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物志譯註 · 卷五
金生於山,珠產於淵,取之不窮,猶為天下所珍惜。況書畫在宇宙,歲月既久,名人藝士,不能復生,可不珍秘寶愛?一入俗子之手,動見勞辱(1),卷舒失所,操揉燥裂,真書畫之厄也。故有收藏而未能識鑒,識鑒而不善閱玩,閱玩而不能裝褫(2),裝褫而不能銓次(3),皆非能真蓄書畫者。又蓄聚既多,妍蚩混雜(4),甲乙次第,毫不可訛。若使真贗並陳,新舊錯出,如入賈胡肆中(5),有何趣味。所藏必有晉、唐、宋、元名跡,乃稱博古,若徒取近代紙墨,較量真偽,心無真賞,以耳為目,手執捲軸,口論貴賤,真惡道也。志《書畫第五》。
【注釋】
(1)勞辱:頻繁取置,不加愛護。
(2)裝褫(chǐ):裝裱。
(3)銓次:選擇分別等次。
(4)妍蚩(chī):美惡。
(5)賈胡肆:回民之古玩鋪。
【譯文】
黃金產自深山,珍珠生於深潭,取之不盡,尚且為天下人所珍惜。何況書畫存於天地之間,歲月經久,名人藝士,不能復生,能不珍藏愛惜嗎?一旦落入俗人之手,動輒隨意取置,卷頁不整,揉搓破裂,這真是書畫的災難。所以能收藏而不能鑑別,能鑑別而不能賞玩,能賞玩而不能裝裱,能裝裱而不能分別等次,都不算真正能收藏書畫的人。收藏書畫多了以後,優劣混雜,所以分別等次,一點也不能出錯。如果真假並列,新舊錯陳,猶如進入了胡人開的書畫鋪中,有何趣味可言!所收藏的必須有晉、唐、宋、元時期的名品真跡,才算得上博古,如果只是收藏些近代的紙墨,考量真偽,無心真正地去欣賞,以耳代目,手執書畫,空談貴賤,這真是惡趣。記《書畫第五》。
【點評】
此卷所論為藝術品——書畫,即書法與繪畫。本篇是關於書畫收藏的緒論,所論兩層意思:俗人的收藏對書畫的褻瀆,雅人該如何收藏書畫。
正像文震亨所論,名人藝士,不能復生,其書畫作品不可複製,比黃金、珍珠更珍貴,所以收藏書畫是人類保存和發展文化的活動。愈古的書畫,愈為稀缺,價值愈高。文震亨明確地提出以古為貴,收藏書畫一定要有晉、唐、宋、元的真跡,並且要有鑑別眼光能夠列出等級差別,真正地去賞玩。
然而縱觀人類書畫收藏的歷史,卻不得不承認書畫收藏與金錢、權力相聯繫,能夠鑑別、賞玩的人不一定能收藏,能夠收藏的人卻不一定懂得它的好。書畫收藏的歷史與附庸風雅相伴生,與財富相伴生。名貴書畫最終都是進入榮華富貴之家,但在榮華富貴衰落之時,最先走出家門的也是它。不管多麼珍貴的書畫,也只能伴人一程。從保存文化的角度來說,個人收藏不僅受到財富、社會變動等各種因素的影響,也會埋沒書畫的價值。博物館類的公共收藏則有利於書畫的收藏與價值的彰顯,世界的很多名畫也都是因為藏於公共空間才能被世人觀覽。如果只是個人收藏,或許我們永遠也不會看到蒙娜麗莎那神秘的微笑,永遠也不知道凡·高筆下燦爛的星空與瘋狂的花朵。
王羲之《蘭亭集序》
論書
觀古法書,當澄心定慮,先觀用筆結體(1),精神照應(2);次觀人為天巧、自然強作(3);次考古今跋尾(4),相傳來歷;次辨收藏印識、紙色、絹素(5)。或得結構而不得鋒芒者,模本也;得筆意而不得位置者,臨本也;筆勢不聯屬,字形如算子者,集書也(6);形跡雖存,而真彩神氣索然者,雙鉤也(7)。又古人用墨,無論燥潤肥瘦,俱透入紙素(8),後人偽作,墨浮而易辯。
【注釋】
(1)用筆結體:筆法與結構。
(2)精神照應:意境和聯繫。
(3)人為天巧:人工和天然。自然強作:自然和勉強。
(4)跋尾:題文字於書畫之後。
(5)印識:印章與題字。絹素:古人書畫所用之白絹。
(6)集書:集合古碑帖字而成。
(7)雙鉤:用西線沿字的筆畫邊緣勾畫輪廓,使其形似。
(8)紙素:紙和白帛。素,白帛。
【譯文】
觀賞古代書法,應當心靜神定,先看筆法結構,意境呼應;次看人為或天成,自然或勉強;再看古今題跋,相傳來歷;接著辨識印章題字、紙張、絹素。有的有間架結構沒有鋒芒,是摹本;有的有筆下意境卻位置不當,是臨本;有的筆勢不連貫,字如算珠,是集書;有的只存形似,精神氣韻卻毫不存在,是雙鉤。古人用墨,無論潤燥肥瘦,都浸透紙張、絹素,後人的偽作,筆墨漂浮,容易辨別。
【點評】
