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漫漫路迢迢 · 奧尼爾及其作品
奧尼爾及其作品
約翰·蓋尼爾59
一九三六年,獲得諾貝爾獎的尤金·奧尼爾已經四十八歲了,其文學生命似已到達了頂峰。他的獨幕劇和多幕劇,已經有三十五部在美國上演,獲得了許多獎,甚至包括文壇桂冠的諾貝爾獎。
一、劇作家的兩面
一九三四年一月八日,在紐約上演《無盡的日子》之後,經過長久的沉默,一九四六年,尤金·奧尼爾又以《送冰人來了》再度回到劇壇。這部作品是他和西雅達攜手合作的。此後,他又推出一部《月照不幸人》,該作品一直在美國的中西部巡迴演出,直到他和西雅達合作關係結束才停止。此後,尤金·奧尼爾再度從美國的演劇界隱退。到了他下一部作品《長夜漫漫路迢迢》再度在紐約上演時,已經是十年後的事了。一九五三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奧尼爾病逝于波士頓。此外,他的自傳性著作《一點詩人氣質》(A Touch of the Poet)、《更多的堂皇住宅》(More Stately Mansions)、《休伊》(Hughis),是他去世後才出版的。奧尼爾是位成功而多產的劇作家,也可以說是具有雙重個性的劇作家。
二、不同種類的作品
他以兩種完全不同風格的作品引起了世人的注目:不但擅長寫實主義,同時也是表現主義的一把好手。不論是極短的獨幕劇,還是有現代戲劇兩倍長的多幕劇,各種不同的風格形式,他都有所發揮。例如,從手法優異的獨幕劇《鯨脂》(lle)就可看出他的功力,此外,九幕的《奇異的插曲》和有名的三部曲《素娥怨》,也都可以彰顯出他超人的創造力,在此要一一解析是不可能的。他的作品,有多樣性,綜合說來,即人物往往有雙重個性,常借獨白來表現內心的紛爭。
奧尼爾通過他的作品,一直在追尋藝術與精神的理想。這是一條現代作家都在摸索的道路。他的作品,將二十世紀前半段的思想和所關心的事予以具象化,並與藝術結合,把人生的苦痛化成了悲劇藝術表現出來。他身為劇作家的情感,是屬於科學的、社會學的思想世界,而執拗地去追求對宇宙的理解,要誠實地面對自己的失敗在命運中是不可能找到安慰的。他對人生有很深刻的理解,並將自己的失敗坦然地表現在戲劇中。奧尼爾的作品並不只是供人消遣的,也不是為了迎合演藝界的投機主義。在近代劇作家中,尤金·奧尼爾是罕有的能將目的和思想共同實現出來的劇作家。
三、人生的重擔、遺傳和疾病
一八八八年,尤金·奧尼爾誕生在紐約百老匯劇院區中心的一家旅社。他的父親詹姆士·奧尼爾是當時十分受歡迎的演員,正在各地巡迴演出大仲馬的《基督山恩仇記》,賺了一筆財富。對於成功的劇作家奧尼爾來說,他可以說是以劇場為家。有時,他也在父親的劇團軋上一角,但他天生的叛逆性,使他走向了反抗浪漫傳統的道路。這一點,他的雙親是了解的。奧尼爾誕生時,他的母親就染有毒癖,哥哥是酗酒成性的人——他就生長在這悲劇性的病態家庭中。幼年時代的奧尼爾隨著雙親輾轉於美國各地,在好幾處私立寄宿學校接受不規範的教育,過著不安定的生活。受到不負責任的哥哥小詹姆士的慫恿,他很小的時候就被引進紐約戲劇圈,過著波西米亞式的生活。之後進入普林斯頓大學,他常打架滋事,並於一九〇七年受到停學的處分。不久又秘密結婚,可是不久便離婚了。他是個浪蕩成性的人,後來又上船工作,成為一個船員。