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是什麼 · 第五講 神秘主義的禪
達摩來中國後傳播的禪到底是什麼?
達摩——菩提達摩——來到中國後,傳播了禪。這意味著什麼?如果不理解這一點,也就無法理解中國禪的特殊性。接下來我想談一下這個問題。今年正值達摩來華一千四百年,本月五號在京都舉行了盛大的紀念活動[8]。人們普遍認為:禪是在一千四百年前達摩來到中國後開始傳播的。禪宗認為,達摩是將禪帶入中國的第一人。在達摩之前中國真的沒有禪嗎?答案是否定的。中國很早以前就有了禪。禪附屬在佛教身上,提到佛教就不得不說禪。因此,佛教傳入中國時,禪宗也隨之進入了中國。佛教傳入時,禪宗沒有同時傳入是不可能的。所以說,達摩來到中國時,佛教早已經傳入了中國。如果佛教的初傳是在東漢明帝時期(1世紀中葉),達摩則是在梁武帝時來到了中國。在這幾百年的歲月間,只是佛教在中國弘揚,而禪卻沒有傳播是講不通的。所以有必要思考「達摩來中國後傳播的禪到底是什麼」。解決了這個問題,就解決了「從中國傳到日本——歷史上和今天仍在日本傳播——的禪到底是什麼」的問題了。
任何事物無時無刻不在變化,不會一成不變而是會千變萬化。剛剛發芽時,櫻和梅看不出有太大的差異。伴隨著生長,它們會長成櫻花樹、梅花樹。縱觀它們成長的軌跡就會發現,發芽時形態很相似,相似之中又存在著差異。長成後的形態又完全不同,所以,萌芽時的形態也不可能完全一樣。我們要在發芽時就能夠看到它們成長趨勢的特殊性。梅、桃、杏是同一類樹,形態比較相似,但總是會有些許差異的。如果將它們與松樹或杉樹的嫩芽相比,中間的差異會一目了然。
我們在觀察事物時不能放過任何一個微小的差異。遺傳不會隨著生長而消失,它會在成長的全過程中始終展現著它的面容。那麼,達摩禪的特色表現在哪裡呢?達摩時代的很多歷史都傳承至今,查閱當時的文獻就會發現:在達摩以前,「禪」這個字已被廣泛使用,並且多位高僧曾經傳播過禪,只是和達摩所開示的禪之間存在著一定的差異。從歷史角度看,達摩受到了嚴重的迫害。宗教主張無我,要去除我執不可害人。這在原始抽象的宗教中是沒有的,隨著人加入到抽象宗教中,在原有條件上又增加了新的條件,從而產生出了各種弊端,即產生了「宗我」。
宗教中一旦來了外人,必受迫害。這樣的做法雖然不對,但古今中外無一例外,這一點令人無限感慨。我們正在努力不去重蹈覆轍。達摩的迫害程度雖不明了,但對他下毒之類的事,書中還是有所記載的。什麼人對他下了毒呢?是憎恨他的宗教界的人士。達摩為什麼會受到如此迫害?對達摩的仇恨為什麼大到要對他投毒的程度?恐怕是因為達摩提倡的和以往的佛教思想不同吧,否則不會遭此厄運。
禪始終存在於佛教之中,如果當時禪已經在中國傳播,那麼達摩帶來的禪則與以往的禪在原則問題上有著差異。無論是在傳統之上創造出新的禪,還是回歸傳統禪的本位,達摩的禪必須具有不同於以往的內容。需要補充說明的是,這裡所講的「新」,是指完全不同於以往的意思。或者是傳統的事物失去了本具的特殊性,只剩下一個形式、一副殘骸。毀壞掉殘骸,重回初心也是一種創新。其實,根本就沒有什麼新事物。要麼重回本源,要麼是改正所犯的錯誤和完善不足,使之成為新的事物。達摩的禪,正是因為被認為是新的、不同於以往的,所以受到了迫害。當時所謂的傳統禪宗所走的道路並不正確,達摩為使禪重回正道,展示出了新的思想。我還有其他的證據,但說下去就該跑題了,留待其他機會。我所說的證據,主要是達摩禪的大眼目,即佛在靈山所演、菩提樹下所悟的正覺。從這個意義看,達摩並未創造新禪,而是用全新的思想將淪為形式的禪扳回正軌。簡單說到這裡,下面重回正題。
◇達摩禪正確傳達了佛陀的正覺
