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是什麼 · 第四講 《楞伽經》大意

鈴木大拙 《禪是什麼》
——《楞伽經》與禪宗在歷史和內容方面的關係 《楞伽經》的大意及版本 ◇《楞伽經》的大意 在日本,禪宗沒有所依止的經典,知道《楞伽經》的禪僧更是微乎其微,但與禪宗關係最為密切的經典正是《楞伽經》。如各位所知,禪宗平時多誦《般若心經》。《般若心經》是一部很短的經典,禪宗經常念誦,相信大家都熟悉這部不超過三四百字的短經。另一部常誦的是《金剛經》,想必大家也都熟悉。一位叫川老的人,也對經書做過注,禪宗人士大多根據此注講經。但川老的注是禪宗角度的,不同於普通的注。總之,有川老的註解版本,禪宗常根據它來講經。所以,在日本提到禪宗,人們就會聯想到《金剛經》,提到《金剛經》就會聯想到川老的注,這已是常識了。 禪宗還會誦《圓覺經》和《楞嚴經》,知道這兩部經的人也不少。與禪宗相關的經書大致就是這幾部。至於《楞伽經》,即使有人聽說過,應該也沒人念誦了。即使有人念誦,人數也微乎其微。在禪宗的發展歷史上,沒有哪一部經典像《楞伽經》這樣與禪宗有著密切的關係。如果禪宗真要確立所依止的經典,一定是《楞伽經》,也必須是《楞伽經》。令人費解的是,這部經書卻被禪宗忽視了。被忽視的原因有很多,不過我認為有必要在此先為不熟悉禪宗的人介紹一下《楞伽經》與禪宗的關係。《楞伽經》是一部晦澀難懂的經書,詳細解說會很麻煩。所以,我儘量通俗地對《楞伽經》的大意做一個解說。 「楞伽」是「lankᾱ」一詞的音譯,根據印度的發音,漢語譯為「楞伽」,日語譯為「ryoga」,楞伽的本來發音是「lanka」。在研究層面「lanka」有很多晦澀難懂的學術觀點。通俗地說,「lanka」是地名,佛在lanka這個地方說的法,故名《楞伽經》。此外,《法華經》是因佛以蓮花比喻開示而得名。有人會順此推理,認為《金剛經》如金剛般堅硬……這是不對的。學者的解釋是:煩惱如金剛般堅硬,《金剛經》是可以鑽透煩惱的般若智慧。一般流傳於社會上「般若智慧如金剛般堅硬,可以鑽破煩惱」的解釋並不正確。總之,《金剛經》是根據經典內容得名的。《楞伽經》是佛在楞伽這個地方說的法,所以命名為《楞伽經》。關於楞伽這一地名,仍有很多疑問,如這個地方到底在哪裡?近年史學研究興盛,印度的學者們不斷地在研究「lanka」的具體位置。有的認為「lanka」在印度國內,有的認為是指海里的山。暫不去評判這些學說,通常認為,楞伽是指今天的錫蘭。不過,這種說法並沒有充分的史料支撐,只是一種說法,或許不屬實或許真是如此。今天並不是要討論這個問題。總之,通常我們認為《楞伽經》是佛在今天的錫蘭島上開示的經典,各位這樣理解便可。 ◇《楞伽經》的版本 在中國,《楞伽經》的傳播始於距今一千五百年前,並譯為中文,共四卷。原文只有一卷,翻譯為四卷並無特殊原因,因為太長,不好捲起,便隨意地將經書分為四卷。此部經書的譯者是天竺的三藏求那跋陀羅,第二版約一百年後完成,共十卷,又過了兩百年後形成了七卷的版本。傳承至今的只有這三個譯本,最常用的是最早的四卷譯本,七卷譯本是年代上最新的。 為什麼一部經書會有四卷、七卷和十卷的版本呢?就第一卷而言,四卷本的一卷和十卷本的一卷在篇幅上沒有太大差異。十卷本之所以比七卷本和四卷本的篇幅長,是由於增加了很多內容。專門研究各類經典的學者,一定對這種情況很感興趣。不過這與今天的內容無關,在此恕不多述。 從最初的四卷變為十卷,再變為七卷,內容上十卷版本的確比最初的四卷本豐富,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也說明了十卷本中存在著冗長的部分,才會讓篇幅變長。