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是什麼 · 第三講 作為宗教的佛教

鈴木大拙 《禪是什麼》
只有加入神秘情感,宗教才具有鮮活的生命 前一講已說過,宗教有三大要素:第一是傳統,第二是知性,第三是神秘性。這三個組成部分基本上表現出了宗教的本質。我認為還有必要再加上一條,就是儀式,也可以叫做「美的分子」。主要體現在殿堂的莊嚴[4]和音樂等領域。這些可以看作是宗教中美的元素。沒有儀式,宗教就不會有神聖感。 佛教中傳統的分子是接受和傳播,佛教稱之為傳承。我們在日常生活中稱為傳統。將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從父母到兒女,從子女到孫子,代代相傳。這就是宗教的保守分子。總體上宗教是保守的,保守形成的原因是傳承的分子。與此相反,知性分子卻總是企圖破壞傳統。知性分子總是會與傳承、神秘性、儀式發生衝突,帶有破壞所有事物的傾向。今天,我主要想談一談神秘的因素。「神秘」二字,日本古即有之。但與今天的「神秘」二字略有差異。神秘的、神秘性等是最近才出現的詞彙。「神秘」一詞雖然有時是指真言宗的真言秘法所包含的「將事物隱藏起來」的含義,但這一講要說的神秘可以解釋為「想要表達卻無法表達」的狀態。不是為了掩蓋才去掩蓋,而是想表現卻表現不出來,其中似乎含有很大的知性成分,這裡的神秘是廣義的神秘。 廣義的神秘中都包含了什麼呢?包含了剛才講到的「想要表達卻無法表達的意思」。即所謂「佛祖四十九年一字未說」的《楞伽經》的狀態。這「四十九年」是指佛祖從二十九歲成道到八十歲圓寂間的四十九年。佛祖說法四十九年,這個時間或許有些短,或許從文學角度講不太準確,但四十九確是一個有意思的數字。既不是四十八年也不是四十七年,而是四十九年。四十九是個充滿了詩意,耐人尋味的數字。四十九年間,佛陀一字未說。從成道的拂曉到涅槃的晚上,期間一字未說,弟子的問題也隻字未答。這就是我們常說的「四十九年一字未說」。這是知性方面的、是想表達卻無法表達的心境,是神秘的。但我認為應當放到廣義的層面去看待。當知性意義上的神秘和情感上的神秘重合後,宗教的真正本性就會顯現出來。 前面說過,宗教是由傳承分子、傳統分子、知性分子、儀式分子構成。但僅憑以上四點依舊無法形成宗教。必須加上有畫龍點睛作用的神秘情感。宗教只有加入了神秘的分子,才會擁有活潑的鮮活生命。神秘中包含著各種各樣的情感分子,如果要問都有哪些情感?首先就是「驚異的情感」,也就是看不慣。我們在生活中遇到看不慣的事物時就會感到不可思議。引發「不可思議感覺」的不一定都是宗教,但宗教中的確存在著能夠讓我們感受到「最不可思議」的成分。當然這也不能一概而論。當自己感到不可思議時,別人卻不一定感受得到。有時看上去漠然置之,卻包含著驚訝和不可思議的成分。其次是恐怖。我們有時經常感到驚訝卻並不害怕,如很親密的朋友時隔多年的來訪,會令我們感到吃驚,卻不會感到恐懼。但也有讓我們既感到驚訝又感到恐怖的事情。當我們感到力所不能及的壓迫感時就會心生恐怖。恐懼之外還有一個「畏」的念頭,即敬畏。有些恐懼中沒有畏懼,只是害怕、驚訝、嚇了一跳。當對某些事物心生尊敬的同時還會產生出更深一層的情感。與己相同卻在自己之上。從某種意義上講,敬畏並不是因為對方擁有優越的社會地位或豐厚財力,而是對方看似與己相同,卻感到在某些方面與己不同。