一九〇九年,他和一名採礦工程師向中美出發,在蠻荒之地的探險過程中,不幸得了瘧疾,又再度回到父母那兒,加入父親的劇團。在短時間內,成為演員和助理。可是,他沒多久又按捺不住,搭上一艘挪威的船,到布宜諾斯艾利斯,受僱於當地的美國公司:一家電器公司,一家包裝公司,以及幾家縫紉機公司。他不停地變換工作,最後又厭倦了當辦事員。後來,他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得到一份工作。那是一艘要駛往南非的家畜船,他的工作就是照顧船上的騾子。船到阿根廷時,他發現自己又失業了,手頭十分拮据。他找到一份在英國船上的工作,到達紐約後,他又開始過著放蕩的生活。他經常去光顧一家聲名狼藉的酒店——「吉米神父客店」。在《安娜,克瑞斯蒂》和《送冰人來了》里,都有這家酒店的影子。奧尼爾無法忘情于海,他再度成為美國航業公司一名能幹的海員,航行到英國的南安普敦。最後,他才下決心定居下來,過著平凡的生活。
之後,他再度加入父親的劇團,在《基督山恩仇記》中扮演一個不重要的角色。然後,他到父母的夏日別墅——位於康乃狄克州新倫敦,在那兒的《新倫敦電信報》擔任一名記者,並在專欄中發表諷刺詩。後來,他稱之為是「命運的諷刺」,使他不得不結束他的記者生活。放蕩的生活使他的健康大為受損,由於肺病之故,一九一二年,他進入醫院療養。可是在住院的六個月間,他得到了雙重利益:不但控制了惡化的病勢,而且他有了時間貪婪地讀書,並成為一個內省的藝術家。在恢復期間,他埋首於群書,深受希臘悲劇詩人和斯特林堡的影響。
四、成立實驗劇團,是對商業化舊式演出的一種反抗
他開始寫作是在一九一三年。一九一四年,他在劇作班研習了一年。之後,他就移居到紐約的格林威治村,參加了前衛作家和演員的團體,成立了業餘劇團。一九一五年夏天,在馬薩諸塞州普羅溫斯城一處藝術家居住之地的荒廢碼頭,他們開始了劇團最初的演出。奧尼爾寫了許多獨幕劇,不久便成為主要的編劇和導演。他們後來又把劇團遷到格林威治村的一個小劇院。
在此特別要強調這個叫「普羅溫斯城劇團」的重要性,它是對美國社會的物質文明和商業化演出的一種反抗。奧尼爾參加劇團,亦是對演員父親許多舊式觀念的一種反抗。
「普羅溫斯城劇團」,最初的成員是少數熱心的知識分子。奧尼爾不願像父親一樣,一味地迎合觀眾的口味。他將浪蕩時代所嘗到的絕望與孤獨的滋味,自由地描述著。
奧尼爾描述海員生活的短劇,特別是《葛倫凱因號》(S.S.Glencairn)這本集子,使得奧尼爾成為美國第一位「自然主義」作家。
他初期的作品,具有自然主義強烈的詩的意境,帶有海的氣息。船員生涯,不僅可當作一種職業,同時也可以滿足他對浪漫的追求,喚起了在陸上生活失敗的人,自我放逐於海上,這可以說是一種絕望的精神狀態。對奧尼爾而言,海就是宇宙的象徵,是帶有敵意的、漠不關心的,也是自然陰謀的象徵。假如他在三十年後才開始他的劇作生涯——不是一九一五年,而是一九四五年的話,那麼他可能會被列入存在主義作家的行列。在美國,奧尼爾之所以能成為一位重要作家,是因為在他的作品中,糅合了詩意和自然主義。
五、獨幕劇「人生片斷」
從他的獨幕劇中,就可看出其綜合了自然主義和詩意,這是前衛劇的一大特色。「普羅溫斯城劇團」就像美國其他的「進步的小劇團」,不使用那些商業戲劇的老套,演出經費節省了很多。因為用的都是業餘演員,也比較容易演好。這種趨勢,也由一些前衛作家顯示了出來。
