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外說禪 · 第五章 禪宗史略
5.1.1 禪的泛義
禪是梵語Dhyāna的音譯化簡,全譯是禪那;意譯,早期是思惟修,後來是靜慮,也可既音又義,稱為禪定。這是一種修持方法,用現在的話說,是用深入思索的辦法改造思想。
與現在不同的是強調靜,強調定(不是通過勞動),就是要安安靜靜地坐著思索。思索什麼?具體說花樣很多,如有色慾,就要修不淨觀,靜坐思索,確認所愛是骷髏,遍身血污。概括說是思索,原有的感知都錯了,只有教義所講(外界的實質,人生的真諦)才是盡真盡善盡美。在這方面,宗教有個特點,是改造前後的思想,距離特別大,因而由舊變新就特別難。惟其特別難,而又期望成功,所以必須在修持方法上用大力量。佛教之所以重視禪定,原因就是如此。
其實,凡是要求改變生活態度的,都不能不強調改造思想,因為思想是生活態度的指針。改造思想不能離開心理活動,即所謂慮,不管是動慮還是靜慮。變的前後距離大,少慮不能生效,所以要多投資,即靜慮。明乎此就可以知道,禪定不是禪宗獨占的法寶;其他宗派同樣要用,只是強調的程度不同(如法相宗更重視名相辨析),或名稱不同(如天台宗名止觀)而已。還不只是教內各宗派如此;如印度的許多教派,也是把坐禪(或名瑜伽)看作重要的修持法門。還可以更放大一些,如中土的儒家和道家,嚴格說不能算宗教,可是儒家講正心、誠意,養浩然之氣,道家講忘仁義,忘禮樂,以至坐忘(《莊子·大宗師》),都是心中去此就彼,用靜慮改造思想的一路。佛家的獨特之處只是路太遠(要出世間),變動太大(以逆為順),從而如願太難,所以由禪定而生出的花樣就特別多。
5.1.2 早期禪法
佛教,最初是作為一種道術傳入中土的。道術是求得某種生活妙境的一種手段,這手段主要是修持方法(包括祠祀),或者說,主要是禪法。這種情況,最明顯地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禪法典籍的介紹,另一是禪法的流行。
中土最早的譯經大師安世高,於東漢桓帝建和二年(公元148)來洛陽,二十多年,譯出經論三十幾部,其中如《佛說大安般守意經》《禪行法想經》《佛說禪行三十七品經》《道地經》,都是講禪法的。比安世高稍晚,有支婁迦讖也來洛陽譯經,所譯《般若道行經》《般舟三昧經》《首楞嚴經》,講大乘般若性空的道理,也是有關禪法的。其後支謙在三國吳地譯經,所譯《禪秘要經》《修行方便經》,也是著重講禪法的。
再後還有康僧會,為《安般守意經》作注,於序文中詳細解釋禪法六妙門(數,隨,止,觀,還,淨)的做法和妙用。
大力介紹禪法的結果自然是禪法的流行。康僧會《安般守意經序》說:
餘生末蹤,……宿祚未沒,會見南陽韓林,潁川皮業,會稽陳慧,此三賢者,信道篤密,執德弘正,烝烝進進,志道不倦。余從之請問,規同矩合,義無乖異。陳慧注義,余助斟酌,非師不傳,不敢自由也。
湯用彤先生《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第五章並推論:
而安侯(安世高)弟子有南陽韓林,潁川皮業。陳慧則南方會稽人。康僧會在吳。而據道安《大十二門經序》,系嘉禾七年在建業周司隸舍寫。則漢末魏初,河北江南及中州一帶固均有禪學也,而《太平經》中「守一」之法,固得之於佛家禪法,則山東禪法之流行,亦可知也。
此外,慧皎《高僧傳》習禪門提到三十多修習禪法的高僧,如竺僧顯、帛僧光、竺曇猷、釋慧嵬等,都是很有名的。
5.1.3 北地禪法
南北朝時期,中土弘揚佛教,南北風氣不同:南方重義學,即佛理的辨析;北地重修持,即禪法的講求。北地重禪法,也可以從譯經和修持兩方面看出來。
可以舉兩位譯經大師為證。一位是鳩摩羅什,所譯雖然以般若學(也可視為禪的理論基礎)為主,但也譯了《坐禪三昧經》《禪法要解》《禪秘要經》等弘揚禪法的典籍。他的弟子僧睿在所作《關中出禪經序》中說:「鳩摩羅什法師以辛丑之年十二月二十日自姑臧至長安,余即於其月二十六日從受禪法。」可見鳩摩羅什這位般若學大師也同樣是兼弘揚禪法的。另一位是佛陀跋陀羅(也稱覺賢),曾譯出《達摩多羅神經》等弘揚禪法的典籍,並聚徒傳授禪法。
這時期,北地修習禪法的僧徒很多,有成就的名僧也不少。如佛陀斯那,是佛陀跋陀羅的老師。佛陀跋陀羅的弟子,著名的有玄高、寶雲、慧觀等。其中玄高尤其有名。慧皎《高僧傳》說他「妙通禪法」,有「徒眾三百」。鳩摩羅什的弟子,道生、僧肇、道融、僧睿,人稱什門四聖,加道恆、僧影、慧觀、慧嚴,人稱什門八俊,想來都是通禪法的。其中尤其僧睿,慧皎《高僧傳》說他慨嘆「經法雖少,足識因果,禪法未傳,厝心無地」,「日夜修習,遂精煉五門,善入六靜」。此外,外國僧人來中土弘揚禪法的,有曇無毗、勒那摩提、佛陀扇多(也稱佛陀)等;中國僧人修習禪法的,有僧稠(佛陀扇多稱讚他為禪學之最,道宣稱讚他可比菩提達磨)、僧實、慧初、僧周、慧通、道恆、僧達、法常、僧瑋、曇准、恩光、慧命、曇崇等。
這時期,北地禪法還分為不同的家數。一種是念安般,即數、隨、止、觀、還、淨的六妙門,也可分為四等級,稱四禪定。一種是不淨觀,著重破淫慾。一種是念佛,即靜坐想念佛及佛土之莊嚴。一種是首楞嚴三昧,意思是用至剛的行事以完成解脫的大業。
5.2 立宗因緣
以上三節所談禪法的情況,也可算作隋以後演變為禪宗的因緣。其中佛陀跋陀羅並且有傳法譜系(富若蜜羅→富若羅→曇摩多羅→婆陀羅→佛陀斯那→佛陀跋陀羅)的說法,可以看作後來傳說的衣缽授受的先聲。不過這裡說的「宗」是指六祖慧能以後的頓教南宗,立宗因緣應該還有更直接的。這主要是下面幾種。
(一)一種是不配稱為原因的原因,是資本大了(徒眾多,法成體系),自然會隨波逐流。因為創立宗派已經成為風氣(可以早到西土時期),如三論、淨土、天台等,這有如看見東家買馬,西家就禁不住要買車,於是就也定祖師,編譜系,內部宣揚,外部承認,宗派就形成了。
(二)另一種,事實上最有力量,是禪定為通往解脫的最穩妥最有效的路。佛教教義玄遠,由於深究,人各有見,形成不同的學派,甚至宗派;但以戒定慧為手段,以求達到解脫的目的,則是各學派和各宗派的共同信條。這是說,為了解脫,就必須重視禪法;重視的結果是發揚光大,於是就容易小邦成為大國,也就是成為宗派。
(三)六朝時期,佛教義學中最興盛的是般若性空的理論。
早期弘揚這種理論的是道安,解釋性空,創本無說。本無的意義是「一切諸法,本性空寂」。因為這是用抽象概念在概念世界中排列隊形,不同的人最容易排成不同的樣式,於是而有同名和異名的許多異說。到鳩摩羅什,綜合各家,趨向更徹底,創立畢竟空的說法。什麼是畢竟空?是「一切法畢竟空寂,同泥洹相,非有非無,無生無滅,斷言語道,滅諸心行」(《大乘義章》)。這很難懂,我們無妨取其精神,說那是想破除一切常識的執著,用通俗的話說,是開口有所肯定便錯。這同禪宗的破一切執,甚至破到佛祖和涅槃,正是走的同一條路。
(四)認識方面,甚至實行方面,已經有不少先驅者。只舉一些最顯赫的。
一個是鳩摩羅什的大弟子竺道生。他是中土人,生當晉宋之際,從僧伽提婆、鳩摩羅什等大師學佛法,能融合般若性空和涅槃佛性的理論,宣揚頓悟成佛說。慧皎《高僧傳》說:
常以入道之要,慧解為本。……生既潛思日久,徹覺言外,乃喟然嘆曰:「夫象以盡意,得意則象忘;言以詮理,入理則言息。自經典東流,譯人重阻,多守滯文,鮮見圓義。若忘筌取魚,始可與言道矣。」於是校閱真俗,研思因果,乃言善不受報(至道無為,故果報不及),頓悟成佛。……又六卷《泥洹》先至京都,生剖析經理,洞入幽微,乃說一闡提(不能成佛)人皆得成佛。……後涅槃大本至於南京,果稱闡提悉有佛性,與前所說,合若符契。
竺道生才智過人,人尊稱為生公,是中國佛教史上著名的大法師,以至傳說的生公說法,頑石點頭,到現在還是蘇州虎丘一景。他的頓悟成佛說,後來的禪宗當然會當作法寶接過去。這頓悟,湯用彤先生《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說有二義:
(一)宗極妙一,理超象外。符理證體,自不容階級。
支道林等謂悟理在七住(修行悟道的七個步驟),自是支離之談。(二)佛性本有,見性成佛,即反本之謂。眾生稟此本以生,故闡提有性。反本者真性之自發自顯,故悟者自悟。因悟者乃自悟,故與聞教而有信修者不同。
入理則言息,頓悟成佛,一闡提有佛性,自性清淨,解脫在於明心見性,與後來禪宗大師的主張簡直是毫無分別。
一個是頗像後代濟顛和尚的保志(或作寶志),是南朝東晉末到梁時期的人,出家住建康道林寺,修習禪法。慧皎《高僧傳》說他:
至宋太始初,忽如僻異,居止無定,飲食無時,髮長數寸。常跣行街巷,執一錫杖,杖頭掛剪刀及鏡,或掛一兩匹帛。齊建元中,稍見異跡,數日不食,亦無飢容;與人言,始若難曉,後皆效驗;時或賦詩,言如讖記。京土士庶,皆敬事之。齊武帝謂其惑眾,收駐建康,明旦人見其入市,還檢獄中,志猶在焉。
齊滅入梁,梁武帝很敬重他,不只下詔褒獎他的神異事跡,還特許他有「隨意出入」的自由。《五燈會元》還記載:
天監二年梁武帝詔問:「弟子煩惑未除,何以治之?」答曰:「十二。」帝問其旨如何,答曰:「在書字時節刻漏中。」帝益不曉。……師問一梵僧:「承聞尊者喚我作屠兒,曾見我殺生麼?」曰:「見。」師曰:「有見見,無見見,不有不無見?若有見見,是凡夫見;無見見,是聲聞見;不有不無見,是外道見。未審尊者如何見?」梵僧曰:「你有此等見邪?」師垂語曰:「終日拈香擇火,不知身是道場。」又曰:「大道只在目前,要且目前難睹;欲識大道真體,不離聲色言語。」又曰:「京都鄴都浩浩,還是菩提大道。」
答梁武帝的話,同於後來禪宗慣用的機鋒;身是道場,大道只在目前,也只是即心是佛的另一種說法而已。
一個是傅大士,名翕,也有人說名弘,自號善慧大士,南朝後期人。他沒出家,可是怪異事更多。他自己說是「彌勒菩薩分身」,來「濟度群生」,後來又「感七佛相隨,釋迦引前,維摩接後,唯釋尊數顧共語」。到山上修禪,絕粒長齋,地方官不信,把他囚禁起來,果然「迄至兼旬,絕粒不食」。
於是「州縣愧伏,遠邇歸依」。又為了設無遮大會,舍了田宅,賣了妻劉氏妙光,兒子普建、普成。信徒因而很多,虔誠的程度也罕見,有一次,因預知世將大亂,擬自焚為眾生除罪,不少信徒願以身代,有的燒身,有的燒指,有的割耳割鼻,其中並有比丘尼和優婆夷。
大士行事中與禪關係密切的有這樣幾件。一件是在山上躬耕時作一偈,是:「空手把鋤頭,步行騎水牛。人從橋上過,橋流水不流。」一件是為梁武帝講《金剛經》,「士才升座,以尺揮按一下,便下座。」一件是答梁武帝問從何處來,說:
「從無所從,來無所來。」一件是答梁武帝駁難:「若息而不滅,此則有色,有色故鈍。若如是者,居士不免流俗。」說:「臨財無苟得,臨難無苟免。」還有一件是傳說作了《心王銘》,其中說「了本識心」,「心即是佛」,「自觀自心,知佛在內,不向外尋」。這類思想、言論和行動,與後來禪師的強調自性,言離奇,行怪誕,正是一家人了。
(五)以上說的先驅者可以說是內應。還有外援,是以道家思想為主體的六朝學風,如玄學、清談、放任之類。在中土,佛家和道家的關係,密切到什麼程度,誰影響誰,誰主誰賓,尤其說到某一個人,如慧遠、謝靈運之流,是對半還是四六開或三七開,問題非常複雜。有人說禪宗實際是披著袈裟的六朝玄學。這話說得太過,因為馬祖、趙州之流是沒有娶妻的,與孫綽、王羲之等有兒女的不同。我們平心靜氣地想想,娶妻和不娶妻,應該有超過外表的分歧,這分歧不能不有思想成分,就是說,究竟有別。當然,我們也要承認,兩者有關係,或進一步,說有相當密切的關係。有關係表示接近或相通。這相通之外,為了方便,可以分作三個方面說。
一是人的交往。魏晉以來,名僧和名士交好,頻繁往來,相互推重,記載幾乎到處都是。這裡只舉兩個人。一個是支遁,字道林,人稱林公。他生在西晉末年,東晉早年在江南活動,《世說新語》常提到他,同他有交往的,如王濛、王修、王洽、劉惔、何充、殷融、殷浩、謝安、謝朗、郗超、王羲之、許詢、孫綽、李充、袁弘等,都是大名士或大名人。另一個是慧遠,比支遁時代稍後。他名聲更大,同名士或名人的交往更多,如范宣、劉遺民、桓豁、陶范、桓伊、謝靈運、宗炳、周續之、雷次宗、畢穎之、張野、張詮、范寧等都是。
交往,大多數是氣味相投,思想上相互有取有與不用說;就是氣味不完全相投,古語說近朱者赤,受些感染也是不可免的。
二是思想的相通。先由道家說起。談中國思想,通常總是說:主流是儒家;道家是消極的。消極,有原因,有的來自社會情況,即現實讓人灰心;有的來自思索人生問題,越想越熱不起來。因為有原因,非閉門發奇想,所以道家思想,同儒家思想一樣,也有存在的理由。大致可以這樣說:幾乎是人人,心熱就儒,心冷就道;或者說,有如兩件衣服,一儒一道,通常是把儒穿在外邊,道呢?穿在裡邊,但沒有扔掉。這樣,有時這種情況就會變化,如六朝時期,尚玄談,是道大打出手,人人都看見了。就個人說也是這樣:陶淵明多冷少熱,可是作彭澤令時還是熱了一陣;王安石,不想冷,可是老了,仕途不暢,熱不起來,也就只好騎驢在鐘山路上作詩了。冷的辦法也是本土的財富,至少是遺傳病,想扔也扔不掉。而碰巧,外來的佛教思想,其中有些(甚至是相當重要的)與本土的有相近之點或相通之處,於是好漢識好漢,很快就合了拍。合拍,還常常是合在一個人身上,如支遁曾為《莊子·逍遙遊》作注,殷浩曾為《小品般若波羅蜜經》作箋,就屬於此類。合的內容,主要是以下兩個方面。一是玄理方面,道家講無,佛家講空。空和無,不管在文字上講得如何複雜、微妙,甚至相似而非一,但與儒家的熱總是格格不入。
兩者的精神同是離柴米油鹽,超柴米油鹽,或者說,身雖穿衣吃飯,心卻常在縹緲之境。這就會很容易地過渡到第二個方面,生活態度方面,以脫略世事為得道。在這方面,名士、名僧的各種論議,簡直多到數不清。這裡只舉兩件淺近可以算作軼事的。性質都是顯示官輕道重。一件是嵇康寫了《與山巨源絕交書》,這雖然近於遊戲文章(實際兩個人交情並不壞),但舉不堪至於七項,未免鋒芒太露。一件是慧遠寫了《沙門不敬王者論》,道理是得道者「悟徹」了,王者仍在「惑理」,道高,所以看不起。嵇康是名士,慧遠是名僧,在「道」上合為一家了。
三是行動的合流。這包括身的行和口的行。身,方面太廣,由樂山林到念淨土,等等,都是。這裡著重說口,即大家熟知的清談。坐蒲團,持塵尾,言簡淡而意玄遠,是名士和名僧都推崇嚮往的。這方面的實例,《世說新語》里到處可見。也只舉兩件。一件出自名士,見《簡傲》篇:
王子猷(名徽之)作桓車騎(名沖)參軍。桓謂王曰:
「卿在府久,比當相料理(意思是將照顧提升)。」初不答,直高視,以手版拄頰云:「西山朝來致有爽氣。」與西山爽氣相比,官職是太俗了。一件出自名僧,見《言語》篇:
高坐道人(帛屍梨蜜多羅)不作漢語。或問此意,簡文(東晉簡文帝司馬昱)曰:「以簡應對之煩。」
這位更進一步,乾脆不說。六朝清談,且不說骨髓,單說皮肉,簡而不著邊際,留有參的餘地,說是「庭前柏樹子」「德山棒」的前身,總不是牽強附會吧?
