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是什麼 · 第二講 宗教體驗的各種形態

鈴木大拙 《禪是什麼》
傳統性、知性、神秘性是形成宗教的三個必要條件。不具備這三個條件,宗教則不成立。在傳統性方面、有關儀式方面同樣都包含這三個條件。 知性,簡單說就是道理。所謂「道理」,一般是指「講道理」,不對事物加以說明,就無法界定。我們做一件事時,不是單純地去做。無論好事還是壞事,總是要找一些做這件事的理由。當人們做完一件事情時,無論是好事還是壞事,都要給自己找些藉口。做了好事本應不需要藉口,但我們仍舊會問:你為什麼要做好事?這是人類共同的特性。宗教也是如此,相信主、祈求阿彌陀佛護佑等也是一樣,都是人性的普遍表現。找藉口通常是在做完一件事後,而不是在做事前。一般的順序是先完成工作再去找藉口。 宗教最初的表現形式大多是儀式 野蠻時代的宗教,其表現形式大多是儀式。雖不知其中原委,但依舊舉行各種儀式。儀式通常伴有嚴肅感和敬畏感。人們從儀式中產生了對主和佛的信仰。開始只是舉行一種儀式,不知為何從中得到了滿足然後就產生了神。這裡的神並非特定的某一位,而是意識到山河草木、世間萬物中都住有神明,並開始對神靈頂禮膜拜。 供奉「稻荷神」,與其說是清楚地意識並認識到有「正一位稻荷大明神」,不如說是在供奉愛吃油豆腐的狐狸。這是為了讓宗教更便於貼近生活。這種儀式始於原始時代並流傳至今。先有必須要做的事情,做完後產生了「為什麼要做」的疑問,於是就有了說明,有了為什麼要做的說法。這時知性因素就到達了宗教階段。如果對照孩童時期的成長經歷,恰如十三四歲的初中生,這時是最愛「講道理」的年紀,是思維發育的高峰期。信佛家庭的孩子,都去過寺院,聽過說法,參加過各種佛教儀式。開始時,他們很滿足地跟在父母身後,模仿他們作法。到了這個年齡便開始懷疑「真的有佛嗎」?基督徒的孩子們會開始懷疑「主是否真的存在」「為什麼要為死者誦經」「人死後會去哪裡」「為什麼要誦經」……各種疑問會接連不斷地湧上腦海。如果找不到滿意的答案就會產生煩惱。這個年齡段的孩子最讓父母撓頭,但所有的孩子都會經歷這個成長過程。 思考使宗教的知性因素進入頭腦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十五歲志於學,不是說中國人在這個年齡開始學習,是指形成了尋找、質疑事物的研究意識,即形成了知性自覺。從此,不會再像以前那樣無條件地接受一個事物,會開始思考事物的形成原因以及是否接受它。每個孩子都會經歷這種轉變。迄今為止只是盲目去做的孩子們,從此開始會回頭審視自己的行為,會問一個「為什麼」。以前的自己是沒有分別的,自己就是做事的自己。開始思考——開始回顧並思考「這是什麼」——此時此刻的自己已不再是無分別的自己了。那個盲目做事的自己開始脫離自己,而從外部審視自己。知性需求的產生,意味著自己已經是一分為二了。這種分離成為能夠真正救贖自我的階梯,同時也埋下了煩惱的種子。 從生物角度看,動物界也是如此。動物中有聰明的動物,也有很原始的下等動物。它們只有生存的技能,沒有思考。植物也是一樣,所以沒有分別。事物沒有一成不變的,當一個存在消失後,人們意識到世界是自他對立的時候,自他就會相互牽制。條件並非總是自由的,限制自己行動的因素無時無刻不站立在自己面前。盲目做事不去思考的時代已經過去,我們開始思考自己的行為被限制的理由。