奧尼爾從寫《人生片斷》(Slice-of-Life)起,就在描寫人世間飄浮者的悲慘、幻滅和偏執。一九三八年夏天,「普羅溫斯城劇團」第一次上演了水手之死獨幕劇《東航卡狄夫》(Bound East for Cardiff)。從此,奧尼爾就開始創作了一連串的海洋劇作:《葛倫凱因號》和《鯨脂》,以及其他的獨幕劇。至此,他完全奠定了在美國獨幕劇中無與倫比的地位。一九一七年,《鯨脂》公演,這是他青年時期風格的代表作,並不包括前述一連串的海洋劇。此間,他對人類悲劇的命運加以諷刺描寫。他帶著古典悲劇狂妄、執拗的倨傲,他愛海,把海看成是神秘與誘惑的,並把它看作命運的惡意象徵。
六、一九二〇年以後的多幕劇
在奧尼爾的初期作品中,多幕劇也有著豐富的表現。在紐約上演的最初的多幕劇——《天外天》(Beyond the Horizon),完全發揮了他對悲劇命運的反諷。其內容是一個鄉下青年,夢想成為船員,他以那浪漫的性格,吸引了一個農家女。兩人結婚之後,發現這不相配的婚姻,使他註定要過呆板的農村生活。不過,他個性實在,情場失意的哥哥反而離開鄉土,在異鄉漂泊,但他哥哥沒有興趣過冒險的生活。一方面,故事中的主角,那個愛夢想的羅伯變成了一無是處的人,在家中與家人永無止息地爭吵;另一方面,那個不沾一點兒浪漫氣味的哥哥,反而在一次冒險中,得到了一筆財富。對羅伯來說,農場就像一張網。但劇中這些人受到了性的盲目衝動,在生活中做出了許多錯誤的選擇,從而毀掉了自己的幸福。
一九二〇年,此劇又易名上演。一年後,又成功地重演,題名為《安娜·克瑞斯蒂》,主要講述了由於海的誘惑,一位女性成了妓女。她的父親是一位愛大海甚於愛女兒的遠洋航線船長。可是,她卻不反省自己的行為,反而把父親的失敗歸咎於像惡魔一樣的大海。
在一九二〇年上演的《不一樣》(Different)中,那個少女認為,一心想當船員的未婚夫無法滿足她清教徒的道德感,便以對方不貞潔為由,毀棄了婚約,打算獨身終老。但是,這年輕的新英格蘭女子,在三十多歲時,卻受到一個年輕的登徒子的誘惑,這是十分諷刺的命運。
七、奧尼爾自然主義發展的頂點——《榆樹下的欲望》
他初期的作品如《第一人》(The First Man,1922)、《鎔接》(Welded,1924),劇中的角色都是受到命運的捉弄,而無可奈何地活下去。《第一人》,是描寫一個科學家,受到孩子的干擾,影響了婚姻生活的情趣,而失去了幸福的機會。《鎔接》,雖然受到斯特林堡的影響,但也是源自他個人的生活經驗。在劇中,這對夫婦愛得十分激狂,沒有對方就無法活下去,可是同時也十分憎惡對方。如同他其他的戲劇,其中也有真實的人物出場,使用的是自然主義的台詞。作者再度要表現人的不幸和迷惑。《榆樹下的欲望》將自然主義的悲劇發展到了極致。一九一四年秋,該劇上演後,引起了很大的轟動。故事是描述新英格蘭農人的第三任妻子和第二任妻子所留下的兒子之間的悲劇性激情。劇中人物和氣氛都受到命運宿命般的安排,給人強烈、生動的感覺。奧尼爾是針對同代人,激烈地批評維多利亞時代清教徒的道德觀。將劇中人物的青春與熱情,和喀爾文派的壓抑、刻板做一對比。耶本反抗專制嚴苛的父親,不但把農場據為己有,同時還娶了年輕的繼母愛碧。愛碧因受到壓抑的愛情饑渴,而不顧後果地嫁給了繼子。這是作者對悲劇人生的表白,同時也是對自己境遇的批判,這是他對弗洛伊德心理學深感興趣後創作的小說。愛碧扼殺了自己的孩子,她這麼做是要耶本相信,他們的結合是源於愛,而不是想因此獲得農場的繼承權。這個劇本,其實已超出了自然主義的範疇。《榆樹下的欲望》正如早期奧尼爾的劇本,以農場前兩棵巨大的榆樹來象徵罪深情熾的愛欲和孤立感,也因此達到了詩的境界。