題目為「論書」,文震亨實際在講述怎樣辨別書法的真偽與好壞,教人學會辨別何為摹本、臨本、集書、雙鉤、偽作。
書法伴隨著漢字的產生而產生,作為一種藝術形式,它具有豐富的形象特徵,書法家充分發揮毛筆等書寫工具的性能和書寫技巧,用線條創造出各種風格的作品來。清代劉熙載《書概》中說:「書如也,如其學,如其才,如其志。總之曰,如其人而已。」「筆性墨情,皆經其人之性情為本,是則理性情者,書之首務也。」某種程度上,書法藝術的境界就是人的精神、氣質的一種抽象體現與表露,體現著作者的精神、胸襟和氣質修養。
中國最早的書法作品現在已無可考或者爭論不休,但是中國最令人神往的書法作品一定避不開王羲之的《蘭亭集序》。王羲之的書法在他的時代已經名揚天下,中國歷史上唯一的女皇帝武則天在陪葬時沒有要求金銀珠寶,卻單單選中了王羲之的《蘭亭集序》,從這個角度來說有些書法珍品是無價的。現在我們能看到的《蘭亭集序》已經是後人的臨摹本,而且離原稿年代最近的是從大英博物館收藏的莫高窟的經卷中找到的。《蘭亭集序》原稿已長埋地下,最接近的臨摹本又在海外,這不能不說是中國人心裡的一道文化的傷疤。
論畫
山水第一,竹、樹、蘭、石次之,人物、鳥獸、樓殿、屋木小者次之,大者又次之。人物顧盼語言,花、果迎風帶露,鳥獸蟲魚,精神逼真,山水林泉,清閒幽曠,屋廬深邃,橋彴往來(1),石老而潤,水淡而明,山勢崔嵬,泉流灑落,雲煙出沒,野徑迂迴,松偃龍蛇,竹藏風雨,山腳入水澄清,水源來歷分曉,有此數端,雖不知名,定是妙手。若人物如屍如塑,花果類粉捏雕刻,蟲魚鳥獸,但取皮毛,山水林泉,布置迫塞(2),樓閣模糊錯雜,橋彴強作斷形,徑無夷險,路無出入,石止一面,樹少四枝,或高大不稱,或遠近不分,或濃淡失宜,點染無法(3),或山腳無水面,水源無來歷,雖有名款(4),定是俗筆,為後人填寫。至於臨摹贗手,落墨設色,自然不古,不難辨也。
【注釋】
(1)橋彴(zhuó):獨木橋。
(2)迫塞:逼近、阻塞。
(3)點染:畫家點綴景物及染色。
(4)名款:在書畫上題名。
【譯文】
山水為畫中第一,竹、樹、蘭、石次之;人物、鳥獸、樓殿、屋木畫中,小幅的次之,大幅的又次之。人物顧盼生輝,形象生動,花果隨風扶搖,含珠帶露,鳥獸蟲魚,栩栩如生,山水林泉,清幽空曠,屋廬深遠,小橋橫渡,山石古老潤澤,流水潺湲明亮,山勢險峻,泉流灑落,雲煙出沒,野徑迂迴曲折,松樹枝幹屈曲,竹子隱藏於風雨之中,山腳入水澄清,水源來歷分明,有這些特徵的畫作,雖不著名,也定是高手所為。如果人物如死屍、雕像,花果像麵塑、雕刻,蟲魚鳥獸,僅有形似,山水林泉布局阻塞,樓閣模糊錯雜,橋樑故作斷形,徑無平坦險峻,路無出入蹤跡,石頭單調,樹木少枝葉,或者高大不相稱,遠近不分,或者濃淡失宜,點染無法,或者山腳無水面,水流無來源,雖有名人題款,也是平庸之作,為後人添加而成。至於專事臨摹的贗手,落墨設色,自然不古雅,這不難辨識。
【點評】
文震亨先描摹了「妙手」的畫作,然後否定了「俗筆」之作,他所認為的好畫即生動、神似的畫作,而俗筆是只求形似、無神似的呆板之作。實際上這也是中國畫作一直追求的目標:氣韻生動,即畫作有內在的神氣和韻味,有一種鮮活的生命洋溢的狀態。其實文震亨引用的是北宋韓拙《山水純全集》的提法:「凡畫有八格:石老而潤,水淨而明,山要崔嵬,泉宜灑落,雲煙出沒,野徑迂迴,松偃龍蛇,竹藏風雨也。」不管人物畫還是山水畫,古人一直追求神似,即所謂的「氣韻生動」。
南朝齊梁年間的謝赫在《古畫品錄》中提到繪畫「六法」,而「氣韻生動」為「六法」的靈魂。氣韻不僅是畫面上的勃勃生機和元氣淋漓,更是熔鑄在藝術手段中的生命力的律動。所以書畫不僅是娛樂,也融入了古人的性靈與人生體驗,彰顯著畫家的人格精神。不管是明末的八大山人朱耷,還是清代的「揚州八怪」,不僅在繪畫中顯示技藝與創新,更表達了鮮明的個性與人生態度,有內心的激憤與苦悶,也有對美好理想的追求與嚮往。至今我們還能感受到那怪異的風格中,有一種倔強與不肯媚俗。
書畫價
