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春真人西遊記校注 · 卷下

宣差李公東邁,以詩寄東方道眾云:「當時發軔海邊城,海上干戈尚未平。道德欲興千里外,風塵不憚九夷行。初從西北登高嶺(即野狐嶺), 漸轉東南指上京(陸局河畔東,東南望上京也) 。迤邐直西南下去(西南四千里,到兀里朵,又西南二千里,到陰山) ,陰山之外不知名(陰山西南,一重大山,一重小水,數千里到邪米思干大城。師館於故宮) 。」師既還館,館據北崖,俯清溪十餘丈,溪水自雪山來,甚寒。仲夏炎熱,就北軒風臥,夜則寢屋顛之台。六月極暑,浴池中。師之在絕域,自適如此。河中壤地,宜百穀,惟無蕎麥、大豆。四月中麥熟,土俗收之,亂堆於地,遇用即碾,六月斯(藏本作「始」) 畢。 《湛然居士文集》(六) 《西域河中雜詠》:「衝風磨舊麥。」自注云:「西人作磨,風動機軸以磨麥。」 太師府提控李公,獻瓜田五畝,味極甘香,中國所無,間有大如斗者。六月中(藏本作「間」) ,二太子回,劉仲祿乞瓜獻之,十枚可重一擔。果菜甚贍,所欠者芋栗耳。茄實若粗指,而色紫黑。男女皆編髮,男冠則或如遠山,帽飾以雜彩,剌以雲物,絡之以纓。自酋長以下,在位者冠之,庶人則以白麼斯(布屬) 六尺許,盤於其首。 尹志平《葆光集》(上) :「師適有他往,而雲水高人踵門者,日無一二,唯太守家李提控,日逐一過。」 《輟耕錄》(二十八) 「嘲回回」條:「氁絲脫兮塵土昏,頭袖碎兮珠翠黯。壓倒象鼻塌,不見貓睛亮。」註:氁絲、頭袖、象鼻、貓睛,其飾也。案氁絲即此麼斯,頭袖即下文之襯衣也。 酋豪之婦,纏頭以羅,或皂或紫,或繡花卉。織物象,長六七尺。發皆垂,有袋之以綿者,或素,或雜色,或以布帛為之者,不梳髻,以布帛蒙之,若比邱尼狀,庶人婦女之首飾也。衣則或用白 ,縫如注袋,窄上寬下,綴以袖,謂之襯衣,男女通用。 《北使記》:「其俗衣縞素,衽無左右。」 車舟農器,制度頗異中原。國人皆以 石銅為器皿,間以磁,有若中原定磁者。酒器則純用琉璃,兵器則以鑌。市用金錢,無輪孔,兩面鑿回紇字。 《湛然居士文集》(六) 《西域河中雜詠》:「難穿無眼錢。」註:「其金銅牙錢,無孔郭。」 其人多魁梧,有膂力,能負戴重物,不以擔。婦人出嫁,夫貧則再嫁。遠行逾三月者,則亦聽他適。異者,或有須髯。 《湛然居士文集》(五) 《贈蒲察元帥碧髯官妓撥胡琴》。又(十二) 《贈高善長一百韻》:「佳人多碧髯,皎皎白衣裳。」又(六) 《戲作二首》:「歌姬窈窕髯遮口。」《北使記》:「回紇婦人間有髯者。」 國中有稱大石馬者,識其國字,專掌簿籍。 《元史·世祖紀》三月「己未,括木速蠻、畏吾兒、也里可溫、答失蠻等戶丁為兵」。又:至元元年正月癸卯,「命儒、釋、道也里可溫、達失蠻等戶,舊免租稅,今並征之」。以後本紀屢見此。大石馬,即答失蠻、達失蠻之異譯,謂回回教僧侶也。 遇季冬。設齋一月。比暮,其長自刲羊為食,與席者同享,自夜及旦。余月,則設六齋。又於危舍上跳出大木,如飛檐,長闊丈余,上構虛亭,四垂瓔珞。每朝夕,其長登之,禮西方,謂之告天。不奉佛,不奉道,大呼吟於其上,丁男女聞之,皆趨拜其下,舉國皆然。不爾,則棄市。衣與國人同,其首則盤以細麼斯,長三丈二尺,骨以竹。師異其俗,作詩以紀其事云:「回紇邱墟萬里疆,河中城大最為強。滿城銅器如金器,一市戎裝似道裝。翦簇黃金為貨賂,裁縫白 作衣裳。靈瓜素椹非凡物,赤縣何人構得嘗。」當暑,雪山寒甚(藏本作「甚寒」) ,煙雲慘澹,師乃作絕句云:「東山日夜氣洪蒙,晚(藏本作『曉』) 色彌天萬丈紅。明月夜來飛出海,金光射透碧霄空。」師在館,賓客甚少,以經書遊戲。復有絕句云:「北出陰山萬里余,西過大石半年居。遐荒鄙俗難論道,靜室幽岩且看書。」七月,哉生魄,遣阿里鮮奉表詣行在(藏本作「宮」) 稟論道日期。八月七日,得上所批答。八日,即行,太師相送數十里。師乃曰:「回紇城東新叛者二千戶,夜夜火光照城,人心不安,太師可回安撫。」太師曰:「在路萬一有不虞,奈何?」師曰:「豈關太師事?」乃回。十有二日,過碣石城。十有三日,得護送步卒千人,甲騎三百,入大山中,即鐵門外別路也。涉紅水澗,有峻峰,高數里。谷東南行,山根有鹽泉流出,見日即為白鹽,因收二斗,隨行日用。又東南上分水嶺,西望高澗若冰,乃鹽耳。山上有紅鹽如石,親嘗見之。東方惟下地生鹽,此方山間亦出鹽。 《隋書·西域傳》:「伽色尼國在悉萬斤南,土出赤鹽,多五果。」此地極肥,山亦出鹽《北使記》:「回紇其鹽出於山。」 回紇多餅食,且嗜鹽,渴則飲水。冬寒,貧者尚負瓶售之。十有四日,至鐵門西南之麓,將出山。其山門險峻,左崖崩下,澗水伏流一里許。中秋,抵河上(謂阿母河) ,其勢若黃河,流西北。乘舟以濟,宿其南岸。西有山寨,名團八剌(藏本無小注「謂阿母河」四字) , 《西遊錄》:「又西濱大河,有班城。又西有磚城。」案班城即下班裡城,則磚城即此團八剌也。