八、作品裡有夢與現實的糅合
一九二四年,奧尼爾從自然主義的表達形式中解放出來,捨棄了古典悲劇的風格,強烈地傾向宿命的意味和詩的境界。在四年前的一九二〇年十一月三日,由「普羅溫斯城劇團」上演的最初的表現主義戲劇《瓊斯皇帝》,即可明白地看出,他表現主義的手法是對戲劇採用「非現實」的形式。一九二二年三月九日上演的《毛猿》則表現得更加鮮明。他本人則在紐約參加斯特林堡的兩個作品的演出——《幽靈奏鳴曲》和《夢之曲》,因此對超自然主義的嘗試有了強烈的印象,他便成了在美國推展表現主義戲劇真正的先驅者。他信奉並且使用表現主義的技巧,這是和現實主義完全對立的,要醞釀出近乎夢幻般的幻覺氣氛。他使二十世紀已經枯竭的寫實主義,在現代戲劇中再度恢復了想像力。
一九二〇年以後的表現主義戲劇和以後的實驗劇,是奧尼爾十分重視的。他對人生的描寫,已經達到了詩的意境。他用日常的語言和象徵的手法來表現現實,並常加以暗示性勾勒。
之所以能成為一個十分特殊的劇作家,正是由於他在初期寫獨幕劇的時候就開始發展了。他的作品《加勒比海之月》要比以前的作品《交戰海域》更加令人滿意。他會自語:「兩者的中心人物都是史米弟,但是卻因背景不同而有不一樣的描寫。在《交戰海域》中,氣氛十分緊張,主角史米弟頗能引起感傷與同情。但《加勒比海之月》是以永恆、悲愴的海上明月之美為背景的,這也意味著主角的心聲淚影。他的懦弱和愚昧融入無止的寂靜中,保持了一段距離,也使我們能冷靜地加以判斷。」
九、《瓊斯皇帝》——天才的劇作
在《瓊斯皇帝》中,奧尼爾寫的是安第斯諸島的一個小島上,有一個黑人酋長變成了年老的囚人,展現了他恐怖、悔恨、迷信的噩夢變形。他因過分專制遭到人民的反叛,因而開始逃亡。那種源自人類原始恐怖的體驗,每一瞬間都觸目驚心。越過莽莽蒼蒼的叢林,往海岸逃,他越來越迷亂、瘋狂。他用喃喃的獨白、倒述的手法,談到對過去的回憶。單調咚咚的鼓聲,杯弓蛇影,更增強了富有張力的戲劇感。鼓聲越打越急、越打越快,更烘託了緊迫的氣氛。奧尼爾的戲劇天才,也為哲學的意圖做了某種詮釋。
奧尼爾有一層特有的思想,儘管他信賴理智,但原始的激情更是造成人類悲劇命運特有的哲學,以表現主義來表達,更能襯托出戲劇的效果。
《毛猿》就是以同樣悲劇性的主題,使用表現主義的手法,達到了不亞於前者的悲劇效果。人獸之際是很混沌的,這是全人類縮影的象徵。在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十六日,《紐約先鋒論壇報》發表了對奧尼爾的採訪:「該劇主角在過去做動物時,精神方面尚能和諧,而今卻失去了昔日那種與自然的和諧。」奧尼爾十分喜愛這戲劇的象徵性,這也是《毛猿》一劇和其他戲劇不同的地方。據他說明,進步並不能使人們得到真正的尊嚴。最後,主角和動物園的猩猩握手,表示主角楊克想重返他所屬的過去,可是他已經回不去了,最後大猩猩咬死了他。「奧尼爾要表現的主題並沒有改變,仍是在表現人和命運的鬥爭。這項鬥爭原是和神的鬥爭,如今成了和自己本身的鬥爭、和自己過去的鬥爭。」