書價以正書為標準(1),如右軍草書一百字(2),乃敵一行行書,三行行書,敵一行正書,至於《樂毅》、《黃庭》、《畫贊》、《告誓》(3),但得成篇,不可計以字數。畫價亦然,山水竹石,古名賢象,可當正書。人物花鳥,小者可當行書,人物大者,及神圖佛像、宮室樓閣、走獸蟲魚,可當草書。若夫台閣標功臣之烈(4),宮殿彰貞節之名(5),妙將入神,靈則通聖,開廚或失、掛壁欲飛(6),但涉奇事異名,即為無價國寶。又書畫原為雅道,一作牛鬼蛇神(7),不可詰識(8),無論古今名手,俱落第二。
【注釋】
(1)正書:書體名,也叫楷書、真書。
(2)右軍:王羲之,晉朝書法家,曾為右軍將軍,故稱王右軍,有書聖之稱。
(3)《樂毅》:《樂毅論》,魏夏侯玄作,晉王羲之書,後人奉為小楷典範。《黃庭》:《黃庭經》,王羲之書,小楷,一百行,據說王羲之以之換鵝,俗稱《換鵝帖》。《畫贊》、《告誓》:東方朔作《畫像贊》《告墓文》(亦稱《誓墓文》),均王羲之書。
(4)台閣標功臣之烈:繪製在台閣上的文武功臣。
(5)宮殿彰貞節之名:宮殿中繪製的貞女賢婦。
(6)開廚或失:《晉書·顧愷之傳》記載,顧愷之曾將一櫃書畫寄存桓玄處,桓玄開櫃取出書畫後封閉如初,後歸還顧愷之,說不曾打開過。顧愷之說妙畫通靈,變化而去,如人登仙境。掛壁欲飛:《神異記》中記載張僧繇在金陵安樂寺畫四龍而不點睛,說點睛就會飛走,人們以為他故弄玄虛,請他試一試,他便給龍點睛,頃刻間雷電破壁,二龍飛去。
(7)牛鬼蛇神:牛首之鬼和蛇身之神。形容作品虛幻怪誕。
(8)詰識:追溯、認識。
王羲之《快雪時晴帖》
【譯文】
書法作品的價格以楷書為標準,如王羲之的草書一百字,只能當一行行書,三行行書只能當一行楷書。至於《樂毅》、《黃庭》、《畫贊》、《告誓》,只要能成篇,不能以字數來計算。畫的價格,也是如此,山水竹石,古代名人賢士的肖像,相當於楷書。人物花鳥,小幅的可當行書;大幅的人物畫像和神圖佛像、宮室樓閣、走獸蟲魚,可當草書。至於在台閣上繪製的文臣武將,在宮殿中繪製的貞女賢婦,能通神靈,打開櫥櫃會丟失,掛到牆壁上會飛走,只要涉及奇聞軼事的畫作,就是無價的國寶。而且書法繪畫本為風雅之事,一涉及虛幻怪誕,無所依據,不論是出自古代還是現在的名家,都要降低一個等次。
【點評】
即便是探討書畫的價格,文震亨也顯示出文化素養,裡面多用書法字畫的典故。他對書畫價格的界定是以內容、格式來說的,實際上書畫的價格也受供求關係的影響,很多書畫之所以價值連城,是因為畫家已經作古,有限的幾幅畫,需求的人卻很多,價格便直線上升。這也造成了另一種現象,即很多好的作品在畫家生前卻默默無聞。凡·高一生只賣出了一幅畫,即《紅色葡萄園》,他死後《向日葵》、《星月夜》等畫作聞名世界,現在世界上最昂貴的幾幅畫裡,一定有凡·高的。而畫作的價值也與畫家的技藝緊密相關,達·芬奇為了畫《最後的晚餐》里的猶大,曾經花一年的時間去看市井無賴、貪財好利之徒的表情。這種功夫和耐心,再加上他繪畫的天分,使得《最後的晚餐》成為繪畫史上的一朵奇葩。
文震亨對書畫價格的評定中也暴露出他的局限,他站在儒家文化的立場,反對牛鬼蛇神式的畫作,認為荒誕無據。但中國畫中一直有畫鬼怪的傳統,《鍾馗圖》歷代都有,「揚州八怪」中也多有鬼神之作,羅聘更是以畫鬼出名,《鬼趣圖》在今天也能賣出天價了。
古今優劣
書學必以時代為限,六朝不及晉魏,宋元不及六朝與唐。畫則不然,佛道、人物、仕女、牛馬,近不及古;山水、林石、花竹、禽魚,古不及近。如顧愷之、陸探微、張僧繇、吳道玄及閻立德、立本(1),皆純重雅正,性出天然;周昉、韓干、戴嵩(2),氣韻骨法,皆出意表,後之學者,終莫能及。至如李成、關仝、范寬、董源、徐熙、黃荃、居寀、二米(3),勝國松雪、大痴、元鎮、叔明諸公(4),近代唐、沈及吾家太史、和州輩(5),皆不藉師資,窮工極致。借使二李復生(6),邊鸞再出(7),亦何以措手其間。故蓄書必遠求上古,蓄畫始自顧、陸、張、吳,下至嘉隆名筆(8),皆有奇觀,惟近時點染諸公,則未敢輕議。
【注釋】
(1)顧愷之:晉代人,擅長書法、繪畫,作畫意在傳神,精於人像、佛像、禽獸、山水等。陸探微:南北朝畫家,擅肖像、人物。張僧繇:南北朝畫家,長於寫真,並擅畫佛像、龍、鷹,多作捲軸畫和壁畫。吳道玄:唐代畫家吳道子,初為民間畫工,開元年間以善畫被召入宮廷,尤精於佛道、人物,長於壁畫創作。閻立德、立本:唐代畫家,兄弟二人,均擅長書畫、工藝及建築工程。閻立本善畫人物、車馬、台閣,尤擅肖像畫與歷史人物畫。