為什麼被限制?為什麼必須被限制?是什麼在限制自己?迄今只會盲目做事的我們伴隨著長大,開始思考做事的理由了。這一變化意味著你已從少年進入了青年。 不要讓知性的成長途徑只限於勞作,要後退一步去審視勞作本身。思考是什麼限制了自己的行動?行動的目的是什麼?在哪裡可以找到行動的自由?開始可能覺得有阻礙會很麻煩,但漸漸地你會意識到,有阻礙其實是一件好事。開始時只是單純地躲避障礙物,尋找沒有阻礙的地方前行。隨著不斷前進,反而開始覺得有障礙是一件好事。這是真正的思考。因為存在障礙,所以才會去思考。思考一旦形成,就會不斷進步,知性會在這時獨立出來。俗話說「艱難汝玉」,貧窮、困苦使人類成長為思考的動物。思考會轉換前進的方向,思考的意識和內容會因此豐富起來。雖然艱難,如果能豐富當事人的意識內容,對這個人來講就是有價值的。如果超越了承受範圍,也會很麻煩。如果可以承受豐富意識內容,那麼機會當然是越多越好。根據一個人與生俱來的能力,他會遇到各種各樣的人生障礙。如果具備逐一掃清障礙的能力,內心的生活內容一定會是豐富多彩的。如果不具備這種能力,則會敗給迎面而來的阻力,自己的成長也會受到阻礙。應當如何去應對這些情況呢?每個人的遺傳、生存的環境千差萬別。所以,個人思想意識的成長就成了教育家、學者們研究的重要課題。 有人會說:這個問題不必想得太複雜,在學校里可以充分地思考。當今的學校是受經濟和國家體制制約的,不會去專門研究某一個人的成長環境和遺傳,從而讓他的個性得以健康成長。隨著社會的發展,將來的學校或許可以做到。今天的學校要受到經濟或國家體制的制約。關於這個話題我不再贅述。總之,我們肯定要思考,思考是宗教的知性因素進入我們頭腦的原因。 佛教中的「分別」會產生什麼結果? ◇知開始獨立,具有單純的知的功能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我們在最初時是無知的。佛教稱為無明、不覺。無明和不覺並不意味著從開始就沒有智慧,是指知還不發達,只是一種功能。這是無明的功能。有人這樣解釋佛教:人不能對事物一無所知,所以必須破無明。我對此多少持有異議,但這不重要。 思想意識不發達、知性尚未發展起來之前的單純勞作可以認為是無明。無明就是業,業就是無明。人們通常說「無明業」,我認為應該改為「無明即業」。在意識沒有發揮作用時的單純行為,哲學上稱為「盲動」。所以,無明不單純是指沒有智慧,而是指只有行為的狀態。在此之後,我們會產生退一步去觀察行為的需求。不用去問為什麼會有這樣的需求,因為人類就是這樣生存下來的。 佛教在兩千五百多年前產生於印度。當時只是形成了大致的骨架,後來是在漫長的歲月中逐漸發展完善。佛教所說的識,就是前面講到的分別。俗話所說的「分別」和「分別盛」[3]正是來自佛教中的「分別」一詞。無明、不覺、業等變成「分別」,就產生出了分別後的產物。這個產物就是識。開始只會盲目勞作的人類,在今天具有了退後一步觀察的識。這樣的發展有好的一面,也有壞的一面。分別是很好的事,也是人類的特性。動物雖然也有這一特性,但不如人類發達。分別能夠成為人類的特性是件好事,但大乘佛教卻要求我們,必須要放下分別心,進入到無分別的狀態中。這是大乘經典再三強調的,尤其是《楞嚴經》。從分別中將會產生出什麼結果呢?迄今為止勞作只是一種本能,本能是無分別的。我們看小鳥築巢,真可謂巧奪天工。