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春真人西遊記校注 · 卷上

父師真人長春子,姓邱氏,名處機,字通密。登州棲霞人。未冠出家,師事重陽真人。 金完顏 《全真教祖碑》:「重陽子王先生,名喆,字知明。應現於咸陽大魏村。」又云:「有登州棲霞縣邱哥者,幼亡父母,未嘗讀書,來禮先生,使掌文翰。自後日記千言,亦善吟詠。訓名處機,號長春子者是也。」陳大任《磻溪集序》:「長春子邱公,世居登之棲霞。未冠一年,游崑嵛山,遇重陽子王害風,一言而道合,遂師事之。」案《輟耕錄》「長春生於金皇統戊辰」,則始事重陽,在大定六年。 既而住磻溪龍門十有三年。 《遺山先生文集》(三十五) 《清真觀記》:「大定初,邱自東萊西入關,隱於磻溪十數年不出。」陳大任《磻溪集序》:「惟公樂秦隴之風,居磻溪廟六年,龍門山七年。」案序系此於重陽子服除後,重陽之歿在大定十年,則此十三年,當自大定十三年後起算。 真積力久,學道乃成,暮年還海上。 《磻溪集》(三) 《世宗輓詞》引「臣處機以大定戊申(二十八年) 春二月,自終南召赴闕下,中秋以他事得旨許放還山。逮己酉春,途經陝州,遽承哀詔」。是長春於己酉歲復入關中。又卷一途中作序:「明昌二年十月,余到棲霞。三年五月,蓬萊道友相邀度夏,自後數年,為例五月相邀耳。」則長春歸海上,在明昌二年,時年四十四。 戊寅歲之前,師在登州,河南屢欲遣使徵聘,事有齟齬,遂已。明年,住萊州昊天觀。 《輟耕錄》(十) :「丙子復召不起,己卯居萊州。」 夏四月,河南提控邊鄙使至,邀師同往。師不可,使者攜所書詩頌歸。既而復有使自大梁來,道聞山東為宋人所據,乃還。 《宋史·李全傳》:「嘉定十二年六月,金元帥張林以青、莒、密、登、萊、濰、淄、濱、棣、寧、海、濟南十二州來歸。」 其年八月,江南大帥李公(全) 彭公(義斌) 來請,不赴(藏本無李、彭二人名) 。 彭義斌事,《宋史》附見《李全傳》。 爾後隨處往往邀請,萊之主者難其事,師曰:「我之行止,天也,非若輩所及知,當有留不住時去也。」居無何,成吉思皇帝遣侍臣劉仲祿 仲祿姓名,他書未見,惟《元史·河渠志》載「太宗七年,歲乙未八月敕:『近劉沖祿言,率水工二百餘人,已依期築閉盧溝河元破牙梳口』」云云,即此記之劉仲祿也。足本《西遊錄》:「昔劉姓而溫名者,以醫術進。渠謂邱公行年三百,有保養長生之秘術,乃奏舉之。」《至元辨偽錄》(三) :「道士邱處機,繼唱全真,本無道術,有劉溫字仲祿者,以作鳴鏑,幸於太祖。首信僻說,阿意甘言,以醫藥進於上。言邱公行年三百餘歲,有保養長生之術,乃奏舉之。」是仲祿名溫,以字行。 縣虎頭金牌,其文曰:「如朕親行,便宜行事。」 《蒙韃備錄》:「第一等帶兩虎相向,曰虎鬥金牌。用漢字,曰『天賜成吉思皇帝聖旨,當便宜行事。』其次素金牌,其次銀牌。」案蒙古金牌,上作虎頭,無作兩虎相向者,《備錄》所云虎鬥金牌乃虎頭金牌之音訛,因生兩虎相向之說耳。關漢卿《拜月亭》雜劇「虎頭兒金牌腰內懸」,汪元量《水雲集·湖州歌》:「文武官僚多二品,還鄉盡帶虎頭牌。」金、元二史謂之金虎符,實非符也。 及蒙古人二十輩,傳旨敦請。 《輟耕錄》(十) 載詔書曰:「天厭中原,驕華大極之性;朕居北野,嗜欲莫生之情。反樸還淳,去奢從儉,每一衣一食,與牛豎馬圉,共敝同饗。視民如赤子,養士若兄弟。謀素和,恩素蓄。練萬眾以身人之先,臨百陣無念我之後。七載之中成帝業,六合之內為一統。非朕之行有德,蓋金之政無恆。是以受天之祐,獲承至尊。南連趙宋,北接回紇,東夏西夷,悉稱臣妾。念我單于國千載百世以來未之有也。然而任大守,重治平,猶懼有闕。且夫刳舟剡楫,將欲濟江河也,聘賢選佐,將以安天下也。朕踐阼以來,勤心庶政,而三九之位,未見其人。訪聞邱師先生,體真履規,博物洽聞,探賾窮理,道沖德著,懷古君子之肅風,抱真上人之雅操。久棲岩谷,藏身隱形,闡祖宗之遺化。坐致有道之士,雲集仙徑,莫可稱數。