(2)周昉、韓干、戴嵩:唐代畫家。周昉擅畫肖像、佛像,畫佛像,神態端嚴,時稱神品。韓干擅繪肖像、人物、鬼神、花竹,尤工畫馬,所繪馬匹,體形肥碩,態度安詳,比例準確,他筆下的馬被稱讚為是能跑動的馬。戴嵩擅畫田家、川原之景,畫水牛尤為著名,與韓干之畫馬,並稱「韓馬戴牛」。
(3)李成:宋代山水畫的重要作家,山水畫以寫「寒林平遠」為主要特色。關仝:五代後梁畫家,所畫山水頗能表現出關陝一帶山川的特點和雄偉氣勢。范寬:宋代畫家,善畫山水,師荊浩、李成,能自出新意,別成一家。董源:宋代畫家,不僅以畫山水見長,也能畫牛、虎、龍及人物。徐熙:五代南唐傑出畫家,善畫花竹、禽魚、蔬果、草蟲。黃荃:五代十國西蜀畫家,擅畫花、竹、翎毛、佛道、人物和山水,技藝全面,以畫品「富貴」流布後世。居寀:宋代黃居寀,畫家,擅繪花竹禽鳥,精於勾勒,用筆勁挺工穩,填彩濃厚華麗。二米:宋代米芾、米友仁父子,畫家。米芾繪畫題材十分廣泛,山水畫成就最高,追求自然的藝術風格。米友仁承繼並發展米芾的山水技法,其父子二人有大、小米之稱。
(4)勝國:本朝對前朝的稱呼,此處即元朝。松雪:元朝趙孟,號松雪道人,開創了元代新畫風。大痴:元代著名全真派道士、畫家黃公望,號「大痴道人」,擅長山水畫。元鎮:元人倪瓚,字元鎮,工詩畫,畫山水意境幽深。叔明:元人王蒙,字叔明,山水畫受到趙孟的直接影響,後來進而師法王維、董源等人,綜合出新風格。
(5)唐、沈:明代唐寅與沈周。唐寅擅山水、人物、花鳥,花鳥畫長於水墨寫意,灑脫隨意,格調秀逸。沈周,明代中期文人畫「吳派」的開創者,以山水和花鳥成就突出。吾家太史、和州:明代文徵明、文嘉父子。文徵明是「吳門畫派」創始人之一,山水、人物、花卉、蘭竹等無一不工。文嘉善畫山水。
(6)二李:唐代李思訓、李昭道父子。李思訓擅畫青綠山水,筆力遒勁,題材上多表現幽居之所。李昭道擅畫青綠山水,畫風精緻。
(7)邊鸞:唐代畫家,最長於花鳥,下筆輕利,用色鮮明。
(8)嘉隆名筆:明代嘉靖至隆慶年間的名家。
【譯文】
書法的優劣應以年代為準,六朝不及魏晉,宋元不及六朝和唐代。繪畫則不同,佛道、人物、仕女、牛馬,近代不及古代;山水、林石、花竹、禽魚,古代不及近代。比如顧愷之、陸探微、張僧繇、吳道玄及閻立德、閻立本,都厚重雅正,天然質樸;周昉、韓干、戴嵩,氣韻骨法,都出人意料,後世學習他們的人,都不能企及。至於李成、關仝、范寬、董源、徐熙、黃荃、居寀、米芾父子,元代趙孟、黃公望、元鎮、叔明,以及本朝的唐寅、沈周、文徵明、文嘉這些人,都不藉助師長,畫藝達到了極致。即使唐代的李思訓、李昭道復活,邊鸞再生,又怎能立足於他們之中。所以收藏書法一定要尋求上古時期的作品,收藏繪畫則從顧愷之、陸探微、張僧繇、吳道子開始,下至本朝嘉靖、隆慶年間的名家,其中有不少佳作。現今的諸位畫家,我不敢輕易評論。
唐寅《春山伴侶圖》
【點評】
論書法,文震亨還是貴古賤今,但在繪畫上卻分出古今各有優劣。提到明朝的名畫家時,文震亨認為他們畫藝達到了極致,並不無自豪地提到自己的先祖文徵明與文嘉。文徵明、沈周、唐寅、仇英在畫史上合稱「吳門四家」。今天我們最熟悉的可能是唐寅,唐伯虎點秋香的故事老少皆知,但實為後人戲說,於史無征。唐寅才華橫溢,一生卻遭際坎坷,遠沒有文學作品中演繹得那麼風流瀟灑。明代還有一個獨特的畫家徐渭,文震亨卻沒有提到。徐渭擅長水墨花卉,用筆放縱,文震亨推崇「純重雅正」,應是不喜歡徐渭的風格。
文震亨提到的明代之前的一些畫家,這些畫家不僅畫藝高超,而且在繪畫發展史上多具有里程碑式的作用。東晉顧愷之在當時被人稱為「才絕,畫絕,痴絕」,可惜無真跡流傳,流傳至今的《女史箴圖》、《洛神賦圖》、《列女仁智圖》等均為唐宋摹本。唐代吳道子被後世尊稱為畫聖,是中國山水畫的祖師,創造了筆間意遠的山水「疏體」。閻立本流傳下來的《步輦圖》是無價之寶。宋代的米芾書法、繪畫堪稱一絕,可惜繪畫沒有留存下來。文震亨對名家書畫一一道來,不知生活於明代的他是否見到了那些真跡呢?