工學、數學的專家們對鳥巢進行研究後,都會被小鳥用本能創造出的巧妙、精緻所震驚。螞蟻的世界也是如此。在一些地方,鳥巢的高度也成為今年是否會下雪的預兆。如果鳥築的巢比往年高出兩三尺,當地的人就會知道今年一定有雪。不知道鳥為什麼會有這種本能,也許人類也曾有過,只是如今已經全部消失了。只有下雪後才會知道要下多大的雪。現在有天氣預報,有人認為天氣預報靠不住。現在的天氣預報確實不靠譜。現在的天氣觀測站並未覆蓋所有的山頂和各種海拔高度。特別是日本面向太平洋,是受太平洋氣候影響的國度。在我這個外行看來,在觀測不到影響天氣的詳細數據的前提下,無法做出完全準確的預報。無論科學怎樣發達,不具備繁雜細緻的條件是無法做出準確預報的。現在我們可以做出天體運行方面的預測。天體運行所需的預測條件相對簡單,通過數學計算就可以完成。一旦增加了複雜的條件後,就不會那麼容易,準確地做出預測了。 大家知道,動物的本能是人類的智慧無法比擬的。不是說它們可以預知一兩年後將要發生的事情,因為預知是有限度的。它們完全憑藉無意識、無分別、天生的本能生存。人類花費五十年苦心研究也不會搞清楚的事情,動物可以憑藉本能做得不差毫釐。人類由於分別意識的高度進化,已不知失去了多少本能的力量。智慧的本性是判斷事物,思考事物不能僅靠本能,一定要拿起算盤實際計算。智慧是如何增長的呢?這時的智慧開始獨立了。在以前,知是勞作所必不可少的。那時的知是十分實際的,只是考慮如何才能充分地勞作。如遇到障礙物時如何才能將其搬走等,十分現實。這時知離開了勞作,具有了單純的知的功能。 ◇分別也有不好的一面 前面我曾談到有人說:大學裡的學問沒什麼用,不如進銀行從底層做到高管實際。大學裡學的東西完全沒用,我認為這要從多個角度來看。伴隨著知的發達,的確會有人變得不食人間煙火。特別是在學校當老師的,他們不諳世故、動手能力差。所以,大多數學者都很清貧。他們不解世故,實操能力極弱。這說明在現實生活中,學者們的知在逐漸獨立。如果只是知單方面的發達,就會變成「為學問而做學問」。我不知道研究學問的結果是否會為人類生活、社會生活、團體生活帶來正面的影響,總之,單純的學術研究帶來的結果是「為了學問而做學問」。 醫生工作的目的是治病救人。同時也在殘殺兔子、狗等動物,行為十分殘忍。這種行為在一定範圍內或許可以為人類帶來好處,但醫生們卻只是一味地強調「這完全是為了學問和研究」。從常識來講,醫生的行為實在是毫無慈悲,非常殘酷!醫生們卻不以為然。不知道這些研究究竟為人類帶來了多少好處。只要研究學問就會帶來這樣的後果。 不僅醫生,哲學家的研究也是如此。哲學家的研究就是思索。這些思索可能與當今的現實世界毫無關聯,沒有哲學家的這些研究,我們一樣可以生活。他們不停地研究著這些概念如何,那些判斷怎樣,試圖創造出另一個世界。物理學家、歷史學家、地理學家、數學家們也是如此。不能說他們的研究完全脫離現實,但確實有著脫離現實、只憑智慧思索的傾向。人為的事情大多存在著這樣的弊病。從事物發展的過程考慮就會得知,當現實生活需要產生一個新事物時,就會隨之出現對它的研究,研究又會令這個新事物逐漸脫離現實。自古以來,中國人都被稱為是現實主義的民族,日本人也一樣。現實和理論是產生爭論的癥結所在。 換個角度講,如果一方是保守心而另一方是進取心,學術研究並不一定是進取,不搞學術也不一定就保守。但是,讓知走向獨立的因素總是存在的。這個因素可能不一定是進取,但肯定不是保守。