當我們面對神靈時,會不由自主地低下頭,這種情感不同於尊敬,應當說是敬畏。敬畏中包含了驚訝、恐懼和尊敬,這些成分聚集在一起後形成了一種複雜的情操,這種情操就是敬畏。這些是敬畏所必不可少的。但僅僅這些還不夠,還需要再加上一兩個元素。其一是信賴。將自己完全託付給對方並捨棄自我,只有將自己託付給對方才會感到安心,這就是信賴。敬畏中一定要有信賴。其二是希望。信任是一種託付,同時我們也要抱有期待和願望,希望自己心中的理想和自己最珍惜、最珍貴的東西價值越來越高,越來越興旺。對某一事物的信賴中一定包含著相信它越變越好、愈發興盛的期待和希望,相信它會更上一層樓。知性分子占主導地位的宗教中,情感元素可謂是微乎其微。仔細分析一下就會發現宗教中是包含著希望和情感的,這是基督教反覆強調的。基督教最為重視信仰、愛和希望。其他宗教人士曾批評佛教缺乏「希望」,但仔細研究後就會發現,「希望」是實實在在地存在於佛教中的。禪宗始終被看作是最沒有「希望」的宗教,但仔細琢磨就會發現,禪宗是大有「希望」的。沒有希望,禪宗將會面目全非。即便是滿腦子「知性」和「直覺性思維」的人,心中依然有著某種希望。希望會逐漸地產生出複雜的情感。信賴、敬畏等情感也都產生於希望。沒有希望就不能稱之為宗教。宗教中還有讓人安心的情感,信任也可以認為是一種安心。但僅僅是「信任」一詞卻無法充分表達出安心的全部含義,因為安心中還有滿足於現狀的含義。安心是宗教中必不可少的。僅僅是聽聞的傳統和傳承性的講法所得到的安心,一定會被知性分子破壞掉。儀式的、美的東西同樣需要以「一心不亂」的安心為前提。無論有多少恐怖的念頭以及信任和希望,沒有八風不動的安心,宗教就不能成立。 佛教中還應加入情感的因素 看到「作為宗教的佛教」這個題目時,有人會提出疑問:「佛教不是宗教嗎?」人們通常認為「佛教是知性的」,也有人認為「佛教是哲學」。還有人認為「佛教中包含了諸多要素」。為弄清楚這一點,我認為佛教中還應加入情感的因素。所以在此做了較為詳細的論述。 關於安心,佛教認為是「轉迷開悟」。我認為,需要對安心進行詳細的解剖並儘可能地加以正確的感情分析。轉迷開悟絕不僅僅是安心,還要有希望、信任、敬畏、慈悲和歡喜。此外,喜悅和法悅也必不可少。以上的諸多情感,構成了宗教真理中難以言表的情感要素。 ◇宗教真理中的情感要素是怎麼產生的 這些情感是如何產生的呢?比如,天崩地裂時自然會產生恐懼。野蠻人只會感到害怕,現實中有比人類更強大的存在,如果激怒了這一存在就會遭受災害。於是人們想到通過舉行各種儀式去安撫「強大存在」的情緒。可以認為,野蠻時代的宗教之所以得到發展,主要源於恐懼。隨著文明的進步,我們發現自然的變革,如動物、礦物等的變革確實令我們震驚。例如,水結冰後會形成六角形的美麗結晶,礦物同樣也會形成某種美麗的結晶。植物也是一樣,春天開花、秋天紅葉。根據最近植物學家的研究結果,發現植物也會有疼痛感。我們被刀子割到手時會感到疼,但卻不知道當植物斷了枝條時,某個部分也會有痛感。有些動物如果妨礙了人類,像蛆蟲這樣的害蟲,就會被人類殺死,但人們卻根本不知道它們是否會感到疼痛。研究植物性能的學者指出:通過精密儀器對植物的枝條斷裂處和葉子被剪掉後的觀察發現,這些部分出現了細胞聚集現象,說明植物有著敏銳的感受性。動物也有很多不可思議的現象。一到春天,燕子就會不知從何處飛來並孕育下一代。秋天一來又飛向別處,年年如此。蜜蜂窩、螞蟻塔,如果認為僅僅是依據本能所搭建的,你不認為它的構造過於精緻嗎?