自干戈而後,伏知先生猶隱山東舊境,朕心仰懷無已。豈不聞渭水同車,茅廬三顧之事?奈何山川懸隔,有失躬迎之禮。朕但(避位) 側身,齋戒沐浴,選差近侍官劉仲祿,備輕騎素車,不遠千里,謹邀先生暫屈仙步,不以沙漠悠遠為念,或以憂民當世之務,或以恤朕保身之術,朕親侍仙座,欽惟先生將咳唾之餘,但授一言斯可矣。今者,聊發朕之微意萬一,明於詔章。誠望先生既著大道之端要,善無不應,亦豈違蒼生之願哉?故茲詔示,惟宜知悉。五月初一日筆。」 師躊躇間,仲祿曰:「師名重四海,皇帝特詔仲祿,逾越山海,不限歲月,期必致之。」師曰:「兵革以來,此疆彼界,公冒險至此,可謂勞矣!」仲祿曰:「欽奉君命,敢不竭力。」仲祿今年五月,在乃滿國兀里朵 通作斡耳朵。《遼史》國語解斡魯朵,宮也。乃滿國兀里朵,謂乃蠻太陽可汗之故宮,當在金山左右。是歲,帝親征西域,至也兒的石河住夏,故五月初在乃滿國兀里朵也。耶律楚材《湛然居士文集》(九) 《和張敏之學士七十韻述西征事》云:「仲春辭北望,初夏過西涼。」可知起師尚在二月也。 得旨。六月,至白登北威寧,得羽客常真諭。七月,至德興,以居庸路梗,燕京發士卒來迎。八月,抵京城。道眾皆曰:師之有無,未可必也。過中山,歷真定,風聞師在東萊。又得益都府安撫司官吳燕、蔣元,始得其詳。 《金史·地理志》:「山東東路為京東東路,治益都。」是歲張林降宋,為京東安撫使治此。 欲以兵五千迎師。燕等曰:「京東之人聞兩朝議和,眾心稍安。 是歲,京東已為宋有。《元朝秘史續集》(一) :「成吉思差使臣主不罕通好於宋,被金家阻當了。」《蒙韃備錄》:「近者入聘於我副使速不罕者,乃白韃靼也。」案《備錄》作於寧宗嘉定十四年辛巳,是辛巳以前蒙古已有信使至宋,疑即在此年,所謂兩朝議和者指此。 今忽提兵以入,必皆據險自固,師亦將乘桴海上矣。誠欲事濟,不必爾也。」從之,乃募自願者得二十騎以行。將抵益都,使燕、元馳報其師張林。林以甲士萬,郊迎仲祿,笑曰:「所以過此者,為求訪長春真人,君何以甲士為林?」於是散其卒,相與案轡而入,所歷皆以是語之,人無駭。謀林復給以驛(藏本作「馹」) 騎。至(藏本作「次」) 濰州,得尹公。 謂長春大弟子清和大師尹志平也。王惲《秋澗先生文集》(五十六) 《尹公道行碑》:「大元己卯歲,太祖聖武皇帝遣便宜劉仲祿,起長春於寧海之崑嵛山。聞師為其上足,假道於濰以見之,遂同宣詔旨。先是,金、宋交聘,公堅臥不起。至是師請曰:『開化度人,今其時矣。』長春為肯首,決意北覲。」 冬十有二月,同至東萊,傳皇帝所以宣召之旨。師知不可辭,徐謂仲祿曰:「此中艱食,公等且往益都俟我,上元醮竟當遣十五騎來,十八日即行。」於是,宣使 《蒙韃備錄》:「彼奉使曰宣差。」 與眾西入益都(藏本「都」下有「師」字) ,預選門弟子十有九人, 卷下及附錄只載十八人姓名。 以俟其來。如期騎至,與之俱行,由濰陽至青社,宣使已行矣。聞(藏本作「問」) 之,張林言:「正月七日, 是歲太祖十五年庚辰。 有騎四百,軍於臨淄,青民大駭,宣使逆而止之,今未聞所在。」師尋過長山及鄒平,二月初,屆濟陽,士庶奉香火,迎拜於其邑南。羽客長吟前導,飯於養素庵。會眾僉曰:「先月十八日,有鶴十餘,自西北來,飛鳴雲間,俱東南去。翌日辰巳間,又有數鶴,來自西南,繼而千百焉,或頡或頏,獨一鶴拂庵盤桓乃去。今乃知鶴見之日,即師啟行之辰也。」皆以手加額。留數日,二月上旬,宣使遣騎來報,已駐軍將陵,艤舟以待。明日遂行。十三日,宣使以軍來迓。師曰:「來何暮?」對以「道路榛梗,特往燕京會兵,東備信安,西備常山。 劉因《靜修先生文集》(十六) 《懷孟萬戶劉公先塋碑銘》:「當金主貞祐棄河朔,徙都汴時,有張甫者據信安,武仙者據真定、易定之間,大為所擾。時武仙雖失真定,尚據西山抱犢諸砦,故以兵防之。」 仲祿親提軍,取深州,下武邑以辟(藏本作「闢」) 路,構橋於滹沱,括舟於將陵,是以遲」。師曰:「此事非公不克辦。」次日,絕滹沱而北。