懺悔錄 · 卷六

奧古斯丁 《懺悔錄》
一 「我自少即仰望你」,[1]但為我,你究竟在哪裡?你退藏到哪裡去了?不是你造了我,使我異於走獸,靈于飛禽吧?我暗中摸索於傾斜的坡路上,我在身外找尋你,我找不到「我心的天主」,我沉入了海底。我失去了信心,我對於尋獲真理是絕望了。 我的母親已追蹤而來了,她憑著堅定的信心,不辭梯山航海來找尋我,她一心依恃著你而竟能履險如夷。在渡海時的驚濤駭浪中,她反而安慰船上的水手們;凡是初次航海的人,一有恐懼,往往需要水手們的慰藉;她卻保證他們旅程安全,因她在夢中已經得到你的指示。 她見我正處於嚴重的危機中,見我對尋求真理已經絕望。我告訴她我已不是摩尼教徒,但也不是基督公教徒,她聽了並不像聽到意外的喜事而歡欣鼓舞。她僅僅對我可憐的處境部分的稍感安心,使她在你面前痛哭我猶如哭死去而應該復活的人,她把意象中躺在棺柩上的我奉獻於你,希望你對寡婦之子說:「少年,我命你起來」,希望「死人坐起來,開始說話,交還給他的母親。」[2]她聽到她每天向你哀求的事已大部分實現,並不表示過度的喜樂。我雖未曾獲得真理,但已從錯誤中反身而出。不僅如此,她確信你已允許整個賜給她,目前未完成的部分一定也會給她的,所從她安定地、滿懷信心地對我說,她在基督中相信她在去世之前,一定能看到我成為熱心的公教徒。她對我是如此說,而對你、慈愛的泉源,她是加緊祈禱,哭求你加速你的援助,照明我的黑暗。她是更熱切地到聖堂中,全神貫注的聆聽安布羅西烏斯的言論,猶如仰吸「流向永生的泉水」。[3]她敬愛安布羅西烏斯無異天主的使者,因為她知道是安布羅西烏斯引導我進入這種彷徨的境界,她堅信我從疾病回復到健康正應如醫學上所謂若「藥弗瞑眩,厥疾弗瘳」。 二 她展謁聖人的墳墓時,依照在非洲的習慣,帶了酒羹麵包去的,但受到守門者的阻止,她知道了這是主教的禁令,就虔誠地、虛心地服從,她非常自然地承認自己的不良習慣,絕不抱怨禁令,這種態度真使我驚奇。她所以能如此,正是由於她的思想不為酒困,能泰然捐棄舊習而絕無仇視真理之心,不似許多男女聽到提倡節制的歌曲時和酒徒們對著一杯薄酒那樣感到興味索然。她帶著一籃尋常菜餚,除了自己吃一些外,其餘分食別人;為了不在眾人前標奇立異,她也合乎節制地僅飲一小杯淡酒,如果依照舊例,向幾位死者的墳墓致敬,她就斟酒一盞向各墓遍致敬意,就以這淡酒和水分酌在場的人,自己則奉陪著僅飲少許。她所以如此,既合於虔誠的禮數,也是嚴於嗜飲的克制。 她一旦知道這位著名的講道者,這位熱心的主教禁止這種方式,即使有節制的人也在所不准,一面為了防止造成酗酒的機會,一面亦因這種類於祭祀祖先的儀式,未免近似外教的迷信,她便翕然地服從。她知道把一瓣心香清淨地供奉於殉教者的墓前,即可以替代盈筐的人間羞饌;一面對貧窮的人,她是盡力施捨,同時他在那裡參加了分食「主的聖體」的禮儀,[4]因為殉教者效法主的受難而犧牲,因之獲得花冠。 主、我的天主,——這是我的心在你面前對這事的猜想——我以為如果發此禁令的不是她所敬愛的安布羅西烏斯,要使我的母親去除這個習慣,可能並非一件容易的事情。她為了我的得救,所以特別敬重安布羅西烏斯,而安布羅西烏斯看見她如此虔誠生活,如此熱心於各種善舉,如此經常地參拜聖堂,對她也自敬重。安布羅西烏斯對我往往稱誦她的懿行,祝賀我有這樣一位母親,可是他不知道她有這樣一個對一切懷疑,不想找尋生命之道的兒子。 三 在我祈禱時,我還不知道呻吟,向你乞援,我卻專心致志地探求,我的思想為辯論而輾轉反側。我眼中的安布羅西烏斯不過是一個世俗場中得到許多大人先生們尊敬的幸運人物。惟有他的獨身不娶,我認為我是辦不到。至於他所抱的希望,他由聲望高而遭受的考驗,所作的奮鬥,他在困難中所享到的安慰,他心靈的口舌咀嚼你的「餅」時所嘗到的滋味,對於這一切,我是毫無概念,也一無經驗。 