懺悔錄 · 卷八

奧古斯丁 《懺悔錄》
一 我的天主,我願回憶、誦說你對我的慈愛,藉以表示我的感激。希望你的愛使我浹肌淪髓,使我的骸骨說:「主,誰能和你相似?你解除了我的束縛,我要向你獻上歌頌之祭。」[1]我將敘述你怎樣解除我的束縛,希望崇拜你的人們聽了我的話,都能說:「願主受頌揚於上天下地;他的聖名是偉大而奇妙!」[2] 你的話已使我銘之肺腑,你已四面圍護著我。我已確信你的永恆的生命,雖則我還「如鏡中觀物,僅得其仿佛」[3];但我對於萬物所由來的、你的不朽本體所有的疑團已一掃而空。我不需要更明確的信念,只求其更加鞏固。我的暫時的生命依舊在動盪之中,我的心需要清除陳舊的酵母;我已經愛上我的「道路」,我的救主,可是還沒有勇氣面向著崎嶇而舉足前進。 你啟示我使我以為應向西姆普利齊亞努斯請益。我認為他是你的忠僕,在他身上顯示出你的恩寵。我聽說他自幼即熱心奉事你。這時他年事已高,他一生恪遵你的道路,我相信他具有豐富的經驗和廣博的見識。事實確是如此。因此我願意以我的疑難請他解決,請他就我當時的心境,指示我適當的方法,為走你的道路。 我看見教會中人才濟濟,各人有進修的方式。我已經討厭我在世俗場中的生活,這生活已成為我的負擔。我先前熱中名利,現在名利之心已不能催促我忍受如此沉重的奴役了。由於我熱愛你的溫柔敦厚和你美輪美奐的住所,過去的塵情俗趣在我已不堪回首。但我對女人還是輾轉反側,不能忘情。使徒並不禁止我結婚,雖則他勸我們更能精進,希望人人能和他一樣。不中用的我卻選擇了比較方便的行徑;僅僅為了這一事,我便為其他一切纏擾得沒精打采,種種顧慮將我磨難,因我既已接受婚約的約束,對於我不願承當的其他負擔也必須配合著夫婦生活而加以適應。 我曾聽到真理親口說過:「有些人是為了天國而自閹的;可是誰能領受的,就領受吧!」[4]「那些不認識天主的人,都是昏愚的人,因為他們徒見悅目的東西,而不識物之所從來」。[5]我已經破除了這種昏愚,已能高出一籌,從萬有的證據中找到你天主,我們的創造者,找到你的「道」,與你同在的天主,與你同是唯一的天主,你因他而創造萬物。 另有一種大逆不道的人,「他們雖然認識天主,卻不當作天主去光榮他,感謝他」。[6]我也曾墮入此種錯誤之中,你的手拯救我出來,把我安放在能治癒疾病的處所,因為你對人說過:「誠信即是智慧」;「不要自以為聰明,因為誰自稱為聰明,誰就成為愚蠢」。[7]我已經找到了「明珠」,我本該變賣所有一切將它購進,而我還在遲疑不決。 二 我去謁見西姆普利齊亞努斯,對於蒙受你的恩寵而言,他是當時主教安布羅西烏斯的授洗者,安布羅西烏斯也敬愛他猶如父親一般。我向他講述了我所犯錯誤的曲折情況。他聽到我讀到柏拉圖派的一些著作,這些著作是由已故羅馬雄辯術教授維克托利努斯譯成拉丁文的,我曾聽說維克托利努斯將近逝世之前信了基督教;當時西姆普利齊亞努斯向我道賀,因為我沒有涉獵其他滿紙讕言的形而下的哲學著作,至於柏拉圖派的學說,卻用各種方式表達天主和天主的「道」。接著他勉勵我效法基督的謙卑,這種謙德是「瞞著明智的人而啟示於稚子的」;[8]他又向我追述維克托利努斯的事跡,他在羅馬時和維克托利努斯非常投契;我將他所講述的傳錄出來,因為這事使我們興奮地讚頌你所賜予的恩寵。這位維克托利努斯,耆年博學,精通各種自由學術,而且批判過許多哲學著作,一時高貴的元老多出於他門下,由於他對教育的卓越貢獻,受到舉世所公認的最大榮譽;人們在市場上建立他的紀念像;可是一直到那時候,他還敬奉偶像,參加著羅馬貴族和民眾們舉國若狂的褻瀆神聖的淫祀,如奧賽烈司、各種妖神和犬首人身的阿努俾斯,他們曾和「涅普頓、維納斯、密納發對抗」[9]交戰;羅馬戰勝他們後,反而向他們崇拜!老年的維克托利努斯多少年來用他驚人的口才充任他們的護法,但他絕無顧慮地成為你的基督的奴隸,而你的泉水下的嬰孩終於引頸接受謙遜的軛,俯首接受十字架的恥辱。 主啊!「你使諸天下垂,你親自陟降,你一觸山,而山嶽生煙」,[10]你用什麼方法進入這樣一個人的心靈中呢? 西姆普利齊亞努斯說,維克托利努斯讀了聖經,又非常用心地鑽研基督教的各種書籍。他私下對西姆普利齊亞努斯真心地說:「你知道嗎?我已是基督的信徒了!」