在這個世界上,人是迷惑的,為了找出生而為人的證明,他無止無休地做著絕望的努力。奧尼爾有一系列的作品,都是以此作為基本主題,有時主角從茫然自失進入了精神錯亂的狀態。他用表現主義的手法,完全烘托出了這種心態。《瓊斯皇帝》和《毛猿》這兩部戲劇,演出結果是毀譽參半。劇中人物是現實的,也是抽象的。戲劇的本身既是寫實的,也是抽象的。為了要表達,只好採取「超自然主義」的演技,除此之外,別無他途。過去的自然主義,只是為表現某一主題,戲劇因此開展,但奧尼爾的劇本已經進入哲學層面,討論命運的問題。奧尼爾把一些舊有的題材戲劇化了,他不喜歡使用那些老套的技法,觀眾也不可能再忍耐那些皮相的平庸。
十、最先將黑白通婚問題搬上舞台的劇作家
奧尼爾相信,美國的觀眾具有多樣性的口味,因此也一直無休止地做多樣性的嘗試和探究。
《第一人》和《鎔接》,這兩部現實主義的戲劇,談的都是夫妻之間的愛情,上演之後,非常成功。此後,他又返歸把形象進行扭曲的「表現主義」技巧,推出了《上帝的兒女都有翅膀飛》,此劇描述了一個白人女子和黑人之間的婚姻。在一連串的指摘中,其在紐約的公演仍十分成功。劇中表現了種族和心理的衝突,作品中對社會學的關心倒成了次要的事。好幾場戲都使用了表現主義的技法,使問題劇的作品更加強了全劇的悲劇感。最後,那白人女子發狂了。她的丈夫也失去了工作,他對這不合理的命運感到恐怖,也感染了從祖先傳來的不安,因而成了一名犧牲者。發瘋的白人女子,企圖要殺她的丈夫,可是她安靜下來之後,又像個孩子似的向她的丈夫問道:「神會寬恕我嗎?」她的丈夫對她說道:「你對我做的事,神會寬恕你的……不過,我看不出他怎麼寬恕他自己!」奧尼爾為了強調悲劇性,進一步補充說,這雖然是人的想法左右了故事的發展,但卻不能無視冥冥中命運的安排,這個意志也是受到環境影響的。他一開始堅持說並不是想寫問題劇,可是最後仍然引起了爭執。
十一、濫用象徵難解的戲劇
奧尼爾一九二一年到一九二二年所寫的《泉》(The Fountain),是一部浪漫派的作品,到一九二五年才上演。某種程度上,他這次的嘗試又落空了,必須尋找更令人滿意的途徑。他最銳利、諷刺的戲劇《大神勃朗》,甚至讓演員戴上假面具。這是極具創意之舉,更是將劇中人物形成鮮明的對比,頗具成效。劇中才華橫溢的藝術家戴恩·安東尼(Dion Anthony)具有異教徒的生命力和清教徒自我約束的壓抑,以致造成人格的分裂。另一位是他幼年的朋友,完全和藝術絕緣的企業家勃朗,充滿了俗世的欲望,並追求滿足。藝術家的朋友,在他臨終前將他的面罩贈給企業家,這是用紗來象徵,可以說是整個戲劇的高潮。他將現代人受到許多嚴苛的挫敗而造成精神分裂的性格,明白地揭示了出來。但他使用了過多的象徵手法,使觀眾感到困惑。這對他的戲劇是很危險的,也使人們很難理解他的戲劇。這使奧尼爾十分難過,在一九二八年二月十三日,他寫了一篇文章登在《紐約郵訊晚報》:戴恩·安東尼代表分裂的衝突,一方面由戴奧尼夏代表異教徒豐富的生活;另一方面由聖·安東尼代表放棄俗世快樂的基督教生活,這就是戲劇的主題。聖·安東尼有這種傾向,把牧羊神變成了撒旦。他生活中只有半神,以外在事物建構他的生命,毫不注重精神的內涵。他是物質萬能主義神話中缺少想像力的牟神,他是一個成功者。勃朗對戴恩的痛苦冷笑視之,他要把戴恩的創造力據為己有,但實際上,他只占有了被完全挫敗、自我毀滅的創造力!