二十二日,至盧(藏本作「瀘」) 溝,京官、士、庶、僧、道郊迎。是日,由麗澤門入, 《金史·地理志》:「中都府城門十三,西曰麗澤,曰顥華,曰彰義。」 道士具威儀,長吟其前。行省石抹公 《元史·石抹明安傳》:「丙子以疾卒子,鹹得不襲職,為燕京行省。」彭大雅《黑韃事略》:「明安契丹人,今燕京大哥行省憨塔卜,其子也。」憨塔卜,即鹹得不。 館師於玉虛觀。自爾求頌乞名者,日盈門。凡士馬所至,奉道弟子以師與之名,往往脫欲兵之禍,師之道蔭及人如此。 姚燧《牧庵集》(十一) 《長春宮碑》:「癸未至燕,年七十六矣,而河之北南已殘,而首鼠未平,鼎魚方亟,乃大辟元門,遣人招求俘殺於戰伐之際。或一戴黃冠,而持其署牒,奴者必民,死賴以生者,無慮二三鉅萬人」云云。據此記,則長春於庚辰入燕,已為此事,不待癸巳也。孫錫序:「己卯之冬,流聞師在海上,被安車之徵。明年春,果次於燕。(中略) 由是日益敬其風,而願執弟子禮者,不可勝計。自二三遺老,且樂與之游,其餘可知也。」此記中欲兵之禍,用伯夷事,蓋亦謂諸遺老也。 宣撫王巨川楫上詩, 《元史》本傳:「王檝,字巨川,鳳翔虢縣人。甲戌授宣撫使。」 師答云:「旌旗獵獵馬蕭蕭,北望燕師(藏本作『山』) 渡石橋。萬里欲行沙漠外,三春遽別海山遙。良朋出塞同歸雁,破帽經霜更續貂。一自玄元西去後,到今無似北庭招。」師聞行宮漸西,春秋已高, 是歲長春年七十三。 倦冒風沙,欲待駕回朝謁。又仲祿欲以選處女偕行,師難之曰:「齊人獻女樂,孔子去魯。余雖山野,豈與處女(藏本作『子』) 同行哉。」仲祿乃令曷剌 附錄特旨蒙古四人,從師護持。中有喝剌八海,即此曷剌也。 馳奏,師亦遣人奉表。 《輟耕錄》(十) 載《陳情表》云:「登州棲霞縣誌道邱處機,近奉宣旨,遠召不才。海上居民,心皆恍惚。處機自念謀生太拙,學道無成,辛苦萬端,老而不死。名雖播於諸國,道不加於眾人。內顧自傷,衷情誰惻?前者南京及宋國屢召不從,今者龍庭一呼即至,何也?伏聞皇帝天賜勇智,今古絕倫,道協威靈,華夷率服。是故便欲投山竄海,不忍相違,且當冒雪沖霜,圖其一見。蓋聞車駕只在桓撫之北,及到燕京,聽得車駕遙遠,不知其幾千里。風塵 洞,天氣蒼黃,老弱不堪,竊恐中途不能到得。假之皇帝所,則軍國之事,非己所能,道德之心,令人戒欲,殊為難事。遂與宣差劉仲祿商議,不若且在燕京德興府等處,盤桓住坐,先令人前去奏知。其劉仲祿不從,故不免自納奏帖。念處機肯來歸命,遠冒風霜,伏望皇帝早下寬大之詔,許其可否。兼同時四人出家,三人得道,惟處機虛得其名,顏色憔悴,形容枯槁,伏望聖裁。龍兒年三月 日奏。」 一日,有人求跋閻立本《太上過關圖》,題:「蜀郡西遊日,函關東別時。群胡皆稽首,大道復開基。」又以二偈示眾,其一云:「離(藏本作『雜』) 亂朝還暮,輕狂古到今。空華空寂念,若有若無心。」其二云:「觸情常決烈,非道莫參差。忍辱調猿馬,安閒度歲時。」四月上旬,會眾請望日齋醮於天長,師以行辭,眾請益力,曰:「今茲兵革未息,遺民有幸得一睹真人,蒙道蔭者多矣。獨死者冥冥長夜,未沐薦拔,遺恨不無耳。」師許之。時方大旱十有四日,既啟醮事,雨大降,眾且以行禮為憂。師於午後赴壇將事,俄而開霽,眾喜而嘆曰:「一雨一晴,隨人所欲,非道高德厚者,能(藏本無『能』字) 感應若是乎?」明日,師登寶玄堂傳戒。時有數鶴自西北來,人皆仰之。焚簡之際,一簡飛空而滅,且有五鶴翔舞其上。士大夫咸謂:「師之至誠動天地。」南塘老人張天度子真,作賦美其事,諸公皆有詩。 《湛然居士文集》(六) 《寄南塘老人張子真》詩:「知來何假靈龜兆,作賦能陳瑞鶴祥。」謂此賦也。又《寄巨川宣撫詩序》云:「今觀瑞應鶴詩,巨川首唱焉。」又有《觀〈瑞鶴詩卷〉,獨子進治書無詩》,詩云:「只貪 酒長安市,不肯題詩瑞應圖。」蓋長春有《瑞鶴圖卷》,燕京士大夫皆有題詠,後攜至西域,故文正見之。文正素不喜全真,目為老氏之邪,故於王巨川首唱則譏之,於李子進無詩則美之。後此卷仍藏長春宮,文正子鑄,有《題長春宮瑞應鶴詩》七律二首。 