不按常規做事,就是違規。體現在政治、社會上就會引發各種衝突。我在此不評論保守和進取的是非,但人類總是想將思考和現實分開,結果造成了青年時期的煩惱。十七八歲時開始,心中開始出現各種各樣的宗教煩惱。一直快樂的我們從這時起變得懦弱起來。年輕氣盛、自信滿滿的青年開始感到了內心的煩惱,不願接觸社會,害怕與人來往,坐立不安。這就是分別帶來的結果。孩提時代,心中沒有分別。隨著年齡的增長就不再天真、無分別了。隨著分別的加深,我們開始偽裝、開始虛偽。 以我為主的所作所為,即所謂的「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的自己,由於分別的出現,開始自己去審視自己並顧及別人會如何看自己。以前,因為不會審視自己,所以像個孩子一樣隨心所欲。當開始審視自己——若單純是自己審視自己還好——不僅是自己審視自己,還會顧及他人如何審視自己,而這時恰恰又不知道別人究竟如何看待自己。如果能夠做到客觀地看待,從而取人之長補己之短當然是求之不得。一旦把控不住,就會虛偽地認為:反正是做給人看的,只要給別人一個好印象就好。 分別的結果導致「不是想這樣做才會去做」,而是考慮到「別人會怎樣看我」才會去做。不去分別就不會有這樣的結果。沒有虛偽就不會有分別。虛偽是當今社會即所謂文明社會的罪惡根源。 一位西方詩人寫過如下詩句「如果可以做到像他人看自己那樣去看自己」,別人看待自己的心情和自己揣測別人如何看自己的心情肯定是不同的。他人對自己的評價和揣摩他人對自己的評價,兩者是有間隔的。如果可以像他人看待自己那樣誠實地看待自己,我們將會變得純潔,不再自負,世界也會變得和諧。 知性發展的結果是什麼呢?是自己扼殺自己。為幫助自己而產生的知的功能,反而會成為殺害自己的兇手。那麼知性是如何扼殺自己的呢?從宗教角度看,就是將一個原本完整的物體分成了兩個。今後還會出現更多方式,最根本的就是一分為二。以前是「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現在是左顧右盼、畏畏縮縮,毫無豁達自在的瀟灑。這樣的人與死無異。一個人如果審視自己如同照鏡子一樣客觀,可以說這個人就死掉了。 孔子聽弟子說一日三省時說道:「兩次足矣」。想得太多,則會過猶不及。有人說,莎士比亞像日本的近松,他擁有一雙看破人生的慧眼。莎翁曾說過這樣的話:「反省會遮蔽清澈的心,會讓我們看不到未來。」中國有句老話:「斷而敢行,鬼神避之。」所謂「斷而敢行」,意為一旦做出決定便立即付諸行動就會暢通無阻。俗話稱之為「瘋狂的力量」。瘋狂中沒有分別,只認準一個方向,所以力大無比。酒醉不亂性,也是同一個意思。不要去在乎這個人怎麼做,那個人又做了什麼。如同過獨木橋,將注意力集中在對岸不去看腳下,即便有些搖搖晃晃,也可安抵對岸。如果有了分別,就會因心中恐懼而無法過橋。有人會從高塔跳下自殺。當我們登到高處時雙腳時常會發抖,還會突發奇想從高處跳下去。這會不會就是跳塔自殺的原因呢?為了自殺而爬上高塔的行為會讓人感到有些奇怪。從高高的塔上跳下去一定很抓眾人眼球,但是也不能因此就可以說自殺是為了炫耀。現實中出於虛榮、為引人注意而選擇跳塔的虛榮心理是存在的。我站在高處時,常常會有想跳下去的衝動。或許有些人並沒有經過深思熟慮,也沒什麼企圖,只是想跳就跳下去了。按照這個思路,醉漢過橋時就可以順利通過。瘋狂的人也許需要分別,但現在我們是在說分別不好的一面。