西姆普利齊亞努斯回答說:「除非我看見你在基督的聖堂中,我不相信、我也不能認為你是信徒。」他便笑著說:「那末牆壁能使人成為信徒了!」他屢次說自己是信徒,西姆普利齊亞努斯屢次作同樣的答覆,而他也屢次重複牆壁的笑話。其實他是害怕得罪朋友們,害怕得罪那些傲慢的魔鬼崇拜者,害怕他們從巴比倫城上,猶如從尚未被天主砍斷的黎巴嫩的香柏樹梢上對他仇視而加以打擊。但他經過熟讀深思,打定了堅定的主意,他擔心自己害怕在人前承認基督,基督也將在天主的使者之前不認識他;他覺得自己以你的「道」自卑自賤的奧跡為恥辱,而對於自己效法傲魔,舉行魔鬼的淫祀卻不以為恥,這種行徑真是荒謬絕倫。因此他對於誕妄之事,便無所惶慮,而在真理之前深覺慚愧。所以突然對西姆普利齊亞努斯說:「我們一起往聖堂中去;我願意成為基督徒!」西姆普利齊亞努斯自言這事出乎他意料之外。便喜不自勝,陪他去了。他學習了基本教義後,不久就要求領受使人重生的「洗禮」;此事在羅馬引起了驚愕,教會卻只是歡忭。驕傲的人們看到了是憤恨、切齒,怒火中燒;但是,主啊,為你的僕人,你是他的希望,他已不再措意於那種虛妄欺誣的瘋狂了。 最後信仰宣誓的時刻到了。在羅馬,誓文有一定格式,凡將受洗禮的人事先將誓文記住,屆時站在高處,向教友群眾朗誦。那時神職人員請維克托利努斯採用比較隱秘的方式,凡比較膽怯怕羞的人往往得樂取這種方式,但維克托利努斯寧願在神聖的群眾之前表示自己的得救。他以為他所教的雄辯術與救援無關,尚且公開講授,不怕在瘋狂的人群之前發揮自己的見解,那末更何憚於在你的馴順的羊群前宣布你的言論?因此他上台宣誓了,聽眾認識他的,都在相互指稱他的名字,帶著低低的讚嘆聲。可是誰不認識他呢?在皆大歡喜中,可以聽到勉強抑制的歡呼:「維克托利努斯!維克托利努斯!」大家一看見他登台,歡欣鼓舞的情緒突然爆發了,但很快就肅靜下來,都聚精會神地傾聽著。他帶著非常的信心,朗朗誦讀著真實的信仰誓文。大家都想擁抱他,把他迎接到自己心中。的確大家都用敬愛和歡樂的雙手去擁抱他。 三 好天主啊!人們對於一個絕望的靈魂從重大的危險中獲得救援,比了始終有得救希望或遭遇尋常危險的靈魂,更覺得快樂,這種心情從何而來的呢?你,慈悲的父親,你也「對於一個罪人悔改,比較對九十九個不用悔改的義人更歡喜。」[11]我們懷著極大的喜悅,聽得牧人找到迷途的羊,歡歡喜喜的負荷在肩上而歸,和婦人在四鄰相慶中把找到的一塊錢送回你的銀庫中。讀到你家中的幼子「死而復生,失而復得」,我們也為之喜極而涕,來參加你家庭的大慶。這是你在我們心中,在具有聖愛的神聖天使心中所享的快樂,因為你是始終不變的,你永永不變地注視著一切有起有訖、變化不定的事物。 人們對於所愛的東西失而復得,比了保持不失感到更大的快樂,這種心情究竟從何而來的呢?許多事例證明這一點,一切都提出證據,叫喊說:「確然如此」。戰勝的元首舉行凱旋禮,如果不戰,不會勝利;戰爭中危險愈大,則凱旋時快樂也愈甚。航海者受風浪的簸弄,受復舟的威脅,都膽戰心驚等待與波臣為伍,忽然風浪平息,過去的恐怖換取了這時欣慰。一個親愛的人害病,脈息顯示他病勢嚴重,希望他轉好的人們,心中是和他一起害病。等到病勢減極,雖則元氣尚未恢復,還不能行走,但人們所感到的愉快絕不是他未曾患病、健步行走時所能感覺的。人生愉快的心情,不僅來自突然的、出乎意外的遭遇,也來自預定的、自尋的煩惱。一人不先感到饑渴,便享受不到飲食的樂趣。酒鬼先吃些咸澀的東西,引起舌根的不快,然後飲酒時酣暢地消除這種苦味。習慣規定訂婚後不立即結婚,使未婚夫經過一個時期的想望,成婚後對妻子更加愛護。 對於可恥的、卑鄙的樂趣是如此;對於許可的、合法的快樂是如此;對於最真誠的、正當的友誼也是如此;甚至對於兒子的「死而復生、失而復得」也不例外;無論哪種情況,事前憂患愈重,則所得快樂也愈大。 主,我的天主,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你為你自己是永恆的快樂,而在你周圍的受造物也以你為快樂。但為何自然界的一部分有消長逆順的不同?是否上及九天,下至九淵,前乎邃古之初,後至世紀之末,天使之尊,蟲蟻之賤,自第一運動至最後運動,你安排著各類的美好以及一切合理的工程,使之各得其所,各得其時,事物必然有此情況?