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道真言 · 卷二
南極天宮,青華上帝;為上清之使相,本元始之分形;代代顯靈跡,時時見化體;居崆峒而傳杳冥之訣,度函關而修道德之文;在世為帝王師,在天為神仙伯;大悲大願,至聖至仁;赦罪賜福,度人無量天尊,無上道祖仙師賜籙。
太極者何也?曰:混沌以來一粒金丹也。生天生地之後,太極無乃煥然而散乎?曰:太極可以變化,一變而為萬,萬具一太極;萬化而為一,一仍一太極也。此太極也,大則包天地,小則入芥子;天地形而太極無形,天地毀而太極不毀。嗚呼,知此說者,可以煉丹矣。丹者何也?人中之太極也。一身可分為萬身,萬身仍合為一身,猶太極之一而萬、萬而一也。嗚呼,知此說者,可與言陽神矣。
問:玄關一竅,竅字如何解說?師曰:竅者至虛之義。凡物虛處,觸之而易動,人呼而應在井中,風鳴而響入谷底,自然之理也。人心無物則虛,至虛之中,偶有觸著,機會相照,躍然一動,此躍然一動之時,即是一點靈光著落處。《易》曰: " 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 " 此之謂也。
問曰:太極生兩儀,有所蓄積而然乎?師曰:炁有蓄積,而神無蓄積。這個機關一到,資始資生,間不容髮。故太極一開基,而萬象皆從此兆。曰:無極太極何以分?此中有個玄關一竅,此無極太極所由分也。無極即是太極,此不易之論也。吾只言太極,不言無極,意蓋如此。恐子不明,故又曰:無極即太極。夫無極,○也,太極,⊙也。但有個玄關一竅,而無極太極之名由此分,其實無可分也。若曰太極生天地,天地分而太極遂判,似也。然天地判,太極未嘗判也,太極渾淪,原如未生天地以前。《中庸》曰: " 語大天下莫能載 " ,太極包乎天地之外也; " 語小天下莫能破 " ,太極入乎萬物之中也。合之天地,同一太極,分之萬物,各一太極,而太極何判之有?然陰陽判而為天地,何耶?曰:此太極之用,而非太極之體也。陰陽者,太極之用也。天地之外,天地之內,猶太極包涵貫注者也。太極毀則天地毀矣,然天地毀,太極終不毀也。何也?虛而靈也,虛則無物,靈則長存,何毀之有?故結丹者,還太極之體則丹成矣。夫吾言玄竅一覺而為太極,亦何與結丹?不知人見得玄關一竅時,則至虛至靈之物完完全全在我方寸。此完完全全者,太極是也,煉神之太極也。有此太極,使陽升於上,陰降於下,結而為丹,猶太極之生天地也,鍊形之太極也。
丹者,單也。惟道無對,故名曰丹。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谷得一以盈,人得一以長生。一者,單也。故吾解之曰:單,一之義。夫太極生陰生陽,陽與陰對,何名曰單?夫太極未嘗有陰陽也,一而已矣。生陰生陽,其在兩儀將判之時乎?凡物偶則生,太極一,烏能生陰生陽?吾則不言太極,試言伏羲一畫,此何義也?偶則生,一則否。伏羲何不畫二而畫一?《中庸》曰: " 其為物不貳。 " 不貳,一也。《易》曰: " 一陰一陽之謂道。 " 一陰一陽,道之用也。若道之體,則無陰無陽,而為陰陽根。故曰:太極未有陰陽,陰陽者在兩儀將判之時乎?夫太極既無陰陽,則此一物○是何物也?曰:神也。神為化體,得玄關一動,而動者判為陽,靜者判為陰,而太極開花結子矣。然則太極其一乎?其單乎?人身件件皆偶,反乎單則丹矣。所以反乎單之道何在?曰:致虛守寂則反乎單矣。丹,太極也。無極即太極也,一而二,二而一也。
問曰:師前言玄關一竅,而無極太極遂分,則似乎氣在先而神在後;今曰太極之一○神也,則似乎神在先而氣在後。願吾師以圓通識,以廣長舌,解弟子之疑。師曰:太極以神而生氣,分之無可分也。譬如空中有火,火性本空。既雲空中有火,則大地山河園林草木,盡應燒卻。又雲火性本空,則以空麗空,究何著落?兩空相見,性於何生?太極之於陰陽,亦猶是也。太極無陰無陽,而陰陽之元苞於此。假使太極先有陰陽,而靈光落入於中,則所謂太極者,渺乎其小矣。惟是混混沌沌,氤氤氳氳,無可見為陰陽,不可分為陰陽,而玄關一動,陰陽各判,為天為地,蔑不由此。譬如取火之鏡,其中不見有火,而日中一照,灼艾焚手。由此觀之,何者為所先,何者為所後乎?