醉漢過橋時,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當然,這不能成為一定要喝醉的理由。心念專一就會順利到達目標地。當我們分心並顧及其他時,反應和動作就變得遲鈍。功能遲鈍後,人就會死亡。上戰場也是一樣。有人在戰爭中立了大功而一舉成名。其實,只要有某種動機任何人都可以做到。子彈朝你飛來時沒有人不害怕。事後回過頭來想一想,當時無論你害怕與否,都必須往前沖。戰爭中不是敵死就是我亡。決心這樣一下,任務就只有一項——向前沖。這樣反而可以氣定神閒超常發揮,表現也一定是非常出色的。無論是在旁人眼中,還是在自己回首往事時,都會感嘆當時為什麼會有那麼出色的表現。可悲的是,這樣的現象不可持續。只會是隨時發生並隨時消失。經常聽說有一些人開始時風光無限,不久又日落西山了。 《忠臣藏》故事中的四十七位武士剖腹自殺,表明他們在完成使命後做了一個了結。如果重回世間,不知又會遇到什麼樣的失敗;漫長的歲月中又會發生什麼事。為顧全他們一生的名譽,不如在當下結束生命。所以選擇了剖腹自殺。這種說法似乎有一定的道理,但人不能因為有過一時的榮耀就必須放棄餘生。因此,這個故事只能作為例子說說而已。 宗教總會伴隨著迷信 宗教總會伴隨著迷信。科技的進步也消滅不了迷信。歐美各國即使在科學發達時期,迷信依舊存在。在科學還未發達的中古時期就存在的迷信,在科學發達的18~19世紀依然存在。我相信直到今天迷信依舊存在。我在二十幾年前去法國的寺院時看到過一段記載,內容如同去淺草寺參拜觀音時許的願:如保佑我考試合格,願為寺院捐贈石瓦或修繕損壞的柱子。考試真的通過後,許願者就出錢修建了某處。這好像在稻荷神社的祈願:請神靈保佑我心想事成。如能如願,發願為神社新建鳥居(註:即神社牌樓)。稻荷大神如果想要鳥居,就必須要幫助許願人實現願望,否則就會白白損失一個新鳥居。這就是迷信。 請願的人和被祈求的神之間是什麼關係,在什麼條件下可以實現願望或不能如願等,都一無所知。所以,可能別人如了願自己卻落了空。更不知道甲如願後乙跟著去祈求可否如願以償。不知道是否因人而異,也不知道應當具備什麼條件。這也是迷信。 在科學領域,如天氣預報是要有明確條件的。無論下雨還是颳風,只要條件具備,一定會下雨、颳風。如果是迷信,就不會知道需要具備哪些條件。只好裝出一副很懂的樣子去許願、欺騙、愚弄他人。迷信不同於科學,科學需要明確所需的條件,找到先進的科學知識加以解決和無法解釋的分界線。科學雖然在進步,但仍有人企圖以未知的條件為前提去實現心愿。這樣的欲望就是迷信。 科學的進步尚未能消除迷信。無法根除迷信是因為有下述這樣的人存在。當聽到別人說「在這裡建房子、挖井、搭建廁所會不吉利,因為方位不好」時,即使不信風水,也會開始擔心耗費了大量財力反而會招引來不吉利的事情。會儘量避開「不吉利」的地方修建廁所挖井、建房子。雖然不解其中奧妙,仍會儘量避開風水不好的地方。這種人就是妥協性功利主義者。 迷信需要作為一個課題進行研究。據我觀察,即使在科學知識產生以後,科學對所需的條件也開展了諸多研究,迷信卻依舊存在。原因在於人類擁有超越科學的本能。迷信的依據存在於科學領域之外,紮根於比科學更深的地方。根只要不斷,迷信就不會消失。無論科學如何發展,都不可能斷除迷信。很多人組織破除迷信的集會,四處宣傳要破除迷信。參加活動的大多是不迷信的人。迷信的人要麼不去,要麼去了也不會放棄迷信。