七卷本則是刪除了冗長的部分,精簡了內容。三個譯本中,與禪宗關係最為緊密的屬一千五百年前譯成的最初的四卷本。四卷本與禪宗的關係要從祖師達摩的開示說起。 達摩的本名是菩提達摩。今天,我們所熟悉的名字是達摩,很多人甚至沒聽說過菩提達摩。達摩的「摩」有時寫作「磨」,二者都是可以的。菩提達摩將最早的四卷譯本傳給自己的弟子,達摩來中國要晚於求那跋陀羅。當時如果中國有《楞伽經》,一定是四卷的《楞伽經》。 這部經書是如何傳承的呢? 這部經書是如何傳承的呢?達摩的弟子慧可親受衣缽成為二祖,是達摩在中國傳授禪宗最早的弟子之一。達摩還收了其他弟子,但是成為二祖的只有慧可。慧可以「斷臂求法」而聞名,大家一定都知道他砍斷自己手臂的故事。這個公案甚至被藝術化,我就看過描繪這一場景的畫作。從史實角度看,慧可斷臂是否如此戲劇化,實在需要深思。傳說,達摩在中國的少林寺中閉關時,天降大雪。這時慧可前來拜訪達摩,請求他傳授給自己從印度帶來的最新禪法。但是達摩和尚頭也不回,繼續坐禪。慧可便在大雪中等待,積雪沒過了他的膝蓋。即使這樣,達摩也未曾回頭。慧可掏出隨身帶的劍——當時的慧可是一位在家的習武之人——砍斷了自己左臂,將它獻給達摩道:「我是真心求法,並非一時衝動,我可以捨棄自己的性命,以身報佛。為表明決心,特獻上左臂。」最終,達摩被慧可打動,向慧可傳授正法。我不能肯定公案的真實性,這當然也不能單純地從歷史角度去看。站在雪中、斷臂、達摩首次認可慧可,這些不論是否是史實,從宗教層面講其中都有著超越事實的妙趣。慧可少了一條胳膊是史實,但原因不明。從宗教角度和歷史角度觀察,因立場不同看法也就各異。總之,慧可少了一條胳膊以及達摩為慧可傳法是不爭的事實,雖然不排除斷臂不是在求法的當時。 達摩向慧可傳授《楞伽經》時開示說:「在中國,寫有禪宗內容的經典,只有此《楞伽經》,我將此傳授與你。你只需依此經明確禪修目標,便可濟世度人。」說罷,便將四卷本的《楞伽經》傳給了慧可。自此,《楞伽經》從中國禪宗初祖達摩傳給了二祖慧可。當時是否有《金剛經》並不重要,也許尚未完成。《般若心經》則更晚,《圓覺經》和《楞嚴經》的形成也在其後。達摩特選《楞伽經》,說明在當時沒有比《楞伽經》更符合禪宗思想的經典。 之後,禪宗一直傳承、使用傳給慧可的《楞伽經》,直到七卷本出現前,都在研究四卷本。關於這一點,有個有意思的事實——慧可沒有為《楞伽經》做注。當時,中國盛行為經典做注,慧可卻沒有對達摩所傳的這部經做注,這十分值得深思。慧可之後,《楞伽經》的研究不斷深入,很多人對經書做了注。兩百年間注釋本陸續問世,僅傳承至今的便有十餘冊。年代最新的,屬唐朝僧人法沖的《私記》。法沖不為《楞伽經》做注,認為《楞伽經》不應被註解,做了注的《楞伽經》會怪怪的。據說連這本《私記》也是為弟子所迫才寫出的。總之,研究《楞伽經》的人有的做了注,有的沒做注,注釋本約有十餘種。這說明當時的研究還是很興盛的。 到六祖慧能時,禪宗的焦點從《楞伽經》轉至《金剛經》。禪宗從達摩傳至慧可,再傳三祖僧璨,四祖道信,五祖弘忍,然後六祖慧能。至此,中國禪宗的基礎正式確立。五祖弘忍時,即達摩圓寂二百年後中國開始盛行《金剛經》。也可以說是五祖利用了《金剛經》。 近年,中亞出土了很多的經典,其中《金剛經》的寫本很多。也有很多中國唐代的經書。經書中,《金剛經》占了多數。由此可見中國人對《金剛經》的偏愛。不能說五祖掀起了《金剛經》的熱潮,但至少五祖利用了《金剛經》的盛行。也可以認為是五祖推動了《金剛經》的流行,六祖用《金剛經》代替了《楞伽經》。這是有緣由的。四卷本的《楞伽經》深奧難懂,在今天不僅我們讀不懂,連中國的很多大家也讀不懂。宋代著名的《赤壁賦》的作者蘇東坡,他的序文附在四卷的《楞伽經》中。