同樣,他也不知道我內心的動盪,我所面臨的危險深淵,我不可能照我的願望向他請教我所願請教的事情。他門庭若市,都是有要事有困難請他幫助的人,不容許我和他細談,向他請益。至於沒有人找他的一些餘暇,他為了維持身體,進必要的飲食,或為維持精神而從事閱讀。 在閱讀的時候,他的眼睛一頁一頁瀏覽下去,他的心體味意義,他的口舌不出聲而休息。往往我們到他那裡——因為他從不禁止任何人入內,也沒有事先傳達的習慣——見他在凝神閱讀,我們在靜默中坐了片刻,便退出了(因為看見他如此全神貫注於書中,誰敢打擾他?)。我們猜想他僅僅得到這片刻的空暇,擺脫事務的紛擾,不作它用,專用之於調養精神,便不應該冒昧打擾他。可能他的不出聲,是為了避免聽者注意,遇到晦澀的文字要求他解釋,或討論疑難的問題,因而耽誤了時間,不能讀完他所預定要讀的書。另一方面,他的聲音很容易嘶啞,為了調養聲息,也更有理由默讀了。總之,不論他如此做有什麼用意,像他這樣的人,用意一定是好的。 除了和他作簡短的談話外,我確實沒有機會請教駐在他胸中的神聖指導者。我想找尋他空暇的時間,向他傾吐我的鬱結,可是找不到。每逢星期日,我去聽他對群眾正確地討論真理之言,我日益相信過去那些欺騙我的騙子用狡獪污衊的方法,對聖經造成一系列的癥結,都是可以消解的。 我一朝發現你通過慈母公教會賦予恩賜而使之再生的精神子女們,對於《創世紀》上「人是依照你的肖像而創造的」[5]一節的解釋,並不教人相信或想像你具有人的肉體的形狀,雖則我對於精神體的性質還是絲毫捉摸不到,但我已很高興地感到慚愧,我多年來的狂吠,不是反對公教信仰,而是反對肉體想像出來的幻影。一個本該研究學習的問題,我卻先予肯定而加以攻擊,在這一點上,我過去真是太鹵莽、太放肆了!你是高高在上而又不違咫尺,深奧莫測而又鑒臨一切,你並無大小不等的肢體,你到處充盈卻沒有一處可以占有你的全體,你不具我們肉體的形狀,但你依照你的肖像造了人,人卻自頂至踵都受限於空間之中。 四 我既然不懂「你的肖像」所指何物,應該推究、探索這一端信仰的意義,不應悍然加以抨擊,似乎信仰僅是我所猜想的。我的心越被尖銳的疑慮消蝕,催促我接受真理,我也越悔恨自己如此長期被一個真理的諾言所玩弄欺騙,犯了幼稚的錯誤和盲從,把許多謬論說成是真理。至於這些謬論,我以後才明白看出。我從此也確切知道,在我盲目地攻擊你的公教會時,是以不可靠的見解視為確實可靠。我雖尚未認識公教會所教導的都是真理,但至少認識到我過去竭力攻擊的並非公教會的道理。為此,我的天主,我感到慚愧,思想有了轉變,我高興看到你的唯一的教會,你的獨子的妙體,我幼時教給我基督名字的教會,並不使人意味到幼稚的廢話,它的純正的教義並沒有把你萬有的創造者約束在空間——雖則是廣大無邊的空間——之中,限制在人的肉體的形狀之中。 還使我高興的,是我不再用過去的眼光讀《舊約》的律法和先知書了,過去看到許多矛盾荒謬之處,指責你的聖賢們有這樣的思想,而其實他們並無這種思想。我很高興聽到安布羅西烏斯在對群眾布道時一再提出要我們謹守的金科玉律:「文字使人死,精神使人生」[6];對有些記載,單從字面看,好像錯誤,他移去神秘的帷幕,揭出其精神意義,雖則我對於他的見解還不能辨別真偽,但聽後並不感到牴觸。我執持著我的心,不敢輕易相信,害怕墮入深淵,可是我的趑趄真害死我。我希望對於我所不了解的問題,能像「三加七等於十」一樣的明確起來。當然我不會如此狂妄說這一點也不能理解,但我要求其他一切,凡我耳目所接觸不到的物質,或我思想只能懸擬為物質的精神體,也都能同樣地明確起來。 我本來能夠用信仰來治療我的疾病,澡雪我的思想,使之趨向你永久存在而沒有絲毫欠缺的真理;可是猶如一人受了庸醫的害,往往對良醫也不敢信任,同樣我靈魂的病,本來只能靠信仰來治療的,但由於害怕信仰錯誤,便不願治療,拒絕你親手配製的、施送世界各地的病人的、具有神效的信仰良醫。 