醮竟,宣使劉公從師北行,道出居庸,夜遇群盜於其北,皆稽顙以退,且曰:「無驚父師!」五月,師至德興龍陽觀度夏,以詩寄燕京士大夫曰:「登真何在泛靈槎(藏本作『楂』) ,南北東西自有嘉。碧落雲峰(原作『封』,藏本作『峰』) 天景致,滄波海市雨生涯。神遊八極空雖遠,道合三清路不差。弱水縱過三十萬,騰身頃刻到仙家。」時京城吾道孫周楚卿、 《湛然居士文集》(八) 《寄趙元帥書》:「京城楚卿、子進、秀玉輩,此數君子皆端人也。」 楊彪仲文、 《蒙韃備錄》又有「楊彪者,為吏部尚書」。 師諝才卿、李士謙子進、劉中用之、 《元史·太宗紀》:「二年冬十一月,始置十路徵收課稅使,以劉中、劉桓使宣德。九年秋八月,命術虎乃、劉中試諸路儒士。」 陳時可秀玉、 鮮于樞《困學齋雜錄》:「通寂老人陳時可,字秀玉,燕人。金翰林學士,仕國朝為燕京路課稅所官。」 吳章德明、 李庭《寓庵集》(二) 《挽吳德明》詩注云:「公太原石州人,承安初,中乙科,崇慶末,始赴召南渡。丙午春,捐館。」 趙中立正卿、王銳威卿、趙昉德輝、 《金史·宣宗紀》:「上決意南遷,詔告國內。太學生趙昉等上章,極論和害。」《元史·太宗紀》:「置十路課稅使,以陳時可、趙昉使燕京,張瑜、王銳,使東平。」《耶律楚材傳》:「奏立燕京等十路徵收課稅使,凡長貳悉用士人。如陳時可、趙昉等,皆寬厚長者,極天下之選。」 孫錫天錫,此數君子,師寓玉虛日所與唱和者也。王覯逢辰、王直哉清甫,亦與其游。 《湛然居士集》(六) 《西域寄中州禪老士大夫一十五首》中有《觀瑞鶴詩卷,獨子進治書無詩》一首、《寄德明》一首、《才卿外郎五年止惠一書》一首、《寄清溪居士秀玉》一首、《戲秀玉》一首、《寄用之侍郎》一首、《和正卿待制》一首、《寄仲文尚書》一首、《謝王清甫》一首,均辛巳年長春抵西域後所作。蓋長春西行時,燕京士大夫多托其致書於湛然,或湛然見《瑞鶴卷》中有其人題詩,故作詩寄之耳。諸題中,除仲文尚書外,如子進治書、才卿外郎、用之侍郎、正卿待制,皆稱其金時故官。《黑韃事略》:「爾外有亡金之大夫,混於雜役,墮於屠沽,去為黃冠,皆尚稱舊官。王宣撫家有推車數人,呼運使,呼侍郎。長春宮多有亡金朝士,既免跋焦,免賦役,又得衣食,真令人慘傷也。」 觀居禪房山之陽, 《元史·劉敏傳》:「年十二,從父母避地德興禪房山。」 其山多洞府,常有學道修真之士棲焉。師因挈眾以游,初入峽門,有詩曰:「入峽清游分外嘉,群峰列岫戟查牙。蓬萊未到神仙境,洞府先觀道士家。松塔倒懸秋雨露,石樓斜照晚雲霞。卻思舊日終南地,夢斷西山不見涯。」其地爽塏,勢傾東南,一望三百餘里。觀之東,數里平地,有湧泉清泠(藏本作「冷」) 可愛,師往來其間,有詩云:「午後迎風背日行,遙山極目亂雲橫。萬家酷暑熏腸熱,一派寒泉入骨清。北地往來時有信,東皋遊戲俗無爭(耕夫牧豎,堤陰讓坐) 。溪邊浴罷林間坐,散發披襟 道情。」中元日,本觀醮,午後,授符傳戒(藏本作「傳符授戒」) ,老幼露坐熱甚,悉苦之。須臾,有雲覆其上,狀如圓蓋,移時不散。眾皆喜躍讚嘆。又觀中井水,可給百眾,至是逾千人,執事者謀他汲。前後三日,井泉忽溢,用之不竭,是皆善緣天助之也。醮後題詩云:「太上弘慈救萬靈,眾生薦福藉群經。三田保護精神氣,萬象欽崇日月星。自揣肉身潛有漏,難逃科教入無形。且遵北斗齋儀法(南斗北斗,皆論齋醮) ,漸陟南宮火鏈庭。」八月初,應宣德州元帥移剌公請, 移剌公,謂耶律禿花也。《黑韃事略》:「禿花,即阿海之弟。元在宣德州。」宋子貞《中書令耶律公神道碑》:「宣德路長官太傅禿花,失陷官糧萬餘石。」《元史》本傳失載其駐宣德事。 遂居朝元觀。中秋(藏本「秋」下有「夜」字) ,有《賀聖朝》二曲,其一云:「斷雲歸岫,長空凝翠,寶鑑初圓。大光明、宏照亘流沙外,直過西天。人間是處,夢魂沉醉,歌舞華筵。道家門、別是一般清朗,開悟心田。」其二云:「洞天深處,良朋高會,逸興無邊。上丹霄、飛至廣寒宮悄,擲下金錢。靈虛晃耀,睡魔奔迸,玉兔嬋娟。