在活動中能夠做到破除迷信的人,大多是不迷信或基本擺脫了迷信的人。這種活動對破除迷信沒什麼作用。能夠起些作用的人往往不去參加這類活動。生了根的迷信,可以去掉一些根莖,但斬草除根是不可能的。科學的力量來自已知的內容,科學會將事物一分為二。科學就是在一分為二的過程中產生的。迷信和宗教則不然,它生根於無分別中。這是科學的力量所無法做到的。科學的力量不可觸及、無法做到的部分就是無分別。宗教和迷信產生於無分別。宗教和迷信都有很危險的部分,所以需要我們加以仔細研究,從而做到取其精華去其糟粕。 宗教不單單包含感情,還有知性的元素 人們認為,人的力量無法達到的地方就是佛或神。所以會去求神拜佛。人們總是希望所有人類自身力所不及、考慮不到、無法弄懂的事情,都要按自己的意願去發展、變化。於是產生了迷信。迷信源於不知道、弄不懂,這讓科學也束手無策。這是宗教的依據。人總有不知道的事情。知的出現,照亮了迄今的無明、不覺。使我們可以分成兩部分來看無明、不覺。但知也有不能及的部分,有很多問題僅靠知是無法解決的。知達不到的地方會有不安。青少年時期是充滿理想的,由於不安的存在,人們總是要為消除心中不安而大費腦筋。理論也有行不通的時候。比如說,我們將一個整體分成兩部分後,對它會有一定的了解,但總是會有不知道的部分。知道不是絕對的,只有在不知道的前提下才能發揮作用。以一個事物為基礎,製作出兩個以上的事物,這兩個事物就是二,它並不是從一開始就是分開的。能夠計算出是兩個,因為本源是一。所以,二來自一。我們一定要注意,這裡的一是一分為二的,而不是數數時的一。一不是二中的一,不是數學,是作用。既不是一也不是其他,是一直在做功的功能。這才是一。如此想來,從一發展為二時的一,當然是指無法分別時的功能。如果這種功能已經成為一體,說明已經完成了一分為二的過程,那麼,從已經分別後的「一」中根本無法產生出真正的功能。這裡所說的一,是未分別的一,不是相對於二或三來說的一。那麼怎樣才能想出這個一呢?這個一是無法想到的。如果捕捉不到這個一,就無法安心。由此看來,智慧可以說是為了讓人類遲鈍而產生。開始時為了獲得知而產生了智慧。智慧出現後會朝著發揮作用的方向發展。當知獨立後,我們就會發覺知的產生只是為了把人變成傻子。人沒有眼睛,就沒有想看到的欲望。事實上,沒有眼睛的人才會有想看見的欲望。並非因為有眼睛,我們才想去看到什麼。而是想要看見,所以才有了眼睛。有了眼睛後,我們看到了山峰、河流、山川草木、芸芸眾生。春有春色,秋有秋景。可惜的是在看到景色的同時,也看到了人類社會的錯綜複雜,產生了要這、要那的欲望。眼睛不知道給我們的日常生活增添了多少煩惱。同時,眼睛也讓我們獲得了眾多的精神慰藉。看來,不看、不聽、不說真的會省去很多煩惱。古人云:「知字是憂因」,意思是識字給我們帶來了很多麻煩。 知發揮作用後,會讓我們回首往事。這給我們帶來了很多好處,也生出了許多煩惱。從宗教角度講,如果佛祖誕生後什麼都不說就好了。一句「天上天下唯我獨尊」不知給我們帶來了多少煩惱。這是什麼意思呢?我們多了一個看問題的角度自然是好事,但壞事也隨之而來了。分別的形成是一件大好事,同時也是一件壞事。它要求我們對每一件事物都要有個明確的說法。要求哲學必須徹底發揮知的作用去解決一切問題。其實,哲學不僅只是道理還包含有實踐,如果哲學沒有實踐經驗作基礎就不會有生命。在這一方面,宗教比哲學更有力量。