學者可以在這些方面為我們提供充分的佐證材料。這樣想來,圍繞在我們身邊的大自然不會也有著什麼目的吧?蜜蜂、螞蟻等營造出的社會生活,其完善程度足以令工學專家震驚。它們為什麼能做到呢?關於這一點,基督教徒們曾展開過討論,並以此為依據得出了「主是存在著的」結論。在此暫且不去討論主是否存在的問題,但蜜蜂和螞蟻的能力足以令人類產生恐懼心。不僅是一般人無法想像,連工學專家都頗感費解的事情,螞蟻和蜜蜂卻天生就會做,真是不可思議!當看過這方面專家的著書後你會更加吃驚。因為通過研究蜘蛛織網、蜂蜜築巢的方法後,竟然發現其中包含著大量的物理學、力學和高等數學原理。 ◇宗教的回歸本能引導人類發現最初的本能 學者指出,人類正在遠離動物天生具有的本能,變得不思考就無法行動。造橋是一件極為複雜的工程,需要從物理、力學各方面通過縝密計算才能開始建造,而且這些計算只有專家才能做到。而動物天生就會築巢,蜘蛛織的網完全符合數學規律,在哪裡掛絲最牢固,如何拉絲最節省……都是恰到好處。況且,蜘蛛是不經思考完全出於本能就可以做到。人類則要通過研究、計算才能完成。人類就是因為伴隨著「進步」,遠離並喪失了天生的本能。計算一下人類「進步」的得與失,真不知道得到的能否可以彌補喪失的。但是,當人類意識到這一點時,已經不再有自己恢複本能的能力。這是人類專屬的煩惱。 但是,宗教卻頗具回歸本能的能力。回歸本能,是指看到自然界、生物界的神秘後為之所動,心中生起各種各樣的感情。因為宗教中有著人類最欠缺的本能——一種更高層次的本能,這種本能可稱為宗教本能。只有遇到這一本能,才能使宗教具足應有的內涵。換言之,就是引導人類發現從最初的感覺到動物本能,進而上升到人類擁有的最高本能的目標。自然界和人的世界……人本來是應該回歸到自然界中的。有時需要將人類和自然分開,有時又需要合為一體。人類脫離自然是件很奇妙的事,也是宗教的妙趣所在。這種脫離會讓我們意識到:人類發現本能時之所以感到驚訝,是因為本能存在於我們所意識不到的地方。驚訝、恐懼、不可知是人類智慧無法把控的,如同我們無法把控宇宙一樣。失控中會產生出情感,這種情感被人類稱為驚訝、恐懼或敬畏。 ◇如果自我脫離自然而存在,宗教就不會出現 如果只是恐懼、驚訝、敬畏,自我就會脫離自然而獨立存在。這樣,宗教就不會出現。人們總是期冀著與「自己力所不能及的存在」站在同一高度,希望自己與「力所不能及的存在」同在一處。自己一定要成為對方,對方也一定要成為自己。宗教有兩種可能,要麼大家成為交心的朋友,手拉手地同排站立;要麼自他完全融為一體。宗教的存在形態,完全取決於是將兩者視為同一個存在,還是視為對立的兩個存在;是視為一個整體,還是視為站在各自立場進行對話的關係。佛教認為自他不二,其他宗教的自他是能夠手拉手站在一起,相互交流的關係。自己卻不能變得和對方一樣偉大。不是自己升至對方的高度,就是對方降至自己的層次,總之都是希望相互攜手進行交流。有時硬性地讓二者站在同一高度,有時由於二者不在同一層次根本無法站在一起。從其他宗教的角度講,對方既可以與自己完全相同,也可以不相同,自他之間已是渾然一體。這時,不再存在他、我之分。佛教則相反,在強調他和我、我和他的關係時,是在變相強調他與我的存在。這時既不能說是一,也不能說是二,更不是同排站立的兩個獨立存在。事實上,主張不二的宗教,現實中也認可兩個獨立的存在。主張一分為二的宗教,最終也承認二者是合為一體。