八剌即八里,華言城。 山勢險固。三太子之醫官鄭公 案鄭公即鄭景賢。《湛然居士文集》(三) 《和鄭景賢韻》云:「託身醫隱君謀妙。」又云:「龍岡醫隱本知機。」又(十四) 《報景賢詩序》云:「余愛客,多設鹿尾漿。今年上獵於秋山,龍岡托以鹿尾可入藥,得數十枚,悉以遺余。」是景賢,實以醫事太宗。此三太子之醫官鄭公,必景賢也。鄭公其字景賢,其號龍岡,而名則無考。鮮于伯機《困學齋雜錄》記京師名琴,有鄭太醫家琴雷霄斵,蓋伯機已不能舉其名矣。姚燧《牧庵集》(三) 有《鄭龍崗先生輓詩序》云:「今年來關中,公孫有文示吾友江西行省郎中高道凝所撰埋銘,而得見公大節有三:一曰廉。太宗賜銀五萬兩,辭;今上賜鈔二千緡償責,辭。二曰讓。太宗再富以地,比諸侯王,再辭;貴以上相,位兩中書右,又辭。三曰仁。金以蹙國,汴都尚城守,太宗怒其後服拔,將甘心,公怫逆曲折陳解,城賴不屠,所全母慮數十萬人。」云云。據此,則太宗之於景賢,恩禮至篤。所謂「貴以上相,位兩中書右」者,蓋太宗本欲以處耶律文正者處之,而汴京之得不屠,亦文正之所力爭而始得者,實由景賢之助。然則文正之相,與其得君行政之專,且久恐亦景賢調護之力。文正在西域,即友景賢,至於暮年,交誼尤篤。《湛然集》中與景賢唱和之作,多至七十五首,可見二公相與之深。雖名字翳如,其人品概功績,固不在文正下也。 途中相見,以詩贈云:「自古中秋月最明,涼風屆候夜彌清。一天氣象沈銀漢,四海魚龍耀水精。吳、越樓台歌吹滿,燕、秦部麯酒餚盈。我之帝所臨河上,欲罷干戈致太平。」沂河東南行三十里,乃無水。即夜行過班裡城,甚大,其眾新叛去,尚聞犬吠。 班裡城,《聖武親征錄》及《元史·太祖紀》作班勒紇城,《元史·地理志》西北地附錄作巴里,《黑察罕傳》作板勒紇城,即《大唐西域記》之縛喝國也。案《親征錄》:太祖辛巳,上親克迭爾密城。又克班勒紇城(此《元史》所本) 。拉施特書:「蛇年春,至巴而黑,紳民饋禮物。查閱戶口,令民出城,分於各軍,既而盡殺之,平毀民居。」而程文海《雪樓文集》(十八) 《河東郡公伯德那神道碑銘》云:「公諱伯德那,西域班勒紇人。國初,歲在庚辰,大兵西征班勒紇,平。」《元史·察罕傳》亦云:「西域板勒紇人。父伯德那,庚辰歲,國兵下西域,舉族來歸。」則又以為庚辰年事。案太祖初克是城,自是庚辰年事,若屠城之事,則在壬午之秋。此雲「其眾新叛去,尚聞犬吠」,則距屠城不過數日間事。拉施特書誤合二事為一,且系之蛇年,而核其文義,又似馬年春事。洪侍郎譯拉氏書,因改蛇年為馬年,胥失之矣。 黎明,飯畢,東行數十里,有水北流,馬僅能渡,東岸憩宿。二十二日,田鎮海來迎。及行宮,上復遣鎮海問曰:「便欲見耶?且少憩耶?」師曰:「入見是望。」且道人從來見帝,無跪拜禮,入帳,折身叉手而已。既見,賜湩酪竟,乃辭。上因問:「所居城內支供足乎?」師對:「從來蒙古、回紇,太師支給。邇者食用稍難,太師獨辦。」翌日,又遣近侍官合住傳旨曰:「真人每日來就食,可乎?」師曰:「山野修道之人,惟好靜處。」上令從便。二十七日,車駕北回,在路屢賜蒲萄酒、瓜、菜(藏本作「茶」) 食。九月朔,渡航橋而北。師奏:「話期將至,可召太師阿海。」其月望,上設幄齋莊,退侍女、左右,燈燭煒煌,惟闍利必鎮海、 《元史·鎮海傳》:「壬申,佩金虎符為闍里必。」 宣差仲祿,侍於外。師與太師阿海、阿里鮮入帳坐,奏曰:「仲祿萬里周旋,鎮海數千里遠送,亦可入帳,與聞道話。」於是,召二人入。師有所說,即令太師阿海,以蒙古語譯奏,頗愜聖懷。十有九日,清夜,再召師論道,上大悅。二十有三日,又宣師入幄,禮如初。上溫顏以聽,令左右錄之,仍敕志以漢字,意示不忘。謂左右曰:「神仙三說養生之道,我甚入心,使勿泄於外。」自是(藏本作「爾」) 扈從而東,時敷奏道化。 《至元辨偽錄》(三) :「壬午八月後旬,邱公復至行宮。凡有所對,皆平平之語,無可采聽。問其年甲多少,偽雲不知。考問神仙之要,惟論固精養氣,出神入夢,以為道之極致。美林靈素之神遊,愛王害風之入夢。又舉馬丹陽,恆雲聖賢提獎真性,遨遊異域。又非禪家多惡夢境,蓋由福薄,不能致好夢也。」又(四) 云:「初,邱公西行,壬午年中見太祖時,有七十四五。至於遷化,才近八十。而劉溫誑詐太祖,言邱公有三百餘歲。及太祖問以年甲,偽雲不知。故湛然居士編此語在《西遊錄》中,標其罔主。」 又數日,至邪米思干大城西南三十里。十月朔,奏告先還舊居,從之。上駐蹕於城之東二十里,是月六日,暨太師阿海入見。上曰:「左右不去如何?」師曰:「不妨。」遂令太師阿海奏曰:「山野學道有年矣,常樂靜處行坐。御帳前軍馬雜遝,精神不爽。自此或在先,或在後,任意而行,山野受賜多矣。」上從之。既出,上使人追問曰:「要禿鹿馬否?」師曰:「無用。」於時微雨始作,青草復生,仲冬過半,則雨雪漸多,地脈方透。自師之至斯城也,有餘糧則惠饑民,又時時設粥,活者甚眾。二十有六日,即行。十二月二十三日,雪寒,在路牛馬多凍死者。