他認為,《楞伽經》晦澀難懂,所以從五祖到六祖時,用《金剛經》替代了《楞伽經》。換成《金剛經》,是因為《楞伽經》太深奧,讀不懂——這「讀不懂」中包含了很多。是語言難懂,還是意思難懂?我們讀古文時,其中有很多典故,所以我們讀不懂。《楞伽經》也是如此。連中國人都看不懂,是因為翻譯成漢語時直接使用了梵文的句法,或將梵文的讀音音譯成了中文。這就難怪連中國人也讀不懂了。日本現在也很盛行翻譯,但譯文版確實很難懂。因為翻譯時,將梵文的語法直接搬進了日文。四卷的《楞伽經》譯本中,由於將印度的語法生硬地套進中文,所以中國人也看不懂。再加上用詞和含義的晦澀,令經書的難度又增加了一層。當然,不理解自然會覺得難懂。我認為譯文中不恰當的語法處理,使句子更加複雜,最終導致《金剛經》替代了晦澀難懂的《楞伽經》。《金剛經》比《楞伽經》好懂,文章也短,只有四卷本《楞伽經》的四分之一,所以《金剛經》在中國盛行了起來。文章美不美很重要,文章不美佛經便很難弘通,文章流暢、上口會促進宗教的傳播。綜上可知,從五祖弘忍至六祖慧能,《金剛經》已廣為人知。 六祖慧能出版了《金剛經》並親自寫了序,以此弘揚《金剛經》,這篇序言流傳至今。《金剛經》的普及程度雖然超越了《楞伽經》,但《楞伽經》並未銷聲匿跡。禪宗至今仍在使用,如《楞伽經》中的名句「四十九年一字不說」。其實,四十九年也好五十年也罷,都是一樣。只是四十九年的說法更有味道。「四十九年一字不說」會比「五十年一字不說」更上口。《楞伽經》中的用語原封不動地傳承至今。 六祖之後有南嶽懷讓,他有位弟子叫馬祖道一。他們在中國弘揚了真正的禪宗。是懷讓大成了中國的禪宗。當然這不是一個人能做到的,需要一人、兩人或三人的幾代相傳。從慧能開始至馬祖道一大成。馬祖曾講過《楞伽經》,他認為《楞伽經》對於禪宗研究十分重要。可見在《金剛經》替代了《楞伽經》後,六祖的徒弟和徒孫依舊在宣講《楞伽經》,從未放棄過。五祖的弘忍也是一樣,甚至想在禪堂的牆壁上繪出《楞伽經》的變相圖。看來,五祖也沒有捨棄《楞伽經》,依舊在弘揚這部經典。只是由於《楞伽經》晦澀難懂,普通人很難理解,所以將《金剛經》作為日常弘法的常用經典。 禪宗常說:「離四句,絕百非」。「四句」內涵複雜,這裡暫不展開。禪宗認為「四句」包含了世間萬物。「離四句,絕百非」中的「百非」不是一百個非,而是一百零八個非句。《楞伽經》就是講的一百零八個非句。印度人喜歡一百零八這個數字。根據《楞伽經》的記載,如果寫作「絕百八非」的話,很不押韻,便寫作「絕百非」。禪宗引用《楞伽經》的詞語很多。如「揚眉瞬目」就出自《楞伽經》。我們往往通過語言向對方傳達自己的內心,而《楞伽經》認為:傳心並非只靠語言,揚眉瞬目已足夠我們表達思想了。有時,氣味也完全可以傳心。在香積國中,只要聞香便可飽腹。無需任何語言,舉手投足也足以傳心。有時,維摩居士的一個沉默,或揚一下眉、或動一下眼,亦足以將心傳遞給對方。這些內容不僅可以在《楞伽經》中找到,禪宗也仍在傳承。這一點可以成為禪宗奉行《楞伽經》的依據。 從另一個角度看禪宗時可以得知,六祖時禪宗因慧能和神秀分成了兩派,一派在北方一派在南方。活躍在北方的是神秀,慧能在南方發展。這個說法雖存異議,縱觀歷史可以得知當時的禪宗分為六祖派和神秀派。慧能派拜慧能為六祖,神秀派認神秀為六祖但不認可慧能。當時的禪宗分為兩個派別是不爭的史實。由於北神秀、南慧能始終對峙,導致禪修的方式也分成兩派。今天,傳到日本的曹洞宗偏向神秀的北禪,臨濟宗則傾向南禪,傳承了慧能的體系。神秀派傳承《楞伽經》,較之《金剛經》更尊崇《楞伽經》。可見在中國,《楞伽經》主要是在北禪中得到了傳承。禪宗有頓悟和漸悟的說法,《楞伽經》認為,禪宗既非漸修也不是頓悟,而必須是頓、漸兼容並蓄的。