說到底,無論是爭論還是講理論,我認為當你選擇了某個立場後,都會去抬一方打一方。 真宗強調情感,而禪宗則強調智慧 佛教認為,智慧達不到的地方是與自我分離的。因為分離,所以力所不能及。佛教在這時會產生讓「智慧達不到」的部分,變成自己智慧的願望。實際上,「力所不能及」並不意味著與自己完全分離開。佛教一定要將分離的部分變為自己擁有的。如果是「智慧完全不可及」就不會用「可及、不可及」來表達了。因為不可及中存在著可及,才能稱為「不可及」。當「不可及」時,一定會有「應該可及」的部分。所以,才能稱之為「不可及」。在「完全不可及」的狀態下,對方與自我根本就沒有可溝通的「同一性」和「相同性質」,更談不上什麼「可及」或「不可及」。因為兩者之間沒有任何關係。如果兩者間存在關係,當說「智慧不可及」時,兩者之間的關係實際上已經是可及了。「可及的部分」是什麼呢?答案是不可說。「不可及的部分」是什麼呢?答案還是不可說。可及與不可及,都是不可說的。 禪宗常常在這一點上下工夫,所以有了「可說即不可說,不可說亦即可說。得道三十棒,不得道也三十棒。」的說法。這時說「到」,就是到了。一說「到」與「未到」,就會偏向某一方。「到」與「未到」之間這種不確定的狀態才是確定。禪宗的僧人與其他宗派不同,潛心鑽研並嘗試著用各種各樣的表達方法加以說明。 淨土真宗不在意什麼「到」與「未到」,他們將這一切都歸於彌陀本願。一切都交付給了彌陀本願,自己什麼都不留。因此認為佛法是極其不可思議的。淨土真宗反覆強調佛教的情感,而禪宗則強調智慧,是「得道三十棒,不得道也三十棒」。淨土真宗從情感角度認為:要從情感層面去感知「彌陀的本願是為了拯救有罪的我們。」這並不是說禪宗在智慧的層面感受不到宗教情感,而是雙方看問題的角度不同。 ◇以無義為義的思想 真宗認為,人犯下了這樣、那樣的罪,根據因果法則,有罪的人不能往生極樂世界,必須下地獄。仰仗佛陀的本願就可以寬恕罪業,造了業的人同樣可以往生淨土,佛法真是不可思議。在俗世——用今天的話講就是煩惱的世界,煩惱世界是有因果的。只要得到佛陀本願的加持,即使做了要遭惡報的壞事也可以往生淨土。 淨土真宗的「佛法不可思議」是指彌陀的本願超越了因果法則,可以讓無法往生極樂世界、一定要下地獄的罪人往生淨土。這是我們這些凡夫所無法理解的。在煩惱的自然界中無法實現的在宗教的世界中可以實現,這就是佛法的不可思議。 禪宗則從「得道三十棒,不得道也三十棒」的角度去看待上述問題和造業。這樣或許會讓人感覺禪宗是糊裡糊塗的宗派。其實不然,禪宗中有宗教的希望,可以讓你從中找到法喜。禪宗重點強調的與真宗提倡的情感恰恰相反,二者似乎互不相容。但換個角度看,二者卻是相同的。真宗常說「自然法爾」,意思是一切都順從彌陀。一切聽從彌陀本願的安排、不帶絲毫的俗念、完全託付於彌陀本願的法力,沒有任何人類的相對性思考,一切都會通過佛的力量而顯現。只需將自己委身於佛的力量,放棄人類的思考,真宗稱之為信任和託付。拜託也好,託付也罷,在這裡都被稱為「自然法爾」。這是真宗的觀點。佛教的其他宗派,即注重智慧的佛教宗派對「自然法爾」的解釋,不是將其歸結到彌陀的誓願和彌陀本願的作用上來,而是設立了一個抽象的存在並以此為原理,將這一原理的作用稱為「自然法爾」。選擇的立場不同,導致對「自然法爾」認識的許多不同。淨土真宗對「自然法爾」的解釋很具體,將其解釋為彌陀誓願,以無義為義。他力是以無義為義的,凡夫的俗念無法判斷的是佛法的不可思議。