在中國,初期的禪是達摩帶來的,達摩禪正確地傳達了佛陀的正覺。
達摩之前的中國禪,無法讓人得到正悟,只是讓人能夠靜心坐禪、入定。只是在形式上和今天禪宗的坐禪相同,結跏趺坐、內心集中。而達摩禪是希望在修行過程中有一個「眼」,這是與過去的禪所不同的。佛教興起於印度,又從印度傳入中國。布道不僅僅是一個人獨自宣講、傳播。必須要有人這一受眾。這樣才能將佛法放入受眾這一容器中。神若想將自己的思想傳遞給人類,也同樣要藉助某個人去實現。神的思想被某個人宣講出來後,又必將被這個人的條件所限制,這是沒有辦法的。所謂「被某個人的條件所限制」,是指受這個人的出生地、生活的時代、他的祖先、遺傳和所受的教育所支配,神秘的思想無法直接傳授,需要藉助某些事物。否則,神秘思想將無法顯現,更無法傳授給他人。所以,神秘因為傳播人被附加了很多條件。這是自古以來的規矩,別無他法。
達摩從印度來到中國。印度又被稱為「南天竺」,達摩是從南方進入中國的。來中國的印度高僧多是繞道北方進入。從中國開始的聖地參訪也大多走北方,從南方來的很少。達摩是從面向南印度洋的地方出發,越洋進入中國。大概是從今天的中國的廣東附近登陸,然後一路向北來到嵩山。嵩山有著備受關注的寺院和本山,古剎存留至今,供奉著達摩祖師的殿堂。從照片上看已是殘垣頹壁,屋檐上滋生的野草向下垂掛著,一幅頹敗的樣子。達摩來自印度,是印度人。所以,達摩禪是印度的禪,這是無可置疑的。今天的禪是在中國和日本歷經本土化和幾百年的歲月才形成的。所以,禪是十分鮮明的。從印度直接傳來的達摩禪,肯定帶有明顯的印度特色,這就意味著其是一種極為抽象的禪。中國禪,即當代的禪是不離世間法的。
印度禪運用哲學的語言方式表達,不像中國禪體現在日常生活的許多細節當中。例如,慧可向達摩求安心時對達摩說,我潛心研究佛教卻無法得到安心,請給我安心吧。於是有了下面一段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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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可曰:「我心未寧。」
達摩答曰:「將心來,與汝安。」
慧可曰:「心可求,不可得。」
達摩曰:「汝已安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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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禪宗的發展,問答方式有了很大變化。舉一個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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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僧問趙州:「如何是諸佛師。」
趙州答:「阿彌陀佛。」