(六)辨析繁瑣名相,尤其日子長了,難免怕,於是趨向另一端。我有時想,佛教以逆為順,是由出生便帶來艱苦的命運,因為不管你怎麼呼喊萬法皆空,總不能阻止如戲台上所扮演,有人「下山」了,有人「思凡」了。不得已,只好多說,如各種名數;深說,如追到阿賴耶識。這就引來另一種難,如果必須高明到玄奘法師、窺基大師那樣,才能得解脫,那,就一般人說,只好安於不解脫了。可是放棄解脫(假定同意佛教對人生的看法)也難。兩難之間擠出一條路,是用簡便的辦法求解脫,這就是禪宗的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
(七)簡便辦法還帶來一種了不得的優越性,是易於普及。
比如有兩種考試制度,一種,必須徹底通曉《瑜伽師地論》和《成唯識論》等,才能及格,一種,參個話頭,繼而聽到驢叫,覺得像是有所知,也就及了格,投考的人很多,絕大多數會報考後一種吧?唐宋以來,寺院幾乎都成為禪寺,禪寺里住的當然是禪僧,人數占了壓倒優勢(這是立宗的最重要的條件),我想原因主要就是這個。
5.3 淵源傳說
嚴格說,文字記下來的事都難免有傳說成分。「紂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論語·子張》)兩千多年前,這位外交家子貢已經有此懷疑。同理,我們似乎也可以說:「西施之美,不如是之甚也。」記事失實,有時是記憶不確,有時是道聽途說越輾轉越變;但有不少卻是有意弄得走了樣,古之某某帝本紀(多為頌揚),今之大字報(多為辱罵),可作為典型的例。宗教,多多少少要離開常識,甚至指鹿為馬,為了爭取信徒,而且要多多益善,就不得不乞援於神異。就是說,為了自己的地位和前途,常常是樂得有傳說;沒有或有而不夠,只好自己下手,使之無中生有,或變小為大,變缺為全。佛教,其中一部分的禪宗,當然有時也未能免俗。其間如何如何,難於確知,可以不說;結果總是,有了完整、美好但難於證實的譜系。難於證實,是傳說。傳說也是史,是傳說的史。這史的質量,大致說是:西天部分,傳說多而事實少;中土部分,基本是事實,但有因渲染而誇大的成分,尤以早期為多。
5.3.1 靈山一會
禪宗的修持方法,強調以心傳心。這個妙法最好是來自始祖。據傳說,是來自始祖。《五燈會元》卷一:
世尊在靈山(案即靈鷲山,又名鷲峰,在王舍城東北四五里)會上,拈花示眾。是時眾皆默然,唯迦葉尊者破顏微笑。世尊曰:「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付囑摩訶(義為大)迦葉。」
《景德傳燈錄》卷一隻說:
釋迦牟尼佛……說法住世四十九年後,告弟子摩訶迦葉:「吾以清淨法眼,涅槃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正法,將付於汝,汝當護持。」並敕阿難,副貳傳化,無令斷絕。
而說偈言:「法本法無法,無法法亦法。今付無法時,法法何曾法?」爾時世尊說此偈已,復告迦葉:「吾將金縷僧伽梨衣傳付於汝,轉授補處,至慈氏佛出世,勿令朽壞。」
靈山會上,拈花微笑,不只帶有神秘性,還帶有藝術性。可是出處卻渺茫,因為不見於佛教經典。只有《宗門雜錄》記載:
王荊公(安石)問佛慧泉禪師云:「禪宗所謂世尊拈花,出在何典?」泉云:「藏經亦不載。」公云:「余頃在翰苑,偶見《大梵天王問佛決疑經》三卷,因閱之,所載甚詳。梵王至靈山,以金色波羅花獻佛,捨身為床座,請佛為眾生說法。世尊登座,拈花示眾,人天百萬,悉皆罔措,獨有金色頭陀破顏微笑。世尊云:『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實相無相,分付摩訶大迦葉。』此經多談帝王事佛請問,所以秘藏,世無聞者。」
這個傳說同樣帶有神秘性,王荊公往矣,因而考實就難了。退一步說,即使能夠考實,也只能證明曾見於文字,不能證明曾見於事實。這且不管,只說禪宗,獲得這樣一個起源確是不壞,因為:一,簡便而微妙,確可以表明先後相承;二,道理上也不是決不可通,因為,《楚辭·少司命》中可以「目成」,以目傳目,靈山會上,以及會後,為什麼就不能以心傳心呢?
5.3.2 西天二十八祖
佛教典籍有不少提到七佛,名字是:毗婆尸佛,尸棄佛,毗舍浮佛,拘留孫佛,拘那含牟尼佛,迦葉佛,釋迦牟尼佛。
《景德傳燈錄》由七佛敘起,目的當然是表明禪宗的源遠流長。
可是神異傳說總是少顧事實,如毗舍浮佛是莊嚴劫(過去存在的一長階段)的最後一尊(第一千尊),人壽六萬歲,拘留孫佛是賢劫(現在存在的一長階段)第一尊,人壽四萬歲,迦葉佛是賢劫第三尊,人壽還有二萬歲,可是第四尊的釋迦牟尼佛,就人壽不及一百了。這年歲的陡降可以從反面作證,是前六位,比第七位的神異更不可信。
七佛的傳說還帶來一種不合理的後果,是剝奪了釋迦牟尼佛充任西天第一祖的權利。這後果的另一後果,是見花微笑的摩訶迦葉成為西天的第一代祖師。其下還有二十七位,合為二十八祖,名字是:一祖摩訶迦葉尊者,二祖阿難尊者,三祖商那和修尊者,四祖優波毱多尊者,五祖提多迦尊者,六祖彌遮迦尊者,七祖婆須蜜尊者,八祖佛陀難提尊者,九祖伏馱蜜多尊者,十祖脅尊者,十一祖富那夜奢尊者,十二祖馬鳴大士,十三祖迦毗摩羅尊者,十四祖龍樹大士,十五祖迦那提婆尊者,十六祖羅睺羅多尊者,十七祖僧伽難提尊者,十八祖伽耶舍多尊者,十九祖鳩摩羅多尊者,二十祖闍夜多尊者,二十一祖婆修盤頭尊者,二十二祖摩拿羅尊者,二十三祖鶴勒那尊者,二十四祖師子尊者,二十五祖婆舍斯多尊者,二十六祖不如蜜多尊者,二十七祖般若多羅尊者,二十八祖菩提達磨。
有了傳法譜系,當然要有傳法因緣,這在《景德傳燈錄》一類書里也有不少傳奇性的記載。但因為時地都遠,總是可靠性不大。還有,神異事大多且不說,如馬鳴和龍樹是大乘教理的弘揚者,也拉來編入不立文字、以心傳心的隊伍,總嫌太勉強。又如十七祖僧伽難提和弟子伽耶舍多聞風吹殿銅鈴聲後的問答,師問:「鈴鳴邪?風鳴邪?」弟子答:「非風非鈴,我心鳴耳。」這同中士六祖慧能的「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像是一個版印出來的,未免使人生疑。但禪宗西天的譜系,二十八祖究竟與傳說的七佛不同,是人真(有的還有法嗣,見《景德傳燈錄》卷二)而事不必真,這裡正名從嚴,也稱之為傳說。
5.4 中土統系
講史,要由遠而近。依通例,總是遠模糊而近清晰。其結果是遠必略而近可詳,遠少可信而近多可信。介紹禪宗,由西天到中土,近了。但中土時間也不短,還有遠近之分。這也可以納入那個通例,就是早期(六祖慧能以前)可靠性差些。總的說是,由菩提達磨起,所傳有關禪宗的大師和大師的行事(包括語錄),主幹(其人以及主要經歷)不假,枝葉難免增減,或用現在流行的話說,經過藝術加工。怎麼甄別?情況很複雜,大致是這樣:一是早期的要多疑少信,後來的可以多信少疑;二是不離開常識的,可以接受;三是希奇但也可能,而利於說明情況的,也可以接受;四是希奇到離開常識的,不信。
5.4.1 初祖菩提達磨
中土講禪宗,至少是名義上(實際就未必然,因為六祖慧能家業更大),當然要推菩提達磨(磨,也寫摩)為第一位(楞伽宗是不同的系統,下節談)。因為位居第一,所以有獨占「祖師」名號的特權(如說「祖師禪」)。他還有個特權,是身兼二祖:西天第二十八祖和中土初祖;別人,連釋迦牟尼佛在內,都沒有得到這樣的優遇。可是他的事跡,如道宣《續高僧傳》以及《景德傳燈錄》中所記,不只神異性的靠不住,就是不神異的,如蒿山面壁九年,像是也出於誤傳,因為他提倡的壁觀禪法是心觀,與面無關。
他是南天竺人。《洛陽伽藍記》說他是波斯人,顯然靠不住,因為:一,南天竺說還有具體下文,是「香至王第三子」,「姓剎帝利」云云;二,他傳禪法,崇奉《楞伽經》,說是依「南天竺一乘宗」,波斯人無此方便。他的時代,先說何時死(死因有善終和中毒二說),有公元528和536二說(約在北魏末、東魏初)。何時生不知道,因為享年多少不清楚,《洛陽伽藍記》說他「自雲一百五十歲」,顯然是來於道聽途說。他由海路經廣州來中土,時間有早晚二說:早的是南朝宋末,晚的是南朝梁武帝普通七年(公元526)。依後一說,次年至金陵,曾與梁武帝論佛法:
帝問曰:「朕即位已來,造寺寫經,度僧不可勝紀,有何功德?」師曰:「並無功德。」帝曰:「何以無功德?」師曰:「此但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隨形,雖有非實。」帝曰:「如何是真功德?」答曰:「淨智妙圓,體自空寂,如是功德,不以世求。」帝又問如何是聖諦第一義,師曰:
「廓然無聖。」帝曰:「對朕者誰?」師曰:「不識。」帝不領悟。(《景德傳燈錄》卷三)
梁武帝的所求是世間的福報,達磨的所與是出世間的解脫,所以不契。於是達磨再北行,到洛陽。以後有在嵩山少林寺面壁九年的傳說。這靠不住,因為他在南天竺已經是「化被南天,聲馳五印」,用不著再面壁冥思;還有,如果真見過梁武帝,那就在北地的時間不太長,也沒有這麼多餘閒。在北地傳法,有兩件傳說值得說一說。一件是與大弟子慧可(原名神光)的問答:
光曰:「諸佛法印,可得聞乎?」師曰:「諸佛法印,匪從人得。」光曰:「我心未寧,乞師與安。」師曰:「將心來,與汝安。」曰:「覓心了不可得。」師曰:「我與汝安心竟。」(同上)
這是闡明無相之理。又一件是問四位有成就弟子的所得:
時門人道副對曰:「如我所見,不執文字,不離文字,而為道用。」師曰:「汝得吾皮。」尼總持曰:「我今所解,如慶喜見阿閦佛國,一見更不再見。」師曰:「汝得吾肉。」道育曰:「四大本空,五陰非有,而我見處,無一法可得。」師曰:「汝得吾骨。」最後,慧可禮拜後,依位而立。師曰:「汝得吾髓。」(同上)
這是無到言語道斷,可以表現禪的徹底破的精神。因為慧可得髓,所以付法和袈裟于慧可,說:「內傳法印,以契證心;
外付袈裟,以定宗旨。」付法後不久他就死去。
達磨禪法,所依經典是《楞伽經》四卷,主旨在闡明無相,以無相破妄念,以無相顯實相(也稱真如、涅槃、法身等)。說淺易些,是要證悟一切常識的覺知都不真實,只有破除這一切之後的空寂才是真實。怎樣才能得這樣的真實?要「壁觀」。壁觀的意義,是要心如牆壁,推想是心定於一,不容妄念侵入的意思。壁觀是觀心性,或說觀自性清淨,就是從理上了悟自心的清淨本性,證涅槃,得解脫。壁觀是由理悟入,所以又稱「理入」,還有「行入」,合稱「二入」。行入的行包括四種,稱為「四行」,是:一,報怨行(修道苦而不怨);二,隨緣行(不計得失);三,無所求行(斷貪慾);四,稱法行(一切行動與法相應)。總之是要破一切執,求得般若性空的空。
5.4.2 楞伽宗
上一節是順著禪宗南統的路,人云亦云。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因為本書所謂禪,指的就是南宗禪。談南宗,數典不能忘祖,把族譜當作廢紙扔掉難免捨不得,縱使必要的時候也不得不加個小注,說這裡面有傳說甚至編造的成分。這一節要岔開一筆,敘述一個來爭家業的(按時間順序說,是南宗爭家業,詳下),說達磨創立的是楞伽宗,也沒有像南宗所說,一二三四五六地傳給慧能。這個爭家業的來頭不小,不只有文契為證(如《楞伽師資記》和道宣《續高僧傳》等所記);還聘有律師,主要是胡適博士,寫了《楞伽宗考》《菩提達摩考》《荷澤大師神會傳》等文章。