又三日,東過霍闡沒輦(大河也) ,至行在,聞其航橋中夜斷散,蓋二十八日也。帝問以震雷事,對曰:「山野聞國人夏不浴於河, 《多桑》書云:「成吉思之法,春夏浴流水者,處以死刑。一日,察哈台與窩闊台出獵,見一回人方浴,察哈台欲斬之,窩闊台竊投金錢於河,教之曰:『汝但言入水求錢,則可赦矣。』」 不浣衣,不造氈。野有菌,則禁其采(藏本『采』下有『者』字) ,畏天威也。此非奉天之道也(本無『也』字,據藏本補) 。嘗聞三千之罪,莫大於不孝者,天故以是警之。今聞國俗多不孝父母,帝乘威德,可戒其眾。」上悅曰:「神仙是言,正合朕心。」敕左右記以回紇字。師請遍諭國人,上從之。又集太子、諸王、大臣曰:「漢人尊重神仙,猶汝等敬天。我今愈信真天人也。」乃以師前後奏對語諭之,且云:「天俾神仙為朕言此,汝輩各銘諸心。」師辭退。逮正旦,將帥、醫卜等官賀師。十有一日,馬首遂東,西望邪米思干千餘里,駐大果園中。十有九日,父師誕日,眾官炷香為壽。二十八日,太師府提控李公別去,師謂曰:「再相見也無?」李公曰:「三月相見。」(本無此二字,據藏本補) 師曰:「汝不知天理,二三月即(藏本作『決』) 東歸矣。」二十一日,東遷一程,至一大川,東北去賽藍約三程,水草豐茂,可飽牛馬,因盤桓馬。二月上七日,師入見,奏曰:「山野離海上,約三年回,今茲三年,復得歸山,固所願也。」上曰:「朕已東矣,同途可乎?」對曰:「得先行便。來時,漢人問山野以還期,嘗答雲三歲。今上所咨訪、敷奏訖,因復固辭。」上曰:「少俟三五日,太子來,前來道話有所(藏本作『所有』) 未解者,朕悟,即行。」八日,上獵東山下,射一大豕,馬踣失馭,豕旁立,不敢前。左右進馬,遂罷獵,還行宮。師聞之入諫曰:「天道好生。今聖壽已高,宜少出獵。墜馬,天戒也,豕不敢前,天護之也。」上曰:「朕已深省,神仙勸我良是。我蒙古人,騎射少所習,未能遽已。雖然,神仙之言在衷焉。」上顧謂吉息利答剌汗曰: 《元史·哈剌哈孫傳》:「曾祖啟昔禮始事王可汗,王可汗與太祖約為兄弟。及太祖得志,陰忌之,謀害太祖。啟昔禮以其謀來告太祖,乃與二千餘人,一夕遁去。諸部聞者多歸之,還攻滅王可汗,並其眾。擢啟昔禮為千戶,賜號答剌罕,從平河西、西域諸國。」案吉息利、啟昔禮,《元秘史》作乞失里黑,《聖武親征錄》及《元史·太祖紀》作乞力失,乃乞失力之誤。 「但神仙勸我語,以後都依也。」自後兩月,不出獵。二十有四日,再辭朝,上曰:「神仙將去,當與何物,朕將思之,更少待幾日。」師知不可遽辭,迴翔以待。三月七日,又辭,上賜牛馬等物,師皆不受,曰:「只得驛騎足矣。」上聞通事阿里鮮曰:「漢地神仙弟子多少?」對曰:「甚眾。神仙來時,德興府龍陽觀中,嘗見官司催督差發。」上曰:「應於門下人,悉令蠲免。」仍賜聖旨文字一通,且用御寶。 聖旨見附錄。 因命阿里鮮(河西人也) 為宣差,以蒙古帶 附錄作蒙古打。 喝剌八海副之,護師東還。十日,辭朝行。自答剌汗以下,皆攜蒲萄酒、珍果,相送數十里。臨別,眾皆揮涕。三日,至賽藍大城之東南山,有蛇兩頭,長二尺許,土人往往見之。望日,門人出郊,致奠於虛靜先生趙公之墓。眾議欲負其骨歸,師曰:「四大假軀,終為朽(藏本作『棄』) 物。一靈真性,自在無拘。」眾議乃息。師明日遂行。二十有三日,宣差阿狗, 上作楊阿狗,蓋阿狗其本名,楊則其所加之漢姓也。《雙溪醉隱集》(一) 《凱歌凱樂詞》自註:「辛巳歲,宋遣苟夢玉通好乞和,太祖皇帝許之,敕宣差噶哈護送還其國。」噶哈,即阿狗之對音,李侍郎以阿海當之,誤也。 追餞師於吹沒輦之南岸。又十日,至阿里馬城西百餘里濟大河。四月五日,至阿里馬城之東園,二太子之大匠張公 疑即張榮也。《元史·張榮傳》:「戊寅,領軍匠,從太祖征西域諸國。庚辰八月,至西域莫蘭河,不能涉。太祖召問濟河之策,榮請造舟,乃督工匠造船百艘,遂濟河。」案莫蘭河,即阿梅沐漣之略,即阿母河。是阿母河航橋,本榮所造。此記上言千里外有大河,以舟梁渡,土寇壞之。又言二太子發兵,復整舟梁,土寇已滅。亦謂阿母河航橋,當二太子復整舟梁時,榮亦必與其役,自是蓋常在二太子軍中,故此雲「二太子之大匠張公也」。 固請曰:「弟子所居營三壇四百餘人,晨參暮禮,未嘗懈怠。且預接數日,伏願仙慈渡河,俾壇眾得以請教,幸甚!」師辭曰:「南方因緣已近,不能遷路以行。」復堅請,師曰:「若無他事,即當往焉。」翌日,師所乘馬突東北去,從者不能挽。於是,張公等悲泣而言曰:「我輩無緣,天不許其行矣。」晚,抵陰山前宿。又明日,復度四十八橋,緣溪上(本無「上」字,據監本補) 五十里,至天池海。東北過陰山後,行二日,方接原歷金山南大河驛路, 徐星伯曰:「長春過賽喇木淖爾後,不復東折,而東北行,其分路處,在干珠罕卡倫地。東北山行,由沁達蘭至阿魯沁蘭,入塔爾巴哈台界,以至原歷之金山大河驛,其途徑較直。然計自阿里馬城至金山,亦不下二千里,而記言『至天池海,過陰山後,行二日,方接原歷金山南大河驛』。