(禪僧將此「阿彌陀佛」理解為一般所說的阿彌陀佛或當今中國僧侶間互道寒暄時的問候語,相當於「早上好」,「Wie geht’s Ihnen?」或「How do you do?」。按照這種理解,日常用語直接變成了諸佛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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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表現方式與以往的「心可求,不可得」相比,字面就有很大差異,變化是如此之大。唐宋時的禪和達摩時的禪,在內涵上有很大差異,這種差異的產生始於慧能時期。中國禪,若以達摩為初祖,順序應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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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摩——慧可——僧璨——弘忍——慧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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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本土化的禪開始興盛
從慧能起,中國化的禪便盛行開來。這說明,外來文化不經過一定的歲月,便無法在新的土地上生根。植物也是一樣,高山植物移種到平原後,沒有幾年的時間,根本無法在當地生存。同時,植物的外形也會隨之發生變化。最近,荷蘭進口的鬱金香在日本很知名,但只是進口後的第一年能開出美麗的花朵,到第二年就開得不那麼絢爛了。日本出口歐洲的牽牛花,當年開的很美,第二年開出的花明顯變小、萎縮。植物也是這樣變化的。一種植物本土化即完全成為當地的植物,至少需要兩三年。我聽說,在日本作為行道樹的梧桐樹,原來是生長在熱帶地區的,所以不適合日本,只有經過多年的本土化後才能種植。精神世界不同於植物,三五年根本不可能本土化,至少要一二百年才能紮根。佛教傳入日本,直到鎌倉時代才成為真正的日本佛教。禪傳入中國,至少也需要二三百年的時間才能完成本土化。達摩將印度禪帶到了中國,六祖逐漸完成了本土化,期間經歷了二百多年的歲月。到六祖的時代,禪中依舊留有印度元素,尚未徹底本土化。
以前我曾講過,六祖潛心研究《金剛經》,憑藉《金剛經》開了悟。六祖與《金剛經》有過這樣一段因緣。六祖大師生活在中國南方,是廣東人。中國大陸有兩條大河,長江和黃河。黃河因為捲入了山中的土,所以水流渾濁,故名黃河。中國人在形容事情很難解決時,常用「河清難俟」一詞。黃河和長江之間的區域是中原,是當時的文化中心。六祖並非中原人,他出生於南方的廣東地區,這個地區在當時被認為是野蠻人的居住地。六祖是個大孝子,他的父母很貧窮,他靠賣柴養活母親。父親在六祖年幼時就去世了,母親一個人將他養大。一天,他在集市賣柴時,一位客人買了他的柴。當時,他聽到這位客人誦讀的經典。聞聽這一經典後,他從中感悟到了什麼。當時他沒有真正開悟,真正的開悟是在來到五祖的道場之後。這些問題我查閱了資料,書中的記載也不是很清楚。總之,六祖聽客人誦讀《金剛經》時,有了一定的感悟,便詢問對方在哪裡可以學習《金剛經》。客人回答說:「北方黃梅山弘忍和尚處。」於是,六祖便起身去弘忍和尚門下修行。六祖的修行內容就是轉臼搗米。日本的搗米,在中國稱為推磨,就是推著石磨轉圈。開始是人推磨,而後來則是用牛或馬來拉磨。書中記載,六祖在自己的腰上掛上石頭增加重量後再去推磨。不知道事實是否如此,但他肯定經歷了艱苦的修行。時間沒過多久,他就在搗米過程中頓悟到了什麼。長話短說,最後五祖認可了六祖的修行。五祖對他說:「你已完成了禪宗的修行,我認可你。