問曰:師言太極○神也,渾渾沌沌,氤氤氳氳者,氣耶神耶?神從內生,抑從外入乎?弟子匯神集聰,恭聽法音。師曰:一真未鑿,謂之混沌。一元方兆,謂之氤氳。神生氣,氣生精,太極之所以順而生也。精化氣,氣化神,人以逆而為仙,返本還元之義也。神非從內生,非從外入。若從內生,則必有太極而後有神,先成一個○子,以待神之生。太極無待也。若從外入,則太極之大,其大無外,更有何處從此入來?太極無外處也。既不在內,又不在外,神從何始?始於自然耳。自然亦何所始?有太極便有神。雖然,便字亦著不得,太極以神為太極。雖然,為字亦著不得,太極即神,神即太極。雖然,即字亦著不得,一經思議,一經詮解,便非太極。總之,○而太極之義完矣,何外何內、何始何非始耶?即如石中有火,鏡中有火,此火從何處始,從何時始?或從內生,抑從外入?若謂生石時始,鑄鏡時始,石未生,鏡未鑄,其火安在也?若謂從石中鏡中生出,則石何不為灰,鏡何不為液?若謂從外生入,則金石至堅,豈有罅漏?此際不可以擬議也。然則果何以始,何以生耶?凡物皆始於空,太極空者也。以空遇空,無微不空。以空歸空,何性不同?空能生一,一能生萬,以萬還一,一復於空。空者,萬之祖也。學者要見真空,勿見假空。要見靈空,勿見頑空。要見全空,勿見半空。要見性空,勿見形空。要見虛空,勿見實空。要見常空,勿見怪空。要見本來空,勿見過去空。要見仙佛空,勿見外道空。要見日月星辰山川動植有形有象之空,勿見霜花泡影石火電光無蹤無跡之空曰空。
丹者,金之體乎?天一生水,水無金母,何以能生?吾故曰單。丹者,單之義也。又解之曰:單者,一也,取天一之義也。夫地四生金,水生時金未曾有,不知太極流下陰陽之氣,中具五行,金性完全在內,而太極一片空靈明淨之德,其性是金性,其色是金色,統於五行之先。故陰陽兩判,第一便生水,母生子也。地四生金,據形質言耳,非所論於無形無質之時也。何以見太極之為金性、為金色?夫得道之士,證圓明妙覺元,則身見金色,頭放金光。夫圓明妙覺元,太極之體也,而金光金色,即時相應。仙家結丹,先求身中太極,而所結之丹如一粒紫金,陽神示現,遍身皆作紫磨金色。太極何獨不如此?且以理言之,五行之中,惟金性最空,惟空能久。凡物空則響,金能響,是以知其空。金性又最動,動則靈,靈則能變化,以其所生之子知之。金之子,水也,水性流而不息,象其母也。以子性知其母,惟太極者,空而靈者也,其色金光,其性金性也。
煉丹者,煉一也。何謂之煉一?一者天一也,天一者金也。太極,金性也,此自然之妙,非有形質者也。故煉丹者煉其金為純金,而丹成矣。夫人五行皆具,而金為最先,何以故?天一生水,水,金之子也,凡物無母不生。要知先天一點真金,在人身內,人之聲音,是即身中之金也。就五行而論,木有聲乎?木之聲橐。水有聲乎?水之聲澌。火有聲乎?火之聲飈。土有聲乎?土之聲坌。惟金之聲鍠。故小兒出胎,鍠然一聲,金為之也。金空則響,子離母胎則空矣,故能響也。母就子養,金就水居。水,天一之所生也。世間金之所在,必有白氣上沖。人身之精其色白,金之氣也。故煉丹者,採取元精所吐之華,與離中汞結而為丹,火候既到,金光外射,其所本然矣。然而金畏火爍,見火則銷,奈何以坎中之金,反就離中之火?以法象言之,金長生於巳,巳,火也。人但知金之畏火,而金實愛火,人不知也。何以見之?金在土中,但見有土,不見有金,被真火一逼而土氣始消,金形遂顯,猶如兒在母胎,不能自出,靈機之動,始見三光。火者,金之靈機也。故土中有金,其上必無霜雪,金愛生於火,原帶火性也。然則以坎中之金,就離中之火,蓋還其所本,從其所好也。丹之為金,廓然矣。
泛意非意也,游思妄想也。意者,的的確確從心所發,意發而心復空,故又曰:有意若無意。意之為用大矣哉!初時陽生,意也。既生之後,採取原陽,意也。既采之後,交會神房,意也。既會之後,送入黃庭,意也。意之為用大矣哉!不特此也,陽神之出,意也。既出之後,憑虛御風,意也。游乎帝鄉,反乎神室,意也。意之為用大矣!