確然如此,你真是高於九天,深於九淵!你從不離開我們,可是我們要回到你身邊是多麼困難! 四 主,請你促醒我們,呼喚我們,熏炙我們,提撕我們,融化我們,使我們心悅誠服,使我懷著熾熱的心情向你追蹤。不是有許多人從更深於維克托利努斯的昏昧黑暗中回到你身邊嗎?他們靠近你,便獲得光明,受到照耀;獲得了光明,也就獲得了成為你的子女的權利。這些人的事跡不如維克托利努斯為大眾所熟悉,知道的人也不如那樣高興。因為大家歡喜,於是大家也更加高興,相互之間能發出聲應氣求的熱情。所以聲名赫奕的人能挈帶人們趨受得救的恩寵;他們是先覺,別人自會效其所為。為此,比他們更先進的人,當然也感到極大的興奮,因為他們的快樂並非僅僅為了少數有名望的人。 在你的居處,絕對沒有貧富貴賤的畛域。你反而「揀選了世上的弱者,使那些強有力者自感羞愧,揀選了世上的賤者和世俗所認為卑不足道而視若無物者,使有名無實者歸於烏有」。[12]但使徒中最小的一位,你通過他的喉舌發出上面這些話的,他戰勝了總督保羅的驕傲,使之接受你的基督的輕軛,降為天地大君的庶民;他為了紀念這一偉大卓越的勝利,願意把自己的原名掃羅改為保羅[13]。譬如敵人對某一人控制得越厲害,而且利用這人進而控制更多的人,則敵人在這人身上遭到的失敗也越嚴重。大人先生們,由於他們的聲望,更是受敵人控制的目標,敵人正可利用他們控制更多的人。你的孩子們想到維克托利努斯的心過去如何為魔鬼所掌握,視為不可攻克的堡壘,魔鬼利用他的口舌作為銳利的強弩,射死了多少人,而現在目睹我們的君王捆縛了這個力士,把他的器械收繳,洗鍊之後,成為「合乎主用,準備盛置各種善事」[14]的寶器,不是更該手舞足蹈嗎? 五 你的僕人西姆普利齊亞努斯講完了維克托利努斯的故事後,我是滿心想效法他,這正是西姆普利齊亞努斯講述這故事的目的。他又附帶說,猶利安帝[15]在位時,明令禁止基督徒教授文學和雄辯術,維克托利努斯遵照法令,寧願放棄信口雌黃的教席,不願放棄你「使嬰兒的唇舌伶俐善辯」[16]的聖「道」。我以為他的運氣不下於他的毅力,因為他能以全部時間供獻於你了。我是嘆息想望著這樣的安閒時間。我並不為別人的意志所束縛,而我自己的意志卻如鐵鏈一般的束縛著我。敵人掌握著我的意志,把它打成一條鐵鏈緊緊地將我縛住,因為意志敗壞,遂生情慾,順從情慾,漸成習慣,習慣不除,便成為自然了。這些關係的連鎖——我名之為鐵鏈——把我緊纏於困頓的奴役中。我開始萌芽的新的意志,即無條件為你服務,享受你天主,享受唯一可靠的樂趣的意志,還沒有足夠的力量去壓伏根深蒂固的積習。這樣我就有了一新一舊的雙重意志,一屬於肉體,一屬於精神,相互交綏,這種內鬨撕裂了我的靈魂。 從親身的體驗,我領會了所談到的「肉體與精神相爭,精神與肉體相爭」[17]的意義。我正處於雙重戰爭之中,但我更傾向於我所贊成的一方,過於我所排斥的一方。因為在我所排斥的一方,更可以說我並非自覺自愿地做而大部分出於勉強承受。習慣加緊向我進攻,這也未嘗不是我自己造成的,因為我是自願走到我所不願去的地方。懲罰跟著罪惡,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誰能提出合法的抗議?我過去往往以為我的不能輕視世俗而奉事你是由於我對真理認識尚未足夠,我也不能用這種假定來推卸罪責,因為我已確切認識真理。我還和世俗牽連著,不肯投到你麾下,我的害怕消除牽累,無異於人們害怕沾惹牽累。 世俗的包袱,猶如在夢中一般,柔和地壓在我身上;我想望的意念,猶如熟睡的人想醒寐時所作的掙扎,由於睡意正濃而重複入睡。誰也不願意沉沉昏睡,凡頭腦健全的人都願意醒著。但四體非常疲乏時,往往想多睡片刻。即使起身的時間已到,不宜再睡,可是還有些依依不捨。同樣,我已確知獻身於你的愛比屈服於我的私慾更好。前者使我服膺,馴服了我;後者使我依戀,纏繞著我。你對我說:「你這睡著的人,應當醒過來,從死中復活,基督就要光照你了。」[18]我是沒有一句話回答你。你處處使我看出你所說的都真實可靠,真理已經征服了我,我卻沒有話回答,只吞吞吐吐、懶洋洋的說:「立刻來了!」