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漫漫路迢迢 · 奧尼爾諾獎際遇

尤金·奧尼爾 《長夜漫漫路迢迢》
奧尼爾諾獎際遇 一九三五年,瑞典學院的院士們無法在表決會議中達成協議,那年的文學獎因而沒有頒發,獎金仍舊放在諾貝爾基金中生息。這樣做雖然不尋常,可是卻符合規定,因為按照諾貝爾獎頒獎章程,瑞典學院可以每五年頒一次獎。不過,話說回來,諾貝爾文學獎幾乎年年頒發。而且,自一九一八年以來就從未中斷過。不料,這年學院竟然選不出得獎人,於是,瑞典輿論界遂群起而攻之。那年確實不乏夠資格的候選人,如英國的卻斯特頓爵士(Gilbert Keith Chesterton)、威爾斯(Herbert George Wells),義大利的克羅齊(Bendetto Croce),西班牙的鄔納穆諾(Miguel de Unamuno),法國的狄哈梅(Georges Duhamel)、霍芒(Jules Romains)、梵樂希(Paul Valery),以及杜嘉德(Douglas)等。候選名單上,當然也有許多較不醒目的名字。一九三六年,兩位大名鼎鼎的候選人出場了——兩位都是潛意識領域中的「探險家」——那便是精神分析學派的創始人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以及他的死對頭克拉傑斯(Ludwig Klages)——克氏以擁護納粹種族理論聞名於世。一九三六年的諾貝爾獎的獲獎者卻是一位以前兩度參加角逐的美國作家——奧尼爾。當時,在一般人眼中,奧尼爾乃是美國戲劇家當中最偉大的一位,同時也是唯一在歐洲擁有觀眾的一位。倘若一九三五年那份剖析奧氏作品的報告書結論不那麼冷淡的話,則吾人大可斷言:那年,他必能贏得過半數院士的支持。那份報告書的執筆人為諾貝爾委員會主席及學院常任秘書——霍爾斯陶穆。如果一九三五年的決議對奧氏有利的話,委員會主席將大感狼狽,因為這項決議對他而言不啻一次「正式的不支持」。由於學院裡一小撮頗有勢力的院士已經數度和霍氏發生衝突,因此,瑞典學院不得不採取一項變通的措施。「奧尼爾派」堅決不讓步,結果迫使學院將頒獎事務往後延了一年。這項措施曾是一樁秘密,學院始終沒有對外公開過。 霍爾斯陶穆那份為學院表決會議帶來困擾的研究報告結論如下: 奧尼爾……就其震懾力而言,無疑是一位傑出的戲劇家。然而,由於他專愛描繪錯綜的感情,專愛處理複雜的情節,再加上他的技巧雖出奇卻不制勝。因此,觀眾一下子就感到興致索然了。他的作品涵蓋面相當窄,而且,幾乎毫無格調可言——這兩點使他無法在他國大行其道。雖然我們應當承認,他借著想像力塑造了一大批人物,可是,他卻拙於心理剖析。他彈著一把「單弦琴」——那條弦緊張得簡直就要繃斷了。他十分擅長處理人物的性格和氣質,不過,雖然他在這方面的成績斐然可觀,卻還不足以吸引我們加入那個由他的同胞們所組成的「讚美唱詩班」。在考慮頒獎給他之際,我們必須記住一點:雖然有很多人為他奔走疾呼,可是更多人不欣賞他。在我們檢視他那堆為數殊為可觀的作品時,我們發現了許多頗為成功的嘗試。可是,幾乎沒有一部作品是至善至美、無瑕可指的。我們很可能會問:他作品之某一部分確實相當富於戲劇性,然而,這些優點能彌補其他部分的諸多缺點嗎?此外,他會推出如此多拙劣的作品,我們不免要懷疑:我們是否有必要以豁達的胸襟原諒他的罪過? 