五 從這時起,我已經認為公教教義是比較可取、比較審慎、而且絕不用欺騙手段命令人相信未經證明的——或是可能證明而不是任何人都能領會的,或是不可能證明的——道理,不像那些摩尼教人冒失地標榜科學,訕笑信仰,卻以無法證明為藉口,強令人相信一大批的荒唐神話。 主啊,你用非常溫柔非常慈祥的手逐漸摶塑我的心,我注意到有無數事物,我既未目睹,又未親歷,而我相信了:臂如各國歷史上的許多事跡,有關某地某城的許多事件,我並未看見,我聽信朋友們,醫生們,以及許多人的話,因為不如此,我們生活於此世便不能有所作為。最後,對於父母生我,我不是毫無疑義嗎?而這一點,我只能憑耳聞而相信,否則我不能知道。你又使我認識到應受譴責的不是那些相信你在世界上樹立了無上權威的聖經的人們,而是那些不信聖經的人們,如果他們對我說:「你怎樣知道這些書是唯一天主的真實而絕不虛言的聖神傳授人類的?」我決不能聽信他們,因為正是這一點特別屬於信仰的範圍;因為各式污衊性的責難論戰,我所讀過的許多哲學家的辯論都不能拔除我對你的存在,——雖則我不懂你的存在的性質——對你的統攝世界的信仰。 對於這方面,我的信仰有時比較堅強,有時比較薄弱,但我始終相信你存在並照顧我們,雖則我還不知道對於你的本體應有什麼看法,也不知道哪一條道路通向你或重返到你身邊。 由於我們的能力薄弱,不能單靠理智來尋獲真理,便需要聖經的權力,從此我也開始看出如果你不是要人們通過聖經而相信你、尋獲你,你決不會使聖經在全世界享有如此崇高的威權。 至於聖經中往往和我的見解牴觸矛盾,在我聽了許多正確的解釋後,我以為這是由於其含義的奧妙高深。為此,聖經的威權更顯得崇高,更配合神聖的信仰,一方面為一般讀者是明白曉暢,而同時又保留著深奧的內蘊,使人能作更深刻的研究;一面文字淺近通俗,使人人可解,而同時使不是「心地輕浮」[7]的人能致力研究;一面懷抱群眾,而同時又讓少數人通過狹窄的口子到達你身邊;但如果聖經沒有如此崇高的威權,如果不吸收群眾到它謙虛神聖的懷抱中,進入的人將更為稀少。 我在如此思索時,你就在我身邊;我嘆息時,你傾聽著;我在飄蕩時,你掌握我;我走在世俗的大道上,你並不放棄我。 六 我熱中於名利,渴望著婚姻,你在笑我。這些欲望使我遭受到辛酸的困難,但你的照顧卻遠過於放任我享受那種不屬於你的樂趣。 主,你願意我回憶往事並向你懺悔,請你看看我的心。你把我膠粘於死亡中的靈魂洗拔出來。希望它從此能依附於你。 我的靈魂是多麼可憐!你刺它的創傷,使它拋棄一切而轉向超越萬有、萬有賴以存在的你,希望它轉向你而得到痊癒。我是多麼可憐!你採取什麼辦法促使我感覺到處境的可憐呢?這是在我準備朗誦一篇歌頌皇帝的文章的那一天。文中說了許多謊言,而這些謊言會獲得知音的激賞。這時我的心惦念著這件事,燃燒著狂熱的思想。我走過米蘭某一條街道時,看見一個貧窶的乞丐,大概喝飽了酒,欣欣然自得其樂。我不禁嘆息著對同行的幾個朋友說起,我們醉生夢死帶來了多少痛苦,在欲望的刺激下費盡心機作出如許努力,而所背負的不幸的包袱卻越來越沉重的壓在我身上,我們所求的不過是安穩的快樂,這乞丐卻已先我而得,而我們還可能終無所獲。這個乞丐花得幾文錢,便獲得當前的滿足,而我正在艱辛困頓中百般追尋。果然他所得的快樂並非真正的快樂,可是我所貪求的比這更屬渺茫。總之他是興高采烈,我是神情頹喪,他是無憂無慮,我是顧慮重重。如果有人問我:「你願意快樂呢,還是願意憂患?」當然我回答說:「願意快樂。」如果再問我:「你願意和那個乞丐一樣,還是像你現在這樣?」我卻仍願在徊徨疑慮中與我周旋。這是由於錯誤的偏見,並非由於真理。因我不應自以為學問富裕而比他優越,我的學問並不給我快樂,不過是取悅於他人的一套伎倆,不是為教育人們,只是討人們的歡喜。為此,你要用紀律的杖「打碎我的骸骨」[8]。 