「真的,立刻來了!」「讓我等一會兒。」但是「立刻」,並沒有時刻;「一會兒」卻長長地拖延下去。我的內心喜愛你的法律是無濟於事的,因為「我肢體中另有一種法律,和我心中的法律交戰,把我擄去,叫我順從肢體中犯罪的法律。」[19]犯罪的法律即是習慣的威力,我的心靈雖然不願,但被它挾持,被它掌握;可惜我是自願入其彀中,所以我是負有責任的。我真可憐:「除了通過我們的主耶穌基督,依靠你的恩寵外,誰能救我脫離這死亡的肉身?」[19] 六 我將敘述你怎樣解除了緊緊束縛著我的淫慾與俗務的奴役:主啊,我的救援,我的救主,我將稱頌你的聖名。 我照常生活著,但我的苦悶有增無已,我天天向你嘆息,每逢壓在我身上使我呻吟的事務外,一有餘暇,便經常到聖堂中去。阿利比烏斯和我在一起,他第三次擔任法律顧問後,已經停止這方面的事務,這時正好閒著,等待機會再出售他的法律顧問,和我出售雄辯術一樣——如果這種技術可能有人請教的話。內布利提烏斯為了我們的友誼而自願犧牲,擔任凡萊公都斯的助教。凡萊公都斯是我們最知己的朋友,米蘭人,在米蘭教授文法;他希望,而且以朋友的名義要求我們中間有一人能赤膽忠心地幫助他,因為他覺得非常需要。內布利提烏斯的所以如此,並非為了利益,——照他的才學,如果他願意的話,能找到更好的出路——這位非常忠厚、非常和氣的朋友,為了體貼我們,不願拒絕我們的要求。他辦事非常謹慎,避免世俗場中那些大人物的賞識,因此也避免了這方面可能帶來的麻煩,他願意保持精神的自由,儘量取得空餘的時間,以便對於智慧進行研究、閱讀或討論。 一天,我和阿利比烏斯在家——內布利提烏斯外出,原因我已記不起來了——有一位客人,名蓬提齊亞努斯,訪問我們;他是非洲人,是我們的同鄉,在宮中擔任要職:我已記不起他向我們要求什麼。我們坐下來交談著。他偶然注意到在我們面前一張安放玩具的桌子上有一本書,他拿了過來,翻開一看,是使徒保羅的書信。當然這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他本來想是我教學用的一本書。他含笑望著我,向我道賀,對於他意外發現在我跟前僅有的這一本書表示驚訝。他是一個熱心的教友,經常到聖堂中去,跪在你、我們的天主之前作長時的祈禱。我對他說,我現在特别致力研究這書。他便向我講起埃及隱修士安東尼[20]的事跡,安東尼的名字早已盛傳於你的僕人之中,但直到那時,我們還是初次聽到。他知道這情況後,即在這題目上,把這樣一個偉大人物介紹給我們這些少見多怪的朋友,他也不免詫異我們的孤陋寡聞。我們聽了自然不勝驚奇,竟在這樣近的時代,就在我們的並時,你的靈異的跡象在純正的信仰中,在公教會內顯示了確切不移的證據。對於如此偉大的事跡,我們大家同聲驚嘆,而他卻納罕我們的懵懂無知。 他談到了許多隱修院,談到隱修士們德行的馨香如何上達天庭,如何在曠野中結出豐盛的果實;這一切為我們都是聞所未聞的。而且就在米蘭城外,有安布羅西烏斯創辦的一所隱修院,院中住滿了熱心的隱修士,我們也從未得知。蓬提齊亞努斯講得娓娓不倦,我們穆然靜聽。他又講到某一天,在特里爾城中,那天午後皇帝來觀馬車競賽,他和同事三人在城牆附近一個花園中散步,他們四人分作兩起,蓬提齊亞努斯和一人是一起,其餘兩人又是一起,各自信步閒行。其餘兩人走向一間小屋,屋中住著你的幾位僕人,是「天國為他們所有」[21]的神貧者。這兩人進入屋中看見一卷安東尼的傳記。其中一人取而閱讀,頓覺驚奇、興奮,一面讀,一面想度如此生活,預備放棄官職,為你服務。這兩人都是皇帝的近臣。而此人竟然勃發神聖的熱情,感到真純的悔恨,睜眼注視著他的朋友說:「請你告訴我,我們如此殫心竭力,希望達到什麼目標?我們究竟追求什麼?我們為誰服務?我們在朝廷供職,升到『凱撒之友』[22],不是榮寵已極嗎?即使幸獲這種職位,也不是朝乾夕惕,充滿著危險嗎?真的,冒了很大危險,不過為了踏上更大的危險!況且什麼時候才能到達呢?不如為『天主之友』,只要我願意,立即成功了。」 他說這些話時,正處於新生命誕生的緊張階段中。他的目光回到書本上,他繼續讀下去,他的內心正在變化;只有你能明鑑。他遺世絕俗的意志很快就表現出來。