所有材料似乎都承認菩提達磨地位的重要。問題來自他究竟傳了什麼法,傳與什麼人。據早期史料,他教人修習的只是《楞伽經》四卷,並且強調這就夠了,所以說他們的宗派是「南天竺一乘宗」(意思是用不著分大乘、小乘),這一乘宗是「楞伽宗」。修持方法的二人,既要苦修,又須漸進,可見還是傳統禪法的一路。這與南宗的直指人心,立地成佛,分別還比較隱蔽(因為頓悟之前也要參)。至於傳承譜系,那就白紙黑字,明顯到難於可此可彼了。根據《續高僧傳》的道副傳、菩提達磨傳和僧可(一名慧可)傳,達磨的傳法弟子有僧副、道育、慧可、向居士、化公、廖公、和禪師、林法師;慧可傳那禪師,再傳慧滿。這裡值得注意的是,慧可的傳法弟子是那禪師,不是僧璨。到同書的法沖傳,說「達磨禪師後有惠可、惠育……可禪師後,粲禪師、惠禪師……」,才出現「粲禪師」。
民國初年,敦煌發現了寫本《楞伽師資記》,是唐朝開元年間淨覺和尚根據他老師玄賾的《楞伽人法志》所作。兩書都是談楞伽宗傳法譜系的著作;後者名「師資」,記法統的意思更加明顯。《楞伽師資記》用列傳式的寫法,傳首加序碼,以表示代次。共敘述八代,是:
第一,宋朝求那跋陀羅三藏(因為他是譯《楞伽阿跋多羅寶經》〔簡稱《楞伽經》〕的)。
第二,魏朝三藏法師菩提達摩,承求那跋陀羅三藏後。
第三,齊朝鄴中沙門惠可,承達摩禪師後。
第四,隋朝舒州思空山粲禪師,承可禪師後。
第五,唐朝蘄州雙峰山道信禪師,承粲禪師後。
第六,唐朝蘄州雙峰山幽居寺大師,諱弘忍,承信禪師後。
第七,唐朝荊州玉泉寺大師,諱秀;安州壽山寺大師,諱賾;洛州嵩山會善寺大師,諱安。
第八,唐朝洛州嵩高山普寂禪師,嵩山敬賢禪師,長安蘭山義福禪師,藍田玉山惠福禪師,並同一師學法侶應行,俱承大通和上(神秀)後。
這個傳法譜系,與南宗的傳法譜系相比,有三點值得注意:一是初祖不是菩提達磨;二是弘忍的傳法弟子不是慧能,而是神秀等人;三是第七、八兩代都不只一個人,可見還沒有付法傳衣的說法。
這個譜系與張說作的《大通禪師(神秀)碑銘》所說大致相同,那是:達磨,慧可,僧粲,道信,弘忍,神秀。第六代是神秀,不是慧能。
慧能的名字,第六代弘忍傳(全抄玄賾《楞伽人法志》)
里曾提到:
(弘忍)又曰:「如吾一生,教人無數,好者並亡,後傳吾道者,只可十耳。我與神秀論《楞伽經》,玄理通快,必多利益。資州智詵,白松山劉主簿,兼有文性。莘州惠藏,隨州玄約,憶不見之。嵩山老安,深有道行。潞州法如,韶州惠能,揚州高麗僧智德,此並堪為人師。但一方人物,越州義方,仍便講說。」又語玄賾曰:「汝之兼行,善自保愛,吾涅槃後,汝與神秀,當以佛日再暉,心燈重照。」
慧(惠)能在十人之中,可證楞伽宗中有他一席地。可是地位遠遠低於神秀。還有更重要的,是在弘忍(的東山法)門下,學的是「楞伽義」,「此經唯心證了知,非文疏能解」,而不是《金剛經》的「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至於社會地位,慧能就更要甘拜下風,因為神秀是「兩京(洛陽,長安)法主,三帝(武后,中宗,睿宗)國師」(張說《大通禪師碑銘》),是「九江道俗戀之如父母,三河士女仰之猶山嶽」(宋之問《為洛下諸僧請法事迎秀禪師表》)。這時期,慧能在邊遠地區的嶺南韶州傳法,聲勢當然差多了。
可是神秀死(公元706)後不過三十年,慧能的大弟子神會於開元二十二年(公元734)在滑台大雲寺設無遮大會,聲稱南宗的傳法譜系是:菩提達磨傳慧可,慧可傳僧璨,僧璨傳道信,道信傳弘忍,弘忍傳慧能,慧能成為第六祖。不久之後,由神會或其門徒作的《六祖壇經》流行,五祖弘忍以《金剛經》教六祖慧能,以傳法信物袈裟付六祖慧能,就成為定論了。這是禪宗南統取代楞伽宗的過程。其所以能順利完成,胡適博士認為應歸功於神會的才學和膽量。其實,個人的才力終歸是助因,主因應該是,頓悟的設想簡便易行,適合更多人的口味。這有如飛機與火車對比,如果飛機票比火車票還便宜,為了早到目的地,人人都會坐飛機,火車站的售票處自然就冷落了。
5.4.3 二祖慧可
上一節岔開一筆,談楞伽宗,是想說明,禪法在中土,南宗建立霸業之前,曾經有這樣一個相當長的階段。專就這一階段說,以神秀為代表的一系所說多真,以慧能為代表的一系所說多假。假,需要推翻嗎?也不盡然,因為:一,《楞伽師資記》承認慧能是弘忍的弟子;二,《楞伽經》與《金剛經》,作為修持方法的依據,恐怕實際的差別沒有名相的差別那樣大;三,南宗崇頓悟,反對繁瑣名相的辨析,是革新,為了托古改制,編造一些歷史也情有可原。因為情有可原,由這一節起採取寬容的態度:基本上順著舊傳的譜系,依次介紹。
初祖菩提達磨傳與慧可,慧可成為中土二祖。他俗姓姬,虎牢(在今河南)人。出家後法名神光,據說是向達磨求法,斷臂以表示決心,老師為易名慧可,有的書也稱僧可。他出家前讀儒道書不少,是個知識分子,感到「莊、易之書,未盡妙理」。改讀佛書,覺得氣味相投,於是出家,探究大小乘經典。四十歲從達磨學禪法,除了斷臂的傳說(一說是被賊砍掉)之外,還有「天大雨雪,(神)光堅立不動,遲明積雪過膝」的傳說。總之是非常用功。以後經過「安心」的問答,大概真得了達磨禪法的「髓」。於是達磨告訴慧可說:
昔如來以正法眼付迦葉大士,展轉囑累,而至於我。
我今付汝,汝當護持。並授汝袈裟,以為法信。……內傳法印,以契證心,外付袈裟,以定宗旨。後代澆薄,疑慮競生,雲吾西土之人,言汝此方之子,憑何得法?以何證之?汝今受此衣法,卻後難生,但出此衣並吾法偈,用以表明其化無礙。至吾滅後二百年,衣止不傳,法周沙界。(《景德傳燈錄》卷三)
這段話里不但有了付法傳衣的祖傳規定,而且有了二百年後衣不再傳(案為六祖慧能時)的懸記。這顯然都是後來編造的,因為楞伽宗的史料中沒有這些。但慧可有較深的造詣並不假,道宣《續高僧傳》記他答向居士來書(內有「迷悟一途,愚智非別」,「得無所得,失無所失」等語)的偈是:
說此真法皆如實,與真幽理竟不殊。
本迷摩尼謂瓦礫,豁然自覺是真珠。
無明智慧等無異,當知萬法即皆如。
愍此二見之徒輩,申詞措筆作斯書。
觀身與佛不差別,何須更覓彼無餘。
末尾兩句表示即心是佛,不必另求無餘依涅槃,破得乾淨,算作南宗的二祖也不能說是強拉作親戚了。
慧可生在南北朝晚期,活動區域在北朝。有的書說他受誣告,被官府殺死。可是《續高僧傳》沒有這樣說,還說他趕上北周武帝滅法,如果是此事之後死的,他的年壽在九十歲以上了。
5.4.4 三祖僧璨
僧璨,也寫僧粲,在禪宗幾祖中是個神秘人物,史料最少,《景德傳燈錄》說是「不知何許人也」。但在慧可傳中說「有一居士,年逾四十,不言名氏,聿來設禮而問師(慧可)」,推測也是個知識分子。與師慧可的問答仍是老一套:
「弟子(僧璨)身纏風恙,請和尚懺罪。」師曰;「將罪來,與汝懺。」居士良久云:「覓罪不可得。」師曰:
「我與汝懺罪竟。宜依佛法僧住。」曰:「今見和尚,已知是僧,未審何名佛法?」師曰:「是心是佛,是心是法。法佛無二。僧寶亦然。」曰:「今日始知罪性不在內,不在外,不在中間,如其心然,佛法無二也。」大師深器之,即為剃髮,云:「是吾寶也,宜名僧璨。」
其後當然是依例付法傳衣,僧璨取得三祖的資格。後來,到了北周武帝滅法時期,他在安徽太湖縣司空山一帶活動。可記的事有這樣三項。一是再向下付法傳衣。二是寫了「至道無難,唯嫌揀擇」的《信心銘》。三是死法稀奇,《楞伽師資記》記載:
大師曰:「餘人皆貴坐終,嘆為奇異。余今立化,生死自由。」言訖,遂以手攀樹枝,奄然氣盡。
這類生時死時的花樣,當然都是好事者編造的。
5.4.5 四祖道信
與僧璨相比,道信的地位重要多了,因為不只事跡明確,而且住蘄州黃梅雙峰山,開創了東山法門,為弘忍傳法、慧能立宗準備了條件。他俗姓司馬,原籍河內,後徙於蘄州廣濟縣(在今湖北)。傳說在隋文帝開皇年間,他向僧璨求法:
有沙彌道信,年始十四,來禮師曰:「願和尚慈悲,乞與解脫法門。」師曰:「誰縛汝?」曰:「無人縛。」師曰:
「何更求解脫乎?」信於言下大悟。服勞九載。後于吉州受戒,侍奉尤謹。師屢試以玄微,知其緣熟,乃付衣法。
(《景德傳燈錄》卷三)
其後,隋末唐初,他曾住吉州、蘄春等地,最後住黃梅雙峰山三十多年,遠近道俗(包括名僧)來求法的很多。這表示,在弘忍以前,黃梅雙峰山已經成為有名的道場。
關於道信的禪法,《楞伽師資記》說了很多,反而不得要領,不知道宣《續高僧傳》的玄爽傳所說,玄爽從道信學得的禪法是「唯存攝念,長坐不臥,繫念在前」。看來他的修持方法是靜坐、觀心、攝心,還是因定發慧的一路。
還有個傳說,可以算作軼事,無妨提一提。那是唐太宗,聽到道信的大名,想看看他,下詔讓他進京,他謝絕。再來,三來,他說病了。第四次來,說人不去就要人頭去,他伸長脖子,安然地等砍頭。來人回去說明情況,唐太宗也服了,反而送了禮品。
照南宗的歷史記載,當然還要做付法傳衣的大事。到唐高宗永徽年間,他死了,活了七十多歲。
5.4.6 五祖弘忍
五祖弘忍,俗姓周,祖籍尋陽,後徙黃梅(在今湖北)。
因為與四祖道信同在一地,所以有相識的機緣:
一日,(道信)往黃梅縣,路縫一小兒,骨相奇秀,異乎常童。師問曰:「子何姓?」答曰:「姓即有,不是常姓。」師曰:「是何姓?」答曰:「是佛性。」師曰:「汝無性邪?」答曰:「性空故。」師默識其法器,即俾侍者至其家,於父母所乞令出家。父母以宿緣故,殊無難色,遂舍為弟子,名曰弘忍。以至付法傳衣。(《景德傳燈錄》卷三)
《楞伽師資記》說他「七歲奉事道信禪師,自出家處幽居寺」(案後略東移至東山寺或東禪寺),所以標題稱他為「唐朝蘄州雙峰山幽居寺大師」。七歲小兒知佛性,顯然是後來著禪史者的故意神化。
《景德傳燈錄》的弘忍傳幾乎都是記傳法與慧能的事,這是因為有關弘忍的材料不多,只好抄《六祖壇經》。《楞伽師資記》的作者淨覺記了弘忍與人問答的一段話:
又問:「學道何故不向城邑聚落,要在山居?」答曰:
「大廈之材,本出幽谷,不自人間有也。以遠離人故,不被刀斧損斫,一一長成大物後,乃堪為棟樑之用。故知棲神幽谷,遠避囂塵,養性山中,長辭俗事,目前無物,心自安寧,從此道樹花開,禪樹果出也。」其忍大師蕭然淨坐,不出文記,口說玄理,默授與人。
可見他的禪法還是靜坐、觀心、攝心的一路,與後來強調頓悟是有別的。還有一說,是從他開始弘揚《金剛經》義,想來也是後來編造的。
弘忍的嗣法弟子,《楞伽師資記》舉十個人,《景德傳燈錄》舉十三個人,都有嵩岳慧安和資州智詵(或作侁)。慧安的禪法,人稱老安禪,是六祖慧能前禪法重要的一支。智詵傳資州處寂,處寂傳益州無相,無相傳(成都)保唐(寺)無住,倡無念禪,成為保唐派的大師,雖然子孫不振,就禪法說卻是很重要的。
弘忍死於唐高宗咸亨末年,也活了七十多歲。
5.4.7 旁出法嗣
這個標題表明,到這裡,我們已經隨著南宗走,承認六祖慧能是正統;他坐了寶座,以前幾祖的高足當然成為旁出。
這實際上一定很多,可總稱為楞伽宗的門徒。可是留到文字記載上的必是少數。少,是比較地說,實際是相當多。不只多,而且亂,因為資料不只由一個源頭來。總的情況是,越是靠後,添枝加葉,人數就越多。如道宣《續高僧傳》(主要是其中的《法沖傳》)和《楞伽師資記》時代早,記錄菩提達磨到弘忍,五代的傳人不過幾十個;到北宋的《景德傳燈錄》所記,菩提達磨傳一世四人,慧可傳七世十七人,僧璨無傳人,道信傳九世七十六人,弘忍傳五世一百零七人,總數超過二百。這樣多而雜,怎麼辦?只好用擒賊擒王的辦法。
所謂王,是黨羽多的,或說對後來影響大的。依此原則,如得達磨之肉的尼總持,雖然由性別方面看獨樹一幟,因為後繼無人,也就不得不割愛了。這樣簡之又簡,想只說兩個人:
一是牛頭禪或牛頭宗的祖師法融,二是北宗的祖師神秀。
(一)法融