山路崎嶇,必不能速進如此。且『方接』雲者,久詞也,蓋二字下脫十字。」案長春歸途,蓋取《西使記》常德西行之道。 復經金山南東(藏本作「東南」) ,北傍山行。四月二十八日,大雨雪。翌日,滿山皆白。又東北並山行,三日,至阿不罕山前。門人宋道安輩九人,同長春、玉華會眾、宣差郭德全輩,遠迎入棲霞觀。師下車時,雨再降。人相賀曰:「從來此地,經夏少雨,縱有雷雨,多於南北兩山之間。今日沾足,皆我師道蔭所致也。」居人常歲疏河灌田園(藏本作「圃」) ,至八月, 麥始熟,終不及天雨。秋成則地鼠為害,鼠多白者。此地寒多,物晚結實。五月,河岸土深尺余,其下堅冰亦尺許,齋後日,使人取之。南望高嶺積雪,盛暑不消,多有異事。少西海子傍有風冢,其上土白堊多粉裂,其上二三月中即風起,南山岩穴先鳴,蓋先驅也。風自冢間出,初旋動如羊角者百千數,少焉,合為一風,飛沙走石,發木拔屋(藏本作「髮屋拔木」) ,勢震百川,息於巽隅。又東南澗後有水磨三四,至平地,則水漸微而絕,山出石炭。又東有二泉,三冬暴漲,如江湖,復潛行地中,俄而突出,魚蝦隨之,或漂沒居民。仲春漸消,地乃陷。西北千餘里儉儉州, 《元史·地理志》西北地附錄:「謙州亦以河為名,去大都九千里,在吉利吉思東南,謙河西南,唐麓嶺之北。居民數千家,悉蒙古、回紇人,有工匠數局,蓋國初所徙漢人也。地沃衍宜稼,夏種秋成,不煩耘耔。」案謙州,《世祖紀》及《賈塔剌海傳》作謙謙州,《良吏傳》作欠欠州,即此儉儉州也。 出良鐵,多青鼠,亦收 麥。漢匠千百人居之,織綾羅錦綺。 《元史·地理志》:「謙州有工匠數局,皆國初所行徙漢人。」又《世祖紀》:「至元二年,敕選鎮海百里八、謙謙州諸色匠戶於中都。」 道院西南望金山,其山多雨雹。五六月間,或有大雪,深丈余。北(藏本作「此」) 地間有沙陀,生肉蓯蓉,國人呼曰「唆眼」。 《癸辛雜識》:「韃靼野地有野馬,與蛟龍合,所遺精於地,遇春時,則勃然如筍,出地中,大者如貓兒頭。筍上豐下儉,其形不雅,亦有鱗甲筋脈,其名曰『鎖陽』,即所謂肉蓯蓉之類也。」此雲「唆眼」,即鎖陽之音轉。 水曰「兀速」,草曰「愛不速」。 《華夷譯語》(上) :水曰兀孫,草曰額別孫。《秘史》蒙文作額別速。 深入陰山(藏本作「山陰」) ,松皆十丈許。會眾白師曰:「此地深蕃,太古以來,不聞正教,惟山精鬼魅惑人。自師立觀,疊設醮筵,旦望作會,人多以殺生為戒。若非道化,何以得然?」先是壬午年(本無「年」字,據藏本補) 道眾為不善人妒害,眾不安。宋公道安晝寢方丈,忽於天窗中見虛靜先生趙公曰:「有書至。」道安問:「從何來?」曰:「天上來。」受而視之,止見太清二字,忽隱去。翌日,師有書至,魔事漸銷。又醫者羅生,橫生非毀,一日墜馬觀前,折其脛,即自悔曰:「我之過也。」對道眾服罪。師東行,書教語一篇,示眾云:「萬里乘官馬,三年別故人。干戈猶未息,道德偶然陳。論氣當秋夜(對上諭養生事故云) ,還鄉及暮春。思歸無限眾,不得下情伸。」阿里鮮等白師曰:「南路饒沙石,鮮水草,使客甚繁,馬甚苦,恐留滯。」師曰:「分三班以進,吾徒無患矣。」五月七日,令宋道安、夏志誠、宋德方、孟志溫、何志堅、潘德沖六人先行。十有四日,師挈尹志平、王志明、於志可、鞠志圓、楊志靜、綦志清六人次之。餞行者夾谷妃、郭宣差、李萬戶等數十人,送二十里,皆下馬再拜泣別,師策馬亟進。十有八日,張志素、孫志堅、鄭志修、張志遠、李志常五人,又次之。師東行十六日,過大山,山上有雪甚寒,易騎於拂廬。十七日,師不食,但時時飲湯。東南過大沙場,有草木,其間多蚊虻。夜宿河東。又數日,師或乘車,尹志平輩咨師曰:「奚疾?」師曰:「余疾非醫可測,聖賢琢磨故也。卒未能愈,汝輩勿慮。」眾愀然不釋。是夕,尹志平夢神人(藏本脫「神人」) 曰:「師之疾,公輩勿憂,至漢地當自愈。」行又經沙路三百餘里,水草絕少,馬夜進不息。再宿乃出,地臨夏人之北陲,廬帳漸廣,馬亦易得,後行者乃及師。六月二十一日,宿漁陽關, 《遼史·天祚紀》:「上率諸軍出夾山,下漁陽嶺,取天德、東勝、寧邊、雲內等州。」案《金史·地理志》雲內州柔服縣下註:夾山,在城北六十里。則漁陽關亦當在柔服境。 師尚未食。明日,度關而東五十餘里至豐州,元帥以下來迎。宣差俞公請泊其家,奉以湯餅,是日輒飽食。既而設齋,飲食乃如故。道眾相謂曰:「清和前日之夢(藏本『夢』下有『驗』字) 不虛矣。」時已季夏,北軒涼風入座,俞公以繭紙求書,師書之曰:「身閒無俗念,烏宿至雞鳴。一眼不能睡,寸心何所縈。雲收溪月白,氣爽穀神清。不是朝昏坐,行動扭捏成。」七月朔,復起。三日,至下水, 《遼史·天祚紀》:「南下武州,遇金人,戰於奄遏下水。」《三朝北盟會編》(十) 引《燕雲奉使錄》,作「昂阿下水」。 元帥夾谷公, 《李庭寓庵集》(六) 《夾谷公墓志銘》:「公居西京下水鎮深井村,父灰郃伯通住。會天兵起,朔方相與歸命。太祖承吉嗣皇帝,因擢通住為千夫長,灰郃副焉。