他讀此書時,思潮起伏洶湧,他望准了更好的方向,當機立斷,已經成為你的人了。他對他朋友說:「我已將我的功名意願毅然斬斷,我已決定奉事天主了。此時,此地,我即實行。如果你不同情於我,則不要阻止我。」那一位回答說,願和他同享這種賞報,分擔這項工作。他們已經屬於你了。他們放棄了所有一切,追隨你,用了必要的代價,共同起造救生的寶塔。 這時,篷提齊亞努斯和另一位正在花園另一部分散步,開始找尋他們兩人,找到後,催促他們回去,因為天色已晚。兩人便告訴他們自己打下什麼主意和計劃,又說明了這種願望產生的經過,表示已經下了決心,要求他們如果不願參加,則亦不要阻撓。蓬提齊亞努斯說,他自己和那一位朋友雖與這兩人分道揚鑣,但不免泣下沾襟,同時向他兩人祝賀,並請他們代為祈禱,便帶著一顆人世的功名心回到朝中,那兩人卻遜心天上,從此棲隱於小屋之中。 那兩人都已訂婚,兩位未婚妻聽到這消息後,便也守貞不字,獻身於天主。 七 蓬提齊亞努斯講了這些事。主啊!在他談話時,你在我背後拉著我,使我轉身面對著自己,因為我背著自己,不願正視自己;你把我擺在我自己面前,使我看到自己是多麼醜陋,多麼委瑣齷齪,遍體瘡痍。我見了駭極,卻又無處躲藏。我竭力想逃避我的視線,而蓬提齊亞努斯還在講述他的故事,你又把我按在我面前,強我去看,使我猛省而痛恨我的罪惡。我認識了,但我閉上眼睛,強自排遣,於是我又淡忘了。 當時,我越佩服他們兩人能激發有益的熱情,貢獻全身,聽憑你治療,相形之下,越覺得自己的可恥,便越痛恨自己。從我十九歲那年讀了西塞羅的《荷爾頓西烏斯》一書引起我對智慧的愛好後,多少年月悠悠過去了——大約十二年——我始終留連希冀於世俗的幸福,不致力於覓取另一種幸福,這種幸福,不要說求而得之,即使僅僅寄以嚮往之心,亦已勝於獲得任何寶藏,勝於身踐帝王之位,勝於隨心所欲恣享淫樂。可是我這個不堪的青年,在我進入青年時代之際已沒出息,那時我也曾向你要求純潔,我說:「請你賞賜我純潔和節制,但不要立即賞給。」我怕你立即答應而立即消除我好色之心,因為這種病態,我寧願留著忍受,不願加以治療。我又走上狂悖迷信的邪路,但對於這種迷信,我本無真實信心,不過以為較優於其他理論,而所謂其他,我卻無意誠求,只不過抱著敵對的態度加以攻擊。 我自以為我的趑趄不前,不肯輕視世俗的前途而一心追隨你,是由於我沒有找到確切的南針,來指示我的方向。但時間到了;我終於赤裸裸地暴露在我面前,我的良心在譴責我:「你還有什麼話說?你一直藉口找不到明確的真理,所以不肯拋棄虛妄的包袱。現在你可明確了,真理在催迫你,只要你脫卸負累,自會生翅高飛,已不必辛苦探索,更無須再費一二十年的深思熟慮了。」 我的心靈在腐蝕著,蓬提齊亞努斯講述時,我感到非常可怕的羞愧。他講完後,辦好了應辦的事,告辭而去。我以心問心,自怨自艾,我對我自己什麼話沒有說過?我思想的鞭策為了催促我努力跟隨你曾多少次打將下來?我倔強,我抗拒,並不提出抗拒的理由。理由已經說盡,都已遭到駁斥。剩下的只是沉默的恐懼,和害怕死亡一樣,害怕離開習慣的河流,不能再暢飲腐敗和死亡。 八 當我和我的靈魂在我的心境中發生劇烈的爭哄時,我的面色我的思想也同樣緊張,我衝到阿利比烏斯那裡,叫喊道:「我們等待什麼?你沒有聽到嗎?那些不學無術的人起來攫取了天堂,我們呢?我們帶著滿腹學問,卻毫無心肝,在血肉中打滾,是否他們先走一步,我們便恥於跟隨他們?不是更應該慚愧自己沒有跟隨嗎!」 我對他大概說了這一類的話,我激動的情緒將我從他面前拉走;他不作聲,驚愕地望著我。我的話不同於尋常。我的額,我的面頰,我的眼睛,我的氣色,我說話的聲音,比我的言語更表示出我內心的衝動。 我們的寓所有一個小花園,屋子和花園都聽憑我們使用,因為屋主並不住在那裡。我內心的風暴把我卷到花園中。那裡沒有人來阻止我自己思想上的劇烈鬥爭;鬥爭的結局,你早已清楚,我那時並不知道。但這種神經失常有益於我;這種死亡是通向生命。那時我了解我的病根在哪裡,卻不知道不久就要改善。 我退到花園中,阿利比烏斯是寸步不離地跟在我後面。即使有他在身邊,我依舊覺得我是孤獨的。況且他看見我如此情形,能離我而去嗎? 我們在離開屋子最遠的地方坐定下來。