但是,人的心理傾向自然而然地讓我們或傾向《楞伽經》或傾向《金剛經》。從而形成依止《楞伽經》和《金剛經》的兩種心理傾向。 說些題外話,北方的神秀派主要研究《楞伽經》,此派重學問研究。因為若想研究晦澀難懂的《楞伽經》就必須要做學問。但慧能反對做學問。可以認為神秀代表了學者,慧能代表了非學者。慧能排斥做學問但不是沒有學問。雖不是神秀那樣的學者,但也不是不學無術。簡單來說,他雖然不是博士,但也是個大學畢業生,文化程度要高於初中畢業的人。雖比不上如博士的神秀,卻也是位有文化和一定佛教學識的人。 一派重視學問,試圖弄清晦澀難懂的內容,另一派排斥學問,認為與學問相比,簡單明了更重要。回顧中國歷史,中庸最難做到。人們總會偏向一方,從而引發爭論。我們總是忽略反對意見,自以為是排斥其他。即使認為自己的觀點是真理,也要允許其他觀點存在。不過,能做到這一點的確很難。北方禪認真研究《楞伽經》,宣揚頓悟的南方禪也未捨棄《楞伽經》。雖未特彆強調,但也很有研究。 禪宗傳入日本後,日本的禪宗講解川老所做的注並大加提倡,卻沒有大力提倡《楞伽經》。有《維摩經》《楞嚴經》《圓覺經》的講義,而專講《楞伽經》的,恕我孤陋寡聞,尚未聽說。恐怕是出於太過難懂的原因吧。從歷史角度看,如果要講禪宗所依經典,相比於《金剛經》《圓覺經》《楞嚴經》或《維摩經》,更應該講解和提倡《楞伽經》。所以非常需要有一本簡單易懂的《楞伽經》講義,我計劃將來編一本。 《楞伽經》為何與禪宗有如此緊密的關係? ◇這是一部怎樣的經書? 《楞伽經》為何與禪宗有如此緊密的關係?初祖達摩從印度來到中國後,為何從大量的經書中最先選出了《楞伽經》?因為《楞伽經》中有「自覺聖智」。 這是《楞伽經》的根本。我常說,《楞伽經》從某種意義上講好似一本雜記。從別人那裡聽來的、自己感受到的大乘佛教要點,通通記錄在《楞伽經》中。它並非一部首尾一貫的經典,有些話題只說了三四行便轉到了下一個話題,是由很多相互沒有關聯的片段構成的。也就是說,沒必要非要將它們串聯起來,一個問題只用一章或一節來解決也是可以的。就像「有人認為這部經是佛在錫蘭島所說」,也可以理解為「我聽到佛是這樣宣講的」。從歷史或宗教角度去看待也都無礙。更可以認為《楞伽經》是神秘、宗教地記述了如是我聞。在這些方面聽憑大家的喜好。 如果有人拿出四卷的《楞伽經》問你這是一部怎樣的經典時,你可以回答:這部經典並非首尾一貫,而是以教理的主旨為中心,將各類內容集大成。這是我對這部經書的看法。如果認為這部經典從頭到尾結構清晰、前後呼應,會有些牽強。所以看作是集大成之作就好。 ◇「自覺聖智」是《楞伽經》的生命 「自覺聖智」是什麼意思呢?禪宗以「自覺聖智」為修行的核心,意為自覺並實證。智慧存在於自心,自己要進入到智慧的境界中,這就是《楞伽經》的主張。《金剛經》中沒有「自覺聖智」,但有「證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或是「發菩提心」的說法。只是沒有使用「自覺聖智」這種特殊的詞語。《楞伽經》中不僅出現了「證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也多次出現了「自覺聖智」。應當看到,一個新詞出現的背後,必然有一份自覺。在迄今使用的「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之外,必須使用「自覺聖智」,其中一定是有了一個全新的自覺。一定是與使用「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相比,新詞彙「自覺聖智」更有效果,所以才特意使用的。 