這種不可思議正是無義中的義。將不可說變為可說,可說卻又不可說,這其中有著佛法的不可思議。這就是「他力」的觀點。 禪宗主張莫向外求。認為只要反省自心、向內深入挖掘自性就會碰觸到自己的心性,這是禪宗的根本理念。舉一個有趣的例子,中國唐朝時有兩位和尚,一個叫漸源,一個叫道吾。漸源是道吾的弟子。二人有過一段關於佛法不可思議的對話,表現了以無義為義的思想。真宗是從本願的觀點解釋「自然法爾」的,聽上去略顯牽強,但結果是一樣的。與禪宗的心理狀態基本相同。順著這種心理狀態追根索源就是在無義中見義。 一次漸源跟隨師傅去一位信徒家並在葬禮上誦經。漸源來到佛像前,敲了敲棺材——棺材裡確實有死人——問道:「是生,還是死?」道吾和尚說道:「不可道死,不可道生。生不可道,死亦不可道。」 生死是不可說的。生或死,這種生死關係的問題在這種場合下是不可說的。漸源聽後感覺師傅的回答中好似在故意隱藏著什麼秘密。於是就追問師傅:「為何不道?不道,可打和尚啦!」道吾和尚道:「不道,就是不道。打不打隨你,我是不可道。」結果,漸源真的打了道吾和尚。 道吾和尚所說的「不道」其實是「不可道」,如果道出來就會隱藏掉真正的部分。不是為了隱藏而不道,而是因為「不可道」才不道的。道了,一定會露出狐狸尾巴。道了,就會變為哲學問題。如果說「我知道但不說」,道吾就會露出馬腳。 ◇「不知到處」的境界正是一種神秘的體驗 據《維摩經》記載,當文殊菩薩問維摩詰「何為不二法門」時,維摩默然不答。有的學者認為,維摩是通過形而上的方式作了回答。總之,無論是用婉轉曲折的語言表達,還是以一種態度表示,一旦做出了「是這樣」「不是這樣」的判斷,就會成為生死的問題。這是人類生存的最大矛盾所在。如果不保持沉默,一旦說出便是「出口言是非,秋風吹唇寒」的言多必失了。針對這一矛盾,淨土真宗的觀點是以無義為義,所以佛法不可思議。這裡的不可解、不可知、無義等,正是宗教的眼目所在。達摩大師稱其為「廓然無聖」。梁武帝遇到達摩大師時曾求教:「如何是聖諦第一義」,第一義也可稱為真理。達摩答道:「廓然無聖。」我不確定這一公案是否是史實,總之有這樣的傳說。我們總是站在相對的立場上看待問題,當說道「廓然無聖」時,就沒有相對了。達摩稱此為:「不識。」越後[5]上杉謙信[6]的號就是「不識庵」,看來當時很多武將的禪修功夫甚是了得啊。達摩的「不識」,道吾的「不道生、不道死」,無義為義,脫離俗念等,究其根本就是宗教的「不知到處」的境界。有一種智慧所不及,自力無法估量的存在,這一存在又並非與自我完全分離,而是存在於自我之中。存在於自我之中卻又無法表達清楚。超越了自己,與自己不即不離。既是自己又不是自己。這裡說的不是因為不懂所以才說不懂,而是在到達「知不道」——本應可以用知識解決的——即走到了知識的盡頭卻又一步也無法前行的境界。這時會有柳暗花明。此時,我們會發現不知道的事情其實是知道的,與自己看似分離開的其實並未分離。禪宗稱之為「不識」或「不道」。 這種說法又讓人覺得宗教太過隨意,如果認為宗教很隨意,那就這麼認為吧。這沒辦法改變。如果有人認可這種隨意,那就太難能可貴了。如果認為隨意不好,就只能努力讓隨意變得恰到好處。禪宗說「日午打三更」(日午指中午,三更指半夜)。這裡的「打」不是通常說的「打」的動作,而是指中午時分打呼嚕睡大覺。「日午打三更」到底是什麼意思呢?我們常說:睡覺、清醒,夢或是幻覺。夢出現在睡覺時,幻覺產生於清醒時,我們到底是醒著,還是睡著呢?