坐忘機、觀透本來真性,法界周旋。」 《遺山先生文集》(三十一) 《紫虛大師於公墓碑》:「全真家禁睡眠,謂之煉陰魔。向上諸人,有脅不沾席數十年者。」《秋澗先生文集》(五十六) 《尹公道行碑》:「師誨人曰:修行之害,食、睡、色三欲為重。多食即多睡,睡多情慾所由生。人莫不知,少能行之者。必欲制之,先減睡欲,日就月將,則清明在躬,昏濁之氣,自將不生」云云。此詞雲「睡魔奔迸」,後有詩云「夜半三更強不眠」,又云:「身閒無俗念,鳥宿至雞鳴。一眼不能睡,寸心何所縈。」並足證元、王二家之說。 是後天氣清肅,靜夜安閒,復作二絕,云:「長河耿耿夜深深,寂寞寒窗萬慮沈。天下是非俱不到,安閒一片道人心。」其二云:「清夜沈沈月向高,山河大地絕纖豪。惟余道德渾淪性,上下三天一萬遭。」(藏本「遭」下有「朝元」二字) 觀據州之乾隅,功德主元帥移剌公因師欲北行,創構堂殿,奉安尊像,前後雲房洞室皆一新之。十月間,方繪祖師堂壁,畫史以其寒,將止之。師不許,曰:「鄒律尚且回春,況聖賢陰有所扶持耶?」是月,果天氣溫和如春,絕無風沙。由是畫史得畢其功。有詩云:「季秋邊朔苦寒同,走石吹沙振大風。旅雁翅垂南去急,行人心倦北途窮。我來十月霜猶薄,人訝千山水尚通。不是小春和氣暖,天教成就畫堂功。」會(藏本作「尋」) 阿里鮮 卷下作通事阿里鮮,又注云河西人,即《金史·宣宗紀》之乙里只,《元朝秘史續集》(二) 之阿剌淺也。近人屠敬山(寄) 撰《蒙兀兒史記》以《元史》札八兒火者及《邱處機傳》,並有命札八兒聘處機事,遂以阿里鮮與札八兒為一人。又以《札八兒傳》有飲班朱尼河水事,乃又並《秘史》(六) 之回回人阿三為一人。膠州柯學士《新元史》亦從其說,其實非也。案《金史·宣宗紀》貞祐元年九月,大元遣乙里只來。十月辛丑,大元乙里只來。二年二月丙申朔,大元乙里只、札八來。壬戌,大元乙里只復來。三月甲申,大元乙里只、札八來。六月癸丑,大元乙里只來。凡四稱乙里只,兩稱乙里只、札八,明四次乙里只一人奉使,其兩次則乙里只與札八兩人奉使也。《元史·太祖紀》:「十年秋七月,遣乙職里往諭金主,以河北山東未下諸城,來獻乙職里。」疑亦乙里職之倒誤。要之,乙里只、乙里職者,即《秘史》之阿剌淺,此記之阿里鮮札八者。《元史》之札八兒火者,《黑韃事略》之札八、此記之宣差札八相公也。此記阿里鮮,與宣差札八相公截然二人。《黑韃事略》作於太祖辛巳,雲次曰札八者,回鶻人,已老,亦在燕京同任事,與《札八兒傳》言卒年一百一十八歲可相參證。而阿里鮮則於癸未自西域送長春東歸,七月十三日至雲中,九月二十四日又於行在面奉聖旨。以百歲左右之人,兩月之中奔馳萬里,殆非人情,此亦阿里鮮非札八之一證。 至自斡辰大王帳下, 《元史·宗室世系表》烈祖神元皇帝五子,次四鐵木哥斡赤斤,所謂皇太弟國王斡嗔那顏者也。《秘史續集》(一) :「兔兒年太祖去征回回,命弟斡惕赤斤居守。」 使來請師。繼而宣撫王公巨川亦至,曰:「承大王鈞旨;如師西行,請過我。」師首肯之。是月,北游望山,曷剌進表回,有詔曰:成吉思皇帝敕真人邱師。又曰:惟師道逾三子,德重多方。 《長春表》云:「兼同時四人出家,三人得道,惟處機虛得其名。」此雲道逾三子,即答表語三子者馬鈺、譚處端、劉處玄。密國公 《全真教祖碑》雲此四子者,世所謂邱、劉、譚、馬也。 其終曰:「雲軒既發於蓬萊,鶴馭可游於天竺。達摩東邁,元印法以傳心;老子(藏本作『氏』) 西行,或化胡而成道。顧川途之雖闊,瞻几杖以非遙。爰答來章,可明朕意。秋暑,師比平安好,指不多及。」其見重如此。 詔書全文載附錄中。案此詔耶律文正筆也。《西遊錄》:「丘公表既上朝廷,以丘公憚於北行,命仆草詔,溫言答之,欲其速致也。」《至元辨偽錄》(三) 云:「戊寅中,邱公應詔北行,倦於跋涉,聞上西征表,求待回使。中書湛然,溫詔召之,邱公遂行。」《蒙韃備錄》:「燕京現有移剌晉卿者,契丹人,登第,現為內翰掌文書。」足證此詔出文正手。 又敕劉仲祿云:「無使真人飢且勞,可扶持緩緩來。」