或問:陽神能飲食言語,亦有臟腑乎?曰:可以謂之有,可以謂之無。其有者何也?十月之後,明明生出一個孩子,會笑會話,能飲食,能步履,若無臟腑,是一傀儡耳,言語坐作,誰為主之?我故謂之曰有。其無者何也?陽神至虛而無物者也,日行無影,泥行無跡,入火不焦,入水不濡,可以藏形於金石,可以變化為飛潛動植之類;若有形質,何能輾轉圓通、化機無礙?吾故謂之曰無。然則陽神其真有乎,其果無乎?曰:有則天地間皆陽神,無則我心中本無物。高上之士,與道合真,道能變化萬象,隨物賦形,則陽神之有也信也。道者無形無聲,包絡天地,以空生一,以一生萬,萬復於一,一復於空,以空運空,乃見化工,則陽神之無也信也。學者須領會這個原頭,方不為幻形幻想所惑,而陽神之成與不成、出與不出,可聽其自然矣。
結丹之道,一而已矣。得其一,萬事畢。一者一也,一可以名言者乎?曰可。一無他,虛而已矣。吾自與子談道,只說得一虛字。煉心,虛也;用意,虛也;採藥,虛也;結胎,虛也;火候,虛也;陽神,虛也;煉虛,以虛還虛也;玄關,以虛覺虛也,千虛萬虛,總是一虛。虛非空空之虛,乃實實之虛;虛非散散之虛,乃渾渾之虛,故曰一。我今不說虛字則已,若說虛字,子試觀身內件件皆虛乎,件件皆實乎?本來皆虛也,而子皆實之。心本虛也,而子以根塵實之。神本虛也,而子以思慮實之。精本虛也,而子以淫慾實之。氣本虛也,而子以勞擾實之。意本虛也,子以喜怒哀懼實之。鼻本虛也,子以多嗅實之。耳本虛也,子以多聞實之。目本虛也,子以多見實之。口本虛也,子以多言實之。手足本虛也,子以妄作實之。毛竅本虛也,子以腥穢實之。本來件件皆虛,經子件件皆實,而身心遂為實所桎梏矣。嗟乎,以至虛之物,而遇至實之子,如毛羽之入水,不能飛揚,必至腐爛矣。然則何以反乎虛?儒家曰止,道家曰靜,釋家曰定。將實者刻刻消除,如一隻缸,滿以糞土,去之要費工夫。若能當下即證本來,片時直超無漏,如疾風卷塵,太陽消雪,斯為無上明覺,結下丹元,轉盼間事耳。
問曰:人之妄緣皆生於見,何以能使見如不見?師曰:善哉,此切問也。人之根塵,惟見為害最大。子問見如不見,惟全其神,使安其心。其要有三。一者於未起知覺時涵養,如空中之月,澄淨明潔,無有渣滓,如如不動,了了常知,美色淫聲,究同我性,物不異我,我不異物,物我不分,神無留去,常在於心矣。一者於將起知覺時,惺惺不昧,發皆中節,如琴上之弦,太和之音,應指而發,悠然有領會處,而不著於物,則起而不起,神在於心矣。一者於知覺交代之際,辯得明白,見得機微,如御車之馬,二十四蹄諧和合節,眾馬之行如一馬,眾蹄之動如一蹄,雲行水流,出於自然,不使雜塵渾入其間,則流行無礙,旋轉太虛,神在於心矣。雖有所見,神與見離;神雖在目,見與神合。何謂神與見離?物即觸見,見不緣物,見即觸物,物不緣見,如鏡光照影,影未嘗有心入鏡,鏡未嘗有心觸物也,神何馳之有?何謂見與神合?無物無見,見性不滅,有見有物,見性不起,萬形外過,一真內涵,如琉璃中火,照見一室中所有之物,而火在於琉璃中,不在琉璃外也,神何馳之有?總之,靜照常明,真神自在;日月有盡,慧眼無窮。子不見夫魚乎?魚不見水,魚性自樂;魚若見水,魚性自勞。見如不見,應如是觀。柳下惠納女於懷,目中不見有女也。煉丹煉心,總是一煉。煉心者,煉其所有之心也;煉丹者,煉其本無之丹也。心謂之有,丹謂之無,何有何無?此中有妙理焉。心以神為君,神在於心,則丹為我有;神馳於物,則我不有心,我不有心,則火炎,火炎則汞竭,大藥失其一矣。