粉本
古人畫稿,謂之粉本,前輩多寶蓄之,蓋其草草不經意處,有自然之妙,宣和、紹興所藏粉本(1),多有神妙者。
【注釋】
(1)宣和:宋徽宗的年號,1119—1125年。紹興:宋高宗的年號,1131—1162年。
【譯文】
古人的畫稿,稱為粉本,前人都愛珍藏,因為隨意勾畫的地方,往往有自然之妙,宣和、紹興年間的粉本,有很多神妙之作。
【點評】
粉本即畫稿,古人作畫,先施粉上樣,然後依樣落筆,故稱畫稿為粉本。清代方熏《山靜居·畫論》解釋說:「畫稿謂粉本者,古人於墨稿上加描粉筆,用時撲入縑素,依粉痕落墨,故名之也。」唐韓《商山道中》:「卻憶往年看粉本,始知名畫有工夫。」在名畫的稿本上能看出功力與素養。實際上,文震亨本篇並無新見,全文均引自元代夏文彥的畫史著作《圖繪寶鑑》。
賞鑒
看書畫如對美人,不可毫涉粗浮之氣,蓋古畫紙絹皆脆,舒捲不得法,最易損壞,尤不可近風日,燈下不可看畫,恐落煤燼,及為燭淚所污。飯後醉余,欲觀捲軸,須以淨水滌手;展玩之際,不可以指甲剔損。諸如此類,不可枚舉。然必欲事事勿犯,又恐涉強作清態,惟遇真能賞鑒,及閱古甚富者,方可與談,若對傖父輩惟有珍秘不出耳(1)。
【注釋】
(1)傖(cānɡ)父:粗鄙之人。
【譯文】
鑑賞書畫如面對美人,不能有絲毫輕浮粗俗,因為書畫紙絹都很脆,翻開合上不得法,很容易損壞,尤其不能被風吹日曬,不能在燈下看畫,恐怕會被菸灰、燭淚污損。飯後酒余,要觀看捲軸,必須先以淨水洗手;展玩的時候,不能以指甲剔刮損壞。諸如此類,不能一一舉例。然而必須處處小心,而且不能故作風雅,只有遇到真正懂得鑑賞的人和飽覽古代書畫之人,才能交流談心,若遇到粗鄙之人,只能秘密珍藏。
【點評】
文震亨所講乃欣賞書畫的規矩,心態輕浮不可看,風吹日曬不可看,燭前燈下不可看,不洗手不可看,強作風雅不可看,遇不懂之人不可看。限於篇幅,他只列舉了不可看的一些例子而已,實際上不可看的規矩非常之多。與文震亨同時的袁宏道有《酒觴》一文與此文頗為相似,對於喝酒的天氣、地點、飲具等規定了五十多條,可見其時文人生活之精緻。
文震亨把書畫比作美人,極為恰當,《論語》中有「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的話,名畫比女子更難養。現在往往要用真空來保存名畫,不能拍照,不能近距離欣賞,即便如此,書畫仍有被歲月損毀的危險。紅顏易逝,然江山代有美人出,再美的女子也會在歲月的長河中被人們淡忘。但書畫不同,留存的都是唯一的,承載了文化和歷史的使命。歷代收藏家像愛惜生命一樣保存書畫,擁有卻隨時會失去的感覺讓人恐慌,這種待遇豈是美人所能得到的?
至於同何人一起欣賞,正如文震亨所言,要同知音一起。只有懂的人才明白它的好,能同收藏者激起情感上的共鳴,這種感覺非文字所能表達。而今天真正能夠靜下心來賞玩書畫的人越來越少了,人們首先關注的是它的經濟價值,這與書畫的鑑賞之道已漸行漸遠。我們當然不應該否認金錢對於衡量書畫價值的標誌性作用,但是過於追逐經濟價值在書畫賞玩上的導向,無疑破壞了真正賞玩者應該抱有的心態。書畫是感情和文化的結晶,當我們穿過厚重的歷史,穿過千年的時光站在一幅書畫前,開口卻是它的價格,那未免太俗氣了。
絹素
古畫絹色墨氣,自有一種古香可愛,惟佛像有香菸燻黑,多是上下二色,偽作者,其色黃而不精采。古絹,自然破者,必有鯽魚口(1),須連三四絲,偽作則直裂。唐絹絲粗而厚,或有搗熟者,有獨梭絹(2),闊四尺余者。五代絹極粗如布。宋有院絹(3),勻淨厚密,亦有獨梭絹,闊五尺余,細密如紙者。元絹及國朝內府絹俱與宋絹同(4)。勝國時有宓機絹(5),松雪、子昭畫多用此(6),蓋出嘉興府宓家,以絹得名,今此地尚有佳者。近董太史筆(7),多用砑光白綾(8),未免有進賢氣(9)。
【注釋】
(1)鯽魚口:參差不齊的裂口。
(2)獨梭絹:繪畫所用較為稀薄的絹。
(3)院絹:宋代畫院之絹。
(4)國朝:本朝。內府絹:皇家織染局所制之絹。
(5)宓(mì)機絹:浙江嘉興宓姓所織之絹。
(6)子昭:盛懋,元代畫家。善畫人物、山水、花鳥。
(7)董太史:明代畫家董其昌,精於書畫鑑賞,收藏很多名家作品,在書畫理論方面論著頗多,其「南北宗」的畫論對晚明以後的畫壇影響深遠。其書畫創作講求追摹古人,但並不泥古不化,在筆墨的運用上追求先熟後生的效果,拙中帶秀,體現出文人創作中平淡天真的個性。工書法,對後世書法影響很大。
(8)砑(yà)光白綾:以石磨之,使發光澤的白綾。砑,研磨物體,使緊密光亮。
(9)進賢氣:士大夫氣。
董其昌《秋興八景圖》之一
【譯文】
古畫的絹色、用墨,有一種古色古香,惹人喜愛,只有佛像畫因香菸薰染呈黑色,上下兩部分深淺不同,偽造的古畫,色彩發黃,沒有神采。古絹,自然破損的,一定有參差不齊的裂口,有一些絲縷相連,偽造的則裂口整齊。唐代的絹絲粗而厚,有的是熟絹;也有獨梭絹,寬四尺有餘。五代的絹粗厚如布。宋代畫院之絹,勻淨厚密,也有獨梭絹,五尺多寬,細密如紙。元代的絹和本朝的內府絹,與宋代的絹相同。元朝時有宓機絹,趙孟和盛懋的畫,多用此絹,此絹因為產於嘉興府宓家,因此得名,現在當地還有很好的絹。近代董其昌,多用磨光的白絹作畫,未免有士大夫氣。