是活著,還是死了?是往生極樂世界,還是下地獄?將這些問題匯總後,問我們:「是知道,還是不知道」時,我們依舊還是不會回答。 在中國生長的禪宗對此有著十分巧妙的措辭,這點姑且不去談它。宗教中,禪宗有禪宗的方式,基督教有基督教的方式——總是要抓住一個有生命的東西,否則,宗教將從本質上無法成立。語言會從這個生命中自然地產生出來。這就是達摩祖師傳授給慧可的。達摩從印度來到中國向慧可傳法,當達摩大師測試慧可悟到什麼次第時,慧可答道:「聽完傳授感到已徹底了悟,當想用語言表達出來時,卻又發現什麼都不懂。」徹底了悟是這段對話的核心,也可稱為妙。明明懂了卻又不懂,明明懂了其中又有一些不懂、不能說的東西。「日午打三更」絕對不是知性的意思,它所表達的意思是心中似懂非懂,明明知道已經達到了那個境界,卻又無法表達出來。「日午打三更」象徵性地表達了一個神秘的體驗。「象徵性」一詞可能不那麼恰如其分,就先用這個詞來表達吧。 宗教的被動性 我雖然從知性的層面做了很多評論,但只停留在語言層面,並不真實。有個說法叫「冷暖自知」。為了品嘗這個境界的滋味而做很多嘗試。由此產生出了真宗的「以無義為義」。有人認為這種境界就是「陶醉」,禪宗是在品嘗陶醉。不過,陶醉真的是一件壞事嗎?一杯下肚,陶然而醉,酒醒後會感到不好意思。若是不醒,一直醉下去又何嘗不可呢?這就是宗教的受動性。將某種事物放進自心去玩味,這是自發的、主動的。如果不是自心的作用,而是內心被一個比自心更強大的能量所驅使,這時被動性就成立了。從智慧的角度看,禪宗的不識、道吾的不道,都是心中了悟卻無法用言語表達。基督教認為,這些都是被動的。如果自己的思想是可以表達出來的,如果是比自己強大的存在,自己的心就會被強大的力量所把控。這時自我將不復存在,只是為強大的外力提供了一個場所。強大的外力發揮作用時,自己只能被外力驅使,別無選擇。正是因為這樣,我特意在此使用了「受動」一詞。 受動在大本教和天理教——天理教中有「御筆先」的說法——這些宗教中是存在的。這些宗教中的先覺者們,可以在完全沒有自我意識的情況下寫作。作詩時也會以令自己震驚的速度完成,他們經常會在睡眠中完成詩作。對於這些在沒有自我意識情形下展現出來的功能,如果承認其中有宗教的意義,就等於認同了自己被強大的外力所驅使,只是強大外力使用的機器,只是提供了某種工具、提供了自己的手,讓外力來寫字。這意味著在「御筆先」中,存在著人類的知識所無法理解的強大存在。聽說天理教中有很多類似的文書。 其實每個宗教都一樣會有這樣的情況。想說卻不能說時,次第相同的人可以理解自己。當自心被強大的外力驅使時,次第相同的人由於尚未被驅使所以無法理解。 白隱和尚寫過一首和歌。一天夜裡,和尚在信州深山的寺院裡打坐時下起了雪,雪打在竹子上發出了撲簌撲簌的響聲。聽到這聲音後和尚豁然醒悟,提筆寫下了: * * * 夜深人靜時, 篠田林謐擁古剎,[7] 雪打竹身響。 * * * 若與白隱和尚不是同一個心境,就無法理解和歌中的妙趣。僅僅聽雪聲,根本無法擁有這樣的心境。從白隱的角度講,他感悟到了想說不可說、不可解釋、無法說明的妙趣。白隱將這妙趣形容為雪的聲響,這一描述恰如其分。這可以算作是禪宗的被動性吧。如果是真宗,則會將這類感悟統統人格化,認為是他力的作用。他們將一切都拜託給阿彌陀佛,放棄自己的主張,一心念誦南無阿彌陀佛。當然,這是我從禪宗的角度做的解釋,真宗的解釋也許會不同。