如果有人對我的靈魂說:「關鍵在乎快樂的趣向。乞丐之樂,志在酣醉、你則志在光榮。」希望我的靈魂避開這樣的人。主啊,所謂光榮,是什麼光榮?並不是在你懷中的光榮。所謂快樂,並非真正的快樂,這光榮也不是真正的光榮,只會更搗亂我的精神。那一夜,乞丐醺醺熟睡,我則帶著我沉醉的心情而入睡,睡而又起,起而再睡。你知道,多少天在這般情況下過去了!的確,關鍵在乎快樂的趣向,我知道神聖的希望所帶來的快樂,和這種虛空的快樂有天壤之別。但在當時,我們兩人也有差別,無疑地他是更幸福,不僅因為他是一團高興,我是滿懷愁緒,而且他是祝望別人幸福而獲得了酒,我是用謊言去追求虛名。 那天,我在這一方面對朋友們說了很多話,而且遇到類似的情況,我往往反省自身的處境,看到生活的不協而使我感覺痛心,倍增我的苦悶,遇到幸運的機會,我也懶於伸手,因為機會入我掌握之前,便已飛躍而去了。 七 我和意氣相契的朋友們談到這些問題,都是感慨交集。我特別和阿利比烏斯與內布利提烏斯兩人談得最投機。阿利比烏斯是我的同鄉,他出身是城中望族,年齡比我小。我在本鄉和迦太基教書時,阿利比烏斯從我受業。他見我待他好,又認為我有學問,非常敬愛我;我見他年紀雖輕,卻具有傑出的天賦德性,所以也喜愛他。但迦太基風行著輕浮的戲劇,這種風氣的巨浪吞噬他,使他沉湎於競技遊戲中。他自暴自棄流連於嬉戲中時,我正執教於公立的雄辯術學校中。由於我和他的父親意見不合,他不來聽我的課了。我聽說他染上對競技的嗜好,為他非常憂急,認為他勢必喪失或已經喪失了美好的前途。我既不能用朋友的名義,也不能用師長的權力,勸告他或約束他使他回頭,因為我認為他和他的父親對我抱著同樣的見解,而事實他並不如此。他不顧父親對我的意見,開始來向我問候,到我的教室中聽課,但過了一些時候又中止了。 我並不想對他進行些工作,使他不至於被這種荒唐游浪的盲目嗜好毀了他良好的賦稟。可是你天主統御著所造的萬有,你並不忘記他將在你的子女中間成為施行你的「聖事」的主教[9];為了使他的改過遷善明顯地歸功於你,你便通過不知不覺的我進行這項工作。 有一天,我坐在講席上,面對著學生的座位,阿利比烏斯來了,他向我致敬後,坐下來用心聽我的講論。適巧我手中拿著一篇文章,我解釋時,偶然想起用競技遊戲作為比喻,為了使聽者更有趣味、更清楚了解我的意思,我尖銳地諷刺了那些為此種不良嗜好所俘虜的人們;我的天主啊,你知道我那時絕不想治療阿利比烏斯所染上的疾疫。可是他把我的話拍在自己身上,認對我是為他而發的;別人聽了會對我憤恨,而這位正直的青年聽了卻憤恨自己,反而更熱烈地敬愛我。 從前你已經說過,而且記錄在你的聖經中:「責備具有智慧的人,他必然愛你。」[10]我並不責備阿利比烏斯,但你利用一切若有意若無意的人,隨從你預定的程序——這程序也是公正的——使我的心和唇舌成為通紅的火炭,灸除這個具有良好希望的靈魂的腐爛部分,使之痊癒。誰不體會到我從肺腑中傾述的你的慈愛,就任憑他沉默而不歌頌你! 阿利比烏斯聽了我的話,便從他自願墮入而且感覺無比樂趣的黑暗深坑中跳出來。他用堅強的自製,刷新了自己的心靈,擺脫了競技遊戲帶來的污穢,不再涉足其間了。後來他消解了父親的意見,仍欲從我,他的父親也依他的願望,重使他就學,但也和我一起陷入迷信的羅網;他敬重摩尼教徒們所炫耀的苦行,以為真是如此卓絕。其實這種刻苦不過是瘋狂和欺騙;一些尚未接觸到高深道德的人,容易被偽裝的道行所迷惑,以致優秀的靈魂也會墮入他們的圈套。 八 阿利比烏斯並不放棄他的父母向他誇耀的世俗場中的前途,因此先我到羅馬,攻讀法律;在那裡,又不可思議地、懷著一股不可思議的熱情被角斗表現所攫取了。 開始他對此只覺得厭惡。有一次,他的朋友們和同學們飯前在路上偶然碰到他,不管他的竭力拒絕和反對,用一種友好的暴力,把他拖到圓形劇場,場中這幾天正在表現這種殘酷慘厲的競賽。