【點評】
文震亨列舉了唐至明代的絹,在造紙術發明以前,人們在絹上寫字作畫,杜甫《丹青引》:「詔謂將軍拂絹素,意匠慘澹經營中。」蘇軾《石蒼舒醉墨堂》:「不須臨池更苦學,完取絹素充衾。」絹既能書寫又能充當衣物。《孔雀東南飛》中劉蘭芝「十三能織素,十四學裁衣」,此處的「素」即白色生絹。興起於松贊干布時期的繪畫藝術——唐卡,畫面即用絲絹裝裱,類似於捲軸畫,今天成為藏族文化的瑰寶。
絹素質地良好,書寫順暢,是很好的書寫材料,所以絹素常用來代指書籍或信件。漢樂府《飲馬長城窟行》就有:「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晏殊《蝶戀花》:「欲寄彩箋兼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但是絹保存時間非常短暫,很容易變得糟脆,絲縷相連。宋代的絹裱托得較好,目前還可見到,宋以前的絹,已經很難辨認了。
御府書畫(1)
宋徽宗御府所藏書畫,俱是御書標題,後用宣和年號,「玉瓢御寶」記之(2)。題畫書於引首一條(3),闊僅指大,傍有木印黑字一行,俱裝池匠花押名款(4),然亦真偽相雜,蓋當時名手臨摹之作,皆題為真跡。至明昌所題更多(5),然今人得之,亦可謂買王得羊矣(6)。
【注釋】
(1)御府書畫:皇家所藏的書畫。
(2)玉瓢御寶:宋徽宗所用的玉制瓢形御印。
(3)引首:裝裱書畫時加貼在畫心上方或下方的紙箋,用於題記。
(4)裝池匠:裝裱書畫的工人。花押:草書籤名。
(5)明昌:金章宗的年號,1190—1196年。
(6)買王得羊:想買王羲之的真跡,卻得到羊欣的字,雖為仿品,也還不錯。王,王羲之。羊,羊欣,南朝書法家,曾師從王羲之。
【譯文】
宋徽宗皇室所收藏的書畫,都是他親筆題記,後面用的是宣和年號,用玉制瓢形御印所題。題記在書畫上一條僅一指寬的引首上,旁邊有一行木印黑字,這些都是裝裱工人的簽名,但也真假相雜,因為當時高手的臨摹之作,都題為真跡。到了金代明昌年間,偽作題為真作的更多,但是今人得到它,也算是買王得羊了。
【點評】
關於書畫,怎能不提到宋徽宗呢?文震亨此文並不是論宋徽宗的書畫,而是說宋徽宗御府所藏書畫都有宋徽宗的題記,但大多為裝裱工人所題,真偽相雜。我們不禁要問:工人為何能以假亂真呢?
宋徽宗《閏中秋月帖》
作為歷史上有名的荒淫皇帝,宋徽宗流連美景,吟詩作畫,迅速揮霍完北宋的庫銀。從治國理政來說,我們可以數出他作為一個無能皇帝的所有罪狀,但是從書畫史來說,卻避不開他的傑出貢獻。他的「瘦金體」筆道瘦細峭硬而腴潤灑脫,他的繪畫富貴艷麗與清淡悠遠並存。然而在備受羞辱與蹂躪之後,當他顫抖著雙手跪在地上寫謝表感謝金朝皇帝將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兒分給皇族做妾時,那漂亮的瘦金體裡是不是藏掖了濃郁的淒涼與怨恨?做一個文人墨客對他來說是再好不過的事情,可是命運卻偏偏安排他做皇帝。人生的錯位,不僅造就了個人的遭際,也造就了一段歷史。在命運面前,誰不是一粒棋子?除了俯首稱臣還有什麼可以等待和選擇的呢?宋徽宗喜歡在收藏的書畫上題詩作跋,這正是裝裱工人能夠以假亂真的原因所在。
院畫(1)
宋畫院眾工,凡作一畫,必先呈稿本,然後上真(2),所畫山水、人物、花木、鳥獸,皆是無名者。今國朝內畫水陸及佛像亦然(3),金碧輝燦,亦奇物也。今人見無名人畫,輒以形似,填寫名款,覓高價,如見牛必戴嵩,見馬必韓干之類,皆為可笑。
【注釋】
(1)院畫:宋徽宗置御前畫院,院中設有官職,南宋議和後復設之,院中所作稱為院畫。明代對效仿宋代畫院作品稱之為「院體」。
(2)上真:在稿本上上墨、上色,正式作畫。
(3)水陸:水陸道場的簡稱,佛教法會的一種,僧尼設壇誦經,禮佛拜懺,遍施飲食,以超度水陸一切亡靈,普濟六道四生,故稱。
【譯文】
宋代畫院的畫工每作一畫,一定先呈送稿本,然後才上墨、上色,所畫山水、人物、花木、鳥獸都沒有名氣。現在本朝所畫水陸道場及佛像也是如此,金碧輝煌,燦爛耀眼,也算得上是奇物。現代人見到無名畫作,就按外形相似,填上名家題款,以求高價,比如,見到所畫為牛就題名為戴嵩,所畫為馬就題名為韓乾等等,都非常可笑。
【點評】
文震亨並不欣賞宋代的院畫,對於明代的院體畫,以「亦奇物也」稱之,似無褒貶。對於動輒冒充名人畫作,則充滿譏刺。