法融,俗姓韋,潤州延陵人(在今江蘇)。十九歲出家,先學三論,後又學華嚴、般若、法華等,在佛理方面造詣很深。他又長期在山中過禪定生活,所以成為理行兼擅的高僧。
後來在金陵以南牛頭山幽棲寺定居,仍繼續深入研究佛法。因為道重名高,傳說就隨之而來。重要的有兩種。一種是他在石室坐禪,百鳥銜花,後來成為南宗常說的話頭。一種是四祖道信曾去訪問他:
唐貞觀中,四祖遙觀氣象,知彼山有奇異之人,乃躬自尋訪。……祖遂入山,見師端坐自若,曾無所顧。……
師未曉,乃稽首請說真要。祖曰:「夫百千法門,同時方寸;河沙妙德,總在心源。一切戒門定門慧門,神通變化,悉自具足,不離汝心。一切煩惱業障,本來空寂。一切因果,皆如夢幻。無三界可出,無菩提可求。人與非人,性相平等。大道虛曠,絕思絕慮。如是之法,汝今已得,更無闕少,與佛何殊?更無別法,汝但任心自在,莫作觀行,亦莫澄心。……」(《景德傳燈錄》卷四)
話說完就付法(不傳衣,因為傳與弘忍),還預言將有五人「紹汝玄化」。這都未必靠得住;至少是禪法的內容,道信還是舊傳的觀心、攝心,法融則變為無作和忘情,更近於道家了。
講經之外,法融還有不少著作。文集和多種經注都沒有傳下來;傳世的只有《心銘》和殘本《絕觀論》。
影響最大的是他的禪法,因為學的人多,傳得久遠,所以後來有立宗派、建法統的說法。宗派是由道信旁出的一支:
牛頭宗;法統有不同的說法,最通行的是法融傳智岩,智岩傳慧方,慧方傳法持,法持傳智威,智威傳慧忠,共六代。
《五燈會元》還收有七世惟則、道欽,八世智禪師、道林,也都是有名的禪師。
法融死於唐高宗顯慶二年(公元657),活了六十四歲。
(二)神秀
神秀的傳記很難寫,不是事跡不明朗,而是帽子難選。依早期史料,他是弘忍的傳法弟子(張說《大通禪師碑銘》說弘忍曾說「東山之法盡在秀矣」),楞伽宗的第七代祖師(《楞伽師資記》),或(禪宗)第六代祖師(他的大弟子普寂曾自命為第七代,這是由菩提達磨算起)。依後來的南宗說法,他未得弘忍的真傳,北去傳漸教,成為北宗的開山祖師。哪一頂帽子合適,要看我們視點在遠在近:遠,承襲楞伽不錯;
近,目為北宗首座也不錯。兩可,難定,我們只好不管帽子,專說事實。
他俗姓李,陳留尉氏(在今河南)人。早年讀書很多,是個知識分子。在洛陽出家,五十歲才到黃梅雙峰山弘忍那裡去求法。弘忍器重他,在寺里居上座的地位。弘忍死後,他往荊州玉泉寺傳禪法,從學的人很多。武則天聽說他的大名,請他到洛陽,住內道場,受到優越的禮遇。中宗即位,更加尊重他,所以張說《大通禪師碑銘》說他「屈萬乘而稽首,灑九重而宴居」,「推為兩京法主,三帝國師」。
《楞伽師資記》說神秀「禪燈默照,言語道斷,心行處滅,不出文記」,像是沒有著作;可是傳世有《北宗五方便門》和《觀心論》殘本。所謂五方便門是:一,總彰佛體門;二,開智慧門;三,顯不思議解脫門;四,明諸法正性門;五,見不異門。總的精神還是用心觀照,以求認知心性(即佛性);
也就是張說碑文所說:「慧念以息想,極力以攝心。」息想,攝心,是慢功,沒有浪漫性,所以是仍舊貫的一路,與南宗常說的「言下大悟」是有別的。
神秀的傳法弟子,最有名的是普寂。此外還有敬賢、義福和惠福(《楞伽師資記》)。《景德傳燈錄》記得詳細,是:
神秀法嗣十九人;再傳,辭朗法嗣三人,普寂法嗣四十六人;
三傳,惟政法嗣二人,無相法嗣五人;四傳,志真法嗣一人。
推想後來南宗的簡便解脫道,既可避免繁瑣,又具有可喜的浪漫性,由迅速興旺而成霸,神秀一門就不能不先則冷落繼而沉寂了。
神秀死於唐中宗神龍二年(公元706),據說年壽超過一百。諡大通禪師。
5.5 南宗頓教
說禪,直到現在,我們由遠而近,才說到家門之內。因為,禪法雖然時代久遠,內容多樣,我們想深入探討的卻是南宗禪,即強調頓悟成佛的一路。這樣做也不無理由。一是在中土,它是超級大戶,就是只用勢利眼看,也不能放過它。
二是以禪定求解脫是微妙的事,用頓悟法就更加微妙,值得鑽研。三是留下的財富多,禪師,隨便數數就上千,語錄,其中藏有大量的機鋒、公案,只是看看也會感興趣。因為感興趣的人多,所以一千多年來,凡是說到禪,幾乎都是指這種禪,我們也只好從眾。眾望所歸,有原因。我常想,以逆為順的佛教,在中土,沿著減逆增順的路子走,這是主流。還有輔助的二流:一是由繁難趨於簡易,二是逐漸中土化。三股水向下流,到唐宋時期匯聚為一股強大的,這就是南宗禪。
飢來吃飯,困來睡眠,同樣是解脫,順了;見桃花,聽驢叫,也能大悟,簡易了;坐蒲團,舉拂子,無妨吟吟「淨洗濃妝為阿誰,子規聲里勸人歸」(洞山良價頌)的詩,中土化了。
順,簡易,中土化,又因為時間相當長,所以花盛果多,頭緒紛繁,想用較少的篇幅說清楚就大不易。不得已,還得用擒賊擒王的辦法,只敘述一些最顯赫的,也就是在禪宗史上地位特別高的。
5.5.1 六祖慧能
這是照抄南宗的舊說;論實際,他應該算初祖,因為從菩提達磨到弘忍是另一個系統,主漸悟的楞伽宗。但這樣編造譜系也是古已有之,殷周時期的諸侯列國,是常常追到黃帝、顓頊的,那就更遠了。因此,我們在這裡也只好容忍,從俗。可是這樣一隨和,問題就來了,因為慧能的詳細經歷見《六祖壇經》,而這部南宗的重要經典,顯然是慧能的大弟子神會及其後繼者陸續添枝加葉,編撰出來的(如後來的通行本比敦煌寫本繁富得多),其中當然有不可信的成分。考證,分辨真偽,相當難。這還是小事;重要的是,如果割捨一部分(幾乎都是後來一再傳述的),與後來的禪師話頭有時就難於接上茬;而且,割捨的部分常常帶有傳奇色彩,去花留蒂,也有些捨不得。不得已,只好接受舊說,先總括加個小注,是舊傳如此,未可盡信。
慧能,也寫惠能,俗姓盧,因為剃度晚,也稱盧行者。他父親盧行瑫是范陽(今河北涿縣)人,作官,被貶到廣東新州(今廣東新興縣),在那裡落了戶。慧能生於唐太宗貞觀十二年(公元638),三歲喪父,隨母親遷到南海(今廣東南海縣),過苦日子。長大些,賣柴為生。有一天,他送柴到客店,出來,聽見人念經,心理像是有所悟。他問念的是什麼經,答是《金剛經》。問從哪裡得來,告訴他是在蘄州黃梅東禪寺弘忍大師那裡所受的,於是他決心去求法。有個好心人送他十兩銀子,安頓了母親,於是北行,路過韶州曹溪(在廣東韶關市曲江縣馬壩鎮),碰到個讀書人劉志略,交為朋友(一說為由黃梅返回時事)。劉的姑母是比丘尼,法名無盡藏,學《涅槃經》,有疑問,來請教。先問字,慧能說:「字即不識,義即請問。」無盡藏說:「字尚不識,易能會義?」慧能說:
「諸佛妙理,非關文字。」無盡藏和鄉里人都欽佩他,想讓他住當地的寶林寺(今南華寺)。他辭謝了,仍北行,過樂昌縣,在西山石室遇見智遠禪師,從學禪法。智遠也勸他到黃梅去,於是又北行,於唐高宗咸亨二年(公元671)到黃梅東禪寺弘忍那裡。
初見五祖弘忍,弘忍問他是哪裡人,來求什麼。他說是嶺南新州百姓,來求作佛。弘忍說:「汝是嶺南人,又是獦獠,若為(如何)堪作佛!」他說:「人雖有南北,佛性本無南北。
獦獠身與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別?」五祖心驚而不便表示,就讓他去勞動(住寺照例要勞動,不是處罰),到碓房舂米。
勞動八個多月,趕上五祖考察弟子的成就,以便付法傳衣的重要關頭。辦法是作一偈給老師看。大家私下議論,神秀的地位是教授師,造詣高,必得衣法,所以都不敢作。神秀主意不定:作,人會疑為想當六祖;不作,當然就不能得衣法。
作了,猶疑四天,不敢送呈。急中生智,寫在堂前廊壁上,如果五祖說好,就承認是自己作的;說不好,那就只得自認枉費了精力。半夜,自己偷偷去寫,偈詞是:
身是菩提樹 心如明鏡台
時時勤拂拭 勿使惹塵埃
第二天,五祖見到,雖然也褒獎幾句,讓大家誦持,夜裡卻把神秀叫來,跟他說:
汝作此偈未見本性,只到門外,未入門內。如此見解,覓無上菩提了不可得。無上菩提須得言下識自本心,見自本性……
讓他再作偈。幾天沒有作成。這時期,有個童了在碓房前念神秀的偈,慧能聽到作偈的因緣,求童子帶他到廊壁前看看。
到那裡,他說他不識字,請別人為他讀一遍。正好有個江州別駕張日用在那裡,就為他讀一遍。他聽了,說自己也有一偈,求張日用代寫在廊壁上。偈詞是:
菩提本無樹 明鏡亦非台
本來無一物 何處惹塵埃
看到的人都很驚訝。五祖看見,怕惹起風波,說「亦未見性」。
第二天,五祖偷偷到碓房去看慧能,問他:「米熟也未?」慧能說:「米熟(暗示已學成)久矣,猶欠篩(諧音師)在。」五祖用錫杖打碓三下,走了。夜裡三更,慧能到五祖居室,五祖為他講《金剛經》。講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慧能大悟,說:
何期自性本自清淨,何期自性本不生滅,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無動搖,何期自性能生萬法。
五祖知道他已悟本性,於是付法傳衣,定他為六代祖,並且說:
昔達磨大師初來此土,人未之信,故傳此衣以為信體,代代相承。法則以心傳心,皆令自悟自解。自古佛佛惟傳本體,師師密付本心,衣為爭端,止汝勿傳。若傳此衣,命如懸絲。
囑咐完,催他趕緊走。慧能不識山路,五祖送他。送到九江驛,上船渡江。五祖搖櫓。慧能說應該弟子搖,五祖說:「合是吾渡(諧音度)汝。」慧能說:「迷時師度,悟了自度。」五祖又囑咐他「努力向南,不宜速說」,作別,慧能就帶著衣法南行。
回到曹溪,照五祖的囑咐,在四會、懷集一帶過十幾年隱遁生活。後來到廣州法性寺(今光孝寺),趕上印宗法師講《涅槃經》。講經中,風吹幡動,為風動抑幡動引起辯論,慧能走向前說:「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全場大驚。
印宗把他請到上座,同他談論佛法精義,推測他是得五祖衣法的六祖。慧能承認,於是印宗為他剃度,並請智光律師為他授具足戒,他從此才正式成為出家人。受戒之後,曾短期在法性寺講禪法。
不久回曹溪寶林寺長住。其間曾應韶州刺史韋據(一作璩)之請,到城內大梵寺講禪法。唐中宗神龍元年(公元705),皇帝曾派薛簡請他入京,他辭謝了。中宗很推重他,為他重修寶林寺,改名中興寺,並在他的新州故宅修建國恩寺。
死前回新州國恩寺,死在那裡。
慧能的經歷有不少傳奇成分。可注意的是這些成分並不都假,如不識字有前因(窮困賣柴)為證,立宗弘法有後果為證,我們都不能不信。推想他確是天賦與摩訶般若的人;還借了不識字的光,不能走如法相宗辨析繁瑣名相的路,而寧願不立文字,頓悟成佛。這樣的法門當然會受到絕大多數人的歡迎,因為人皆有過,上智不多,既然凡聖不二,智愚不二,那就人人都有成佛的希望甚至保證,費力不多而收穫很大,又何樂而不為呢?
頓悟也不能無法。這在《六祖壇經》里講了不少。最重要的是要認識本性,即自性。自性清淨,不識是迷,能識即悟。悟了即解脫,就是佛。如何能認識自性?用般若。「去來自由,心體無滯,即是般若。」但也要知道:「一切般若智皆從自性而生,不從外入。」總之,自性清淨的心是根本,它能生萬法,能化迷為悟,是成佛的基本力量。關鍵在能識。
怎麼就能識?《六祖壇經》里也講定慧,但說定慧一體不是二;也講懺悔,但說要「心無所攀緣,不思善不思惡」。總的精神是要破執著,把知見的系縛都解開,自然就會認識自己的清淨自性。
可是解知見的系縛又談何容易!用我們現在的眼光看,有時,甚至常常,就不得不乞援於文字變幻的花樣。如說「煩惱即菩提」,「本自無生,今亦不滅」,「此樂無有受者,亦無不受者」,似乎都只是說得動聽;如果遇見喜刨根的人,一定要用事實來對證,那也許就會陷入困境吧?