師與宣使議曰:「前去已寒,沙路綿遠。道眾所須未備,可往龍陽,乘春起發。」宣使從之。十八日,南往龍陽,道友送別多泣下。師以詩示眾曰:「生前暫別猶然可,死後長離更不堪。天下是非心不定,輪迴生死苦難甘。」翌日,到龍陽觀過冬。十一月十有四日,赴龍巖寺齋, 耶律鑄《雙溪醉隱集》卷三有《游奉聖州龍巖寺》一律,又卷五有《游龍巖寺》二絕。案《元史·世祖紀》:至元四年冬十月,降德興府為奉聖州。則雙溪所游,即此寺也。 以詩題殿西廡云:「杖藜欲訪山中客,清夜(藏本作『空山』) 沈沈淡無色。夜來飛雪映岩阿,今日山光映天白。天高日下松風清,神遊八極騰虛明。欲寫山家本來面,道人活計無能名。」十二月,以詩寄燕京道友云:「此行真不易,此別話應長。北蹈野狐嶺,西窮天馬鄉。陰山無海市,白草有沙場。自嘆非元聖,如何歷大荒。」又云:「京都若有餞行詩,早寄龍陽出塞時。昔有上床鞋履別,今無發軫夢魂思。」復寄燕京道友云:「十年兵火萬民愁,千萬中無一二留。去歲幸逢慈詔下,今年須合冒寒游。不辭嶺北三千里(皇帝舊兀里多) ,仍念山東二百州。窮急漏誅殘喘在,早教身命得消憂。」辛巳之上元,醮於宣德州朝元觀,以頌示眾云:「生下一團腥臭物,種成三界是非魔。連枝帶葉無窮勢,跨古騰今不奈何。」以二月八日啟行,時天氣晴霽,道友餞行於西郊,遮馬首以泣曰:「父師去萬里外,何時復獲瞻禮?」師曰:「但若輩道心堅固,會有日矣。」眾復泣請果何時耶?師曰:「行止非人所能為也,兼遠涉異域,其道合與不合,未可必也。」眾曰:「師豈不知?願預告弟子(藏本『子』下有『等』字) 。」度不獲已,乃重言曰:「三載歸,三載歸。」十日,宿翠幈(藏本作帡) 口。 《方輿紀要》:「翠屏山在萬全右衛北三里,兩峽高百餘丈,望之如屏。」 明日,北度野狐嶺。登高南望,俯視太行諸山,晴嵐可愛。北顧但寒煙衰草,中原之風,自此隔絕矣。 張德輝《紀行》:「至宣德州,復西北行。過沙嶺子口,及宣平縣驛,出得勝口,抵 胡嶺。由嶺而上,則東北行,始見毳幕氈車,逐水草畜牧,非復中原風土。」案野狐、 胡,一聲之轉。 道人之心無所(藏本作「適」) 不可,宋德方輩(「輩」字據藏本增) 指戰場白骨曰:「我歸當薦以金籙,此亦余北行中因緣一端(藏本作『一端因緣』) 耳。」 《元史·木華黎傳》:「金兵四十萬,陳野狐嶺北。木華黎率敢死士,策馬橫戈大呼,陷陳帝麾。諸軍並進,大敗金兵,追至澮河,殭屍百里。」 北過撫州,十五日,東北過蓋里泊,盡邱垤鹹鹵地,始見人煙二十餘家。南有鹽池池(藏本無下「池」字) ,迤邐東北去。 《金史·地理志》:撫州豐利縣有蓋里泊。《黑韃事略》:「霆出居庸關,過野狐嶺更千餘里,入草地,曰界裡泊,其水暮沃而夜成鹽。客人以米來易,歲至數千石。」據徐霆說,泊與鹽池為一,據此記,則泊與鹽池為二。案蓋里泊在撫州東北,當即今太僕寺牧場東之克勒湖。其南卻無迤邐東北去之鹽池,疑此記誤也。自出塞至此,始見人煙,則撫州無人可知。張德輝《紀行》亦云:「北過撫州,惟荒城在焉。」 自此無河,多鑿沙井以汲。南北數千里,亦無大山。馬行五日,出明昌界, 謂金章宗明昌中所築堡障也。張德輝《紀行》:「昌州之北行百里,有故壘隱然,連亘山谷。南有小廢城,問之居者,云:此前朝所築堡障也。城有戍者之所居。」王惲《秋澗先生文集》中堂事記新桓州西南十里外,南北界壕尚宛然也,距舊桓州三十里。案長春自蓋里泊北行,則所經界壕,當在桓州之西,昌州之東北,與張、王二人所見,正為一物。此記目之為明昌界,則張氏所記魚兒濼西北四驛之外堡,當是世宗大定中所築也。 以詩紀實云:「坡陀摺疊路彎環,到處鹽場死水灣。盡日不逢人過往,經年惟有馬回還。地無木植惟荒草,天產邱陵沒大山。五穀不成資乳酪,皮裘氈帳亦開顏。」又行六七日,忽入大沙陀。 《雙溪醉隱集》(一) 《涿邪山》詩註:即「今華夏猶呼沙漠為沙陀」。 其磧有矮榆,大者合抱。東北行千里外,無沙處絕無樹木。 張德輝《紀行》:「自保障西行四驛,始入沙陀際。