你現在就去南方暫時隱居,一直隱居到時機成熟,機緣成熟時你方能出來弘宣大法。」於是,六祖告別五祖,在深山中隱居了多年,直到他認為機緣成熟,方才復出。他復出後的第一個問答,人們一般都認為是「風幡心動」。六祖來到廣東的一個集市,在一個寺院裡,和尚正在講《涅槃經》,這是佛教經典中極為重要的一部。寺院中常常會立幡,日本曹洞宗的寺院中都立著幡。僧人們看到風吹幡動,便議論說:「是幡在動,還是風在動?」禪宗常說的還有「是鍾在響?」還是「鍾錘在響?」當時辯論得很是激烈。這時,六祖站出來說道:「既不是幡在動,也不是風在動,是你的心在動」。這就是「風幡心動」的典故。寺中正準備講《涅槃經》的和尚聽到六祖的這番話後,覺得這絕不是一般人所言,一定是有修行的人才能有如此的見地,隨即款待了他。一問才知是在五祖門下修行的慧能。「風幡心動」的故事中雖然有印度禪的痕跡,但基本上已經中國本土化了。
事情的時間順序有點搞反了,還有一個應該提前交代的背景。六祖離開五祖道場時,五祖特意送六祖出了寺院並在河邊為六祖雇了船,悄悄地放走了六祖。這讓人感到其中一定有著特殊的歷史意義,但這不是我今天要講的,姑且略之。
不久,其他弟子得知五祖將衣缽傳給了六祖,六祖將傳承五祖心法並得到了達摩傳下來的袈裟,弟子們很不服氣便四處搜尋六祖的蹤跡,要奪回袈裟。其中,一位名叫明上座的僧人一馬當先,不知是為奪回袈裟,還是有其他目的,總之追上了六祖。六祖知道逃不掉了,無奈之下,將袈裟(另一種說法是衣缽)放下。雖經反覆核查資料,仍無法確定到底是袈裟還是衣缽。禪宗的和尚不執著小節,對某一個問題尋根索源後,即使發現有可疑的部分,也會滿不在乎地包容、接受。袈裟也好,衣缽也罷,放在面前的一塊石頭上,自己躲進草叢中。隨後明上座追趕上來,動手去拿袈裟或衣缽。仔細想來,這段情節有些戲劇化。六祖是如何得知有人追趕自己的?他為什麼要將袈裟或衣缽放在石頭上,然後藏到草叢中?如果這一情節是戲劇的話,一定很有意思。但在現實中是如何做到的?還是令人心生疑竇。預知到後面有人快追上自己了,於是放下袈裟藏身於草叢中,這種事情不太可能發生於現實生活中。
書中記載:明上座知道這袈裟是傳法專用的(如果是缽,他也知道這是五祖傳給六祖的缽),當他伸手去拿時卻怎麼也拿不動。這一現象雖不可思議,但想一想的確有拿不起來的理由,因為無論從哪個角度講都沒有理由讓他拿起來。因為這是我們後人所設計的情節。因拿不動而無奈的明上座只得說:「非來求祖衣,只為求正法。」其實,如果不想要袈裟只想要求法,就不應伸手去拿袈裟。這段情節極具戲劇化。六祖聽到此言,無奈只好現身說道:「此衣表信,不可力爭。」六祖是在告訴明上座,用相對的力量是拿不動的,必須用信方能拿起。這裡的「信」是指什麼呢?
有這樣一個傳說:一位僧人從印度帶來了《華嚴經》,為避免被人偷走,一路上經書須臾不離身。就是睡覺也把經書放在自己枕頭下面。一天晚上,僧人在夢中聽到了佛的開示:「你不必如此保護經書,晚上就把它放在架子上吧。」僧人便依教奉行。一天夜裡,房間裡來了賊,想偷走這部經書卻怎麼也拿不動。盜賊因此懺悔,棄惡從善皈依了佛門。西方也有類似的神話。一次北歐的諸神聚會,大家為爭當最偉大的神鬥起了法。這時,最強之神的索爾站出來說:「既然你們號稱什麼都能做到,這裡有一杯水,看你們誰能把它喝光。」諸神都不以為然地喝了起來,水杯里的水無論怎么喝也喝不完。大家問其原因,索爾解釋道,此水出自天地根源,無窮無盡永不枯竭。
同樣,慧能的袈裟並非只是肉眼看到的衣服,是從天地根本中產生出來的。如果要拿起這件袈裟,就要有翻天覆地的力量。所以這件袈裟是普通人的力量所無法拿起的。這不能訴諸筋骨之力,而必須仰仗信仰的力量;不是仰仗相對的凡人之力,而要依靠來自絕對中的真實。否則,是不可能拿得起這件袈裟的。這就是六祖禪的對治方法。
