾心」,馬祖說上堂是「自從胡亂後,三十年不曾少鹽醬」,究竟馬祖心的實況是什麼,懷讓也只能猜猜而已。懷讓,馬祖,都是參過禪的;我們站在禪門外,自然更是只能猜猜而已。
猜,容易錯。但既然非猜不可,也只好大膽一些。先說主觀客觀問題。總的說,禪悟的境是主觀的;客觀是設想的,所以仍是主觀的。我們是處在天文、物理等學科都已經有相當成就的現代,譬如淨土、彼岸之類(出世間的境),說是兼存於主觀之外,想證實就太難了。至於實相,問題更加複雜。
如果指現象的根柢或由來,我們會碰到兩個難題:一,我們的世界,除了像是依照規律的各種形式的動以外,我們不能知道有沒有根柢或由來;二,正如英國柏克萊主教所說,我們的所知總不能離開我們的知見,因而我們不能設想還能證得什麼超知見的實相。還有清淨的自性,上面已經說過,性不能離開飲食男女,因而清淨就不能是客觀的。
禪悟的境是主觀的,就總的精神說,南宗禪是承認的,所謂即心是佛。那麼,依照即心是佛的主張,坐禪,得悟,悟後是一種什麼心理狀態呢?這就又遇到上面提及的難題,一方面是人各不同,一方面是冷暖自知,其結果就成為不可說,甚至不可知。打破難關的唯一辦法仍然是大膽,猜。
無妨先由漸入手,看看戒定慧的定,作法和功效是什麼樣子。佛家承認定還有散定,是心專注於一境,這境當然未必合於佛理。禪定是靜坐,屏除雜念,專注佛理。這樣長期用功,心理狀態會變。變得程度最深的大概是入定,即短時期的對外界的無覺知,或另有覺知,精神分析學家稱為自我催眠。這具體是什麼狀態,我們不能知道,但可以肯定,是完成了某種境由心造。
說起境由心造,這雖然是「心」方面的事,我們卻不能不承認它有諸多的可能性。舉我親聞的兩個例。一個偏於玄,是一位武術大師,靜坐練功,五六年之後,他感到自己的靈魂脫離身體,站在自己面前。一個偏於常,是一位教師,深信五行決定人的性格之說,他說他見到一個生人,一眼就能斷定他是金命還是木命等,當然也就知道他是什麼性格,會有什麼行動。在這偏於玄和偏於常的中間,自然可以容納無盡的質有異、量不同的境由心造。禪悟的境由心造應該是程度深的,但會不會深到,像佛經中常說的,有魔女來誘惑,以及鈴木大拙所說,與外物合一,是自己又不是自己,我總覺得應該「多聞闕疑」。
還是卑之無甚高論,說說近常情,可信的。禪悟,依照傳統的說法,應該是破空幻而證實相,目所見變了,耳所聞變了,或總的說,是日常知見的破滅。這可能嗎?我的想法是不可能,因為境可由心造而不能由耳目等感官造。人可以愛無鹽,憎西施,但不能看無鹽為不是無鹽,西施為不是西施。同理,就是定功深了,也不能視衣為缽,用它盛食物,視缽為衣,用它遮身體。再下推,說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恐怕也只是說說好聽罷了,他總不能用山泡茶,在水上建塔。
境有感知外界的境,有閉目冥想的境,心的本領,充其量,不過在冥想方面做些功夫(也有限度,如不能設想既方又圓,除非玩概念遊戲),至於感知,只要你睜眼,天總是在地上面。
自然,冥想的境也很可能遠離常情。這都屬於冷暖自知的範圍,我們不能離開己身感知,也就無法說明。但禪悟所得之境的概括性質還是可以推想的,那應該是評價標準、愛惡感情和取捨行動的大變。分別說,是確信世間的諸多可欲之物是染污,並不值得眷戀;而且進一步,移了情,就真不再眷戀可欲之物;之後是行為的變,甘心離開朝市,或身在朝市而心在山林。總的說,是由日常知見變為契於佛理,最突出的表現為破了我執,達到老子的「及吾無身,吾又何患」的境界。(這是順情說理想一方面的話;至於實際,如俗語所說,人總是肉長的,境由心造的力量是有限的,如兩種境,一種是美酒佳肴,一種是苦刑,用禪悟的力量抗前者[即心不為境移]或者輕而易舉,抗後者,至少由常人看,是不能如意的。)這種禪悟的概括的境(不是存於個人之心的那個具體的),我們可以稱之為禪悟的「意境類」。不同的人,如馬祖和趙州,悟後所得的具體的境,各有各的質和量,但必須屬於同一個意境類。不這樣,一種可能是「沒有」這個意境類,那是假悟;一種可能是,有所得而「不是」這個意境類,那是外道。
在不能改變感知的境的情況下,想取得禪悟的境,並長期保持,自然是太難了。難,是因為不切實際。門外人大多這樣看。但就是門外人,也應該由知其難而更重視一種難得。
這所謂難得是一種自信,用佛家的話說是心能生萬法,用我們常人的話說是自我有大力,能解決諸多來攪擾自己的麻煩問題。這種自信最突出地表現在相信自性清淨方面。花花世界,煩惱無限;但確信「我」有大本錢(清淨的自性),只要拿出來,一切問題就可以化為空無。這,就說是主觀理想吧,總是使不少人走上與常情有大別的一條路,而且,據說,他們就不再有煩惱,或至少是減少了煩惱,這不是很值得我們長與煩惱為伴的常人深思的嗎?
6.3 向自然挑戰
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即對於同一事物而評價、愛惡、取捨不同。這不同,常常表現在小事情上,如夫愛吃甜的,妻愛吃辣的;爺爺愛看京劇,孫子愛看芭蕾舞。有時也表現在大事情上,如人生問題,常人避苦而尋樂,佛家卻認為,世間只有苦而沒有樂,所以正確的人生之道應該是確認「苦」「集」之理,堅決走「滅」「道」之路。這不容易,因為是以逆為順。逆什麼?也可以說是逆自然的定命。儒家說「天命之謂性」,命膠著於人身,成為性。告子說:「食色,性也。」可是食色會引來煩惱。至此就產生了看法的分歧:儒家是以禮節之,道家是安之若素,佛家寧願徹底,滅。由常人看,這不合天命,因為「天地之大德曰生」,要生就應該順天,既食又色。順,不能避煩惱,追到根柢,心理狀態是「畏天命」,不得不忍受。忍什麼?忍諸多煩惱,忍到頭來終於不免一場空。這忍有沒有究極意義?像是沒有,至少是我們不能知道。
佛家的態度是不順,不忍,像是說,你強制我「率性」,尋樂,生,生生,我偏不照辦。專就這一點說,佛家是想與天命戰。
勝利,顯然很難,但也並非絕不可能。就算是非常非常難能吧,在還不能確定人生究極意義是什麼的時候,生活之道應該是多歧的,或者說,應該容許設想,容許試驗。禪,或說禪悟,是有關人生之道的一種設想,一種試驗,其中有智,尤其有勇。憑這樣的智勇,如果有的人真就勝利了,這就證明,以「我」為本位,也可以不率性而行。這是不是也可以稱為一種偉大?當然又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我的想法,見,要平心靜氣,選擇可以不同,或加重說,道不同可以不相為謀,但對於他人的想法的智,行動的勇,總當予以與自己的想法和行動的同樣的地位。就是基於這樣的平等觀,對於禪悟,上面說了不少門外人會認為過於寬厚的話,門內人會認為過於苛刻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