慧能的智慧,還表現在教弟子傳法之道,以金針度人一事上。《六祖壇經·付囑》篇記載,他告訴法海、志誠等大弟子,將來到各方說法,要「舉三科法門,動用三十六對」,「共人言語,外於相離相,內於空離空」,「若有人問汝義,問有將無對,問無將有對,問凡以聖對,問聖以凡對,二道相因,生中道義」。這雖然目的在於破執,但由動機方面看,總難免有厚內薄外之嫌。而幸或不幸,這個法寶就真流傳下去,一變而成為說得更玄,再變而成為機鋒,就霧鎖峰巒,使人難見廬山真面了。
我有時想,禪法到慧能,作為一種對付人生的所謂道,是向道家,尤其莊子,更靠近了。我們讀慧能的言論,看那自由自在、一切無所謂的風度,簡直像是與《逍遙遊》《齊物論》一個鼻孔出氣。這種合拍,更生動地表現在《六祖壇經·機緣》篇的一則故事上:
有僧舉臥輪禪師偈曰:
臥輪有伎倆 能斷百思想
對境心不起 菩提日日長
師聞之曰:此偈未明心地,若依而行之,是加系縛。
因示一偈曰:
惠能沒伎倆 不斷百思想
對境心數起 菩提作麼長
後一偈確是少系縛。但問題是,對境數起之心會都是清淨的嗎?不清淨,道家可以,佛家不可以。這類問題,後面還要談到,這裡從略。
慧能徒眾很多。能傳法的高足,《六祖壇經·付囑》篇提到十個,是:法海,志誠,法達,神會,智常,智通,志徹,志道,法珍,法如;《景德傳燈錄》增到四十三人,其中並有外國人,西印度堀多三藏。對後代有大影響的是五個人:青原行思,南嶽懷讓,荷澤神會,南陽慧忠,永嘉玄覺。
慧能死於唐玄宗先天二年(公元713,年底改開元)八月,年七十六。唐憲宗追諡為大鑒禪師。
5.5.2 六祖壇經
《六祖壇經》,全名是《六祖大師法寶壇經》,也可簡稱《壇經》。流傳來由,《景德傳燈錄》說是「韶州刺史韋據請(慧能)於大梵寺轉妙法輪,並受無相心地戒,門人紀錄,目為《壇經》」。可是書中記的有後來的事。《六祖壇經·付囑》篇說:
知大師不久住世,法海上座再拜問曰:「和尚入滅之後,衣法當付何人?」師曰:「吾於大梵寺說法,以至於今,抄錄流行,目曰《法寶壇經》,汝等守護,遞相傳授,度諸群生,但依此說,是名正法。」
這是說,來於多年的言行記錄,性質同於《論語》。因為是法海發問,有人說是法海記的。門人尊重老師,稱為「經」,依分別三藏舊規,這是僭越的。
1929年,胡適博士作《荷澤大師神會傳》,提出新的看法,說《壇經》是神會作的。他說:
至少《壇經》的重要部分是神會作的。如果不是神會作的,便是神會的弟子採取他的語錄里的材料作成的。
但後一說不如前一說的近情理,……我信《壇經》的主要部分是神會所作,我的根據完全是考據學所謂「內證」。《壇經》中有許多部分和新發見的《神會語錄》完全相同,這是最重要的證據。
胡適博士這裡用的又是大膽假設法,因為「內證」的力量終歸是有限的。例如張三所講與李四所講相似,可能的原因應是三種,一是有相同的想法,二是張三學李四,三是李四學張三,而不是一種。也許就是因此,胡適博士承認,其中有些「也許真是慧能在時的記載」。這樣一讓步,我們就無妨採用折中的辦法,說《六祖壇經》雖然不免有後代人陸續修改增補的成分,但大體上還可以代表慧能的思想。
說陸續修改增補,是因為今傳的本子不只一種,前者略而後者詳。據胡適博士統計:唐敦煌寫本只有一萬二千字;北宋初年的惠昕本增到一萬四千字;明藏本再增,成為兩萬一千字。
今通行繁本,如《頻伽藏》本,分作十篇:行由第一,般若第二,疑問第三,定慧第四,坐禪第五,懺悔第六,機緣第七,頓漸第八,宣詔第九,付囑第十。多數是通篇講禪法,少數是部分講禪法。禪法,擴大到佛法,因為絕大部分是運轉名相,而名相總是離眼所見的事物太遠,所以常常使人有摸不著頭腦之感。如《機緣》篇,弟子法海問「即心即佛」是什麼意思,慧能答:「前念不生即心,後念不滅即佛;成一切相即心,離一切相即佛。」照我們常人理解,老師的意思是心佛有別;可是,「即心即佛」(也說「即心是佛」)的說法,能理解為心佛有別嗎?
可是,無論如何,《六祖壇經》總是南宗的經,它的思想,雖不免小異而有大同。這大同是自性清淨,不假外求。自性地位高了,從而冥思遐想(甚至胡思亂想)的地位也高了。這順勢下流就成為禪的放,以至放到遠離常態,都留到後面再談。這裡只說明一點,就是:講南宗禪,我們不能不重視《六祖壇經》。
5.5.3 高足舉要
慧能一傳法嗣,《景德傳燈錄》舉四十三人,有事跡的十九人。本節所謂「要」,是指有家業下傳的,共五人:行思,懷讓,神會,慧忠,玄覺。
(一)青原行思
六祖以後,受付法傳衣說的影響,和尚更標榜占山頭,主寺院,所以法名前常常加山名(多)、地名或寺名(少),如百丈(山)懷海禪師,黃州齊安禪師,歸宗(寺)智常禪師;
或乾脆用地望,如南嶽(指懷讓),趙州(指從諗),荷澤(指神會)。行思住吉州青原山靜居寺,所以稱青原行思。他在《壇經》里地位似不高,《付囑》篇所舉十人里沒有他。
《機緣》篇里有,他的事跡只是與慧能問答「不落階級」的幾句話。可是他前程遠大,不只法嗣多(《五燈會元》舉了十六世),而且由高明法嗣先後創立了曹洞宗、雲門宗和法眼宗。
他俗姓劉,吉州安城人(在今江西)。幼年出家,後到曹溪慧能處求法,受到慧能的器重。《景德傳燈錄》說:
一日,(六)祖謂師(行思)曰:「從上衣法雙行,師資遞受,衣以表信,法乃印心。吾今得人,何患不信?吾受衣以來,遭此多難;況乎後代,爭競必多。衣即留鎮山門,汝當分化一方,無令斷絕。」
照這個傳說,如果衣仍下傳,行思就成為南宗第七祖了。《景德傳燈錄》還記一件事,頗帶傳奇味,是石頭希遷在慧能處求法,問老師死後「當依附何人」,慧能說:「尋思去。」用雙關語,有《推背圖》意味,俗陋可笑。但藉此因緣,希遷就成為行思的嗣法弟子。《景德傳燈錄》記行思的言論,有一點值得注意,如僧問「如何是佛法大意」,行思答:「廬陵米作麼價?」如果這不是後來人編造的,那就是六祖死後不久,禪宗和尚傳法就由常態(明白講)走向變態(用謎語講)了。行思死於開元二十八年(公元740),後來唐僖宗諡他為弘濟禪師。
(二)南嶽懷讓
在六祖慧能的高足中,只有懷讓的地位可與行思比。他也是法嗣多(《五燈會元》舉了十七世),而且由高明的法嗣創立了宗派:溈仰宗和臨濟宗;臨濟宗下傳又分為黃龍派和楊歧派。《六祖壇經》里也只有《機緣》篇提到他,慧能對他沒有大誇獎,卻預言他將有個好弟子,說:「西天般若多羅(第二十七祖,傳法與菩提達磨)讖,汝足下出一馬駒,踏殺天下人。」這是指馬祖道一。懷讓俗姓杜,金州安康(在今陝西)人。生於唐高宗儀鳳二年(公元677)。十五歲出家,先學律宗,不久到曹溪慧能處求法,住了十幾年。學成後往南嶽般若寺傳禪法。弟子很多,受到印可的有六人。懷讓說:
「汝等六人同證吾身,各契其一。一人得吾眉,善威儀(指常浩)。一人得吾眼,善顧盼(指智達)。一人得吾耳,善聽理(指坦然)。一人得吾鼻,善知氣(指神照)。一人得吾舌,善譚說(指嚴峻)。一人得吾心,善古今(指道一)。馬祖道一得心傳,也經過一些曲折,《景德傳燈錄》記載:
開元中有沙門道一,在衡岳山常習坐禪。師知是法器,往問曰:「大德坐禪圖甚麼?」一曰:「圖作佛。」師乃取一磚,於彼庵前石上磨。一曰:「磨作甚麼?」師曰:
「磨作鏡。」一曰:「磨磚豈得成鏡邪?」師曰:「磨磚既不成鏡,坐禪豈得作佛?」
這是有名的公案,可表明南宗重頓悟的精神。懷讓死於唐玄宗天寶三載(公元744),年六十八,說大慧禪師。
(三)荷澤神會
講南宗的歷史,說到神會,使我們不禁想到王勃《滕王閣序》中「馮唐易老,李廣難封」的慨嘆。李廣勞苦功高,竟一生未得封侯。神會也是這樣,他是南宗得以創立並發展的關鍵人物,可是子孫卻不能繁衍。幸而有司馬遷,寫了《李將軍列傳》,有胡適博士,寫了《荷澤大師神會傳》,我們藉此才可以知道,一兩千年前曾有這樣的「善不受報」的人物。
神會,俗姓高,襄陽(在今湖北)人。年輕時候讀儒書、道書,是個不小的知識分子。據說是讀《後漢書》(也許是《襄楷傳》吧),才知道有所謂佛,於是到本府國昌寺出了家。出家後曾在荊州玉泉寺從北宗的創始人神秀學習禪法三年,然後到曹溪從慧能學。
神會到曹溪依慧能,舊說多認為年才十四。還有提前一年的,《六祖壇經·頓漸》篇說:「有一童子名神會,襄陽高氏子,年十三,自玉泉來參禮。」又《付囑》篇記載,慧能死前跟弟子們說:「吾至八月欲離世間,汝等有疑早須相問,為汝破疑,令汝迷盡。吾若去後,無人教汝。」弟子們「悉皆涕泣,惟有神會神情不動,亦無涕泣」。慧能說:「神會小師,卻得善不善等(等同),毀譽不動,哀樂不生;余者不得。」好像在諸弟子中,神會確是最年輕的。可是胡適考證,慧能死時,神會四十六歲,王維作慧能碑文,說「神會遇師於晚景,聞道於中年」,到曹溪時間應該在慧能死前不很久。幸而這關係不大,可以不深究。
慧能死後,神會曾在中原各地雲遊,較長時期住在南陽龍興寺。這個時期禪宗的情況是:
能大師滅後二十年中,曹溪頓旨沉廢於荊吳,嵩岳漸門熾盛於秦洛。普寂禪師,秀弟子也,謬稱七祖,二京法主,三帝門師,朝臣歸崇,敕使監衛,雄雄若是,誰敢當沖?嶺南宗旨,甘從毀滅。(宗密《慧能神會略傳》)
這說得雖然過分一些,不過當時神秀一系聲勢烜赫卻是事實。
神會堅決站在慧能一邊,於唐玄宗開元二十二年(公元734)正月在河南滑台大雲寺設無遮大會,大舉為南宗爭地位。他在大會上宣稱:一,他設無遮大會,目的是為天下學道者定宗旨,辨是非。二,菩提達磨付法傳衣,到第六代是慧能,不是神秀,因為傳法袈裟在慧能那裡。三,因此,神秀的弟子普寂稱自己為第七代是錯誤的。四,他還舉個旁證,說當年神秀說過,東山忍大師曾付囑,佛法在韶州;神秀也並未說自己是第六代。五,也許最重要,是說神秀一系的法門,是漸而非頓,所以不是正宗。打了這第一炮之後,到唐玄宗天寶初,他到洛陽,住荷澤寺,繼續弘揚南宗頓教,也因為時代的風氣厭漸而喜頓,於是漸漸,神秀一系的禪法冷落了,慧能一系的頓教取得獨占法統的勝利。
天寶晚期,因為北宗人的誣陷,神會曾離開洛陽,到長江一帶寺院流轉。安祿山叛亂時又回到洛陽,因為開壇場度僧收費補充了唐朝的軍費,所以受到朝廷的尊敬。他地位更高了,所弘禪法的地位也高了,有人甚至稱為荷澤宗。
神會或荷澤宗的禪法,可以總括為知、行兩個方面。知的方面,他認為法性本來空寂,以靈知認知此本來空寂的法性,就是解脫。所以說「知之一字,眾妙之門」(宗密語)。能知即頓悟,所以不同於北宗的由定發慧,而是以慧攝定。此後南宗禪強調頓悟,走的都是這一條路。行的方面,是強調「無念」,無念就是不作意,這大概是指心離一切相,以保持空寂的法性的意思。神會著作傳世的,有《顯宗記》《荷澤神會語錄》和敦煌發見的《大乘開心顯性頓悟真宗論》等。
神會的傳法弟子,各書所載共有三十多人。據宗密所記,主要是:神會傳法如,法如傳惟忠,惟忠傳道圓,道圓傳宗密。宗密住終南山圭峰草堂寺,著作很多,有《華嚴心要法門注》《圓覺經大疏》《禪源諸詮集》《中華傳心地禪門師資承襲圖》等,人稱圭峰大師。不過宗密通曉多種經論,尤其華嚴,造詣更深(華嚴宗推為五祖),所以依九流分應該算雜家,他不只主張教、禪合一,而且認為儒、佛也可以相通。
神會死於唐肅宗上元元年(公元760)五月,年九十三(一說年七十五),諡真宗大師。
(四)南陽慧忠
《六祖壇經》說慧能的嗣法弟子有四十三人,提到名字的有十幾個,其中沒有慧忠。但他事跡多,而且有法嗣,所以在後人眼裡,地位反而比在《六祖壇經》中位居第一的法海高了。他俗姓冉,越州諸暨(在今浙江)人。在慧能處學成後,住南陽白崖山黨子谷,據說在那裡傳法,四十多年沒下山。名聲大了,唐肅宗派人請他到京城,在那裡傳法十幾年,受到皇帝的禮遇,尊為國師。
《景德傳燈錄》記慧忠事跡,都是答人問。問者包括中外、僧俗和貴賤,計有西天大耳三藏、南泉、麻谷、張濆行者、唐肅宗、魚軍容、紫璘供奉等。主旨仍是破一切執著,辦法是用巧辯證明有所肯定便錯。如:
一日,師問紫璘供奉:「佛是甚麼義?」曰:「是覺義。」師曰:「佛曾迷否?」曰:「不曾迷。」師曰:「用覺作麼?」奉無對。奉問:「如何是實相?」師曰:「把將虛底來。」曰:
「虛底不可得。」師曰:「虛底尚不可得,問實相作麼?」
這是正面說。有時不正面說,如:
帝(肅宗)又問:「如何是十身調御?」師乃起立曰:
「會麼?」帝曰:「不會。」師曰:「與老僧過淨瓶來。」帝又曰:「如何是無諍三昧?」師曰:「檀越蹋毗盧頂上行。」帝曰:「此意如何?」師曰:「莫認自己清淨法身。」正面說自性空寂之類是玄,跑野馬,隨口亂說,恐怕目的就在於加碼,使之成為玄之又玄。據現存材料,慧能的言行還沒有越出玄的範圍,由他的高足起,大膽往外邁了一步,越境了,言行就成為更難懂。不幸而此風越刮越大,不久之後,出言不奇,舉止不怪,似乎就不成其為禪僧了。