六祖此時對明上座道:「如果你不是為了袈裟,是為求法而來,那究竟什麼是法呢?如果你想知道,就回答我的問題。」接著道出了著名的「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那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關於這個問題,今後還會有機會將我的想法寫成文字,在此不多講述。
我們的想法基本上可以大致分為善惡兩種。如果與此二者絕緣,即不執著二者的相對性時,明上座的本來面目便會鮮活顯現,六祖的宗旨便是去捕捉這一鮮活的面目。明上座聞聽此開示後,便開了悟。書中是這樣記載的,至於事情是否如此順利,還要看他們各自的因緣。如果明上座因此開眼,說明他的修行達到了一定的境界。這裡出現的「本來面目」,在今天仍是禪宗公案,「本來面目」一詞就是從那時開始使用的。「本來面目」是六祖創造的新機軸、新思考。自此出現了一個不同於傳統禪的新課題。到了六祖時代,在禪的修行和思考上出現了從未有過的本質上的變化。本來面目、祖衣表信、勿以力爭耶、風幡心動等對禪的體悟和思考是六祖以前所沒有的,六祖改變了傳統的手法。可以說,到六祖時代,禪修的方式有了轉變。禪開始貼近和親近人們的日常生活,中國禪的這一特性是從六祖開始的。從此禪脫離了經文、脫離了學問,有了另一種生涯即禪本身的生涯,生涯就是我們的日常生活。
前面介紹過,六祖沒有怎麼做過學問。曾靠賣柴為生的他,按說應該沒什麼學問。但這不是事實,很多賣柴的也是很有學問的。六祖的子孫們說六祖沒有學問,是因為六祖的對手是神秀。神秀是學者並接了五祖的法。六祖法脈的人認為:神秀沒有接五祖的法。從公正的角度講,接了五祖法的不僅有六祖慧能,神秀同樣也接了五祖的法。這才是正確而又不失偏頗的見解。六祖法脈的人們為對抗神秀,不知為什麼拚命標榜六祖沒學問。他們想以神秀有學問而六祖無學問來抬高六祖。他們想證明:禪宗不是學問,不能用學問和知識去抽象地學禪。沒有學問同樣可以修禪開悟,甚至認為沒有學問最好。實際上,識不識字並不重要。六祖一步步地削弱傳統的經典禪,提倡禪要與日常生活緊密相連。如果因此排斥做學問,反而是個不錯的做法。在佛教中「事」的意思是:有差別,日常生活中「事」的意思是:事實。這是兩者間的差異,但說到底兩者是相同的。六祖的禪立足於事實的基礎之上。日常的體驗和事實,不是來自文字、經典、哲學的思索等學問性的知識,而是生命自身的流露。我認為,捕捉到這一點的正是源自六祖的中國禪。六祖找到了線索,中國禪順著這一線索發展了起來。
飛機也是如此,美國的萊特首先想到並造出了機翼,用馬達的動力來實現飛行。在此基礎上,加上許多機械的發明形成了今天的飛機。任何事物只要有了開端,就會迅速發展壯大。發現開端的人是很了不起的。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只要著手去做,道路會越走越寬,時間久了就會取得長足的進步。六祖禪,就是通過這樣的方式去發現、去實踐的。所以在中國,禪獲得了長足的進步和快速的發展,從而才有了今天的盛況。六祖時期的禪仍舊多少殘留著印度元素,真正的本土化始於其後出現的青原行思和南嶽懷讓二人,他們有力地推動了禪宗的發展。當時還湧現出了很多禪師,但是,只有這兩個人的法脈一直傳承至今。南嶽懷讓門下出了馬祖道一,從他開始,禪的發展走上了快速路。禪在六祖時發生了轉變,至馬祖道一又發生了一次轉變。我們從事禪的研究時,必須要列舉很多人名並展開深入的論述,但今天這個場合不需要。
日本禪與中國禪有什麼不同?