我的內心奔騰澎湃著憤慨的波濤,恨自己為何不追隨你的意志,接受你的約法;我的天主,我全身骨胳都對此發出呼號,它們的歌頌聲上徹雲霄。為達到這目的地,並不需要舟楫車馬,甚至不需要走像從我們所生之處到屋子那樣短短的一段路程。因為走往那裡,甚至到達那裡,只需願意去,抱有堅強而完整的意志,而不是只有半身不遂,左右搖擺,半起半仆,半推半就,掙扎爭抗的意志。 正在心煩意亂之際,我的手足作出許多動作,這些動作,如果一人手足殘缺,或手足被束縛著,或四肢乏力,或因其他原因而不能動彈,則即使要做也沒有這能力。我搔頭,敲額,抱膝,這些動作是因為我要,才做出來。假如手足不聽我指揮,那末即使我要做也做不到。這一方面,有許多動作,我的意願和動作是不一致的。但另一方面,我又不做那些我以非常熱烈的意願所想望的事,這些事,只要我願意做,立刻就能做;只要我真正願意,就能如願以償;這一方面,能力和意願是一致的;願意即是行動。但我並不行動。我的肉體很容易聽從靈魂的驅使,念頭一轉,手足跟著動了;我的靈魂卻不容易聽從自己的意志,完成重大的願望。 九 那裡來的這種怪事?原因何在?請你的慈愛照耀我,使我盤問一下人類所負擔的神秘懲罰,和亞當子孫潛在的苦難,如果它們能答覆我的話。這種怪事哪裡來的?原因何在?靈魂命令肉體,肉體立即服從;靈魂命令自己,卻抗拒不服。靈魂命手動作,手便應命而動,發令和執行幾乎不能區分先後,但靈魂總是靈魂,手是屬於肉體的。靈魂命令靈魂願意什麼,這是命令自己,卻不見動靜。這種怪事哪裡來的呢?原因何在?我說,靈魂發令願意什麼,如果靈魂不願,便不會發令,可是發了命令,卻並不執行。 其實靈魂並不完全願意,所以發出的命令也不是完全的命令。命令的尺度完全符合願意的尺度,不執行的尺度也遵照不願意的尺度,因為意志下令,才有意願,這意願並非另外一物,即是意志本身。於此可見,靈魂不是以它的全心全意發出命令,才會令出不行。如果全心全意發出命令,則即無此命令,意願亦已存在。因此意志的游移,並非怪事,而是靈魂的病態。雖則有真理扶持它,然它被積習重重壓著,不能昂然起立。因此可見我們有雙重意志,雙方都不完整,一個有餘,則一個不足。 十 我的天主,有人以意志的兩面性為藉口,主張我們有兩個靈魂,一善一惡,同時並存。讓這些人和一切信口雌黃、妖言惑眾的人、一起在你面前毀滅!這些人贊成這種罪惡的學說真是敗類。倘使他們能接受正確的見解,和堅持真理的人一心一德,自然會變惡為善。那末我們便能用使徒保羅的話對他們說:「從前你們是黑暗,如今在主裡面成為光明。」[23]他們不願「在主裡面」,想在自己身內成為光明,以為靈魂的本體即是神的本體,這樣便加深了他們的黑暗,他們由於這種滔天的傲慢,所以和你「照耀入世之人」[24]的真光距離更遠了。你們該考慮你們所說的話,該自知慚愧,「快靠攏他,你們必將受到光照,你們便不會面紅耳赤了!」[25] 在我考慮是否就獻身於我的主、天主時,我本已有此計劃,願的是我,不願的也是我,都是我自己。我既不是完全願意,也不是完全不願意。我和我自己鬥爭,造成了內部的分裂,這分裂的形成,我並不情願;這並不證明另一個靈魂的存在,只說明我所受的懲罰。造成這懲罰的不是我自己,而是「盤據在我身內的罪」,[26]是為了處分我自覺自愿犯下的罪,因為我是亞當的子孫。 如果有多少彼此對立的意願,便有多少對立的本性,那末一人身上不僅有兩個本性,該有許多本性。一人在考慮是否去開會,[27]或是去看戲,他們便說:「那不是兩個本性嗎?一個向善,一個向惡。否則這種敵對意願的迷罔從哪裡來的呢?」我說,這兩個意願,一個要到他們那裡去,一個要去看戲,都是壞的。但摩尼教徒認為要到他們那裡去是個好主意。那末,假如我們的人也在兩種意願對立之下猶豫不決,考慮是否去看戲,還是到聖堂中去,摩尼教徒也將遲疑而難於置答了。因為他們或是承認——他們是不肯承認的——到聖堂中去,和領受了聖事的人經常到聖堂中去一樣,是出於好的意志;或是承認一個人身上存在兩個對立的壞的本性,兩個壞的意志;那末他們所說的一善一惡,是不正確的;或是他們將歸向真理,不再否認一人在考慮時,是一個靈魂在兩種意願之間搖擺不定。 