陀所及無塊石寸壤,遠而望之,若岡嶺邱阜,既至則皆積沙也。所宜之木,榆柳而已,又皆樗散而叢生。」 三月朔,出沙陀,至魚兒濼, 《紀行》:「凡經六驛而出陀,復西北行一驛,始過魚兒泊。泊有二焉,周廣百餘里,中有陸道,達於南北。泊之東涯,有公主離宮。」案魚兒泊即今達里泊,張氏謂泊有二,正與今達里泊及岡愛泊形勢同。又中有陸道,達於南北,正與今驛路出二泊之間者同。又謂泊之東涯,有公主離宮。考《元史·特薛禪傳》:「甲戌,太祖在迭蔑可兒,諭案陳曰:可木兒溫都兒、答兒腦兒迭蔑可兒之地,汝則居之。」又:「至元七年,斡羅陳萬戶及其妃囊加真公主請於朝曰:『本藩所受農土,在上都東北三百里答兒海子是實。本藩駐夏之地,可建城邑以居。』帝從之,遂名其地為應昌」云云。案答兒腦兒、答兒海子即達里泊,太祖以之封弘吉剌氏。弘吉剌氏世尚公主,故泊之東涯有公主離宮。是魚兒濼,即今達里泊,更不容疑。近人乃或以《秘史》之捕魚兒海子今之貝爾湖當之,度以地望,殊不然也。 始有人煙聚落,多以耕釣(原誤作「鈞」,據藏本改) 為業。 《蒙古遊牧記》:「達里諾爾產魚最盛,諾爾之利,蓋克什克騰、阿巴噶、阿巴哈納爾三部蒙古共享之。所產滑子魚,每三四月間,自達里諾爾溯流而進,填塞河渠,殆無空隙,人馬皆不能渡。」然則魚兒泊之名,蓋本於此。 時已清明,春色渺然,凝冰未泮。有詩云:「北陸祁寒自古稱,沙陀三月尚凝冰。更尋若士為黃鵠,要識修鯤化大鵬。蘇武北遷愁欲死,李陵南望去無憑。我今返學盧敖志,六合窮觀最上乘。」 《湛然居士文集》(五) 《過閭居河》四律即用此詩韻,文正辛壬間所追作也。 三月五日,起之東北,四旁遠有人煙,皆黑車白帳,隨水草放牧。盡原隰之地,無復寸木,四望惟黃雲白草。行不改塗(藏本作「途」) ,又二十餘日,方見一沙河,西北流入陸局河。 《遼史》作臚朐河,《金史》作龍駒河,或作龍居河,《元史》作臚朐河,或怯綠連河。《湛然居士集》作閭居河。張耀卿《紀行》云:「自外堡行一十五驛,抵一河,深廣約什滹沱之三,北語云翕陸連,漢言驢駒河也。」《金史·地理志》:「龍駒河,國言曰喝必剌。」必剌之言水也,喝即翕陸連之略。 水濡馬腹,旁多叢柳。渡河北行三日,入小沙陀。四月朔,至斡辰大王帳下,冰始泮水微萌矣。時有婚嫁之會,五百里內首領皆載馬湩助之,皁車氈帳,成列數千。七日,見大王,問以延生事,師謂「須齋戒而後可聞」,約以望日授受(原脫「受」字,據藏本補) 。至日,雪大作,遂已。大王復曰:「上遣使萬里,請師問道,我曷敢先焉?」且諭阿里鮮,見畢東還,須奉師過此。十七日,大王以牛馬百數、車十乘送行。馬首西北,二十二日,抵陸局河,積水成海,周數百里。 沈子敦垚以此海為杜勒鄂謨,則前流入陸局河之沙河,乃鄂爾順河也。近仁和丁謙以此海為呼倫湖,則前沙河乃海剌爾河也。以上文自魚兒濼東北行二十餘日,至沙河及此周數百里之文觀之,則丁氏之說近之。斡辰大王卓帳之地,亦可由此推知矣。 張德輝《紀行》:「自魚兒泊西北行四驛,有長城頹址,望之綿延不盡,亦前朝所築之外堡也。自外堡行一十五驛,抵一河,深廣約什滹沱之三,北語云翕陸連,漢言驢駒河也。」張氏自魚兒泊抵驢駒河凡行十九驛,此行二十餘日,里數殆相等,但張氏自魚兒河西北行,此東北行,固不能視為一途耳。 風浪漂出大魚,蒙古人各得數尾。並河南岸西行,時有野 得食。五月朔亭午,日有食之,既,眾星乃見,須臾復明。時在河南岸(蝕自西南,生自東北) ,其地朝涼而暮熱,草多黃花。水流東北,兩岸多高柳,蒙古人取之,以造廬帳。 《黑韃事略》:「穹廬有二樣,草地之制,以柳木織成硬圈,徑用氈撻定,不可卷舒。」 行十有六日,河勢繞西北山去,不得窮其源。 《水道提綱》:「克魯倫河自源西南,流四百餘數十里,折而東南流。」長春自東來,至河曲,距河源尚四百餘里,故云然。 其西南接魚兒濼驛路, 沈子敦曰:「驛路本由魚兒濼西北行,徑抵臚朐河曲,當黑山之陽,張參議所行是也。真人以赴斡辰之請,改向東北行,由王帳下西至臚朐河曲,方與魚兒濼驛路合,故記云然。