令將兵攻西京,連戰破之,太祖大悅,錫通住金符,加招討使。益分兵數萬人,因併力南下,徇城邑之未附者。既而累立大功,太祖愈加獎重,擢通住為山西路行省,兼兵馬都元帥。」案此夾谷公,即通住也。 出郭來迎。館於所居,來瞻禮者,無慮千人,元帥日益敬。有雞、雁三七夕日,師游郭外,放之海子中。少焉,翔戲於風濤之間,容與自得。賦詩曰:「養爾存心欲薦皰,適吾善念不為餚。扁舟送在鯨波里,會待三秋長六梢。」又云:「兩兩三三好弟兄,秋來羽翼未能成。放歸碧海深沉處,浩蕩波瀾快野情。」翌日遂行。是月九日,至雲中,宣差總管阿不合,與道眾出郭,以步輦迎歸於第。樓居二十餘日,總管以下,晨參暮禮。雲中士大夫,日來請教,以詩贈之曰:「得旨還鄉少,乘春造物多。三陽初變化,一氣自沖和。驛馬程程送,雲山處處羅。京城一萬里,重到即如何。」十有三日,宣差阿里鮮欲往山東招諭,懇求與門弟子尹志平行。師曰:「天意未許,雖往何益?」阿里鮮再拜曰:「若國主(藏本作『王』) 臨以大軍,生靈必遭殺戮,願父師一言垂慈。」師良久曰:「雖救之不得,猶愈於坐視其死也。」乃令清和同往,即付招諭書二副。又聞宣德以南,諸方道眾來參者多,恐隨庵困於接待,令尹公約束,付親筆云:「長行萬里,一去三年。多少道人,縱橫無賴者,尹公到日,一面施行,勿使教門有妨道化。眾生福薄,容易轉流,上山即難,下坡省力耳。」宣德元帥移剌公遣專使持書至雲中,以所乘馬奉師。八月初,東邁楊河,歷白登、天城、懷安,渡渾河,凡十有二日。至宣德,元帥具威儀,出郭西遠迎。師入居州之朝玄(藏本作「元」) 觀,道友敬奉,遂書四十字云:「萬里游生界,三年別故鄉。回頭身已老,過眼夢何長。浩浩天空闊,紛紛事杳茫。江南及塞北,從古至今常。」道眾且云:「去冬有見虛靜先生趙公,牽馬自門入者,眾為之出迎,忽而(藏本無『而』字) 不見。」又德興安定,亦有人見之。河朔州府、王官、將帥,及一切士庶,爭以書疏來請,若輻湊然,止回答數字而已。有云:「王室未寧,道門先暢,開度有緣,恢宏無量。群方帥首,志心歸向,恨不化身,分酬眾望。」十月朔,作醮於龍門川。望日,醮於本州朝玄(藏本作「元」) 觀。十一月望,宋德方等以向日過野狐嶺,見白骨,所發願心,乃同太君尹千億,醮於德興之龍陽觀,濟渡孤魂。前數日稍寒,及設醮,二夜三日有如春。醮畢,元帥賈昌至自行在傳旨:「神仙自春及夏,道途非易,所得食物、驛騎好否?到宣德等處,有司在意館穀否?招諭在下人戶得來否?朕常念神仙,神仙無忘朕。」十二月既望,醮於蔚州三館。師於龍陽住冬,旦夕常往龍岡閒步。下視德興,以兵革之後,村落蕭條,作詩以寫其意云:「昔年喬木參天合,今日村坊遍地開。無限蒼生臨白刃,幾多華屋變青灰。」又云:「豪傑痛吟千萬首,古今能有幾多人?研窮物外間中趣,得脫輪迴泉下塵。」甲申之春二月朔,醮於縉山之秋陽觀。 《秋澗先生文集》(五十六) 《尹公道行碑》:「癸未,長春還燕,主太極宮,師雅志閒適,退居縉雲秋陽觀。」 觀在大翮山之陽,山川明秀,松蘿煙月,道家之地也。以詩題其概云:「秋陽觀後碧岩深,萬頃煙霞插翠岑。一徑桃花春水急,彎環流出洞天心。」又云:「群山一帶碧嵯峨,上有群仙日夜過。洞府深沈人不到,時聞岩壑(藏本作『壁』) 洞仙歌。」燕京行省金紫石抹公、宣差便宜劉公 謂劉敏。《元史》本傳:「癸未,授安撫使,便宜行事,兼燕京路徵收稅課、漕運鹽場、僧道司天等事。給以西域工匠千餘戶,及山東山西兵士,立兩軍,戍燕。置二總管府,以敏從子二人,佩金符為二府長。命敏總其役,賜玉印,仙金虎符。」 以下諸官,遣使者持疏, 疏文見附錄。 懇請師住大天長觀,許之。既而以驛召,乃度居庸而南,燕京道友來迎於南口神遊觀。明旦,四遠父老士女,以香花導師入京,瞻禮者塞路。初,師之西行也,眾請還期,師曰:「三載歸,三載歸。」至是,果如其言。以上七日入天長觀,齋者日千人。望日,會眾請赴玉虛觀。是月二十二(藏本作「五」) 日,喝剌至自行宮,傳旨:「神仙至漢地,以清淨道化人,每日與朕誦經祝壽甚好。教神仙好田地內愛住處住,道與阿里鮮:神仙壽高,善為護持。神仙無忘朕舊言。」仲夏,行省金紫石抹公、便宜劉公,再三持疏請師主持大天長觀。是月二十有二日,赴其請。空中有數鶴前導,傃西北而去。自師寓玉虛,或就人家齋,嘗有三五鶴飛鳴其上。北方從來奉道者鮮,至是,聖賢欲使人歸向,以此顯化耳。八會之眾,皆稽首拜跪,作道家禮,時俗一變。玉虛井水舊咸苦,甲申乙酉年,西來道眾甚多,水味變甘,亦善緣所致也。季夏望日,宣差相公劄八傳旨: 《蒙韃備錄》:「劄八者,乃回鶻人,已老,亦在燕京同任事。」《元史·札八兒火者傳》:「札八兒火者,西域賽夷人,因以為氏。火者,其官稱也。太祖留札八兒與諸將守中都,授黃河以北、鐵門以南,天下都達魯花赤。有邱真人者,有道之士也,隱居崑嵛山中。太祖聞其名,命札八兒往聘之。邱語札八兒曰:『我嘗識公。』札八兒曰:『我亦嘗見真人。』他日偶坐,問札八兒曰:『公欲極一身貴顯乎?