證菩提心也好,自覺聖智也好,同樣一個意思卻打破傳統啟用新詞彙,說明有新的意識在起作用,說明察覺到了迄今沒有察覺到的新問題。這意味著我們的經驗更加豐富了。修行的根本,就是去感受迄今未曾感受過的新境界,從而豐富我們的經驗。比如這裡有一串佛珠,我們自認為對這串佛珠已經無所不知了,但當後來的人們看到這串佛珠時,仍會從中發現迄今未曾察覺到的內容。人類的智慧就是這樣逐漸豐富起來的。蘋果是紅的、圓的,有果皮,裡面還有種子,這些基本涵蓋了對蘋果的一般性認知,但當畫家看到蘋果時,一定會有特別的新發現。科學家、植物學家看蘋果時也會從各自的獨特立場,在不同的方面獲得新發現。由於我們不具備這些專業眼光,僅從某一方面去看問題,並且自認為看到了事物的全部。如橡膠近來被廣泛地應用於各個領域。以前沒有橡膠,最近才被「發現」並被廣泛使用。橡膠一直都有,並不是新發明,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但從各個領域的實際應用來看,橡膠還是個新事物。因此,「發現」一詞在這裡可以等同創造。一直存在的物質,當在用途、作用方面有了創新時就是新的再創造。這說明,已知的物質還可以再創造出新的物質。被認為是最高的智慧,實際上並未到盡頭,仍有創新的空間。菩提是我們已知的概念,如果再提出「自覺聖智」,就說明以往的認知並不完全,其中一定還會有新的概念產生。以這種新的角度整理出的佛教經驗,便是《楞伽經》。所以,達摩選取了《楞伽經》這部經典傳給弟子。有人認為,世界上已沒有新事物了,更沒有值得創造的新事物了。但近年來有人卻想要創造人的生命。試圖通過各種科學手段收集原子,製作出化學生物的人類,不知道是否能夠成功。 迄今為止,生命都是由生命孕育而來,是從舊事物中產生出新事物,從未有過從新物質中製造出新的生命。新事物都是從舊事物中產生,說明根本不存在真正的新事物。當迄今沒有的事物誕生或發現了迄今未曾察覺的事物時,這一事物就不再是舊事物,而應視為新事物。雖然延續了舊事物的體系,但一旦從中發現了以往不曾發現的事物,即便有舊事物的基因,也應該認為是全新的發現。因此,萬物是舊事物的同時也是新事物。 中國的儒教和佛教認為「苟日新,日日新」,不存在什麼舊事物。萬物隨時在更新,每一刻都在創造新事物,我們在不停地創造著新事物。神創造了天地,初創的天地如果存留至今,就太古老了。其實,我們每個人都是神,在這片古老的天地間不斷地創造著新事物,我們才是天地的真正創造者。我們的舉手投足間,都具有創造新事物的意義。如此想來,意識到「自覺聖智」,就等於創造出了新事物,萬物和時間會因此變得更加豐富。「自覺聖智」是《楞伽經》的生命。達摩發現了這一點才斷言「自覺聖智」是禪的核心。看來,《楞伽經》比《金剛經》更符合禪宗的思想。與其用《般若心經》《維摩經》《圓覺經》《華嚴經》或《法華經》作為禪宗的依止經典,更應重視以達摩所關注的在「自覺聖智」基礎上形成的《楞伽經》,將其作為禪宗的代表經典去誦讀。 對「自覺聖智」是《楞伽經》中心思想的觀點並非沒有異議。《楞伽經》中有關於阿賴耶識的內容,因解釋起來過於複雜,在此恕不贅述。阿賴耶識又被稱為「如來藏」,阿賴耶識是心理學範疇的語言,如來藏是宗教的心臟。通俗地說,就是心的實體。有一種觀點認為:《楞伽經》是在開示如來藏和阿賴耶識,由此產生出「自覺聖智」。禪宗認為這是第二意的。要注意關注「自覺聖智」。 從心理學角度研究《楞伽經》的人認為:經中具有阿賴耶識和如來藏兩種宗教意識,是哲學範疇很重要的思想。從禪宗、禪學角度看《楞伽經》,達摩選擇《楞伽經》傳給弟子,並非因為有如來藏和阿賴耶識,而是源於「自覺聖智」的存在。這是我個人的理解。 「自覺聖智」是什麼意思呢?是指自行體驗。不通過別人教授,而是自己親自去體驗,禪宗的核心便是自己去感受。