慧忠的嗣法弟子,《五燈會元》收吉州耽源山應真禪師一人,可見不久就門庭式微了。
慧忠死於唐代宗大曆十年(公元775),說大證禪師。
(五)永嘉玄覺
玄覺,《六祖壇經·機緣》篇提到他,說他俗姓戴,溫州(在今浙江)人。兒童時期出家,讀經論不少,深通天台止觀法門。經慧能的弟子玄策介紹,到曹溪見慧能。與慧能的一段談話希有,像是弟子占了上風:
覺遂同策來參,繞師三匝,振錫而立。師(慧能)曰:
「夫沙門者具三千威儀,八萬細行,大德自何方而來,生大我慢?」覺曰:「生死事大,無常迅速。」師曰:「何不體取無生了無速乎?」曰:「體即無生,了本無速。」師曰:
「如是如是。」玄覺方具威儀禮拜。須臾告辭,師曰:「返太速乎?」曰:「本自非動,豈有速耶?」師曰:「誰知非動?」曰:「仁者自生分別。」師曰:「汝甚得無生之意。」曰:「無生豈有意耶?」師曰:「無意誰當分別?」曰:「分別亦非意。」師曰:「善哉!」少留一宿,時謂「一宿覺」。
玄覺有大名,還因為他有講禪法的著作,是《永嘉集》和《證道歌》。他死於唐玄宗先天二年(即開元元年,公元713)
十月,比慧能晚死兩個多月。諡無相大師。禪宗典籍沒有提他的嗣法弟子;只是傳說他有個女弟子,溫州淨居寺比丘尼玄機,就是與雪峰義存對話,說「寸絲不掛」的那一位(《五燈會元》說她是慧能的弟子,《景德傳燈錄》未收)。
5.5.4 下傳弟子舉要
這裡所謂下傳,是由再傳起,到建立宗派為止。時間長,世代多,人數更多,介紹,以人為綱,不能不掛一漏萬。想只舉十八位,分作兩組。前一組十二位,是宗派的直系祖先。
其中少數事跡並不顯赫,如龍潭崇信,但既然有了騰達的子孫,也就可以父因子貴了。後一組六位,是子孫沒有建立宗派的,但造詣深,事跡顯赫,講禪宗歷史就不能不提一提。這後一組,選拔比較難,因為夠格的人太多,為篇幅所限,只能舉一點點,算作舉例。又為了表明傳承關係,以慧能為一世,標明每個人的世次。
第一組
(一)馬祖道一(三世)
他是慧能弟子南嶽懷讓的嗣法弟子,俗姓馬,漢州什邡縣(在今四川)人。在南宗的禪師里,也許他天分最高,成就最大,所以《六祖壇經·機緣》篇有個懸記,說:「西天般若多羅讖,汝(指懷讓)足下出一馬駒,踏殺天下人。」後來他在江西洪州弘法,果然門徒很多,《景德傳燈錄》說「入室弟子一百三十九人,各為一方宗主,轉化無窮」。因為門徒多,聲勢大,為了表示特別尊崇,稱他為「祖」(慧能以後,沒有另外的人得這個尊號),前加姓,稱為馬祖(習慣也加姓的還有鄧隱峰和陳蒲鞋)。他的禪法仍然是慧能一路,能認識本來清淨的自性就是佛。可是常識的雜念會污染,妨礙頓悟,所以要用各種方法破。他說「即心是佛」,又說「非心非佛」,並用打、喝、豎拂、畫地等辦法啟示,目的都是去污染而顯自性。他的教法由平實而趨向奇峭,有特點,對後來有大影響,人稱為洪州宗。著名的嗣法弟子有百丈懷海、南泉普願、西堂智藏等。他死於唐德宗貞元四年(公元788),年八十,後追諡為大寂禪師。
(二)百丈懷海(四世)
懷海,俗姓王,福州長樂(在今福建)人。從小出家,看了不少經論。後到洪州馬祖處參學,得到馬祖的印可。馬祖死後,他在洪州百丈山(亦名大雄山)弘法,門徒很多。他的禪法,自己說是「心性無染,本自圓成,但離妄緣,即如如佛」,所以要「一切諸法並皆放卻,莫記,莫憶,莫緣,莫念」。他的事跡,有兩件最出名。一件是卷席(坐具)的公案:
「馬祖升堂(為徒眾講禪法),眾才集,師(懷海)出,卷卻席。祖便下座。」這是表示,妙法應該離開語言文字。另一件是他創立了共勞共食、清靜修持的禪林制度,就是後來流傳的《百丈清規》(非原本)。著名的嗣法弟子有溈山靈祐(溈仰宗的創立者)、黃檗希運和長慶大安等。他死於唐憲宗元和九年(公元814),年九十五,諡大智禪師。
(三)黃檗希運(五世)
希運,不知道俗姓什麼,福州(在今福建)人。幼年在本州黃檗山出家。雲遊,曾到長安。後到江西,時馬祖已死,參百丈懷海。懷海很器重他,《景德傳燈錄》記載:
(百)丈一日問師(希運):「甚麼處去來?」曰:「大雄山下采菌子來。」丈曰:「還見大蟲麼?」師便作虎聲。
丈拈斧作斫勢,師即打丈一摑。丈吟吟而笑,便歸。
(丈)上堂曰:「大雄山下有一大蟲,汝等諸人也須好看。
百丈老漢今日親遭一口。」
這是稱許他為「大雄」。以後他到洪州、鍾陵、宛陵等地弘法,受到大官(官至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裴休的尊重,裴休並集他的言論為《傳心法要》。他的禪法仍是「即心是佛」一路,只是教法更趨奇峭,如一日上堂,對大眾只說了一句「汝等諸人慾何所求」,就「以拄杖趁(驅逐)之」,又如有人問「如何是西來意」,他便打,都開了後來的多用棒喝之風。他的傳世著作還有《宛陵錄》,其中甚至說「達摩西來無風起浪,世尊拈花一場敗缺」,發揮「心」外皆不要的意思更加突出。
著名的嗣法弟子有臨濟義玄(臨濟宗的創立者)、睦州道明(多稱為陳蒲鞋或陳尊宿)、千頃楚南等。他死於唐宣宗大中年間(公元847—859),諡斷際禪師。
(四)石頭希遷(三世)
希遷是青原行思的弟子,俗姓陳,端州高要(在今廣東)人。曾在六祖慧能處求法,慧能死後參行思。後住衡山南寺,在寺東一平闊石頭上結庵,所以人稱石頭和尚。禪法的主旨仍然是清淨的本心至上。如何能識此湛然圓滿的本心?他的教法是破知見,如僧問如何是解脫,他答:「誰縛汝?」問如何是淨土,他答:「誰垢汝?」問如何是涅槃,他答:「誰將生死與汝?」門徒不少,著名的嗣法弟子有藥山惟儼(下傳為曹洞宗)、天皇道悟(下傳為雲門宗、法眼宗)、丹露天然(即燒木佛的那一位)、大顛寶通(傳說韓愈曾向他請教)等。
希遷死於唐德宗貞元六年(公元790),年九十一,諡無際大師。
(五)藥山惟儼(四世)
惟儼俗姓韓,絳州(在今山西)人。十七歲出家,讀經論不少。據說他先參石頭希遷,不契,到馬祖處才悟道。又回到希遷處。有一次,他在石上坐,希遷問他在做什麼,他說:「一物不為。」希遷說:「恁麼即閒坐也。」他說:「若閒坐即為也。」又一次,希遷說「言語動用沒交涉」,他說:「非言語動用亦沒交涉。」可謂後來居上,所以希遷印可他。其後他到澧州藥山傳法,門徒很多。教旨還是自性具足,不假外求。
教法也是用各種奇峭法破,如給大眾講禪法,說:「我有一句子,待特牛(雄牛)生兒,即向你說。」還有一次他看經,有僧問:「和尚尋常不許人看經,為甚麼卻自看?」他說:「我只圖遮眼。」傳說李翱曾問他如何是道,他以手指上下,李翱不懂,他說:「雲在青天水在瓶。」又問他如何是戒定慧,他答:
「貧道這裡無此閒家具。」著名的嗣法弟子有雲岩曇晟(下傳為曹洞宗)、道吾宗智、船子德誠(終年住船上)等。他死於唐文宗太和八年(公元834),年八十四,諡弘道大師。
(六)雲岩曇晟(五世)
曇晟俗姓王,鍾陵建昌(在今江西)人。年少出家,在百丈懷海處二十年,不能悟道,改到藥山惟儼處參學。惟儼問他懷海說什麼法,他說:「有時上堂,大眾立定,以拄杖一時趁散。復召大眾,眾回首,丈曰:『是甚麼?』」惟儼說:
「何不早恁麼道?今日因子得見海兄。」於是曇晟頓悟。這是南宗禪中常見的離奇,想當是故神其說。其後在潭州雲岩弘法,事跡不很多,門下卻出了個大名人,洞山良價(讀jiè),良價傳曹山本寂,共同創立了曹洞宗。曇晟死於唐武宗會昌元年(公元841),年六十,諡無住大師。
(七)天皇道悟(四世)
道悟是石頭希遷的弟子,俗姓張,婺州東陽(在今浙江)人。十四歲堅決出家,在杭州竹林寺受戒。曾參馬祖,後參希遷。學成後到紫陵山,其後住荊州城東天皇寺弘法。嗣法弟子為龍潭崇信(下傳為雲門宗、法眼宗)。他死於唐憲宗元和二年(公元807),年六十。
據考證,這個傳法譜系是錯的。下傳龍潭崇信的是荊州城西天王寺的道悟。他俗姓崔,渚宮(在今湖北)人,是馬祖的弟子。他死於元和三年,年八十二,比天皇寺的道悟約大二十歲。如果是這樣,那禪宗的五宗二派,除了曹洞宗出於青原行思以外,就都出於南嶽懷讓(或說出於馬祖)了。可是積非成是,雲門宗、法眼宗由天皇道悟下傳的說法流傳太久了,連他們的兒孫也這樣說,改變相當難,所以這裡仍是從舊說。
(八)龍潭崇信(五世)
崇信,不知俗姓什麼,渚宮(在今湖北)人。生在貧家,賣餅。依天皇(王)道悟出家。曾求老師指示心要,老師告訴他:「見則直下便見,擬思即差。」又問如何保任,老師告訴他:「任性逍遙,隨緣放曠,但盡凡心,別無聖解。」似乎都說得過於輕易。後在澧州龍潭弘法,嗣法弟子出個著名禪師,德山宣鑒(下傳為雲門宗、法眼宗)。
(九)德山宣鑒(六世)
宣鑒俗姓周,簡州(在今四川)人。幼年出家,熟悉經論。能講《金剛經》,人稱周金剛。先是重知見,聽說南宗禪主張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很氣憤,想駁倒他們。由四川到澧州,遇見個賣餅婆子。他想買餅點(動詞)心,婆子引《金剛經》中「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的話,問他點哪個心。他吃了當頭一棒,於是到龍潭崇信那裡求法。有一次,天黑了,他從崇信那裡出去又回來,說外面黑,崇信點個燭給他,他剛去接,崇信把燭吹滅,他悟了,便禮拜。推想是領悟明不在外、即心是佛的道理。崇信印可他,並且稱讚說:「可中有個漢,牙如劍樹,口似血盆,一棒打不回頭,他時向孤峰頂上,立吾道去在。」他住澧陽三十年,唐武宗滅法時期逃到獨浮山,後來武陵太守請他主持德山精舍。他的教法很特別,是「道得也三十棒,道不得也三十棒」,就是「打」,所以有「臨濟喝,德山棒」的說法。打,目的是用更直截了當的方法破執。這種精神也表現在他的言論上,最有名的是:「達磨是老臊胡,釋迦老子是乾屎橛,文殊普賢是擔屎漢,等覺妙覺是破執凡夫,菩提涅槃是系驢橛,十二分教是鬼神簿、拭瘡疣紙,四果三賢、初心十地是守古冢鬼,自救不了。」否定心外的一切,自然就成為自性清淨的心至上。他門徒很多,著名的嗣法弟子有雪峰義存(下傳為曹洞宗、法眼宗)、岩頭全奯等。他死於唐懿宗咸通六年(公元865),年八十六,諡見性禪師。
(十)雪峰義存(七世)
義存俗姓曾,泉州南安(在今福建)人。從幼喜歡佛,十七歲出家。在德山宣鑒處學成後,到閩中象骨山雪峰弘法。教法除打之外,還用輥木球等離奇的言行。如有人問「古人道,覿面相呈時如何」,他答:「是。」又問「如何是覿面相呈」,他說:「蒼天!蒼天!」又如他南遊時遇見黃涅槃,黃向他說「曾郎萬福」,他下轎作丈夫拜,黃作女人拜。他問:「莫是女人麼?」黃又作兩拜,然後用竹策畫地,向右繞轎三周,他說:
「某甲三界內人,你三界外人,你前去,某甲後來。」這樣離奇也有所謂,他自己說:「我若東道西道,汝則尋言逐句;我若羚羊掛角,汝向甚麼處們摸?」這就是以不明白求明白。他門徒很多,著名的嗣法弟子有雲門文偃(雲門宗的創立者)、玄沙師備(下傳為法眼宗)、長慶慧棱、保福從展、鼓山神晏等。他死於後梁太祖開平二年(公元908),年八十七。
(十一)玄沙師備(八世)
師備俗姓謝,福州閩縣(在今福建)人。大概是個闊公子,年輕時候划船釣魚。三十歲忽然發奇想,出了家。在雪峰義存處參學。後來住梅溪場普應院,遷玄沙山,受到當地大官的尊重。門徒很多,據說超過八百。教法雖然也是以離奇言行破執一路,但有時近於常情,出語在可解不可解之間。
如人問「如何是親切底事」,他答:「我是謝三郎。」又如他同韋監軍一起吃果子,韋問「如何是日用而不知」,他拿起果子說「吃」,都吃完了,韋又問,他說:「只這是日用而不知。」這都比較容易參。著名的嗣法弟子有羅漢桂琛(下傳為法眼宗)、安國慧球、天龍重機等。他也死於後梁開平二年,年七十四。
(十二)羅漢桂琛(九世)
桂琛俗姓李,常山(在今河北)人。成年後出家,先持戒律,不滿足,說「持戒但律身而已,非真解脫」。於是南遊,先謁雪峰義存,後到玄沙,受到師備的印可,甚至慨嘆「盡大地覓一個會佛法底人不可得」。後來住羅漢院弘法。教法的特點是以駁斥破常見。如有僧問「如何是羅漢一句」,他答:
「我若向汝道,便成兩句也。」又如有僧從保福來,他問那裡佛法如何,那僧說:「塞卻你眼,教你覷不見;塞卻你耳,教你聽不聞;坐卻你意,教你分別不得。」他說:「吾問你,不塞你眼,見個甚麼?不塞你耳,聞個甚麼?不坐你意,作麼生分別?」這是用「不斷百思想」駁斥斷思想。著名的嗣法弟子有清涼文益(法眼宗的創立者)、清溪洪進等。他死於後唐明宗天成三年(公元928),年六十二,諡真應禪師。
第二組
(一)南泉普願(四世)
普願是馬祖的弟子,俗姓王,鄭州新鄭(在今河南)人。