院畫即宋代「翰林圖畫院」中宮廷畫家的作品,它們在形式上工整、細緻,但往往缺乏生氣。明代屠隆《考餘事·畫箋·宋畫》:「評者謂之院畫,不以為重,以巧太過,而神不足也。不知宋人之畫,亦非後人可造堂室。」魯迅在《論「舊形式的採用」》一文中也說:「宋的院畫,萎靡柔媚之處當舍,周密不苟之處是可取的。」院畫有弊端,但也有可取之處,頗類似於詩文中的「台閣體」。宋徽宗設置御前畫院,將畫家的地位提到在中國歷史上最高的位置,畫院制度也為畫院輸送了不少優秀的畫家。
宋繡 宋刻絲(1)
宋繡,針線細密,設色精妙,光彩射目,山水分遠近之趣,樓閣得深邃之體,人物具瞻眺生動之情,花鳥極綽約嚵唼之態(2),不可不蓄一、二幅,以備畫中一種。
【注釋】
(1)宋繡:宋代的刺繡。宋刻絲:宋代的緙絲。
(2)綽約:柔婉美好。嚵唼(chán shà):吃食物的聲音。
【譯文】
宋代的刺繡針線細密,顏色精美,光彩奪目,山水有遠近分別之趣,樓閣有深邃悠遠的體制,人物具備遠眺的生動表情,花鳥有美麗而栩栩如生的神態,不能不收藏一兩幅,作為繪畫中的一種。
南宋朱克柔緙絲山茶
【點評】
北宋時,宋繡曾風靡全國,以針法細密、色彩秀麗見稱,不同的圖案,有不同的針法。文震亨認為宋繡不僅做工精細,色彩精妙,更主要的是其栩栩如生,不管是山水、樓閣,還是人物、花鳥皆具備雅致而生動的情態。畫家用筆和墨在紙上作畫,刺繡則是用針和線在綢緞上作畫,雖形式不同,卻都創作出了賞心悅目的藝術作品。
藏畫
以杉、桫木為匣(1),匣內切勿油漆、糊紙,恐惹霉濕。四、五月,先將畫幅幅展看,微見日色,收起入匣,去地丈余,庶免霉白。平時張掛,須三、五日一易,則不厭觀,不惹塵濕,收起時,先拂去兩面塵垢,則質地不損。
【注釋】
(1)桫(suō)木:木名。
【譯文】
以杉木、桫木做匣子,匣子內不能油漆,不能糊紙,以防發霉潮濕。四五月,先將畫一幅幅地展開,稍微見一下陽光,然後收入匣子,擱置在離地一丈多高的地方,以免生出白黴。平時張掛,需要三五日更換一次,就不至於厭煩,不沾染灰塵濕氣,收起時,先拂去兩面的塵垢,就不會損傷畫卷。
小畫匣
短軸作橫面開門匣,畫直放入,軸頭貼簽,標寫某書某畫,甚便取看。
【譯文】
裝短軸的畫匣子做成橫面開門的,畫可直接放入,軸頭貼上標籤,標明書畫的名稱,便於拿取觀看。
《三才圖會》中的畫匣
【點評】
「藏畫」與「小畫匣」兩文講的是畫匣的製作與注意事項。畫匣大小不同,開門匣有縱面、橫面之分,為的是便於拿取觀看,於此可見古人之周全與細心。書畫保護本就難度較大,污染、發霉、蟲蛀、光照、潮濕等都會損壞品相,所以精緻的畫匣很有必要。而選用畫匣的木材也有講究,多用樟木、楠木。難怪古代會有「買櫝還珠」的故事,費了一番心思的漂亮匣子的確能讓人忘記匣子裡面的東西。
卷畫
須顧邊齊,不宜侷促,不可太寬,不可著力卷緊,恐急裂絹素。拭抹用軟絹細細拂之,不可以手托起畫軸就觀,多致損裂。
【譯文】
卷畫時應照顧兩邊對齊,不宜狹窄,也不宜太寬,不可用力卷緊,以防絹素斷裂。擦拭的時候用軟絹輕輕拂抹,不能用手托著畫背看畫,容易使畫受損破裂。
【點評】
前面兩則講畫的收藏,此文講的是取用觀看時的注意事項。觀看繪畫之後須將畫捲起來,不可用力過大,不可用手托著畫背觀看。這種小心翼翼的態度真如捧著一顆易碎的珍珠,白居易《簡簡吟》一詩中說:「大都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再好的字畫,再怎麼愛惜,又能收藏多久呢?
宋板
藏書貴宋刻,大都書寫肥瘦有則,佳者有歐、柳筆法(1),紙質勻潔,墨色清潤。至於格用單邊,字多諱筆(2),雖辨證之一端,然非考據要訣也。書以班、范二書、《左傳》、《國語》、《老》、《莊》、《史記》、《文選》(3),諸子為第一,名家詩文、雜記、道釋等書次之。紙白板新,綿紙者為上(4),竹紙活襯者亦可觀(5),糊背批點(6),不蓄可也。
南宋刻本《史記集解》
【注釋】
(1)歐、柳:唐代歐陽詢與柳公權。
(2)諱筆:古人對當代帝王及先聖的名字,按照規定改用他字或少一筆。
(3)班、范二書:班固撰《漢書》、范曄撰《後漢書》。
(4)綿紙:宣紙或樹皮紙。
(5)竹紙:以嫩竹為原料製成的紙。活襯:古書的書頁是摺疊而成的,在折頁中間插入較硬的紙作襯。
(6)糊背:另用紙作托背。
【譯文】
藏書以宋刻本為貴,宋刻本書寫大都肥瘦有度,好的有歐陽詢、柳公權的筆法,紙質均勻潔淨,墨色潤澤。至於格用單邊,用字多是諱筆,雖然這是作為辨別宋刻本的參考之一,但並不是考證的根本依據。收藏書籍,以班固的《漢書》、范曄的《後漢書》、《左傳》、《國語》、《老》、《莊》、《史記》、《文選》,以及諸子為第一,名家詩文、雜記、道教和佛教的書籍次之。書籍的質量以紙張細白、版面較新的綿紙為上等,竹紙作活襯的也不錯,有糊背、批語評點的,不收藏也罷。
【點評】
本文所言是宋刻本的收藏,先說宋刻本的精緻:字體優美,紙張勻潔,墨色清潤,然後教人從諱筆來辨別是否為宋刻本。並從書籍的內容分類、紙張等教人怎樣收藏宋刻本。