如果不分禪宗和真宗只從宗教體驗的角度看,其實,人們並不執著古人說了什麼或發生過什麼。只是作為自己的一個體驗,用自己特有的方式表達了出來。我的說法是否妥當,任由大家評判。 用道元禪師的話說就是,這個世界看上去就像雲飄過一樣。人生有迷惑就有開悟;有山峰就有河流;有入睡就有清醒。大千世界無所不有。人生、宇宙、自然世界、人類生活,無所不有、絢爛多姿。無數的往事只有一件永駐心中、無法忘懷。這就是道元在和歌中所描述的:閒居深草(註:日本地名)時,夜晚在草庵中聽到的雨聲。這與白隱和尚聽到雪打在竹子上發出撲簌聲的境界有著心靈上的共鳴。這些詩歌表現了心中刻骨銘心的那一刻。我們凡人無論是聽到雪打竹身的聲響,還是靜夜寺庵中的雨聲時,既不會有這樣的感受、也想像不到這些聲音為什麼令人難以忘懷。只有達到這樣境界的人,即有過超越自身的經歷並達到了更高境界的人,才可以體會這種心境。沒有超越自我的經歷,宗教神秘也不會成立。神秘不是隱藏,更不是沉默不語。而是清楚地聽到了雪打竹身的清亮、寺庵夜雨的滴答,卻無法用言語表達出來。即使嘗試著表達,也只能停留在不識、不道、不可言的層面。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如果宗教里缺少了這種元素,就如不嗆鼻的芥末一樣索然無味。芥末是不是只要辣就好呢?就像做大醬時發酵的臭味並非大醬的本味一樣,只關注某一點就會忽視真正的妙趣所在。即便將顯露出來的事物故意隱藏,別人還是會看到並知道你在隱藏。如果完全不知道或完全沒有意識到,是否會因為沒有意識而淪為和凡夫一樣呢?答案是:不會的。你依舊處於徹底明了的狀態中,只是在已經意識到的部分中,有一部分是無法準確轉達給他人的。宗教問題,說到底就是重回孩童的純真並從中找到新的境界。 《論語》有:「思無邪」。孩子可以任性地做出很殘酷的行為,但孩子的任性是真誠又天真無邪的。孩子們並不隱藏自己的殘酷,這種澄明的心是想表達也無法表達清楚的。無奈,只好用雪打竹身和夜雨的聲響來表達。抑或統統歸為一句南無阿彌陀佛。無論怎樣表達,最終都將是回歸本源。這樣的回歸是宗教所不可或缺的。 如果具體地論述被動性,僅這個題目就可以成為一個課題。今天就此打住,留待其他機會。 宗教行動上展現出的個人色彩 下面說說個人色彩。每人都有自己的色彩,十人十樣,百人百種。我們的面孔看似相同卻有差異。都是人,自己與旁人總有不同。用科學進行詳細的分析和研究就會發現細胞或其他細微之處與他人的區別。如血液,有的人血色素多,有的人血色素少一些。大家有著相似的面孔,絕沒有完全相同的臉,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的絕對性。從哲學角度看,淨土真宗、基督教、禪宗都會因每個信徒的個人色彩產生出差異。無論是親鸞聖人、法然上人、一休和尚、夢窗國師,還是同出禪門的高僧,都不會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他們有著各自的特色。他們一定有著相同之處,但絕對有不同,這便是個人色彩。宗教的神秘色彩、被動性、神秘的宗教感情等會因宗教不同,呈現出迥異的表現方式。同一個家庭出生的人,相貌、聲音、骨骼、思維都會相似,但一定會有細微的差別。這就是個人色彩。讓我們再次回到原點看一看,個人的色彩是色彩,當宗教的被動性以及知性、神秘的心境等體現在行動中時,也會展示出個人色彩。