他說:「你們他把我的身體拉到那裡,按在那裡,可是你們能強迫我思想的眼睛注視這種表現嗎?我身在而心不在,仍是戰勝你們和這些表現!」雖則他如此說,朋友們依舊拉他去,可能想看看他是否言行一致。 入座以後,最不人道的娛樂正在蓬勃地展開。他閉上眼睛、嚴禁思想去注意這種慘劇。可惜沒有將耳朵堵塞住!一個角斗的場面引起全場叫喊,特別激動他,他被好奇心戰勝了,自以為不論看到什麼,總能有把握地予以輕視,鎮定自己;等到他一睜開眼睛,突然在靈魂上受到了比他所見的角斗者身上所受更重的創傷,角斗者受創跌倒所引起的叫喊,使他比鬥敗者更可憐地倒下了。叫喊聲從他的耳朵進去,震開了他的眼睛,打擊他的靈魂,其實他的靈魂是外強中乾,本該依仗你,而現在越依靠自己,越顯得軟弱。他一看見解血直流,便暢飲著這殘酷的景色,非但不回過頭來,反而睜大眼睛去看,他不自覺地吸下了狂熱,愛上了罪惡的角斗,陶醉於殘忍的快樂。他已不再是初來時的他,已成為觀眾之一,成為拖他來的朋友們的真正夥伴了。還有什麼可說呢,他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大叫大嚷,他帶走了催促他再來的熱狂,他不僅跟隨過去拖他來的人,而且後來居上,去拉別人了! 你用非常堅強而又非常慈悲的手腕把他挽救出來,教他懂得依靠你,不應依靠自己。但這日子還遠著呢! 九 這次經驗保留在他的記憶中,作為日後的良藥。他還有一件事。他在迦太基在我門下讀書時,一天中午,他在中央廣場上思索著,準備學生們經常練習的一篇演講,你容許廣場的看守者把他當作竊賊而將他逮捕。我的天主,我以為你所以容許此事,是為了另一個原因,使日後成為一個偉大人物的他,這時就開始懂得在處理案件時,不應貿貿然聽信別人而處罰一人。 他獨自一人帶著蠟板與鐵筆在法院前散步。他沒有注意到這時有一個青年,也是一個學生,真正的竊賊,偷偷地帶了一把斧頭想斫下錢莊大街上面鉛欄杆的鉛,街上的錢莊職員聽見斧聲,喊起來了,派人來巡查捉賊。這個青年聽到人聲,害怕被捕,丟下斧頭逃跑了。阿利比烏斯沒有見他進來,只見他急忙忙地跑出去,想知道什麼事情,便走到那裡,發現一把斧頭,他站定了觀看,有些納悶。這時捉賊的人來了,見他獨自一人,拿著剛才斫欄杆作聲使他們驚覺的鐵器,便抓住他,這時住在廣場四周的人都已走來,他們拖著阿利比烏斯,自詡為當場捉住竊賊,預備拉他到法庭審問。 阿利比烏斯所受的教訓,至此為止。因為主,你來救援這無罪的人,惟有你是無罪的見證。當人們拉他上監獄或受刑罰去時,途中遇見負責公共建築的建築師。人們很高興遇見他,因為他經常懷疑廣場上失去的東西是這些人偷的,人們希望他這次可以明白過去的竊案是誰幹的。 這位建築師經常去探訪一位元老,而在這位元老處屢次遇見阿利比烏斯。他立刻認出阿利比烏斯,便上前拉了他的手,把他從人群中解救出來,詢問這不幸事件的原因。他聽了經過後,便命那些嚷成一片、叫喊恐嚇的人群跟自己來。他們走到幹這事的青年家中。門口有一個小奴隸,年紀很輕,不會為小主人擔心後果如何,自然很容易吐露一切。這奴隸是跟隨主人到廣場上去的。阿利比烏斯一見就認識他,便告知建築師。建築師把斧子給孩子看,問他是誰的東西。孩子立即回答說:「是我們的」。追問下去,他便說出一切經過。 如此,這案件便落在這一家了,群眾本來自以為捉獲了阿利比烏斯,至此也很覺慚愧。而阿利比烏斯,你的聖道的未來宣講師,你的教令內許多案件的審判者,在這一事件中、獲得了更多的經驗,更深的教訓。 十 我又在羅馬找到他,他以非常堅強的情誼和我往來,和我一起到米蘭,為了不和我分離,也為了能應用他所讀的法律,這與其說是他的志願,不如說是他父母的希望。他已三次擔任顧問,他操守廉潔,使人驚奇,而他卻更駭怪別人把金錢置於正義之上。人們不僅用利誘,還用威脅來考驗他的性格。 在羅馬時,他擔任義大利財政大臣的顧問。