所以《楞伽經》將「自覺聖智」作為根本。禪宗的下手處是重視體驗不重視理論。哲學、心理學家們認為,如果只重視實踐,不重視理論,那麼《楞伽經》則可有可無,依止其他經典也可以。事實絕非如此,禪宗一定要依止《楞伽經》。達摩選擇《楞伽經》傳授的理由,就是因為裡面有「自覺聖智」。 ◇《楞伽經》有哲學成分,但重點是「悟」和「體驗」 禪宗在讀《楞伽經》的同時,還應讀《起信論》。《起信論》是一本很薄的書,只有四卷本《楞伽經》的五分之一,而且內容十分究竟徹底。如果真正吃透了《起信論》,就可以對佛教有一個基本的理解。一部《起信論》,足可讓學佛的人領會大乘佛教的概要。注釋《起信論》的書很多,可參照著去讀,一般人都可以看得懂。 《起信論》中同樣有如來藏和阿賴耶識,可見《起信論》和《楞伽經》之間確有相當的關聯。可能是同時期問世,也可能是相繼問世。總之關係甚密。二者問世的順序應是《楞伽經》在先,《起信論》隨後。《楞伽經》的文章結構混亂,《起信論》則條理清晰,邏輯性強,如同今天的哲學書籍。《楞伽經》則顯得混沌、模糊。當代也是一樣,古代的動物和現在的動物,有著很大的差異。如老虎和獅子演變成了時代的面孔,大象和鱷魚則少了幾分現代感。讓人感到有些混沌。由於《起信論》比《楞伽經》更具近代色彩,可以確定其問世一定晚於《楞伽經》。 在禪宗中被廣泛閱讀的《起信論》,有著明顯的哲學表達方式。《楞伽經》則一味地注重闡述「自覺聖智」。在七卷和十卷本中有這樣一個故事:佛在龍宮說法後浮出海面時看到了對面的楞伽山。佛說道:「我在做以前的佛所做過的事」。這是在向我們開示「自覺聖智」的境界,「以前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佛說罷,微微一笑。這便是「日日新」。說明我們一直在不斷地創造著新事物。從另一個角度看,這也是在復古。一面是創造,一面是復古。說它新便悉數皆新,說它舊又悉數皆舊,沒有什麼新事物產生。 楞伽島上有很多夜叉和羅剎。其中有位名叫羅婆那的大將,他一直有吃人的習慣,如今的他已虔誠皈依佛門。他見佛從龍宮出來,便說:「請允許我邀請您來我這裡說法。我不是第一次聽佛陀說法,我要像聽前世佛說法一樣,今生也要請今世佛開示『自覺聖智』。」隨後,佛陀應邀來到楞伽島。當佛陀正要說法時,本應一個人的佛陀四處現身,恍如滿目青山,前後左右,眼目所及之處都可以看到佛。不僅如此,同時到處都可以看到自己站在佛前的情形,包括自己所在的楞伽山。宮殿也是無處不在、無處不有。當羅婆那感到這一切甚是不可思議時,所有的一切又都在瞬間消失了,一切又恢復到了本來的狀態。其實,這不是不可思議,而是自心作用的表現。自心可以創造一切,這就是唯心的作用。萬物皆是唯心所造,或稱唯心所見。《楞伽經》中有很多這樣的記載。如果問「自覺聖智」是讓人自覺到什麼呢?回答是:自覺到可以將世間萬物都容納在自己的心中。換言之,就是「自覺到萬物皆是唯心所造」。羅婆那的這個故事在四卷本《楞伽經》中沒有記載,但在七卷本和十卷本中可以找到。七卷、十卷本篇幅比四卷本長的原因,就是增加了這些內容。歸納起來,《楞伽經》是說「自覺聖智」的經典,《楞伽經》告訴我們:「自覺聖智」是唯心所造,即所謂的唯心論。 如果說阿賴耶識、如來藏都是佛心的顯現,是自我之心的顯現,那麼萬物皆是阿賴耶識。佛的所造所見皆為如來藏,自己也包含在其中。在哲學家看來,達摩向慧可傳法並不是為了創立唯心論。這一點經中也有記載,但並不是主題。《楞伽經》主要講的是「自覺聖智」,其中雖也含有哲學成分,但主要說的不是宗教的和理論性的問題,重點是要去關注「悟」和「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