從總體看,擁有宗教體驗的人,都會普遍地展示出被動性。這說明有一個比自己強大的存在,進入了自己占有的領域中。 當自己的地盤被強大的存在占領時,自己的行為會受到什麼影響呢?首先是謙卑,佛教稱為忍辱,六波羅蜜中包含忍辱,忍辱是顯現出來的第一個特點。《金剛經》中經常提到這一點,沒有讀過《金剛經》的讀者,希望務必讀一讀。忍辱並非忍耐,也不同於心甘情願。是在擁有安心、希望、信任的前提下,去忍受和接受迫害。佛教中,忍辱是非常尊貴的。基督教的《聖經》告訴我們:如果別人打了你的左臉,你就伸出右臉讓他打。如果自己發自內心地崇敬比自己強大的存在,情感的作用就是讓我們去忍辱。所以,《金剛經》說到了忍辱。 另一個是輕賤,意為輕視、鄙視,同樣屬於忍辱範疇。《金剛經》也說到了輕賤,這很難得。輕賤意為將自己低賤的部分放到比自己強大的存在中去審視,從而自覺到自己的不足,這樣就可以避免被別人輕蔑。輕賤源於自認為自己是高尚的,這也是一種忍辱。忍辱的作用是可以讓自己自然而然地感覺不到自己是在忍辱。這也是一種神秘,是從神秘體驗中產生出來的功能。《金剛經》對這種功能作了明確的闡述。忍辱可以讓我們懂得感恩和惜福。忍辱是很消極的,當有了感恩的心情,忍辱就變成積極的了。感知到自心中有著超越了自己的神時,自我就會消失。當自己存在於「自我消失」中時,就會產生出感恩的心。心生感恩時就是自我消失的那一刻。自我存在時,感恩不會產生。只有沒有了自我——這裡的「沒有自我」是指消極的自我不復存在時——一個比自己更強大的存在才能夠替代自我。比自己更強大的存在替代了自己後,就不能感覺到自己的存在了。感覺不到自己存在時,就會產生出感恩。這難道不神秘嗎? 他力的意思是將自己託付給佛陀之後,自我依舊存在,否則就不會心生感恩。宗教有著語言無法表達的內涵,所以有了存在的理由。從智的角度講就是「不識」,從被動性角度講是「他力」,從個人的感知角度講就是「感恩」。如果人們都照基督教所說的「右臉被打了,那就伸出左臉」,世界將會一團糟。小偷、強盜猖狂肆虐,即使把世界變成監獄,也容納不下這麼多的犯人。我認為基督的話語中蘊含著真正的宗教意義。世人如果都做壞事的確讓人頭疼,但頭疼會讓我們有所醒悟。真正在禪修方面有造詣的人,會在遵循因果關係的同時令人感受到莊嚴和清新。社會也會因此形成一種清新的氛圍。 假設有一個甲國,那裡有完備的法院、健全的法律,不存在一絲疏漏。每個國民都遵紀守法做自己應做的事情,倡導正義又不做任何錯事。假設還有一個乙國,到處都是罪犯。他們肆意掠奪他人物品。乙國中有個奇妙的人,當東西被盜後仍能淡然地說:「那就給他吧」。如果問你喜歡哪個國家?即使治安不好,我們還是想選有奇妙人的乙國。乙國的價值不會因為有奇妙之人得到提升,但任何事情如果都中規中矩,就會令人感到不自由、不放鬆。一切都井然有序固然好,但如果有些不按常規出牌的奇妙之人,就如同在我們的前方為我們指出了前進的方向。不會強求我們追隨他們,但為我們找到了前進的目標。有了這樣的目標,我們的日常生活就會多一份輕鬆。在超越個人的社會意識中,這種人的存在會為整個社會帶來一種清新的氛圍。這是很有意思的事情。有人認為宗教無用、宗教無聊、宗教靠不住、宗教無所成,但宗教僅憑「無為」這一點,就可以讓我們收穫良多。佛教從印度傳到中國進而傳到了日本,法脈能夠傳承至今真是難能可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