出家後研習各種經論,後從馬祖學禪法。可能住了很長時期,然後到池州南泉山弘法,受到大官陸亘的供養。教法比他老師更趨奇峭。如有一次,他和歸宗智常、麻谷寶徹(皆馬祖弟子)一同去參謁南陽慧忠國師,路上,他在地上畫一圓相(圓形),說:「道得(能解釋明白)即去。」智常走到圓相里坐下,寶徹作女人拜。他說:「恁麼則不去也。」現在看,都像是瘋瘋顛顛。他的事跡,一是與水牯牛有關,他一次說:
「王老師(自稱)自小養一頭水牯牛,擬向溪東牧,不免食他國王水草;擬向溪西牧,亦不免食他國王水草。」又死前人問:
「和尚百年後向甚麼處去?」他答:「山下作一頭水牯牛去。」更顯赫的事跡是斬貓:「師(普願)因東西兩堂爭貓兒,師遇之,白眾曰:『道得即救取貓兒,道不得即斬卻也。』眾無對,師便斬之。」這比呵佛罵祖厲害多了,因為犯了第一大戒的殺戒。
禪僧自馬祖以後,經常是這樣奇奇怪怪,普願弟子不少,其中著名的有趙州從諗、長沙景岑、鄂州茱萸(山)和尚等。他死於唐文宗太和八年(公元834),年八十七。
(二)趙州從諗(五世)
從諗的子孫沒有立宗,可是他名氣大,提起趙州和尚,幾乎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俗姓郝,曹州郝鄉(在今山東)人。幼年在本州出家,不久就南去,參謁南泉普願。學到南宗禪的奇峭,憑藉自己的聰明,更往前發展。如在普願處,普願教他:「今時人,須向異類中行(指作一頭水牯牛去)始得。」他說:「異即不問,如何是類?」普願以兩手拓地,他把普願踏倒。以後大部分時間住趙州觀音院,弘揚禪法。言行幾乎都是超常的。如說:「佛是煩惱,煩惱是佛。」有一次,他與人遊園,一個兔子起來逃了,人問:「和尚是大善知識,兔見為甚麼走?」他說:「老僧好殺。」又一次,有人問他:
「承聞和尚親見南泉,是否?」他說:「鎮州出大蘿蔔頭。」還有人問他:「萬法歸一,一歸何所?」他說:「老僧在青州作得一領布衫,重七斤。」還有一次,人問他姓什麼,他答「常州」;問多大歲數,他答「蘇州」。這些是言的花樣。還有行的,最突出的一次是有尼問「如何是密密意(佛法最深意)」,他用手掐尼一下,尼說:「和尚猶有這個在。」他說:「卻是你有這個在。」「這個」指什麼?似指俗意,那就太那個了。他的機鋒,最著名的是答人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他說:
「庭前柏樹子。」也許就因為他有這句話,所以有人問他:「柏樹子還有佛性也無?」他說:「有。」可是另一次,有人問「狗子還有佛性也無」,他說:「無。」總之,禪自馬祖以後,言行越來越遠離常識,趙州和尚可為北地的突出的代表。嗣法弟子有嚴陽善信、光孝慧覺等。從諗死於唐昭宗乾寧四年(公元897),傳說活了一百二十歲,後諡真際大師。
(三)丹霞天然(四世)
天然是石頭希遷的弟子,姓名生地都不明。原是個讀書人,到長安去投考,聽一個學佛的人說,求官不如求佛,於是到江西去謁馬祖,馬祖指點他去找希遷。學了三年,又見馬祖,因為騎在聖僧(禪堂中的尊者像)脖子上,受到馬祖的印可。後到洛陽,住慧林寺。冬天冷,燒木佛取暖,院主斥責他,他說:「吾燒取捨利。」院主說:「木佛何有舍利?」他說:「既無舍利,更取兩尊燒。」這就是著名的丹霞燒木佛的公案,其意義是除己心之外皆摒棄。以後在南陽丹霞山弘法,據說門徒有三百多。嗣法弟子有翠微無學、孝義性空等。他死於唐穆宗長慶四年(公元824),年八十六,諡智通禪師。
(四)石霜慶諸(六世)
慶諸是道吾宗智的弟子,藥山惟儼的徒孫。他俗姓陳,廬陵新淦(在今江西)人。出家後曾到洛陽學律,不滿足,回南方,先參溈山靈祐,後參道吾宗智。宗智死前說:「我心中有一物,久而為患,誰能為我除之?」他說:「心物俱非,除之益患。」得到宗智的印可。還有一次,聽人轉述洞山良價的話:「秋初夏末,兄弟或東去西去,直須向萬里無寸草處去。」並問這樣的地方怎麼去,沒有人答話,他說:「何不道出門便是草?」良價聽說,稱讚「此是一千五百人善知識語」。他的機鋒有時用詩句,如人問「如何是佛法大意」,他說:「落花隨水去。」又問這是什麼意思,他說:「脩竹引風來。」他住潭州石霜山,受到大官裴休的崇敬。他的禪法大概還重視靜坐,據說他的弟子有長坐不臥、形如枯木的。嗣法弟子有大光居海、九峰道虔、覆船洪薦等。他死於唐僖宗光啟四年(公元888),年八十二,諡普會大師。
(五)夾山善會(六世)
善會是船子德誠的弟子,也是藥山惟儼的徒孫。他俗姓廖,廣州峴亭(在今廣東)人。幼年出家,熟悉經論。在潤州講經,用常語,受到道吾宗智的恥笑。由宗智指點,到秀州華亭去參船子和尚。被船子和尚打下水兩次,悟了「竿頭絲線從君弄,不犯清波意自殊」的道理。後住澧州夾山弘法。
教法是正面敘說和機鋒兼用。總的精神仍是南宗禪的破,如說:「有祖以來,時人錯會,相承至今,以佛祖言句為人師範。
若或如此,卻成狂人。」「大藏教是老僧坐具,祖師玄旨是破草鞋,寧可赤腳不著最好。」都是此類。嗣法弟子有洛浦元安、逍遙懷忠、黃山月輪等。他死於唐僖宗中和元年(公元881),年七十七,諡傳明大師。
(六)投子大同(六世)
大同是翠微無學的弟子,丹霞天然的徒孫。他俗姓劉,舒州懷寧(在今安徽)人。幼年出家,先學其他經論。後參無學,問「二祖初見達磨有何所得」,無學說:「汝今見吾,復何所得?」他「頓悟玄旨」,這玄旨大概就是,無得(空)才是真得。其後在本州投子山弘法,《景德傳燈錄》說他「居投子山三十餘載,往來激發,請益者常盈於室。師縱之以無畏辯,隨問遽答,啐啄同時,微言頗多。」可注意的是,他的答語有時在直說與機鋒之間,如人問「牛頭未見四祖時如何」,他答:「與人為師。」又問「見後如何」,他答:「不與人為師。」人問「和尚出世當為何事」,他說:「尹司空請老僧開堂。」人問「師子是獸中之王,為甚麼被六塵吞」,他答:「不作大,無人我。」像這樣離常識不很遠的話,趙州和尚就很少說。據說門徒有三百多,嗣法弟子有投子感溫、觀音岩俊等。他死於後梁太祖乾化四年(公元914),年九十六,諡慈濟大師。
5.6 立宗分派
六祖慧能生於唐太宗貞觀十二年(公元638),死於唐玄宗先天二年,即開元元年(公元713),是唐朝早期的人物。神會生於唐高宗總章元年(公元668),死於唐肅宗上元元年(公元760),是唐朝前期的人物。這二位創立南宗,很像李淵和李世民的建立唐朝:起兵是前一位,打平天下卻靠後一位。
滑台無遮大會,神會一舉擊敗北宗漸教,從此南宗頓教成為正統,並迅速占領了全國的名山大寺。出家人多,披剃之後幾乎都成為禪僧。人多勢眾,於是同政場的情況一樣,占地大,子民多,兵強糧足,就不能不想到開國,稱王稱帝。就禪宗說,這種形勢是唐朝晚期形成的,而且很奇怪,是在會昌法難之後,可見時代風氣的積重難返。總之,為了標榜師徒的傳承關係,為了宣揚禪法正,信徒多,聲勢大,獨樹一幟,或自封,或道聽途說,宗和派就陸續出現了。
不同的宗派,其間沒有教義的分歧,因為都是求頓悟,求解脫。區別,可以說有名有實。名是教法,如臨濟宗有三玄三要、四料簡之類,雲門宗有函蓋乾坤、截斷眾流、隨波逐浪三句和一字關之類,黃龍派有黃龍三關之類。稱為「名」,因為特點的重要性並不像說的那樣大。實是禪林的傳承關係:
如石霜楚圓出於汾陽善昭,善昭出於首山省念,省念出於風穴延沼,延沼出於南院慧顒,慧顒出於興化存獎,存獎出於臨濟義玄(臨濟宗的創立者),都是有案可查的。這名和實的分別,各宗派中人都很重視,甚至都很自炫,稱為「家風」。
講禪宗內宗派的情況,我們只好從舊說,承認各有各的家風。這舊說,範圍可以廣,連神會(荷澤宗)、馬祖(洪州宗)也算。不過一般是不計早期的荷澤和洪州,而從溈仰宗算起。一共是五宗加兩派(溈仰宗,臨濟宗,曹洞宗,雲門宗,法眼宗,楊歧派,黃龍派),時間由唐朝晚期到北宋中朝(指創立,不包括流傳)。傳授和創立的情況,見下面的圖表:
5.6.1 溈仰宗
由靈祐和慧寂師徒二人創立,因為靈祐住潭州溈山,慧寂住袁州仰山,所以稱溈仰宗。
靈祐俗姓趙,福州長溪(在今福建)人。十五歲出家,讀各種經論。後到江西參百丈懷海。有一次,懷海讓他撥爐灰,看有火沒有,他撥後說沒有,懷海往深處撥,找到火星,責備他說沒有,於是大悟。後到溈山,在艱苦的條件下修持弘法,中間還經過會昌法難,始終不變宿願,受到大官裴休等的崇敬。所住同慶寺,僧眾多到一千五百人。教法直說少,大多是用機鋒破,因為他主張「無心是道」、「但情不附物即得」。機鋒,少數是不很離奇的,如弟子慧寂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他指著燈籠說:「大好燈籠。」取意大概是照明。但多數是迷離恍惚,如他在室內坐,慧寂進來,他交叉兩手給慧寂看,慧寂作女人拜,他說:「如是,如是。」這就費解了。
嗣法弟子,除仰山慧寂以外,還有香岩智閒(就是說「今年貧,錐也無」那一位)、徑山洪湮、靈雲志勤(見桃花悟道的那一位)等。他死於唐宣宗大中七年(公元853),年八十三,諡大圓禪師。
慧寂俗姓葉,韶州懷化(在今廣東)人。篤信佛法,剛成年時想出家,父母不許,斷兩個手指表示決心,才出了家。
先謁耽源應真(南陽慧忠的弟子),應真給他九十七圓相的圖本,說是六代祖師所傳,他看一遍就燒了。應真責問他,他說:「但用得,不可執本也。」後參溈山靈祐,靈祐問他是有主沙彌還是無主沙彌,他說:「有主。」問主在哪裡,他從西邊走到東邊(想是表示自己是主),得到靈祐的印可。他很長時候在靈祐處,師徒間以機鋒明體用,今天看來好像有意鬥法。其後離開溈山,先後住王莽山、仰山、觀音山弘法,門徒很多。他接引後學的方法仍是明自性,所以說:「汝等諸人,各自迴光返照,莫記吾言。」「所以假設方便,奪汝粗識,如將黃葉止啼,有甚麼是處?這是連自己的開示語也破了。因為不信語言,所以要藉助於機鋒(無言內意)、奇怪舉止(打、喝、作女人拜等)以及畫圓相(有時圓相內還寫佛、A等)之類。看來他是聰明過人的人,所以傳世的言行顯得奇峭流利。
嗣法弟子有西塔光穆、南塔光涌等。他死於唐僖宗中和三年(公元883),年七十七,諡智通禪師。
溈仰宗的家風,宋智昭《人天眼目》說是「父慈子孝,上令下從」,大概是細密親切之意。這比較抽象,想是時代靠前,還缺少制禮作樂的經驗。但也因此而造作氣較少。
溈仰宗立宗早,衰亡也早,只傳了三四代,一百多年,就無聲無息了。
5.6.2 臨濟宗
由鎮州臨濟院義玄創立。義玄俗姓邢,曹州南華(在今山東)人。出家後先學律及各種經論。後到黃檗希運處參學,問佛法大意三次,挨三次打。得希運指點,去問高安大愚(馬祖的徒孫),大愚告訴他這是「老婆心切」(極愛撫),他言下大悟。大概是在希運處學來直截痛快的作風,打喝之類的辦法,到鎮州臨濟院以後,總是以這種作風和辦法接引後學。如見僧來,他舉起拂子,僧禮拜,他便打;又有僧來,他舉起拂子,僧不看,他也打;又有僧來參,他舉起拂子,僧說「謝和尚指示」,他還是打。又如他應機多用喝,門徒也學著用喝,他說:「汝等總學我喝,我今問汝,有一人從東堂出,一人從西堂出,兩個齊喝一聲,這裡分得賓主麼?汝且作麼生分?若分不得,已後不得學老僧喝。」打喝之外,出言也常常過於離奇古怪,如說:「諸方火葬,我這裡活埋。」「有一人論劫在途中,不離家舍;有一人離家舍,不在途中。」這是想用反常的話破常識的知見。嗣法弟子有興化存獎(下傳為楊歧派和黃龍派)、寶壽沼禪師、三聖慧然、魏府大覺等。他死於唐懿宗咸通八年(公元867),諡慧照禪師。
臨濟宗的家風比較容易說,因為教法有具體措施。這是三玄三要、四料簡、四賓主和四照用等。三玄(妙意)是玄中玄、體中玄和句中玄,他自己說:「大凡演唱宗乘,一句中須具三玄門,一玄門須具三要(要點),有權有實,有照有用。」四料簡是:有時奪(不存)人不奪境,有時奪境不奪人,有時人境兩俱奪,有時人境俱不奪。四賓主是:主中主,賓中主,主中賓,賓中賓。四照用是:先照(屬於知見)後用(屬於行),先用後照,照用同時,照用不同時。此外,喝也有講究,他說:「有時一喝如金剛王寶劍,有時一喝如踞地師子,有時一喝如探竿影草,有時一喝不作一喝用。」除喝以外,似乎都是按性質和作用的不同給機鋒分的類。由具體言行方面看,臨濟宗的風格是當機立斷,雷厲風行,所以禪門有「臨濟將軍,曹洞土民」的說法。
這將軍的家風在流行繁衍方面真就占了上風。禪門五宗,宋以後只剩下它和曹洞,可是形勢是「臨天下,曹一角」,寺院幾乎都成為禪林,禪林幾乎都成為臨濟。因為子孫多,占地廣,時間長,傳承的情況很複雜。大致說,到北宋中年,石霜楚圓之後分為楊歧派和黃龍派;以後楊歧派興盛,恢復臨濟舊名,下傳,歷代都出了不少著名的禪僧,如五祖(山)法演、佛果克勤、大慧宗呆(倡看話禪,反對默照禪)、高峰原妙、天日明本、天童圓悟、磬山圓修、玉林通琇(順治皇帝的老師)、法忍本心等。