因此,希望他們感覺一人身上有彼此對立的雙重意志時,不再主張有一善一惡兩個對立的靈魂,具有兩種對立的本體,來自兩個對立的本原。你,真實無妄的天主,你是反對他們,駁斥他們,揭露他們:一人有兩個壞主意,譬如一人考慮用毒藥或用武器去殺人;強占這一家或那一家的田地;財色不能兼得時,考慮花大量金錢去享樂,還是一毛不拔做守財奴;又如兩種娛樂在同一天舉行,考慮去看戲還是去看賽車;還可以加上第三個主意:如有機會,到別人家中去偷東西;或是第四個主意:如果有同樣的機會,去和人幽會;這些機會如果同時來到,都合他的心意,但不能同時進行,這樣那人的靈魂就被四種或更多的對立意志所臠割,因為人們的欲望簡直太多了!但摩尼教徒對這一大批不同的本性往往隻字不提! 對於好的意志也是如此。如果我問他們:「愛讀使徒的書信好不好?欣賞一篇莊嚴的聖詩好不好?解釋《福音》好不好?」他們一定說:「好。」那末,如果同時歡喜這一切,我們的心不是被不同的意志東拉西扯嗎?這些意願都好,可能彼此相持不讓,直至我選擇其中之一,使分歧的意志成為統一。 同樣,永遠的真福在上提攜我們,而塵世的享受在下控引我們,一個靈魂具有二者的愛好,但二者都不能占有整個意志,因此靈魂被重大的憂苦所割裂;真理使它更愛前者,而習慣又使它舍不下後者。 十一 我被這種心疾折磨著,我抱著不同於尋常的嚴峻態度責斥我自己,我在束縛我的鎖鏈中翻騰打滾,想把它全部折斷。這鎖鏈已經所剩無幾,可是依舊系縶著我。主,你在我心坎中催迫我,你嚴肅的慈愛用恐懼悔恨的鞭子在加倍地鞭策我,不使我再鬆動不去擰斷剩下的細脆的鏈子,任憑它獲得新的力量,把我更加牢牢束縛。 我在心中自言自語說:「快快解決吧!快快解決吧!」我的話似已具有決定性,即欲見之行事,可是還不下手;我並不回到過去的復轍,但站在邊緣上喘息。我再鼓足勇氣,幾乎把握到了,真的幾乎得手了,已經到了手掌之中,入我掌握了。不,不,我並沒有到達,並沒有到手,並沒有掌握;我還在遲疑著,不肯死於死亡,生於生命:舊業和新生的交替,舊的在我身上更覺積重難返;越在接近我轉變的時刻,越是使我惶恐,我雖並不因此卻步,但我不免停頓下來了。 拖住我的是那些不堪的、浪蕩虛浮的舊相好;它們輕輕地扯我肉體的衣裙,輕輕地對我說:「你把我們拋開了嗎!」「從此以後,我們不再和你一起了!」「從此起,這些、那些,為你都不許可了!」我把「這些,那些」包括它們所暗示的一切,我的天主啊,它們暗示些什麼呢?求你的慈愛把這一切從你僕人的靈魂中全部掃除出去!多麼醜惡,多麼可恥!它們的聲音,我聽見的還不到一半,因為它們不是面對著我,肆無忌憚地反對我,而是好像在我背後竊竊私語,見我要走,便偷偷拉我,想叫我回過頭來。它們拉住我,因為我猶豫不肯就走,不肯對它們毅然決絕,奔向呼喚我的地方去;我的強悍的習慣在對我說:「你以為沒有這一切,你能生活下去?」 但這句話已經說得沒精打采了。因為在我前面,我害怕去的那一面,呈現著純潔莊嚴的節制,明朗而肅穆地微笑著,莊重地邀請我上前,向我伸出充滿著聖善的雙手,準備接納我,擁抱我。那裡有多少兒童,多少青年,多少年齡不同的人,有可敬的節婦,有老年的貞女,在這些人身上,節制並非沒有生息,因主的照臨,使她兒女成行,歡聚膝下。 節制的美德好似在笑我,這是出於鼓勵的嘲哂;它似乎在對我說:「這些孩子,這些女子能做的,你不能嗎?他們所以能如此,豈是靠自己而不是在天主之內?他們的天主把我賞給他們。為何你要依仗自己而不能安定?把你投向天主,不要害怕;天主不會縮手任憑你跌倒;放心大膽地投向他,他自會接納你,治療你。」我羞愧得無地自容,因為我還聽見那些不堪的唧唧噥噥的私語,我依然若往若還,游移不決。「節制」好像重新對我說:「對於你在世間所有穢惡的肉體,你不要聽其盅惑,由它去受屈辱,去受磨鍊。它所說的樂趣,決不能和你的天主的法律相比。」這些爭執在我心中攪擾,正是我與我的決鬥。阿利比烏斯傍我而坐,靜靜地等待著我這次異乎異常的內心衝動的結局。 十二 我靈魂深處,我的思想把我的全部罪狀羅列於我心目之前。巨大的風暴起來了,帶著傾盆的淚雨。為了使我能嚎啕大哭,便起身離開了阿利比烏斯,——我覺得我獨自一人更適宜於盡情痛哭——我走向較遠的地方,避開了阿利比烏斯,不要因他在場而有所拘束。 