當時有一個極有勢力的大老,許多人受他賄賂的籠絡,或被他的威勢所脅服,這人自恃權位,常為所欲為,要做法律所不許可的事。阿利比烏斯拒絕了。許給他酬謝,他置之一笑。威嚇他,他仍卓立不移。大家都驚奇他具有這種特異的品節,對一個生殺予奪、炙手可熱的人物,既不結交,也不畏服。阿利比烏斯是法官的顧問,法官本人對這人雖感不滿,卻不敢公然觸迕,便把責任推卸在阿利比烏斯身上,只說他不贊成如此——事實確是如此——如果做了,他將投票反對。 只有他的愛好學問幾乎使他動搖:如果得到了法官的酬謝費,他能用以使人傳抄書籍。但是他仍依據正義的考慮,作出更好的決定,認為禁止犯法的公道,高於縱容非法的權力。這是一件小事。可是「誰忠於小事,也忠於大事;倘若你們在不義的錢財上不忠心,誰還把真理的錢財託付給你們?倘若你們在別人的東西上不忠心,誰還把你們自己的東西給你們呢」?[11]這些話出自你真理之口,不能是毫無意義的。 這樣一個人和我相契,和我一起考慮著我們應該採取怎樣的生活方式。 內布利提烏斯也離開了鄰近迦太基的本鄉,離開了他經常去的迦太基,離開了他父親遺傳的大批田地,離開了家庭和不願隨行的母親,來到來蘭;他的來此,沒有其他原因,不過是為了和我一起生活,共同以最迫切的心情研究真理和智慧。他熱烈地追求著幸福生活,邃密地探索著各種最疑難的問題,也和我一樣在呻吟嘆息,傍徨不定。我們這三個饑渴之口,彼此都迫切地想吸取所需要的東西,都企望你「賜給他們應時的糧食」。[12]由於你的慈愛、辛酸緊隨著我們世俗的生涯,在辛酸之中,我們探問著擔受這些辛酸究竟為了什麼;眼前是一片黑暗。我們轉身嘆息著問道:「這種種到何時為止?」我們屢次如此說,可是我們一面說,一面並不放棄這樣的生活,因為我們看不到確切可靠的東西,足以使我們拳拳服膺而放棄目前的種種。 十一 特別使我驚懼的是回想到我十九歲那一年,開始酷愛智慧,準備尋獲智慧後便拋撇一切空虛騙人的願望,至今已有這麼長的一段時期了。現在我年已三十,依舊在同一泥淖中掙扎,追求著飛馳而過的、消觸我心的現世事物。我對自己說:「明天會找到的。只要明白清楚,我便會紫握不放。福斯圖斯就要來了。他會說明一切。那些學園派的大人物,真的我們不能抓住任何可靠的東西來指導我們的生活嗎?我們更用心追求吧!不要失望。教會書籍中我過去認為矛盾的,現在看出並不矛盾,而且能有另一種合理的解釋。我幼時父母安置我在哪裡,我便站定在那裡,等我尋到明顯的真理。可是哪裡去找尋呢?什麼時候找呢?安布羅西烏斯沒有時間,我也沒有時間閱讀。哪裡去找書籍?哪裡去購買?什麼時候買得到?向誰借?把時間計算一下,為挽救靈魂,把時間分配一下。巨大的希望起來了:公教信仰並不是我所想像而斥為虛妄的東西。」 「公教中的明哲之士以為相信天主限制於人的肉體形象之內是大逆不道。我還遲疑不決,不肯叩門,使其他真理也隨之而敞開。我上午的時間為學生們所占有。其餘時間,我們做些什麼?為何不用於該項工作上?可是什麼時候去拜訪有勢力的朋友呢?我們不是需要他們的幫助嗎?什麼時候去準備學生們所要購買的東西?什麼時候調養身體呢?我們的精神不是需要擺脫牽掛,稍事休息嗎?」 「這一切都不去管他吧!拋開這些空虛無謂的勾當!我們該專心致志追求真理。人生是悲慘的,死亡是無從預測的;突然來抓我,我怎能安然而去?再到哪裡去探求我現世所忽視的真理呢?是否將擔受我疏忽的懲罰?如果死亡將斬斷我的知覺,結束我的一切,將怎麼辦?對這一點,也應該研究一下。」 「但決不會如此的。基督教信仰傳布於全世界,享有如此崇高的威權,決不是偶然而毫無意義的。如果靈魂的生命隨肉體而同歸澌滅,神決不會對我們有如許作為。如此,我們為何再猶豫不決,不肯放棄世俗的希望,全心全意去追求天主和幸福生活呢?」 「可是又得思索一下:世間種種也自有可愛之處,也有相當的甜味,不應輕易和它們割斷關係,因為以後再想返回到它們那裡是可恥的。