正如南嶽門下出了馬祖道一,青原行思門下也出了石頭希遷。他們兩位主要活躍在江西、湖南一帶。至此,中國禪正式確立了。日本曹洞宗的禪,繼承了青原行思的弟子石頭希遷的法脈,臨濟宗繼承的是南嶽懷讓門下馬祖道一的法脈,這兩個派系一直傳承至今。但日本的曹洞宗和臨濟宗與中國的兩派略有不同。不同之處,簡述如下。
日本的曹洞宗是在鎌倉時代——臨濟宗也是鎌倉時代——由道元禪師為首創建的。臨濟宗曾擁有二十四個流派,是很有傳統的。但能夠傳承至今的只有京都妙心寺開山祖師——關山國師創建的妙心寺派。從歷史角度看兩宗各具特色。曹洞宗只有一個流派,臨濟宗則有二十四個流派,但傳承至今的也只有一個。如果宗派是以某個人的想法和思想為中心的話,那就變成了道元宗。道元就會變得難能可貴。大家都會去尊崇道元,曹洞宗就會有集中於道元禪師人格上的傾向。曹洞宗就會變成了道元宗。臨濟宗雖有關山國師,卻沒有被抬得那麼高。作為妙心寺的開山,他受到了大家的尊敬。但在其他方面,關山禪師沒有道元禪師在曹洞宗中那樣高的待遇。道元禪師著述頗豐,《正法眼藏》便是其一。雖不能確定這本書是道元禪師親自操刀還是弟子做的記錄,總之是一本大部頭。為研究這部著作,曹洞宗的僧侶要花費一生的時間苦讀。臨濟宗中沒有這樣的著述,自然將焦點集中在法上,而不注重人或著作。這是兩個宗派間顯而易見的區別,深入研究後會發現另一個區別。即在中國出現的事,進入日本後會更加嚴重。如曹洞宗不立公案,甚至有否定公案的傾向。道元禪師在中國曾追隨的如淨禪師也否定公案。反之,臨濟宗傳入日本後則益發重視公案。這就形成了臨濟宗的看話禪和曹洞宗的默照禪。
默照就是一言不發,只管打坐。而在日本,從白隱和尚開始到今天,臨濟宗的看話禪已成為了一個巨大的體系。說實話,如果有機會很想就公案寫一些東西。簡單地說,公案就是不把道理當作道理講,在事上做功夫。我認為就是六祖的精神傳來後,成為公案。公案就是將一件事,即每一件事的「理」弄得很究竟、很明白。不通過事物就不會明白事物。如果弄通了、看破了,就是公案。臨濟宗就是這樣看待公案的。「公案」一詞的出處,自古以來有很多種說法。有人認為:「公案」二字源於官府的案牘。這個觀點我也不知道正確與否。總之,公案可以說是:通過事,表現理。
這個話題再說下去會沒完沒了,就此打住。
從禪宗「十牛圖」得到的啟發
最後,我想就禪宗的「十牛圖」,再畫蛇添足,說上幾句。
「十牛圖」的第一圖是尋牛。在印度,人們對牛很尊重。今天在日本,人們會殺牛食用,過去的日本人是不殺牛吃肉的。現在很多老人不吃牛肉,這是否是受了印度的影響呢?印度人不殺牛食肉,卻喝牛奶、吃奶酪、喝醍醐。醍醐用牛奶精製而成,是相當不錯的奶製品。總之,印度人對牛非常愛惜。而穆斯林則不然,會屠宰食用。所以,印度教與伊斯蘭教經常發生糾紛。印度人十分在乎牛,所以經典中關於牛的內容很多。印度人將尋牛、找牛比喻為修行的第一步。這裡說的「尋找」是各種錯誤產生的根本,許多麻煩也會因此接踵而至。因為所尋找的是自以為丟失了、而實際上並沒有丟失的東西。當我們在尋找什麼東西時,那件東西其實就在眼前,但要想真正找到它還是要下一番工夫的。
第二圖是見跡。就是發現了牛的足跡。這是指我們自身所擁有、並沒有刻意隱藏起來的、就在那裡的自性。
第三圖是見牛,即找到了牛。自性並未刻意隱藏,是實際存在。沒什麼不可思議的。因為存在才能夠找到它,若不存在,想找也找不到。
第四圖是得牛。按理說,只要找到它就可以了。但沒有人滿足於只是找到,總想把它搞到手,變成屬於自己的東西。達到這個目的的方法只有一個,根據自己的情況努力修行。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伴隨著修行的深入,便到了牧牛的階段。這時,雙方都很適應、熟悉。即使人為地分開時,對方也會自然而然地跟隨自己而來。