十二、更進一步的實驗
這雖不是一部成功的作品,但卻是複雜的想像作品之一。《大神勃朗》充分顯示出劇作家奧尼爾的想像力,足以傲視美國同輩劇作家。此後的作品《好利的哥》(Marco Millions),倒不是一部關於野心的作品。這部作品寫於一九二五年,在一九二八年初演。奧尼爾把威尼斯的大探險家馬可·波羅寫成一個庸俗魯鈍的人,對美毫無反應。他歷經了一次奇妙的東方之旅,異國的浪漫情調,極富詩情,更形成有趣的對比。
一九二八年,《奇異的插曲》初演,現代大部分的劇作家都在做進一步的探索。奧尼爾在此描寫了一位永恆女性尼娜的一生,劇本共有九幕。作者把尼娜和有關係的男人的對話分成兩類,一類是說給別人聽的,另一類是說給自己聽的。他借用伊麗莎白時代的旁白,流露出劇中人物內心的秘密,這是奧尼爾首次如此大規模地使用冗長的旁白。
劇中的女主角尼娜,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失去了她心愛的人,從此她拚命地想追尋一己的滿足,她一連串地飾演著情婦、母親的角色。對她而言,丈夫、愛人、兒子,就像以前和父親一樣,是可以商量的男人。當她感情的熱度減退時,這層關係也疏遠了。
在這部作品中,尼娜一直依附著他人。她同時也想探究出人生的真義,作者描寫出她一連串的努力。永恆女性的尼娜,對能滿足她的東西,都想加以獨占,絕不鬆手。她最痛苦的事,就是私生兒子離開了她,去尋找同齡的女孩,不顧她的反對,和這女子結婚。這時,她體內那動物性的肉慾——也就是「奇異的插曲」,卻突然平靜了下來,她反而能安然度日。旁白的部分,可以補足戲劇表達的不足之處。但是,和尼娜有關的男人,在描寫方面就顯得平淡得多。《奇異的插曲》可以說是對弗洛伊德學說深有研究的性心理小說,現代小說也多著重於「內心研究」。
十三、對人來說,死是不存在的
此後,奧尼爾的野心一點都沒有減退。《拉撒路笑了》(Lazarus Laughed),於一九二八年在加州市立劇場上演,演出者都是業餘演員,就是在紐約也沒有由職業劇團演出。故事的內容是以《聖經》中拉撒路的故事改寫而成的,謳歌生命對死亡的勝利。劇作家通過拉撒路對死亡的體驗,解除了對死亡的恐怖,從而獲得精神上的自由。體驗過死亡的人都能對這層恐怖坦然一笑,這樣的人,甚至敢向羅馬皇帝挑戰,有抗拒全世界的勇氣。「就像雨點落入大海般地到人間去!」拉撒路說道,「海將永存,人也會永生,人要從自己過去的墳墓中站起來!對人來說,死是不存在的,人是神喜悅的孩子,是永遠存在的!」這齣戲融合了各類戲劇手段:面具、合唱、群眾。可是《拉撒路笑了》一劇在藝術層面的追尋並不高,反而充滿了宗教的意味。
奧尼爾想針對現代科學萬能的信仰問題,寫一部三部曲,可是他卻失敗了。失去了對神的信仰,讓機械代替了神。故事的主角,就是這樣一個青年,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徒勞無功。這齣戲劇就是《發電機》(Dynamo),在一九二九年初次上演,但這三部曲並未完成。這部頗富生命力的劇作,在處理手法上太過抽象化,但舞台設計家李·塞門生(Lee Simonson)的布景天賦,卻吸引了觀眾的好奇心。