事實上,遠在奧尼爾被提名諾貝爾獎之前,當歐洲所有的戲院都還沒有演過奧氏的作品時,他的若干重要作品(這些作品包括《安娜·克瑞斯蒂》《奇異的插曲》《榆樹下的欲望》《素娥怨》)便已成功地在斯德哥爾摩「皇家劇院」演出了。知道這點之後,再去讀霍氏那份嚴峻無比的研究報告,任何人都會大感驚訝的。在瑞典,見識較廣的批評家視奧尼爾的作品為伊麗莎白時代[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一世時代為英國文學的黃金時代,戲劇方面,最傑出的人物為莎士比亞、馬洛(Christopher Marlowe),以及約翰遜(Ben Jonson)],甚至古希臘悲劇之現代版。瑞典批評家們同時察覺到:奧氏的戲劇天賦足以與瑞典本身的斯特林堡相頡頏。因此,到了一九三六年,霍爾斯陶穆就「悔悟」了。於是,奧尼爾遂獲得了該年的獎金。在頒獎典禮上,霍氏極力推崇這位遭他猛烈抨擊的新得獎人。不幸的是,當時奧尼爾在美國病倒了,因此不能前往斯德哥爾摩領獎。美國駐瑞典領事代表他領獎。學院所發布的評語指出:奧尼爾之所以獲獎,乃是「由於他劇作中所表現的力量、熱忱與深摯的感情——它們完全符合悲劇的原始概念」。 在歐、美兩洲,喜愛奧氏作品的批評家與讀者為數甚多。因此,他的獲獎博得了舉世的喝彩。學院這項決議在美國尤其受歡迎——這主要是由於一九三〇年劉易士(Sinclair Lewis)獲獎一事激起了不少人的氣憤。直到此時,劉氏仍然被許多美國的「衛道之士」指責為「美式生活的污戲者」。 《紐約時報》有一篇編後語談及這個問題時強調:應當沒有人會懷疑,學院之所以頒獎給奧尼爾,乃是出乎某種不可告人的動機。許多年來,他一直是個出類拔萃的美國戲劇家——而他單憑這點就已夠格獲獎。那篇編後語還提道:美國人不滿劉易士的獲獎,乃是由於他們懷疑學院欲藉此項決定來「間接打擊美國」。那篇文章更指出:當時,劉易士曾臆測,要是奧氏獲獎,則美國那些捍衛「高尚格調」及「高尚行為」的人士會有怎樣的反應呢?「從那時候起,劉易士和我們都學到了很多,因而學院決定頒獎給奧尼爾之事獲得了舉世的讚許——大家都認為,這件事足以證明:他以及其他美國作家在外國相當受重視、受敬愛。」 奧尼爾從瑞典駐舊金山領事手中領到他的獎狀、獎章及支票。當時,奧氏在該地開盲腸,正躺在醫院裡靜養。接到獎金後,他指出,那張支票僅夠他納稅之用。 奧尼爾一直渴望前往瑞典一游,可是由於他的健康情形日趨惡化,因而始終無法達成此項心愿。不過,他的遺孀對那個慷慨的小國表達了她的謝忱。據說,他去世時會留下一些重要的原稿給她,不過有一個附帶條件,那就是:這些作品必須等他去世滿二十五年才能發表,而且,一切收益均歸他兒子享有。然而,他死後不久,小奧尼爾也跟著去世了(小奧尼爾因吸毒致死)。因此,奧尼爾夫人遂有權任意處置這筆「文學資產」。在當時聯合國秘書長兼瑞典學院院士哈瑪紹的安排下,斯德哥爾摩「皇家劇院」的負責人吉耶羅(Karl-Ragnar Gierow)前往紐約檢視那筆豐富的遺產,並挑選可以在他的劇院中演出的劇本。結果,他選中了《長夜漫漫路迢迢》。一九五六年二月,這齣戲在斯德哥爾摩進行全球首次公演。目前,吉耶羅手頭還握有半打以上的劇本,而且一直以「他那雙能幹、一絲不苟的手」籌劃著它們的演出事宜。 (王鴻仁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