欲子孫繁衍乎?』札八兒曰:『百歲之後,富貴何在?子孫無恙,以承宗祀足矣。』邱曰:『聞命矣。』後果如所願」雲。《方外邱處機傳》亦云:「歲己卯,太祖自奈曼遣近臣札八兒、劉仲祿,持詔求之。」案此記劄八之名,至此始見,而聘邱詔書中,但有劉仲祿,而無札八兒,《元史》蓋誤。屠敬山以阿里鮮當之,亦非,辨見卷上。 「自神仙去,朕未嘗一日忘神仙,神仙無忘朕。朕所有之地,愛願處即住。門人恆為朕誦經祝壽則佳(藏本作『嘉』)。」 自師之復來,諸方道侶雲集,邪說日寢,京人翕然歸慕,若戶曉家諭。教門四辟,百倍往昔,乃建八會於天長,曰平等,曰長春,曰靈寶,曰長生,曰明真,曰平安,曰消災,曰萬蓮。師既歸天長,遠方道人繼來求法名者,日益眾。嘗以四頌示之,其一曰:「世情無斷滅,法界有消磨。好惡縈心曲,漂淪奈爾何。」其二曰:「有物先天貴,無名不自生。人心常隱伏,法界任縱橫。」其三曰:「徇物雙眸眩,勞生四大窮。世間渾是假,心上不知空。」其四云:「昨日念無蹤,今朝事亦同。不如齊放下,度日且空空。」每齋畢,出遊故苑瓊華之上, 《金史·地理志》:「西園有瓊華島。」 從者六七人,宴坐松陰,或自賦詩,相次屬和。閒因茶罷,命從者歌遊仙曲數闋,夕陽在山,澹然忘歸。於是行省及宣差劄八相公,以北宮園池,並其近地數十頃為獻,且請為道院。師辭不受,請至於再,始受之。既又為頒文榜以禁樵採,遂安置道侶,日益修葺。後具表以聞,上可其奏。自爾佳時勝日,師未嘗不往來乎其間。寒食日,作《春遊》詩二首,其一云:「十頃方池間御園,森森松柏罩清煙。亭台萬事都歸夢,花柳三春卻屬仙。島外更無清絕地,人間惟有廣寒天。深知造物安排定,乞與官民種福田。」其二云:「清明時節杏花開,萬戶千門日往來。島外茫茫春水闊,松間獵獵暖風回。遊人共嘆斜陽逼,達士猶嗟短景催。安得大丹冥換骨,化身飛上郁羅台。」乙酉四月,宣撫王公巨川,請師致齋於其第。公關右人也,因話咸陽、終南竹木之勝(本作「盛」,從藏本改) ,請師看庭竹。師曰:「此竹殊秀,兵火而後,蓋不可多得也。我昔居於磻溪,茂林修竹,真天下之奇觀也(本無『也』字,從藏本增) ,思之如夢。今老矣,歸期將至,當分我數十竿,植寶玄之北軒,聊以遮眼。」宣撫曰:「天下兵革未息,民甚倒懸。主上方尊師重道,賴師真道力,保護生靈,何遽出此言耶?願垂大慈,以救世為念。」師以杖叩地,笑而言曰:「天命已定,由人乎哉!」眾莫測其意,夏五月終,師登壽樂山顛,四顧園林若張幄,行人(藏本作「者」) 休息其下,不知暑氣之甚也。因賦五言律詩云:「地土臨邊塞,城池壓古今。雖多壞宮闕,猶有好園林。綠樹攢攢密,清風陣陣深。日遊仙島上,高視八紘吟。」一日,師自瓊島回,陳公秀玉來見,師出示七言律詩云:「蒼山突兀倚天孤,翠柏陰森繞殿扶。萬頃煙霞常自有,一川風月等閒無。喬松挺拔來深澗,異石嵌空出太湖。儘是長生閒活計,修真薦福邁京都。」九月初吉,宣撫王公以熒惑犯尾宿,主燕境災,將請師作醮,問所費幾何,師曰:「一物失所,尚懷不忍,況闔境乎!比年以來,民苦征役,公私交罄,我當以觀中常住物給之。但令京官齋戒,以待行禮足矣,余無所用也。」於是約作醮兩晝夜,師不憚其老,親禱於玄壇。醮竟之夕,宣撫喜而賀之曰:「熒惑已退數舍,我輩無復憂矣。師之德感,一何速哉!」師曰:「余有何德?祈禱之事,自古有之,但恐不誠耳。古人云『至誠動天地』,此之謂也。」重九日,遠方道眾咸集,或以菊為獻,師作詞一闋,寓聲《恨歡遲》云:「一種靈苗體性殊,待秋風冷透根株。散花開百億黃金嫩,照天地清虛。九日持來滿座隅,坐中觀眼界如如。類長生久視無凋謝,稱作伴閒居。」繼而有奉道者,持繭紙大軸,來求親筆,以《鳳棲梧》詞書之云:「得好休來休便是,贏取逍遙,免把身心使。多少聰明英烈士,忙忙虛負平生志。造物推移無定止,昨日歡歌,今日愁煩至。今日不知明日事,區區著甚勞神思。」一日,或有質是非於其前者,師但漠然不應,以道義釋之,復示之以頌曰:「拂拂拂,拂盡心頭無一物。無物心頭是好人,好人便是神仙佛。」其人聞之,自愧而退。丙戌正月,盤山請師黃籙,醮三晝夜。 《至元辨偽錄》(三) :「邱後至京師,使道徒王伯平,騶從數十,縣牌出入,馳驛諸州,便欲通管僧尼。邱公自往薊州,特開聖旨,抑欲追攝甘泉本無玄和尚,望其屈節,竟不能行。」案盤山在薊州,長春自往薊州開聖旨,即在此時。又《錄》云:「初盤山中盤法興寺,亥子年間天兵始過,罕有僧人。海山本無老師之嗣,振公長老,首居上方,橡栗充糧,以度朝夕。全真之徒挾邱公之力,謀占中盤,乃就振公,假言借住。振公以為道人棲宿,猶勝荒涼,且令權止。占居既久,遂規永定王道政、陳知觀、吳先生等,乃改拆殿宇,打毀佛像,又冒奏國母太后娘娘,立碑改額為棲霞觀。」 姬志《真雲山集》(七) 《盤山棲雲觀碑》:「漁陽西北之山,本名四正。古有田盤先生者,棲遲此山,人因名此山為盤山焉。茲山之顏紫峰之下,懷抱爽塏,明秀端整,號曰中盤,縹緲雲霞之洞府也。