5.6.3 曹洞宗
由良價和本寂師徒二人創立,因為良價住瑞州洞山,本寂住撫州曹山,所以稱曹洞宗。不稱洞曹而稱曹洞,大概是圖說著順口,聽著順耳。(一說曹是曹溪之意。)
良價俗姓俞,會稽諸暨(在今浙江)人。據說小時候從師念《心經》,念到「無眼耳鼻舌身意」,他問老師,他有眼耳鼻舌等,為什麼經說沒有,老師覺得沒本事教他,讓他去參謁別人。曾參南泉普願、溈山靈祐,靈祐指點他去見雲岩曇晟。聽曇晟引經語說,「水鳥樹林,悉皆念佛念法」,有所得,後因見水中己影,才頓悟「只這是」的妙理。其後到洞山弘法,創五位君臣等說法,接引徒眾。他著重啟發,但也強調自力,如人問他為什麼為先師設齋,他說:「我不重先師道德佛法,只重他不為我說破。」人問他對先師的話是否都信,他說:「半肯半不肯。」問「為甚麼不全肯」,他說:「若全肯,即孤負先師也。」這可以代表南宗禪的重內證輕外緣的精神。
看來他是知識分子出身,所以喜歡用世俗的詩體作偈頌,如:
「淨洗濃妝為阿誰,子規聲里勸人歸。百花落盡啼無盡,更向亂峰深處啼。」「枯木花開劫外春,倒騎玉象趁麒麟。而今高隱千峰外,月皎風清好日辰。」如果不看作表禪境的隱語,說是李商隱式的抒情詩也會有人信。著有《玄中銘》《五位君臣頌》等。嗣法弟子,除本寂外,還有雲居道膺、疏山匡仁、青林師虔等。他死於唐懿宗咸通十年(公元869),年六十三。死前還有個離奇故事:他預知死期,作剃髮、澡身等準備後,「聲鍾辭眾,儼然坐化」。大眾慟哭不止,他睜開眼說:「出家人心不附物,是真修行。勞生惜死,哀悲何益?」於是讓主事僧辦愚痴齋,又教化七天,才「端坐長往」。如果他「心不附物」的說教是真,那他就可說是真破了生死關,不愧為宗派的創立者了。諡悟本禪師。
本寂俗姓黃,泉州莆田(在今福建)人。先讀儒書,後出家,參良價。幾年後辭去,良價問他到哪裡去,他說:「不變異處去。」良價說:「不變異處豈有去邪?」他說:「去亦不變異。」可見已經學會了禪門慣用的思辨方術。離開洞山以後,他先到曹溪拜六祖塔。然後到吉水弘法,改所住山名為曹山。
教法,除了用離奇的機鋒破知見,守師說,講五位君臣等之外,還發展了畫圓相的花樣。計有五種,是:B,B,B,○,C。每一種用五言絕句的偈頌來解釋,如最後一種是:「渾然藏理事,朕兆卒難明。威音王未曉,彌勒豈惺惺。」這就不只離奇,而是有些神秘了。本寂聰慧,有學問,所以能弘揚良價立宗的大業(其後下傳,主要靠雲居道膺一系)。他還注過寒山的詩。嗣法弟子有洞山道延、金峰從志、鹿門處真等。他死於後唐莊宗天復元年(公元901),年六十二,諡元證禪師。
曹洞宗的家風,重要的是五位說。五位有四種:正偏五位,功勳五位,君臣五位,王子五位。以正偏五位為例,它包括:正中偏,偏中正,正中來,兼中至,兼中到,共五種。
本寂解釋正偏的意義是:正是體,是空,是理;偏是用,是色,是事。正中偏是背理就事,從體起用;偏中正是舍事入理,攝用歸體;兼是正偏兼帶,理事混融。總之是又乞援於繁瑣名相的辨析了。但教法總的精神是因事顯理,由相見真,辦法是耳提面命,還是走細密親切這條路的。
曹洞宗下傳,雖然聲勢不大,時間卻很長。這主要是良價弟子道膺的功勞。道膺俗姓王,幽州玉田(在今河北)人。
參良價,得道後在洪州雲居山弘法,門徒很多。他這一系下傳,一直綿延到清末,其間著名的禪師有太陽警玄、天童正覺(提倡默照禪)、長蘆清了、天童如淨、萬松行秀、廩山常忠、少室常潤等。
5.6.4 雲門宗
由文偃創立,因為文偃住韶州雲門山,所以稱雲門宗。文偃俗姓張,蘇州嘉興(在今浙江)人。幼年出家,曾參謁睦州陳蒲鞋,陳讓他去參雪峰義存,得到義存的印可。後游疏山、曹山、天童等處,受到靈樹如敏(百丈懷海的徒孫)的敬重。最後到雲門山光泰禪院弘法,門徒很多。教法重在以簡捷明快的語句破知見。如人問「如何是佛」,他說:「佛是乾屎橛。」他還說:「(世尊初生下,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云云)我當時若見,一棒打殺與狗子吃,卻貴圖天下太平。」對於參禪修持,他說:「除卻著衣吃飯,屙屎送尿,更有甚麼事?無端起得如許多般妄想作甚麼!」答人問,更常用的辦法是簡而不著邊際,如人問「如何是雲門劍」,他說:「祖。」問「如何是正法眼」,他說:「普。」問「殺佛殺祖向甚麼處懺悔」,他說:「露。」有時還答得更離奇,如人問「如何是佛法大意」,他說:「面南看北斗。」這都可以表現,禪宗到立宗分派以後,接引方法幾乎都是用力破,這也難怪,因為立的方面是「不可說」。嗣法弟子有白雲子祥、德山緣密、香林澄遠等。文偃死於五代南漢中宗(劉晟)乾和七年(公元949),年八十六,諡弘明禪師。
雲門宗的家風,總的精神是簡捷明快,以快刀斬葛藤,明本心。辦法有所謂三句和一字關。一字關,上面已經提到。三句是:函蓋乾坤句,意思是以一句包括一切妙理;截斷眾流句,意思是以一句破盡知見;隨波逐浪句,推想是以一句相機接引。
雲門宗下傳,一直到北宋都聲勢很大,南宋時趨於衰微,後來就湮沒無聞,大約綿延了二百年。其間出了不少有名的禪師,如智門光祚、雪竇重顯(有《雪竇頌古》一百首,很有名)、延慶子榮、育王懷璉、天衣義懷、慧林宗本(宋神宗曾向他問道)、法雲法秀、靈隱契嵩(著《傳法正宗記》《鐔津文集》等,都是禪宗的重要著作)。
5.6.5 法眼宗
由文益創立,因為死後南唐中主李璟諡他為大法眼禪師,所以稱法眼宗。他俗姓魯,餘杭(在今浙江)人。七歲出家,學律,兼讀儒書。後參謁雪峰義存的弟子長慶慧棱。以後雲遊,到漳州,見到地藏桂琛。與桂琛論道,自知有欠缺,決心留下學禪法。聽桂琛說「若論佛法,一切現成」,領悟了即心是佛的道理。以後到臨川崇壽院弘法,進一步發揮心是一切,不假外求的理論。既然不假外求,當然更要破心外的執著。破,常用看似無理的辦法,如有僧問「如何是指」,他說:
「月。」僧說:「學人問指,和尚為甚麼對月?」他說:「為汝問指。」又如他問人怎麼理解「毫氂有差,天地懸隔」,那個人用禪門的路子答:「毫氂有差,天地懸隔。」他表示理解得不對,人家問他怎麼理解,他說:「毫氂有差,天地懸隔。」只有一次,是對南唐君主,受君命詠牡丹,他作了一首五律:
「擁毳對芳叢,由來趣不同。發從今日白,花是去年紅。艷冶隨朝露,馨香逐晚風。何須待零落,然後始知空?」算是用常語否定了心外物。因為受到南唐國主的尊重,他先住金陵報恩院,後住清涼院,相機弘化,門徒很多。嗣法弟子有天台德韶、清涼泰欽、靈隱清聳、歸宗義柔等。他死於後周世宗顯德五年(公元958),年七十四。
法眼宗的家風,特點不很明顯。它有時簡捷,近於雲門宗;有時細密,近於曹洞宗。這或者是因為,明心見性是南宗禪的祖傳法門,說來說去,總難出那些常用的路數甚至話頭之外吧?
法眼宗下傳。德韶在天台山弘法,受到吳越錢氏的供養,尊為國師。德韶的弟子永明延壽是佛教史上的大名人,著《宗鏡錄》《心賦注》等書,繼續弘揚法眼宗的一切由心造的旨趣,門徒多到一千幾百人。可是此後就逐漸衰微,終於消亡了。
5.6.6 楊歧派
臨濟義玄下傳六代,到石霜楚圓。楚圓,字慈明,同北宋初的大文人楊億交好,人譽為西河師子。他弟子不少,最著名的是楊歧方會和黃龍慧南。方會住袁州楊歧山,創立楊歧派;慧南住隆興府黃龍山,創立黃龍派。
方會俗姓冷,袁州宜春(在今江西)人。先作小官,不稱職,出家,從楚圓學禪法。後在楊歧山和雲蓋山弘法,言行常常更加離奇。如上堂說:「舉古人一轉公案,布施大眾。」過一會說:「口只堪吃飯。」又如:「慈明忌辰設齋,眾才集,師於真(畫像)前以兩手捏拳安頭上,以坐具畫一畫,打一圓相,便燒香,退身三步,作女人拜。」可見教法還是臨濟宗和雲門宗的奇警一路。嗣法弟子有白雲守端、保寧仁勇等。他死於宋仁宗皇祐元年(公元1049),年五十八。
楊歧派下傳,出了不少有名的禪師,如五祖(山)法演、佛果克勤(與無盡居士張商英有交往,著有《碧岩集》等)、大慧宗杲(也稱徑山宗杲,創徑山派)、虎丘紹隆(創虎丘派)等。黃龍派斷絕之後,楊歧派恢復臨濟宗的舊稱,此後臨濟宗的歷史和楊歧派的歷史就合而為一了。
5.6.7 黃龍派
慧南俗姓章,信州玉山(在今江西)人。出家,先從泐潭懷澄學雲門禪,聽臨濟宗雪峰文悅「不甘死語下」的勸告,輾轉投石霜楚圓門下。因楚圓「詬罵不已」而大悟。先後在同安崇勝禪院、廬山歸宗寺、黃龍山等地弘法。接引的辦法有時更加離奇,如說:「拂子跛跳上三十三天,扭脫帝釋鼻孔,驢唇先生拊掌大笑道:『盡十方世界覓個識好惡的人,萬中無一。』」「半夜捉烏雞,驚起梵王睡。毗嵐風忽起,吹倒須彌山。
官路無人行,私酒多人吃。當此之時,臨濟、德山開得口,張得眼,有捧有喝用不得。汝等諸人各自尋取祖業契書,莫認驢鞍橋作阿爺下頷。」都有胡扯的意味。更常用的話頭是所謂「黃龍三關」,就是先問參學的人,「人人盡有生緣,上座(尊稱對方)生緣在何處?」其後伸手說:「我手何似佛手?」最後垂腳說:「我腳何似驢腳?」他自己解釋這三關的玄義是:「我手佛手兼舉,禪人直下薦取,不動干戈道出,當處超佛越祖。
我腳驢腳並行,步步踏著無生,會得雲收日卷,方知此道縱橫。」這是難猜的謎語,據說三十多年「莫有契其旨」。嗣法弟子很多,最著名的是黃龍祖心(黃庭堅尊為老師)、東林常總(與蘇軾有交往)和寶峰克文。慧南死於宋神宗熙寧二年(公元1069),年六十八,諡普覺禪師。
黃龍派下傳,主要靠同年齡的三位大弟子祖心、常總和克文。三個人法席都很盛,成為黃龍派的三支。但都不久就衰微,臨濟宗的法脈只得由楊歧派延續了。
5.7 後期情況
後期指元明清三朝。禪宗到宋朝,臨濟宗有楊歧派和黃龍派支撐,楊歧派下傳,到徑山宗杲提倡看話禪,曹洞宗下傳到天童正覺,提倡默照禪,都有不小的影響。雲門宗下傳到北宋晚期,出了個大作家靈隱契嵩(作《傳法正宗記》《輔教篇》等),以後就衰微了。宋以後,禪宗更成為強弩之末。
這並不是因為徒眾少,而是因為生活越來越世俗化。佛教的本旨是出世法,生活離世俗近,當然就離教義遠了。一種宗教,因信受奉行難而降低要求,甚至改變旨趣,不管怎樣用巧妙的言辭回護,衰微以至消亡的危險總是難免的。
(一)元代
開國以前,曹洞宗出了個著名的禪師萬松行秀,嗣法弟子有雪庭福裕、耶律楚材等。耶律楚材,號湛然居士,曾輔助成吉思汗出征,是個著名的政治家。臨濟宗的勢力最大,尤其在江南。著名的禪僧有:海雲印簡,曾為忽必烈講佛法,著名的政治家劉秉忠是他的弟子。雲峰妙高,曾參與禪教之爭,與仙林論辯得到勝利。雪岩祖欽,力主儒釋的思想相通。高峰原妙,人稱為高峰古佛。中峰明本,大書法家趙孟俯曾向他問道。元叟行端,弘揚大慧宗杲的看話禪。一山一寧,曾出使日本。
(二)明代
仍然是臨濟宗勢力最大,著名禪僧有:季潭宗泐,明太祖器重他,讓他主持全國僧政。恕中無慍,曾到日本傳法。見心來復,兼擅長詩文書法。斯道道衍,即姚廣孝,曾輔佐明成祖奪得皇位。楚山紹琦,提倡念佛禪。空谷景隆,曾著書駁朱熹。笑岩德寶,著名佛學大師袾宏、真可、德清都曾向他問道。密雲圓悟,在寧波天童寺傳法,門弟子有漢月法藏、破山海明、木陳道忞等。天隱圓修,聞驢鳴頓悟,傳法,開磬山一派。曹洞宗也還有些勢力。無明慧經在江西提倡農禪,嗣法弟子有博山元來、鼓山元賢、湛然圓澄等。元來傳宗寶道獨、棲壑道丘等;元賢傳為霖道霈、惟靜道安等;圓澄傳麥浪明懷、石雨明方等。
(三)清代
清代禪宗興盛,與早年皇帝喜歡談禪有些關係。世祖順治好佛,曾召憨璞性聰、玉林通琇、木陳道忞等講禪法,並尊通琇為國師。世宗雍正好參禪,以禪門宗匠自居,自號圓明居士,編有《御選語錄》,還插手禪法的爭執,用政治力量摧毀漢月法藏的三峰一系。仍是臨濟宗勢力最大,有天童、磐山兩系。天童一系由密雲圓悟下傳,著名禪僧有漢月法藏、費隱通容、木陳道忞、破山海明等。再下傳,法藏一支有靈岩弘禮、靈岩弘儲、晦山戒顯、碩揆原志、金賦原直、楚奕原豫等;通容一支有憨璞性聰、隱元隆琦、亘信行彌、如幻超洪等;道忞一支有旅庵本月、山曉本晳等;海明一支有丈雪通醉等。磬山一系由天隱圓修下傳,著名禪僧有箬庵通問、玉林通琇、茆溪行森等。清朝晚期,禪宗有金山、高旻、天童、天寧四大叢林。著名禪僧有月溪顯諦、觀心顯慧、大定密源、常靜密傳、道源真仁、楚泉全振、青光清宗、冶開清鎔等。曹洞宗有壽昌、雲門二系。著名禪僧,壽昌一系有剩人函可、天然函昰、在摻弘贊、跡刪成鷲、覺浪道盛等;雲門一系有石雨明方、三宜明盂、瑞白明雪、遠門淨柱、位中淨符、俍亭淨挺、百愚淨斯等。
清末民初,社會經歷一次翻天覆地的變化。政體改變,西學輸入越來越多,都使出世思想和僧伽制度受到衝擊,禪的思想和生活,就是想保持強弩之末,似乎也不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