從技術來說,雕版印刷技術發明於唐代,經過唐五代的發展,到宋代技術已經成熟,宋刻本印刷精美,值得收藏。從內容來說,明清所刻印五代以前的書籍,差錯訛誤甚多,宋刻本最接近古本,藉助宋刻本,可以校正明清以來所刻古籍的訛誤,恢復古籍的真實面貌,搜索後代刻本中沒有的資料。但即便是在文震亨的時代,宋刻本已經非常珍貴,再經過後來的戰亂和文化浩劫,宋刻本今天已非常稀有,偶有宋刻本的拍賣,價格動輒以百萬計。
懸畫月令
歲朝宜宋畫福神及古名賢像(1),元宵前後宜看燈、傀儡,正二月宜春遊、仕女、梅、杏、山茶、玉蘭、桃、李之屬,三月三日,宜宋畫真武像(2),清明前後宜牡丹、芍藥,四月八日,宜宋元人畫佛及宋繡佛像,十四宜宋畫純陽像(3),端午宜真人、玉符(4),及宋元名筆端陽景、龍舟、艾虎、五毒之類(5),六月宜宋元大樓閣、大幅山水、蒙密樹石、大幅雲山、採蓮、避暑等圖,七夕宜穿針乞巧、天孫織女、樓閣、芭蕉、仕女等圖(6),八月宜古桂、或天香、書屋等圖,九十月宜菊花、芙蓉、秋江、秋山、楓林等圖,十一月宜雪景、蠟梅、水仙、醉楊妃等圖(7),十二月宜鍾馗、迎福、驅魅、嫁魅,臘月廿五,宜玉帝、五色雲車等圖。至如移家則有葛仙移居等圖(8),稱壽則有院畫壽星、王母等圖,祈晴則有東君(9),祈雨則有古畫風雨神龍、春雷起蟄等圖(10),立春則有東皇太乙等圖(11),皆隨時懸掛,以見歲時節序。若大幅神圖,及杏花燕子、紙帳梅、過牆梅、松柏、鶴鹿、壽星之類(12),一落俗套,斷不宜懸。至如宋元小景,枯木、竹石四幅大景,又不當以時序論也。
【注釋】
(1)歲朝:陰曆正月初一。
(2)真武:北方之神,相傳三月三日出生。
(3)純陽:指道教八仙之一呂洞賓。呂洞賓自號「純陽子」,是著名的道教仙人,全真道祖師。
(4)真人:道家所稱修真得道、成仙之人。玉符:玉石的神符。
(5)艾虎:艾草做的香袋,形如老虎。五毒:蛇、蠍、蜈蚣、壁虎、蟾蜍五種毒蟲。
(6)穿針乞巧:古代七夕之夜,女子要趁夜間穿針引線,取向織女乞巧之意。天孫織女:星名,即織女星。
(7)醉楊妃:山茶花的一種。
(8)葛仙:葛洪,東晉道教學者,著名煉丹家、醫藥學家。
(9)東君:太陽。
(10)風雨神龍、春雷起蟄:指古代畫龍的佳作。
(11)東皇太乙:司春之神。
(12)紙帳梅:畫在紙帳上的梅花。過牆梅:越過牆頭的梅花。
丁觀鵬《乞巧圖》之二
【譯文】
正月初一適宜掛宋代福神及古代聖賢的畫像;元宵前後適宜掛看燈、木偶戲類的圖畫;正月二月適宜掛春遊、仕女、梅、杏、山茶、玉蘭、桃、李之類的圖畫;三月三日,適宜掛宋畫真武神像;清明前後,適宜掛牡丹、芍藥;四月八日,適宜宋元人畫佛像及宋代刺繡佛像;四月十四日適宜宋畫呂洞賓像;端午適宜真人、玉符,及宋元名家所畫端陽景、龍舟、艾虎、五毒之類;六月適宜宋元大樓閣、大幅山水、茂密樹石、大幅雲山、採蓮、避暑等圖畫;七夕適宜穿針乞巧、織女、樓閣、芭蕉、仕女等畫圖;八月適宜古桂、天香、書屋等圖畫;九十月適宜菊花、芙蓉、秋江、秋山、楓林等圖畫;十一月適宜雪景、蠟梅、水仙、山茶花等圖畫;十二月適宜鍾馗、迎福、驅魅、嫁魅等神像;臘月二十五,適宜玉帝、五色雲車等圖畫。至於搬家則適宜葛洪移居等圖畫,祝壽則適宜院畫中的壽星、西王母等圖像,祈求天晴則有東君的畫像,祈雨則有古畫風雨神龍、春雷起蟄等圖畫,立春則適宜東皇太乙等圖像。都要根據時令變化來懸掛,體現時節的更替輪換。如果是大幅神圖及杏花燕子、紙帳梅、過牆梅、松柏、鶴鹿、壽星之類的圖畫,都落入俗套,不適宜懸掛。至於宋元小景,枯木、竹石四幅大景,卻不應當局限於節令時序。
【點評】
正像法國作家安德烈·紀德《人間糧食》一文所說:「你永遠也無法理解,為了使自己對生活發生興趣,我們曾經付出了多大的努力。」我們古人對家中懸畫的更換,對生活情趣的追求,印證了紀德話的正確。不同的時令,不同的季節,懸掛不同的字畫,既可避免懸掛太久讓紙質風化變脆,又能增加新鮮感。在漫長的時日裡,我們的古人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儘量讓生活豐滿而多變。
然而在文震亨對一月到十二月不同日子的敘述里,我們能識別其中多少日子呢?當時的風俗習慣與今天已經大相徑庭,老祖宗留下的傳統節日我們已經遺忘或者沒有時間去記起,中國的民俗文化在漸漸消亡。清朝末年留學英國的陳之藩在《劍橋島影》中說:「許多許多的歷史,才可以培養一點點傳統,許多許多的傳統,才可以培養一點點文化。」我們幾千年的文化正體現在人們的日常生活中。
針對不同的季節、時日,掛不同的畫像,因為古人對季節變化的敏感,也有對天地、父母、鬼神的敬畏。我們今天的生活如此忙碌而粗糙,室內一年四季相同的氣溫,讓我們常常忘記了季節的變化。而季節更換數次,與室內的圖畫有何相干呢?但我們的古人卻是那麼精緻,對生活有著那樣濃郁的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