累經劫代,為浮屠氏所居。會金天失馭,劫火流行,陵谷推遷,物更人換,復為茂林豐草,豺虎之所據焉。長春真人門下有棲雲子者,密通玄奧,頗喜林泉飛舃擇地。其徒有張志格等,庚辰歲,預及此山,薙荒擗徑,披尋故址,巧與心會,遂營卜築。辛巳春,承本州同知許公議,請棲雲真人住持此山。丙戌,疏請長春真人作黃籙醮事,真人因題其額曰『棲雲觀』焉。」 又(卷八) 《開州神清觀記》:「聞棲雲王老師,開道盤山。」是棲雲王姓,殆即《至元辨偽錄》之王道政也。 是日,天氣晴霽,人心悅懌,寒谷生春。將事之夕,以詩示眾云:「詰曲亂山深,山高快客心。群峰爭挺拔,巨壑太蕭森。似有飛仙至,殊無宿鳥吟。黃寇三日醮,素服萬家臨。」五月,京師大旱,農不下種,人以為憂。有司移市立壇,前後數旬,無應。行省差官齎疏請師為祈雨。醮三日兩夜,當設醮請聖之夕,雲氣四合,斯須雨降,自夜半及食時未止。行省委官奉香火來謝曰:「京師久旱,四野欲然,五穀未種,民不聊生。賴我師道力,感通上真,以降甘澍,百姓皆(藏本作『僉』) 曰神仙雨也。」師答曰:「相公至誠所感,上聖垂慈,以活生靈,吾何與焉?」使者出,復遣使來告曰:「雨則既降,奈久旱,未沾足,何更得滂沱大作,此旱可解。願我師慈悲。」師曰:「無慮。人以至誠感上真,上真必以誠報人,大雨必至。」齋未竟,雨勢海立。是歲,有秋,名公碩儒,皆以詩來賀。一日,有吳大卿德明者,以四絕句來,師複次韻答之,其一曰:「燕國蟾公即此州, 《磻溪集》(一)《嶺北西京留守夾谷清神索詩》:「直須早作彭城計,燕國家聲自不 。」自註:彭城,乃海蟾公也。 超凡入聖洞賓儔。一時鶴駕歸蓬島,萬劫仙鄉出土邱。」其二云:「我本深山獨自居,誰知天下眾人譽。軒轅道士來相訪,不解言談世俗書。」其三云:「莫把閒人作等閒,閒人無欲近仙班。不於此日開心地,更待何時到寶山?」其四云:「混沌開基得自然,靈明翻小大椿年。出生入死常無我,跨古騰今自在仙。」又題支仲元畫得一、元保、玄素三仙圖云:「得道真仙世莫窮,三仙何代顯靈蹤。直教御府相傳授,閱向人間類赤松。」又奉道者求頌,以七言絕句示之云:「朝昏忽忽急相催,暗換浮生兩鬢絲。造物戲人俱是夢,是非向日又何為?」師自受行省已下(二字據藏本增) 眾官疏以來,閔天長之聖位殿閣,常住堂宇,皆上頹下圯,至於窗戶階砌,毀撤殆盡。乃命其徒,日益修葺,罅漏者補之,傾斜者正之。斷手於丙戌,皆一新之。又創建寮舍四十餘間,不假外緣,皆常住自給也。凡遇夏月,令諸齋舍不張燈,至季秋稍親之,所以豫火備也。十月,下寶玄,居方壺,每日,召眾師德以次坐,高談清論,或通宵不寐。仲冬十有三日夜半,振衣而起,步於中庭。既還坐,以五言律詩示眾云:「萬象彌天闊,三更坐地勞。參橫西嶺下,斗轉北辰高。大勢無由遏,長空不可韜。循環諸主宰,億劫自堅牢。」丁亥,自春及夏又旱,有司祈禱屢矣(二字從藏本增) ,少不獲應。京師奉道會眾,一日,謁(藏本作「請」) 師為祈雨醮,既而消災等會,亦請作醮,師徐謂曰:「吾方留意醮事,公等亦建此議,所謂好事不約而同也。公等兩家,但當殷勤。」遂約以五月一日為祈雨醮,初三日為賀雨醮。三日中有雨,名「瑞應雨」,過三日,雖得,非醮家雨也。或曰:「天意未可知,師對眾出此語,萬一失期,得無招小人之訾耶?」師曰:「非爾所知也。」及醮,竟日雨乃作,翌日,盈尺,越三日,四天廓清以終謝雨醮事,果如其言。時暑氣煩燠,元帥張資允(藏本作「胤」) 者,請師游西山,再三過觀(藏本作「勤」,疑「勸」之訛) ,師赴之。翌日齋罷,雨後游東山庵,師與客坐於林間。日夕將還,以絕句示眾云:「西山爽氣清,過雨白雲輕。有客林中坐,無心道自成。」既還,元帥第樓居數日,來聽道話者,竟夕不寐。又應大谷庵請,次日清夢庵請。其夕,大雨自北來,雷電怒合,東西震耀。師曰:「此道之用也。得道之人,威光烜赫,無乎不在,雷電莫能匹也。」夜深客散,師偃息草堂,須臾,風雨駭至,怒霆一震,窗戶幾裂。少焉收聲,人皆異之,或曰:「霹靂當洊至,何一舉而息耶?」有應者曰:「無乃至人在茲,雷師為之霽威乎?」既還,五月二十有五日,道人王志明至自秦州,傳旨: 案是歲春,太祖自西夏入金境,故王志明自秦州來傳旨也。 「改北宮仙島為萬安宮,天長觀為長春宮,詔天下出家善人皆隸焉,且賜以金虎牌。 《西遊錄》:「道徒以馳驛故,告給牌符。王道人者,騶從數十人,懸牌馳騁於諸州。(中略) 客曰:『予聞諸路之人云,其乞牌符事,亦非邱意。』居士曰:『若果非邱意,王道人既歸,宜將牌符封還。若果為馳驛事而請,遇遣使時,便當懸帶。』傳聞王道人騶從數十人,橫行諸州中,又安知非邱之意乎?」 道家事,一仰神仙處置。」小暑後,大雨屢至,暑氣愈熾,以七言詩示眾曰:「溽暑熏天萬里遙,洪波拍海大川潮。嘉禾已見三秋熟,旱魃仍聞五月消(本作『潮』,從監本改) 。百姓共忻生有望,三軍不待令方調。實由道化行無外,暗賜豐年助聖朝。」自瓊島為道院,樵薪捕魚者絕跡數年,園池中禽魚蕃育,歲時遊人往來不絕。 