大道雖貴無心,然無中之有,斯為真有。煉心者,煉其無中所有之心也。丹以精為主,精非交媾之精也。交媾之精,夾雜慾火在內,水中帶火,其味咸而不用。故海水可煮鹽。海者,水之谷也,深夜從高岡望之,往往火光灼空,浮游水面,此其驗也。大丹無形無聲,無色無味,豈容得雜火之精?故采精須采元精,清空一點,若有若無,結下靈丹,一個赤條條的孩子從此中跳將出來。這個孩子,雖若有形有象,其實無形無象者也。以本無之精,煉本無之丹,養下本無之孩子,故煉丹者,煉其有中本無之丹也。若神不守舍,則為無心,無心則孩子不靈,但會著衣吃飯,不會讀書談道。若精非元精,則為精鹵,精鹵則孩子不育,雖結胞胎,半途必廢,如女人小產,未見真形。故心要有,又要見無心之有;丹要無,又要是有中之無。有有無無,乃為化機,名曰至道。
煉丹非有事事也,無所事事,方謂之煉丹。人能無所事事,以至於心齋坐忘,丹亦何必煉!丹至於不必煉,乃善於煉丹者也。世之附會於煉丹者,把煉丹看做一場大事,驚天動地。嗟嗟,這個主意,便與丹遠矣。道以自然為宗。太極生天生地,亦最尋常,最平易,不知不覺,以虛化虛,以真合真而已。人身中自有太極,既有太極,則陽升於上,便是生天;陰降於下,便是生地;天地混沌,仍是一個虛靈含元之太極,並非奇怪。不假思為,安坐一室,欲仁仁至,以我身之所有,為我身之大丹,如富戶人家,著衣吃飯,取諸宮中而有餘也。自家有性,自去見性;自家有命,自去立命。丹道無他,不過要性命二字而已。今人不要性命,是以速死,而諉之大數,難道悟真登仙者,其大數該是長生不死、超出三界的?良可笑也。佛經云: " 不生不滅。 " 今人做病,本於生生太過。以妄想生妄塵,以妄塵生妄境,以妄境生妄業,轉轉相生,生生不已。生必滅,有滅必生,累於萬劫,轉生轉迷。於俄頃間,一念忽生,一念忽滅;即此一念,便是生生死死之因。有念必有相,一相忽生,一相忽滅;即此一相,便是生生死死之地。有相必有物,一物忽生,一物忽滅;即此一物,便是生生死死之緣。人於一日內,不知生生死死,輪迴慾海,幾十百千次,而幻形之變化,此其遠者矣。或曰:太極生天地,何謂不生?曰:太極生天地,而有不隨天地生者在,故太極不滅。
煉無可煉,丹何以丹?煉虛而成其為虛,則丹成矣。虛者無物,煉些甚么子來?子要煉丹,正須揀沒有甚么子處煉。煉出些甚么子來,究竟沒有甚么子,則大丹在於我矣!夫無上之道,原無可道,無上之丹,原無所為丹,欲執形象而求之,背道遠矣!子試思自己身中,那一件實實是有的?手乎足乎?耳目口鼻乎?肝腎肺腸乎?心膽骨血乎?情識知慮乎?其中采出一件來,實實可以認得是吾有的,子便將認得是吾有的這件煉起。細思之,都是幻形,與我無干。非惟無干,只因這幾件,為我大累,使我不能成仙作佛。於今將這幾件盡行撤去,單單尋出實是我有的一件來,做個不生不死之根本,則長生由我,超出三界由我,飛騰變化,何事不由我?而奈何以有形之物,而累無形之本哉?嗟乎,世人庸庸碌碌,自謂求生,其實求死,良可哀矣!子為人不幕榮利,不貪酒色,誠入道之根器,而機緣未到,滾滾紅塵,翹首雲霄,致身無路,猶千里之馬困於鹽車,無可如何。子姑安心待之。若能身在紅塵,心空白浪,時時見性,刻刻修身,隨他火山萬丈威光,灑我銀瓶一滴甘露,使炎炎之勢片時煙消焰滅,這個便是真正學道,真正煉丹。彌久彌篤,不厭不倦,自有仙真下顧,授以靈文寶籙,為世仙師。子其勉之,勿謂我言之妄也。