我當時的情況,他完全看出,因為我不知道說了什麼話,說時已是不勝嗚咽。我起身後,他非常詫異,留在我們並坐的地方。我不知道怎樣去躺在一棵無花果樹下,盡讓淚水奪眶而出。這是我向你奉上的,你理應哂納的祭獻。我向你說了許多話,字句已記不起,意思是如此:「主啊,你的發怒到何時為止?請你不要記著我過去的罪惡。」[28]我覺得我的罪惡還抓住我不放。我嗚咽著喊道:「還要多少時候?還要多少時候?明天嗎?又是明天!為何不是現在?為何不是此時此刻結束我的罪惡史?」 我說著,我帶著滿腹辛酸痛哭不止。突然我聽見從鄰近一所屋中傳來一個孩子的聲音——我分不清是男孩子或女孩子的聲音——反覆唱著:「拿著,讀吧!拿著,讀吧!」立刻我的面色變了,我集中注意力回想是否聽見過孩子們遊戲時有這樣幾句山歌;我完全想不起來。我壓制了眼淚的攻勢,站起身來。我找不到其他解釋,這一定是神的命令,叫我翻開書來,看到哪一章就讀哪一章。我曾聽說安東尼也偶然讀福音,讀到下面一段,似乎是對他說的:「去變賣你所有的,分給窮人;你積財於天,然後來跟隨我」。[29]這句話使他立即歸向你。 我急忙回到阿利比烏斯坐的地方,因為我起身時,把使徒的書信集留在那裡。我抓到手中,翻開來,默默讀著我最先看到的一章:「不可耽於酒食,不可溺於淫蕩,不可趨於競爭嫉妒,應被服主耶穌基督,勿使縱恣於肉體的嗜欲。」[30]我不想再讀下去,也不需要再讀下去了。我讀完這一節,頓覺有一道恬靜的光射到心中,潰散了陰霾籠罩的疑陣。 我用手或其他方法在書上作一標記,合上書本,滿面春風地把一切經過告訴阿利比烏斯。他也把他的感覺——我也不知道——告訴我。他要求看我所讀的一節。我指給他看。他接著再讀下去,我並不知下文如何。接下去的一句是:「信心軟弱的人,你們要接納他。」[31]他向我說,這是指他本人而言的。這忠告使他堅定於善願,也正是符合他的優良品性,我早已望塵莫及的品性。他毫不猶豫,一無紛擾地和我採取同一行止。 我們便到母親那裡,把這事報告她。她聽了喜形於色。我們敘述了詳情細節,她更是手舞足蹈,一如凱旋而歸,便向你歌頌,「你所能成全於我們的,超越我們的意想,」[32]因為她看到你所賜與我的遠遠超過她長時期來哀傷痛哭而祝禱的。你使我轉變而歸向你,甚至不再追求室家之好,不再找尋塵世的前途,而一心站定在信仰的金科玉律之中,一如多少年前,你啟示她我昂然特立的情景。她的哀傷一反而成為無比的喜樂,這喜樂的真純可愛遠過於她所想望的含飴弄孫之樂。 [1] 見《詩篇》115首16節。 [2] 同上,75首2節。 [3] 見《哥林多前書》13章12節。 [4] 見《馬太福音》19章12節。 [5] 見《智慧書》13章1節。 [6] 見《羅馬書》1章21節。 [7] 同上,22節。 [8] 見《馬大福音》11章25節。 [9] 見味吉爾《埃涅依斯》卷8,698句。 [10] 見《詩篇》143首5節。 [11] 見《新約·路加福音》15章7節。 [12] 見《哥林多前書》1章27節。 [13] 事見《使徒行傳》13章7—12節。 [14] 見《提摩太後書》2章21節。 [15] 猶利安(約331—363),361年為羅馬皇帝,世稱「叛教者」。 [16] 見《智慧書》10章21節。 [17] 見《新約·加拉太書》5章17節。 [18] 見《以弗所書》5章14節。 [19] 見《羅馬書》7章22—25節。 [20] 安東尼(約251—約356),古代基督教著名的隱修士。 [21] 見《馬太福音》5章3節。 [22] 「凱撒之友」在羅馬帝制時代,形成一個特殊階層,往往擔任最重要的職位。 [23] 見《以弗所書》5章8節。 [24] 見《約翰福音》1章9節。 [25] 見《詩篇》33首6節。 [26] 見《羅馬書》7章17節。 [27] 按指摩尼教徒的集會,本節是針對摩尼教而言。 [28] 見《詩篇》78首5,8節。 [29] 見《馬太福音》19章21節。 [30] 見《羅馬書》13章13節。 [31] 同上,14章1節。 [32] 見《以弗所書》3章20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