《遺山先生文集》(九) 《出都詩》註:「壽寧宮有瓊華島,絕頂廣寒殿,近為黃冠輩所撤。」此詩作於壬寅、癸卯間,則撤殿事或在長春死後也。 齋余,師乘馬,日凡一往。六月二十有一日,因疾不出,浴於宮之東溪。二十有三日,人報巳、午間,雷雨大作,太液池之南岸崩裂,水入東湖,聲聞數十里。黿鼉魚鱉盡去,池遂枯涸,北口山亦摧。師聞之,初無言,良久笑曰:「山摧池枯,吾將與之俱乎?」七月四日,師謂門人曰:「昔丹陽常授記於余云:『吾沒之後,教門當大興,四方往往化為道鄉,公正當其時也。道院皆敕賜名號,又當住持大宮觀,仍有使者,佩符乘傳,勾當教門事,此時乃公功成名遂、歸休之時也。』丹陽之言一一皆驗,若合符契。況教門中勾當人內外悉具,吾歸無遺恨矣。」師既示疾於寶玄,一日數如匽中,門弟子止之,師曰:「吾不欲勞人,汝等猶有分別在,且匽寢奚異哉?」七月七日,門人復請曰:「每日齋會,善人甚眾,願垂大慈還堂上,以慰瞻禮。」師曰:「吾九日上堂去也。」是日午後,留頌云:「生死朝昏事一般,幻泡出沒水長間。微光見處跳烏兔,玄量開時納海山。揮斥八紘如咫尺,吹噓萬有似機關。狂辭落筆成塵垢,寄在時人妄聽間。」遂登葆玄(藏本作「光」) 堂歸真焉。異香滿室, 案《輟耕錄》(十) :「長春生於金皇統戊辰,至是年八十。」《西遊錄》:「邱公順世之際,據廁而終,其徒飾辭以為祈福。」《至元辨偽錄》(三) :「邱後毒痢發作,臥於廁中,經停七日,弟子移之而不肯動,疲睏羸極,乃詐之曰:『且匽之與寢何異哉?』又經二日,竟據廁而卒。而門弟子外誑人云:『師父求福』。編《邱公錄》者(李浩然集來) 即曰:『登葆元而化,異香滿室。』此皆人人具知,尚變其說,余不公者,例皆如此。故當時之人,為之語曰:『一把形骸瘦骨頭,長春一旦變為秋。和濉帶屎亡圊廁,一道流來兩道流。』斯良證也。」(大道四祖之語也) 門人捻香拜別。眾欲哭臨,侍者張志素、武志攄等(「等」字據藏本增) ,遽止眾曰:「真人適有遺語,令門人宋道安提舉教門事,尹志平副之,張志松又其次,王志明依舊勾當,宋德方、李志常等同議教門事。」遂復舉示遺世頌畢,提舉宋道安等再拜而受。黎明,具麻服行喪禮,奔走赴喪者萬計。宣差劉仲祿聞之,愕然嘆曰:「真人朝見以來,君臣道合。離闕之後,上意眷慕,未嘗少忘。今師既升去,速當奏聞。」首七之後,四方道俗,遠來赴喪,哀慟如喪考妣。於是,求訓法名者日益眾。一日,提舉宋公謂志常曰:「今月上七日,公暨我同受師旨,法名之事,爾其代書,止用吾手字印。此事已行,姑沿襲之。」既而清和大師尹公至自德興,行祀事。既終七,提舉宋公謂清和曰:「吾老矣,不能維持教門,君可代吾領之也。」讓至於再,清和受其托,遠近奉道,會中善眾,不減往昔(本作「者」,從藏本改) 。戊子春三月朔,清和建議為師構堂於白雲觀。或曰:「工力浩大,糧儲鮮少,恐難成功。」清和曰:「凡事要人前思,夫眾可與樂成,不可與慮始。但事不私己,教門竭力,何為而不辦?況仙(藏本作『先』) 師遺德在人,四方孰不瞻仰?可不勞行化,自有人贊助此緣,公等勿疑。更或不然,常住之物,費用淨盡,各操一瓢,乃所願也。」宣差便宜劉公聞而喜(二字從藏本增) 之,力贊其事,遂舉鞠志圓等董其役。自四月上丁除地建址,歷戊己庚,俄有平陽、太原、堅代、蔚應等群道人二百餘,齎糧助力,肯構是堂。四月告成,其間同結茲緣者,不能備記。議者以為締構之勤,雖由人力,亦聖賢陰有以扶持也。期以七月九日大葬仙師,六月間,霖雨不止,皆慮有妨葬事。既七月初吉,遽報晴霽,人心翕然和悅。前一日,將事之初,乃炷香設席,以嚴其祀。及啟柩,師容色儼然如生。遠近王官、士庶、僧尼、善眾,觀者凡三日,日萬人,皆以手加額,嘆其神異焉。既而喧布四方,傾心歸向,來奉香火者,不可勝計。本宮建奉安道場三晝夜,預告齋旬日。八日辰時,玄鶴自西南來,尋有白鶴繼至,人皆仰而異之。九日子時,設靈寶清醮三百六十分位。醮禮終,藏仙蛻於堂,異香芬馥,移時不散。臨午致齋,黃冠羽服與坐者數千人,奉道之眾又復萬餘。既寧神,翌日大雨復降,人皆嘆曰:「天道人事,上下和應,了此一大事,非我師道德純備,通於天地,達於神明,疇克如此!(藏本『此』下有『乎』字) 諒非人力所能致也!」權省宣撫王公巨川,咸陽巨族也,素慕玄風,近歲又與父師相會於燕,雅懷照暎,道同氣合,尊仰之誠,更甚疇昔,故會茲葬事,自為主盟。京城內外,屯以甲兵,備其不虞,罷散之日,略無驚擾。於是親榜其室曰「處順」,其觀曰「白雲」焉。師為文,未始起稿,臨紙肆筆而成。後復有求者,復輒自增損,故兩存之。嘗夜話,謂門弟子曰:「古之得道人,見於書傳者,略而不傳,失其傳者,可勝言哉!余屢對汝眾舉近世得道之士,皆耳目所親接者,其行事甚詳,其談道甚明,暇日當集全真大傳,以貽後人。」師既沒,雖嘗口傳其概,而後之學者,尚未見其成書,惜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