煉丹者,全然不要把煉丹二字放在心上。就是果有一粒金丹吐在掌中,被人劈手奪去,我也不以為意,看他不甚希罕,毫無芥蒂,方是煉丹之人。夫丹為寶丹,非比珍珠美玉,何為看不甚希罕,如此輕賤他,豈不是大罪過?要知煉丹之士,不具此寬大心腸,年年日日煉丹,究竟煉丹不成。何也?丹者虛無之體也,以有心執持,則非丹矣。是故未煉之先,我如不欲煉丹;既煉之後,我如不曾有丹;升乎清虛,游乎碧落,徜徉乎金彩玉光之中,遨遊乎珠宮瓊闕之下,吾如不曾見些甚麼來,視異境有如常境,視真人猶如常人,都看做是固有之物,如我平日著衣吃飯,家常使用,方是豪傑襟懷,真仙種子!孟子所云 " 不動心 " 也。譬如人獲一顆明珠,把他做一塊瓦礫看,則我與珠相忘,珠安於我,我安於珠,何等快樂!若竟作珠看,時時撫摩,刻刻記著,則此珠反足為我累。有累則心不空,心不空則背道矣。楚人得一玉杯以為至寶,恐有驚觸,納之匱中,裹以錦茵,可謂善藏矣。揭而觀之,既置復取,既取復置,兩目清黃,雙手顫發,誤觸其匱,玉毀不全。人之于丹,亦猶是也。視之不甚惜,深所以惜之;視之為奇珍,適所以害之。就是火候,也要平平常常,有心無心,勿忘勿助,聽其自己運用,水到渠成,薪多肉爛。分寸銖兩之說,大足誤人。此矜誇自玄之輩,作此議論,迷亂學者,以為煉丹乃至難之事,舍我莫知!嗚呼,吾嘗閱丹經圖籍,都說火候必有秘傳,心心相授,孰知至庸且易,平淡無奇者乎?吾以子好道,故以一言點破,傳之世間,命不知學者省卻多少心思!此我之大陰功大濟度也。
子骨勝於肉,魂強於魄,雖瘦不妨。所嫌心火太旺,火旺則血枯。日中宜寡言少思,閉目以養神,調息以養氣,身若浮雲,卷舒自如,物來觸我,我不著物。久久行之,自然諸疾銷除,身心舒泰。此非難事,動靜可持。邵子云: " 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 " 此學道有得之言。看他心地,何等靈通,何等快樂!便是活潑潑地一個神仙也。從古升玄之士,有歷千年方登仙籍,有歷幾世始躋雲路,最少也有百年、六七十年,又最少也有三四十年,一二十年,方得真仙接引。子以百日之功,隨冀異常之遇,從古以來未之有也!吾與子約:子勤修不怠,三年如一日,許子仙緣湊合,上達有階。子其自愛自勉,毋負我心!
精氣神,名雖有三,其實一也。人俗情未斷,游思紛擾,故精氣神各分頭以應之。至人齋居坐忘,精氣神何分之有?太上不言丹而言道,良有以也。淆之則三,澄之則一,三者非神非氣非精,一者是神是精是氣,囫囫圇圇,一個太極,一粒金丹,動含一切,靜照十方,至靈之機,不分之象,其妙不可盡言也。吾與子言道,可謂深且悉矣。知之非難,行之非易。子能窮究,得其指歸,融洽於心,體驗於事,雖未即飛升遐舉,亦是一個得道高人,天神相之,道體圓通,靈根永妙,悠悠乎神仙之徒矣。夫道之要,不過一虛。虛含萬象,世界有毀,惟虛不毀。道經曰: " 形神俱妙,與道合真。 " 道無他,虛而已矣。形神俱妙者,形神俱虛也。
吾向來談道,始言煉心,直至白日飛升,參此一條線索,更無別徑可以令人朝發而夕至也。子其於此認得清乎?性命兩字,如玉連環,分解不開。今人修道者,畏性功之難,先從命宗下手,沾沾於坎離水火之際,胎既結矣,神既出矣,未能蕩滌塵根,直超無漏,則升騰變化之間,究竟有些滯礙,清虛玄朗之境,不容站著腳根,欲其遊行太虛,竟同一虛,難矣。夫人之能斷生死、脫輪迴者,全從性宗了當。於此有未徹,雖嬰兒養得長大,到底是一俗漢,是一頑童;升至半天,恐落下來;或過幾千百歲,難免墮落。何也?不曾曉得虛字,縱使曉得,亦不曾實實到得虛字也。即使先做命功,後歸性學,是留難的在後面;陽神初結之時,胞胎里必帶些夾雜之氣,非再加面壁之功,恐難磨洗一清。是故先命而後性者,殆欲求速效,連累這孩子不能成個聖嬰。由性以至命者,要做真學問,心要見真心,性要見真性,神要見真神,精要見真精,氣要見真氣;性命不分,一舉兩得;道成之日,位為天官,超出三界,先天地而有,後天地而存。此的的真宗,任他花言巧語,不能出我這幾句。