從這次失敗中再度振作起來的奧尼爾,又以同樣的主題寫了《無盡的日子》,但這已經是五年後的事了!可是像前一部作品一樣,仍逃不脫失敗的命運。
十四、傑作——《素娥怨》
一九三一年,奧尼爾完全改變了風格,寫出了《素娥怨》,這是奧尼爾身為劇作家的巔峰之作。在這部劇作中,奧尼爾不再使用抽象的手法,背景和台詞都表現得很具體。糅合了希臘悲劇和弗洛伊德的心理分析,形成了現代心理劇風格。
在劇中,克瑞斯蒂(Christine)毒死了丈夫,她的兒子奧林(Orin)因此向母親報仇。這是根據傳說改寫成的劇本,時間在美國南北戰爭之後,富商後裔艾茲若·曼農(Ezra Mannon)將軍解甲歸來所發生的事,可以說是處理夫婦之間兩性糾葛的壓軸之作。兒子奧林(Orin)影射希臘戲劇中的俄瑞斯戈斯(Orestes),女兒拉維尼婭(Lavinia)影射希臘戲劇中的厄勒克特拉(Electra),她殺死母親的愛人,最後其母也自盡,緊張度十分高。在第三部中,姐弟更出現了近親相奸的場面。這次,奧尼爾不再使用合唱和假面具,緩和了希臘悲劇的形式,同時也做了一些修正。
這部巨作,不單只是希臘悲劇的再現,同時也是簡潔有序、高貴奇特的作品。其於一九三一年十月二十六日,在紐約初演。歐洲和美國的劇評家都認為它是美國劇作的一大傑作。這部作品,只有奧尼爾另一部巨作《長夜漫漫路迢迢》可與之比肩。《長夜漫漫路迢迢》上演之時,已是二十五年之後的事,當時作者已經謝世。
他許多優秀的作品,雖然缺乏文學的纖細,卻有著令人恐怖的壓迫感,扣人心弦。他所描寫的悲劇層面,隨著主題發展,對劇中人物的心理加以分析,並沉浸在宿命的氣氛中,把他們心中的矛盾與執拗都暴露在觀眾的眼前。
十五、樂天的喜劇
奧尼爾在兩年後寫出了樂天的喜劇,美國的觀眾們大為歡迎,那自不在話下。一九三三年,他推出了《啊,荒原!》,首度在紐約上演。這齣戲可以說是美化了作者少年時代的回憶而寫成的。他描寫一個愉快的家庭,而主角卻是一個急躁的青年。父親的角色是溫柔而慈祥的,這是奧尼爾作品中少有的角色。由此可見,這位專門描寫家庭糾葛和悲劇激情的美國大劇作家,終於和過去和解,讓人感到他的人生觀轉變得溫和多了。他常常表現對命運的看法,呈現出形而上的不安感。至此他覺悟到,不該再一味地描寫中產階級的人物,也想掙脫寫實主義的羈絆。
但是,他所營造的特有的陰鬱氣氛卻是十分明顯的,這在他初期的作品《天外天》和《安娜·克瑞斯蒂》可以清晰地看出。一九二四年,《榆樹下的欲望》更是把一部陰鬱的自然主義之作,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來。奧尼爾固執地表現出不幸的主題,他對批評家們辯護道,自己對幸福的可能性是無知的。一九二二年,他在報紙上發言,稱他拒絕了這淺薄的慰藉。「如果我看到美好的幸福,我是會寫下的。」他這麼寫道,「如果幸福只是對自己境遇的滿足,那就沒什麼價值了。但悲劇卻能為我們帶來精神上的昂揚,是對世間和生存價值的一種強烈的感情。」因為生命是美麗的,所以才會愛上,但他的愛卻不是這樣的,他說:「藝術作品是幸福的,不幸的是這以外的事。」