目前已經差不多就要得到一些地位了。可是在其他方面,我還貪求些什麼?我已交上不少有勢力的朋友;如果我不是急於想出人頭地,至少已能謀得一個主任的職位。娶上一個有些財產的妻子,不致加重我的負擔。我的願望不過如此。許多大人物,最值得我取法的人物,不是結婚後依然從事研究智慧嗎?」 我這樣自言自語,刮著倏順倏逆的風,我的心便東飄西盪,光陰不斷過去,我拖延著不去歸向天主,我一天一天推遲下去不想生活在你懷中,但並不能推遲每天在我身上的死亡:我愛幸福,卻又害怕幸福的所在地;我追求幸福,卻又在躲避幸福。因為我擔心我沒有一個女子的擁抱,生活可能太痛苦;至於你的慈愛是治療我這種弱點的良藥,我卻絕不想到,因為我一無經驗;我以為清心寡欲全憑自身的力量,而我感覺不到這股力量;我真糊塗,竟然不知道聖經上明明寫著:「除非你賜與,否則誰也不能潔身自守。」[13]如果我用內心的呻吟,上徹你的耳鼓,以堅定的信心把我的顧慮丟給你,你一定會賜與我的。 十二 阿利比烏斯卻阻止我結婚,他一再對我說,我一結婚,我們就絕不能依照許久以來的心愿,在安定的時間,為愛好智慧而一起生活。阿利比烏斯在這方面真是一塵不染,而特別令人驚奇的是他進入青年時也曾一度體驗過男女之愛;可是他絕不留戀,反而更覺悔惡,從此以後,便度著非常純潔的生活。 我提出有些人結婚後服膺智慧、有功於天主,對朋友也始終不渝,作為例子來反駁他。其實這些人的偉大胸襟我是望塵莫及,我不過是肉慾的奴隸,我帶著我的枷鎖,還感到死亡的甜蜜,我害怕脫身,拒絕別人的忠告,好像解救我的手碰痛了我的創傷。 不僅如此,長蟲還通過我對阿利比烏斯說話,籠絡他,用我的唇舌在他的道路上撒下溫柔的羅網,想絆住他正直而自由的雙足。 他對我也非常詫異,他素來崇拜我,而我竟會陷在這種肉情的膠漆中,我們討論這問題時,我竟然肯定我獨身不娶,便不能生活。我見他不勝驚奇,為了替自己辯護,我甚至說他過去那一次搶來的、偷偷摸摸的體驗,幾乎已經忘懷,因此很容易對此表示輕蔑,絲毫無所繫戀,這和我生活上的樂趣有很大區別。這種樂趣如果再掛上正大光明的婚姻美名,那末便不會詫異我為何不能輕視這種生活。最後他也開始想結婚了,當然不是被肉體的快樂所吸引,而是出於好奇心。他說他是歡喜目前的生活,而我卻以為沒有那種樂趣,生活便不成為生活,而是受罪,因此他願意知道這樂趣究竟如何。他的精神本是自由而不受這種束縛,所以奇怪我甘願被奴役,從奇怪進而也想嘗試,這嘗試可能會使他陷入他所奇怪的奴役中,因為他願意「和死亡訂約」,「誰愛危險,將跌入危險之中」。[14] 我們兩人都很少注意到婚姻 的光榮在乎夫婦和諧與養育子女的責任。對於我,主要是貪求情慾的滿足,情慾俘虜我,磨折我;對於阿利比烏斯,則是好奇誘導他步武我的後塵。我們當時的情況是如此,直至你至尊天主不放棄我們這團泥土,憐憫我們的不幸,用奇妙而隱秘的方式來解救我們。 十三 不斷有人催促我結婚。我也向人提出婚姻的請求,對方也已經答應;我的母親對這件事最熱心,她希望我婚後能領受生命的「洗禮」,希望我從此天天向上,她看出我的信仰即是她的願望和你的諾言的實現。 由於我的要求和她自己的願望,她每天向你發出衷心熱切的禱告,求你在夢中對於我的婚事作一些指示。你卻始終沒有答應她。她見到一些幻覺幻象:人們思想上對一事念茲在茲後,自會有一股力量產生這種現象;她講給我聽,可是不像受你指示那樣有信心,對此也並不重視。她自稱能在一種不知如何而無法形容的況味中辨別出什麼是出於你的指示,什麼是出於自己的夢想。 人們對我的婚事催得很緊,已經徵得姑娘的同意。她大約兩年後才能出嫁。既然我的母親中意,只有等待著。 十四 我們這一批朋友,不論思想上或談話中,都討厭人生的擾攘不安,經過討論後,幾乎都已拿定主意要去過遁世無問的生活,我們的計劃是如此:把我們所有的都拿出來,作為共有的產業,憑我們真誠的友誼,不分彼此,將全體所有合而為一,全部產業既屬於每一人也屬於全體。