人類修行的必要,就來自這裡。接著是騎牛歸家。這幅圖所表現的是一種自由自在的狀態。
再下來是忘牛存人。即「鞍上無人,鞍下無馬」的忘我狀態,即進入了無我的境界,是三昧的狀態。這裡可以找到純粹的自我。頌的文辭也相當有意思。
往下是人牛俱忘。只是忘記牛還不夠究竟,必須要達到人牛全忘的境界。
再進一步轉變後會達到返本還源的境界。
最後是入廛垂手,「十牛圖」到此結束。沒有入廛垂手,禪宗就不是宗教。躲進深山像羅漢那樣靜坐苦修,對當事人可能是好事,但只能解脫某一個人。看看世界、特別是今天的世界就會發現,我們的世界中存在著太多的不公平和煩惱。在每天的生活中,受到當權者壓迫的事情不勝枚舉。這些當權者們在行使被賦予的權力時,本應站在公平的立場為國家、為社會行使他們的權力。但在現實中,當權者為了一己私慾去壓迫團體的整體利益,會亂用被賦予的權力。無視選民的幸福是當權者常有的事。因為權力被亂用,不知有多少人不明不白地受到了壓迫的痛苦。這在政治生活中是屢見不鮮的。
不僅在政治上,在財富分配上也是一樣。伴隨著機械工業文明的發達,一些人積累了財富,另一部分人則成了窮困潦倒的勞工。於是,貧窮的人組成團體反抗富人。資本家與工人之間發生糾紛,勞資糾紛成為近代社會生活的特徵。誰對誰錯,雙方各執一詞,我雖不懂其中的善惡,但心中有時暗暗在想,爭議的根源是雙方都想要壓迫對方。說明雙方心中都有著「我」的存在。我不知道人們為此生出了多大的煩惱,但深知大家都在為此飽受折磨。
自利終要變為利他,這一點是佛教的關鍵所在。佛教徒的世界,就是要走進貧富差別的現實、走入人群之中,去踐行真正度化眾生的事業。這不意味著僅僅是給那些因貧窮而吃不上飯的窮人去送錢,或是給失業的人工作,而是要在整個社會組織的層面上,創造出比現在更好的社會。無論你、我都必須不能僅僅利己,還要利他。無論是在經濟上還是在政治上,都要形成自利利他的風氣。有錢人發揮錢的優勢,政治家發揮行使權力的優勢,擁有優勢資源的人們,一定要進一步加深對宗教的認識和理解。必須認識到這些被賦予的政治權力和經濟實力絕不能為一己所用,必須用來為他人、為社會謀求幸福。希望任何人都不要將社會所賦予的財富和權力為己所用。當權者們每天都要提醒自己不要犯以權謀私的錯誤。有學問也好,有錢也罷,這些資源都不應當是個人獨享的,而應當用來為他人謀利益。我們不能只是閒坐在這裡,而是要走出去工作。我想在此強調,無論是政客、富人還是勞動人民,都要通過宗教認識到:我們不能只為自己,要為他人去工作。宗教不是只讓自己心安。不能讓所有大眾得到心安,就不是真正的菩薩行。當我們認識到這一點時,就要走出家門為社會做些貢獻。這一點請大家一定牢記在心。
「十牛圖」為我們詳盡地圖解了人類思想發展和人格圓滿的問題。比起用語言表達,圖解更通俗易懂。這個話題細講起來會沒完沒了,今天就到此結束。
註解:
[1] 譯者註:日語佛教用語。指於佛教特定宗派內被賦予特別地位的寺院。
[2] 譯者註:受本山管理的寺院。
[3] 譯者註:日語,表示通曉事理的年齡。
[4] 譯者註:佛教用語,即裝飾。
[5] 譯者註:日本古代地名。
[6] 譯者註:日本戰國時代的大名。
[7] 譯者註:同信太,現日本大阪府和泉市。
[8] 譯者註:到目前為止,雖然達摩來華的具體時間不詳,但已能基本確定在南北朝初期。本書根據1926—1927年鈴木先生的演講稿整理而成,所以「今年」「本月」應在此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