宗教不是無窮盡地追尋與實踐分開的玄妙部分,而是要退一步去看某一方面。退一步觀察非常重要,必須要這樣做。退一步回到以前,並不是往回走很遠,而是退到適當的程度。回到可以說「我不是回來了嗎?」的地方就好。只要我們退到了可以這樣說的程度,就是退回到了最合適的地方。只要能夠證明我們退回來了即可。因為在這裡我們可以找到宗教的依據。這個地方叫「無分別的境界」。有些人說:宗教是感情。雖然宗教和感情不可能完全一樣,但在一定程度上是相似的。感情上無法理解的事情,通過宗教就變成可以理解的了。真正有過宗教體驗的人,分析他們的心理後就會發現他們雖然嘴上說不知道,其實是知道的。在這裡不明白等於明白。這樣看待宗教人士比較貼切。如果說不知道就是知道,則說明知道就是不知道。如果這種說法成立,說明宗教中不單單包含感情,還包含知性的元素。人類是必須要跨越懂和不懂這一難關的,所以不能將宗教僅僅看作是感情問題。 努力尋找防止宗教被誤解的方法 下面我們的話題要轉向本能。宗教是肯定本能的,或者說宗教發揮了本能的作用。宗教在發揮本能作用的過程中是伴隨著危險的。這一點值得我們深刻思考,需要得出更加深入、透徹的結論。佛則會對佛教帶來更大的負面影響。按照現在這樣籠統、大致的觀點理解佛教,很難避免在宗教中出現無政府主義和虛無主義。這是宗教本身具有的弊病。縱觀歷史上的宗教就會發現,宗教在某一方面會展現出嚴肅的姿態。如同佛祖修行時表現的那樣:樹下石上坐禪、堅持難行苦行。在另一方面則相反,為所欲為,沒有限度,甚至會殺人。這樣的行為有些甚至變成了宗教儀式。這給佛教增添了許多危險因素。大乘佛教在這方面尤其需要注意。 大乘佛教中有菩薩。菩薩化身成各種形態去救度眾生。觀音菩薩有三十三應身。佛教中有「應身」。法身佛顯現的不是肉體而是法體,會根據眾生的需求現身出各種形態。因為菩薩是應信眾需求現身救度,所以如果信眾要求女人,就會現女人身,這是十分危險的想法。在日本,普賢菩薩就是這樣。普賢菩薩的坐騎是象,文殊菩薩的坐騎是獅子。獅子威武勇猛,有戰勝一切的本領。所以文殊菩薩手持寶劍。普賢騎的是大象,大象很溫和,可以包容萬物。普賢菩薩騎在大象上象徵著可以包容萬物。 經常可以看到現女人相的「普賢騎象圖」。博物館常常會舉辦這類的展覽,所以看到這類作品的機會也很多。普賢菩薩為什麼現女相來度化眾生呢?女性通常象徵著色慾。當然,歷史上女性偉人也層出不窮,但現女身相的普賢菩薩是出現在男性本位的世界中的。如果女性今後得到選舉權,可能會統治男性。如今是男性為主,制定法律、建立社會制度等都以男性要求為準。不知道將來是什麼樣,但當時是男性為主,所以普賢菩薩應男人要求現女人身去度男性。從男性角度看,這更適合男性的宗教哲學。所以,當時男性為主的不合理的社會制度才能被認可。這對大乘佛教是十分危險的,一定要多加防備。否則一些人即使做了壞事也不會承認。用禪僧的話說「這樣做是為了度化眾生」。如果做好事去度化人的話,事後既不說好也不說壞也就算了。一旦做了壞事,如果說既沒做壞事也沒做好事就相當危險了。人有很多缺點,必須想方設法控制住它們。在這方面大乘佛教相當有危險性。「酒醉不違本性」這句話既有宗教的妙味,同時,也存在著被誤解的危險。充分展示宗教妙味的同時,更要努力尋找防止宗教被誤解的方法。我不知道將來會怎麼樣,但一定要推進宗教思想架構的建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