我們認為這個團體大約有十人,其中有幾人比較富裕,最富有的是我們的同鄉和我自幼即非常投契的羅瑪尼阿努斯,他由於嚴重的事故而來到朝中的;他對這件事最熱心,由於他雄厚的家產遠遠超過其餘諸人,所以每有建議,餘人很是重視。 我們都同意每年推舉兩人,和在職的官吏一樣負責管理一切,其餘都可安閒自在。但我們中間,有的已成婚,有的準備結婚,考慮到以後婦女們是否會容許如此辦理,我們經過深思熟慮而訂下的全部計劃終於跳出我們的手掌而粉碎了。 我們重新回到嘆息呻吟之中,重新踏上塵世的坦途;我們心中的思想是千頭萬緒,而你的計劃永遠不變。根據你的永恆計劃,你哂笑我們的計劃,同時你為我們準備你的計劃,將及時地給我們糧食,你將伸出你的手,使我們的靈魂滿受你的祝福。 十五 我的罪惡正在不斷增長。經常和我同居的那個女子,視為我結婚的障礙,竟被迫和我分離了。我的心本來為她所占有,因此如受刀割。這創傷的血痕很久還存在著。她回到非洲,向你主立誓不再和任何男子交往。她把我們兩人的私生子留在我身邊。 但是不幸的我,還比不上一個女子,不能等待兩年後才能娶妻,我何嘗愛婚姻,不過是受肉情的驅使,我又去找尋另一個對象,一個情婦,好像在習慣的包庇下,繼續保持、延長或增加我靈魂的疾疚,直至正式結婚。第一個女子和我分離時所留下的創傷尚未痊癒,在劇痛之後,繼以潰爛,疼痛似乎稍減,可是創傷卻更深陷了。 十六 讚美歸於你,光榮歸於你,慈愛的泉源!我的處境越是可憐,你越接近我,你的手已伸到我頭上,就要把我從泥坑中找出來,就要洗濯我,而我還不知不覺。 能阻止我更進一步陷入肉慾的深淵的,只有對死亡與死後審判的恐懼,這種恐懼在種種思想的波動中,始終沒有退出我的心。 我和阿利比烏斯、內布利提烏斯兩人討論過善惡問題。倘若我也相信伊壁鳩魯所不信的靈魂不死和人死後按功過受賞罰之說,則伊壁鳩魯一定在我思想上可占優勝。我提出這一問題:如果我們常生不死,永久生活於肉體的佚樂中絲毫沒有喪失的恐懼,如何還不能算幸福?我們還要求什麼?我不懂得我已如此深入迷途,如此盲目,以致不能想像德行與美善本身的光明應該用無私的心情去懷抱的,這光明肉眼看不見,只能在心靈深處看到,這種昏昧正是我的重大不幸。這個可憐的我並不考慮到我能和知己們暢談,即使談的是可恥的事物,這種樂趣從何處得來;如果我沒有這些朋友,即使我盡情享受著肉體的淫樂,在官感方面我也不會感到幸福。我知道我的愛這些朋友,並不雜有自私之心,而他們的愛我也是如此。 多麼曲折的道路!一人離開了你,膽敢希望找到更好的東西,這人真可憐!不管他如何輾轉反側,一切是生硬的,惟有你才能使人舒暢安息。你卻就在面前,你解救我們,使我們脫離可恨的歧途,把我們安放在你的道路上,你安慰我們,對我們說:「快快跑吧!我將支持你們,我將引導你們,我將抱你們到那裡。」 [1] 見《詩篇》20首5節。 [2] 見《新約·路加福音》7章12節。 [3] 見《新約·約翰福音》4章14節。 [4] 按指天主教的「彌撒」與「領聖體」。 [5] 見《創世紀》9章6節。 [6] 見《哥林多後書》3章6節。 [7] 見《舊約·德訓篇》19章4節。譯者按《德訓篇》僅見於天主教本《舊約》, 基督教新教列為「次經」,不收。 [8] 見《詩篇》41首11節。 [9] 阿利比烏斯於394或395年成為塔加斯特城主教。 [10] 見《舊約·箴言》9章8節。 [11] 見《路加福音》16章10—12節。 [12] 見《詩篇》144首15節。 [13] 見《智慧書》8章21節。 [14] 見《舊約·以賽亞書》28章18節;《智慧書》1章16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