從《榆樹下的欲望》之後,奧尼爾想使紐約劇壇更豐富,因而打算改變風格。經過一九三四年到一九四六年長期的隱退生活,在一九四六年的秋天,他的《送冰人來了》再次上演了。上演之初,會見記者時,奧尼爾認為人類沒有太大希望。
十六、同歸於寫實主義的演劇
經過一連串表現主義的作品之後,最後還是回歸於寫實主義的演技和技巧。《啊,荒原!》雖然是其中晴光乍露的明朗作品,但它對人生的悲劇觀點,在根本上並沒有改變。《送冰人來了》是一部十分諷刺的長篇。描寫了一群落魄者在聲名狼藉的酒店中喝酒,他們生活在夢的世界中。這是奧尼爾第一次以紐約為背景的故事,頗似俄國作家馬克西姆·高爾基(Maxim Gorki)的《下層》(The Lower Depths),但是他比高爾基的作品更虛無。前者是覺得自由的人間再也尋不出一線希望,後者的頭腦很清楚,他看得出,除了死亡外再也沒有選擇的餘地。這群落魄者的朋友,在一瞬間面對現實的外界時,又很快墜入了幻想的世界中。
一九四七年,《月照不幸人》初演,這是他在纏綿病榻時寫下的遺作,被認為是一出時事喜劇。劇中人物一個是爛醉如泥的酒鬼,另一個是痴肥醜陋的農家女,背景則是美國的某一個地方。這部作品以怪誕喜劇的方式演出。
《一點詩人氣質》於一九五七年在瑞典初演,一年後才在紐約公演。此劇描寫了一個冒充貴族身份的愛爾蘭人。這部戲劇,是緣於作者本身的精神幻滅和絕望而產生的作品。故事的主人公,是一個部分破裂,但卻沒有完全解體的家庭。故事的主題,是描寫一個物質至上的愛爾蘭家族,在移民美國後,世代所受到的挫折。另一部長篇劇本《更多的堂皇住宅》,第一次世界性的公演是於一九六二年年末,在瑞典「皇家劇院」。
十七、死後仍繼續支配美國劇壇的奧尼爾
一九五六年秋,上演了奧尼爾作品中最有名的遺作《長夜漫漫路迢迢》。這場戲演出十分成功的緣由,應歸功於奧尼爾對劇中的人物完全採取寫實的手法。劇中的人物,令人聯想到青年時代的作者,有一個喝得爛醉的哥哥、染有毒癖的母親,以及身為明星演員的父親。
就他全部的作品而言,這部作品帶有很濃厚的自傳色彩。也由此可以看出,奧尼爾個人的苦惱造成了他日後作品的陰鬱戲劇藝術,和對現實加以誇張的表現風格。《送冰人來了》描寫一群落魄者,在長久的麻痹狀態之下,無法接受現實的真相。《月照不幸人》,是一部怪誕的愛情故事。如果沒有對人世間諷刺、怪癖、抒情的描寫,那麼它就只會淪為無聊、傷感的作品,可是他卻把這題材處理成了如噩夢般的浪漫。在《一點詩人氣質》中,主角最後放棄了他拚命爭取來的自傲,那自視的優越感實際上只是褪了色的幻想。劇中的主角,是個冒充的陸軍將校,他以紳士自視。另一篇十分冗長的作品就是《長夜漫漫路迢迢》。在這部戲劇中,他表現出對人生的理解與同情,成熟地面對人生的悲劇,因此可以看到劇中仍有許多陰暗面,是部很成功的作品。
劇作家奧尼爾的偉大,乃見於他作品的複雜性和多樣性。既是愛情,也是憎惡;既是憎惡,也是愛情。性的情熱,造成家庭的糾葛。在人生的假面里,藏著錯綜複雜的情感。執拗、疏離、對人生更進一層的探究、悲劇的昂揚、對人性尊嚴確立的宿命感,這些都是構成奧尼爾戲劇的要素,他使詩劇和偉大的悲劇成為這個時代普遍的藝術。他以現代的語言,不斷地努力反映二十世紀的精神。
(吳安蘭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