請問:佛家舍利與道家金丹是同是異?師曰:佛家以見性為宗,精氣非其所事事也。萬物有生有滅,而性無生無滅。涅盤之後,此物固是圓明,超出三界之外,永免六道輪迴,所余精氣結為舍利,時放光明,忽隱忽現,佛之神通,大抵如此。夫佛既涅盤,遺下精氣乃無知之物,何分隱見,誰放光明?吁,烏得言無知也!雖然,亦何得言有知也!譬如明珠放光,誰為為之?珠生於蚌,蚌之精華結而成珠,珠既出蚌,與靈性別矣,而圓明如月,由其精氣在是也。人身精氣神原是一非二,佛家獨要明心見性,洗髮智慧,將神光獨提出來,餘下精氣交結成形,然其諸漏已盡,百結俱銷,則其精為元精,氣為元氣,雖不比神之洞明普照,然亦故是靈物,故光明隱見,變化不常,此其理也。而其所見之色各有不同者,世間寶物數種,光彩陸離,隨其質性;精氣,人身之寶物也,身具五行,故有五色,故舍利所見之色不同。由此道以推之,佛家之所謂不生不滅者,神也,即性也;其舍利,精氣也,命也。彼修性而不修命,故滅度之後,神升於虛,而精氣留於世也。
若吾道家性命雙修,將精氣神渾合為珠,周天火候孕成一個輕如片雲、嬌如處女、與吾一般的孩子,神在是,精在是,氣在是,分之不可分也。或曰:修仙之士,亦有坐化的,流出舍利,既是性命雙修,何得復有舍利?吾應之曰:若因有舍利,其所修者,必是佛而非仙,詳於性而略於命者也。性命雙修之士,將此身精氣神團結得乾乾淨淨,骨血皆化,毛竅皆虛,血如白膏,體若纖雲,赤如日,熱如火,貫通百體四肢之間,照耀於虛無朗淨之境,故能升沉變化,隨意圓通。釋、道之不同若此。至若性體本空,六根常寂,不以有物累無物,始能以無物照有物,慧炬無方,真如永湛,則又同。
煉丹者,陰盡而陽自見,陽壯而陰自銷。人身七情六慾,總是陰根。拔去這根,真陽發露。凡物陰重而陽輕,陽清而陰濁。輕清而上升,重濁而下降。故未有情慾方熾,而可以沖舉霄漢者也。陰性寒,陽性熱。一陽初動,大地回春。子獨不見天時乎?三冬陽伏,則天地閉塞。今人機心內運,精涸氣嘶,一派冬令,故毛竅乾枯,肌膚皺裂,何異冬天搖落之象?交春,陽氣發生,群陰退聽,故百卉舒花,土膏潤澤。猶人真陽在中,則發白重黑,齒落復長,膚理腠密,融瑩如玉。人身天時,異形同理。
凡人情慾未斷,則精是陰精,非陽精也;氣為陰氣,非陽氣也;神為陰神,非陽神也。何以精為陰精?凡身中之火為情慾所發,此為陰火。精為陰火所灼,則命門之精隨火而泄,是以陽精無形,陰精有質。何以氣為陰氣?凡氣之散漫於形骸之間者,皆屍氣也。陰性凝滯,故氣行骨節間,忽然壅塞,遂生瘡瘍。若真陽之氣,熏蒸如火,舒捲如雲。如火,則諸毒遇之皆散;如雲,則壅塞遇之皆通,何有瘡瘍之疾?何以神為陰神?神本陽也,被七情六慾驅遣,陰精陽氣埋沒在下,如一塊炭火置之冰窖之中,熱不能勝寒,陽不能勝陰,君子不能勝小人也。總而言之,精氣神為先天之物,則件件皆陽;為後天之物,則件件皆陰。孔子曰: " 道二,仁與不仁而已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