自河曲以西,與參議行程合矣。」 蒙古人喜曰:「前年已聞父師來,因獻黍米石有五斗。」師以斗棗酬之,渠喜曰:「未嘗見此物。」因舞謝而去。又行十日,夏至,量日影三尺六七寸,漸見大山峭拔。 沈子敦曰:「《紀行》言西南行九驛,抵渾獨剌河。」記言驛路行十日,夏至,量日影三尺六七寸,漸見大山峭拔,而不言有河。董方立跋推校日影,而斷其地「在土拉河之南,喀魯哈河之東,近今喀爾喀土謝圖汗中右旗地」。語最精確。蓋真人與參議所行,實是一塗,語有詳略耳。大山峭拔者,即土拉河南岸喀魯哈河東岸之山也。 從此以西,漸有山阜人煙頗眾,亦皆以黑車白帳為家。其俗牧且獵,衣以韋毳,食以肉酪。男子結髮垂兩耳, 《蒙韃備錄》:「上自成吉思,下及國人,皆剃婆焦,如中國小兒留三札頭在囟門者。稍長,則剪之。在兩下者,總小角,垂於肩上。」鄭所南《心史大義略敘》:「三搭者,環剃去頂上一彎頭髮,留當前發,剪短散垂,卻析兩旁發,垂綰兩髻,懸加左右肩衣襖上,曰不狼兒。言左右垂髻,礙於回視,不能狼顧。或合辮為一,直拖垂衣背」云云。余見烏程蔣氏藏元無名氏羽獵圖,人皆垂兩辮,與二書合。 婦人冠以樺皮,高二尺許,往往以皁褐籠之,富者以紅綃,其末如鵝鴨,名曰「故故」,大忌人觸,出入廬帳,須低徊。 《蒙韃備錄》:「凡諸酋之妻,則有顧姑冠,用鐵絲結成形,如竹夫人,長三尺許,用紅青錦繡或珠金飾之其上,又有杖一枝,以紅青絨飾之。」《黑韃事略》:「霆見故姑之制,用畫木為骨,包以紅綃金帛。頂之上用四直尺長柳枝,或鐵打成杖,包以青氈。其向上人,則用我朝翠花或五彩帛飾之,令其飛動。以下人則用野雞毛。」楊允孚《灤京雜詠》:「香車七寶固姑袍,旋摘修翎付女曹。」自註:「凡車中戴固姑,其上羽毛又尺許,拔付女侍,手持對坐車中,雖后妃馭象亦然。」是元末雖后妃亦用雉尾,與《事略》所紀元初之制異矣。 俗無文籍,或約之以言,或刻木為契。 《蒙韃備錄》:「韃之始起,並無文書,凡發命令,遣使往來,止是刻指以記之。為使者,雖一字不敢增損,彼國俗也。」《黑韃事略》:「韃人本無字書,行於本國者,則止用小木長三四寸,刻之四角。且如差十馬,則刻十角,大率只刻其數。」 遇食同享,難則爭赴,有命則不辭,有言則不易,有上古之遺風焉。以詩敘其實云:「極目山川無盡頭,風煙不斷水長流。如何造物開天地,到此令人放馬牛。飲血茹毛同上古,峨冠結髮異中州。聖賢不得垂文化,歷代縱橫只自由。」 《湛然居士文集》(五) 《感事四首》用此詩韻。 又四程,西北渡河。其旁山川皆秀麗,水草且豐美。東西有故城,基址若新,街衢巷陌可辨,製作類中州。歲月無碑刻可考,或雲契丹所建。既而地中得古瓦,上有契丹字,蓋遼亡,士馬不降者,西行所建城邑也。 張德輝《紀行》:「遵渾獨剌河而西,行一驛,有契丹所築故城,可方三里,背山面水,自此水北流矣。由故城西北行三驛,過畢里紇都,乃弓匠積養之地。又經一驛,過大澤泊,周廣約六七十里,水極澄澈,北語謂吾誤竭腦兒。自泊之南而西,分道入和林城,相去約百餘里。泊之正西,有小故城,亦契丹所築也」云云。案此記之契丹東西二故城,與《紀行》之二故城,殆未可遽視為一。此記東西有故城一語,緊接於西北渡河之後。河者,喀魯哈河。則所謂東西者,當指喀魯哈河之東西。拉特祿夫《蒙古圖志》:「喀魯哈河右有二廢城,隔河相望。」殆謂是矣。至張氏所經之東故城,則尚在其東。張雲「遵河(渾獨剌河) 而西行一驛,有契丹所築故城,背山面水,自此水北流」。是張氏所經故城,在土拉河西流北折之處,殆遼時防、維二州城之一。沈子敦據俗本《紀行》,訛遵河而西為過河而西,遂置此城於土拉河及喀魯哈河之西。不知由驛路西行,不必過土拉河。若既渡土拉河,則所云自此水北流者,又指何水乎?故張記之東故城,實在土拉河曲之南,而此記之東故城,則在喀魯哈河東南岸。此兩書之東故城,不能遽視為一者也。至二西故城,則此記之西故城,以記文敘次言之,當東距喀魯哈河不遠,而紀行之西故城,則遠在鄂爾昆河岸。《紀行》謂吾誤竭腦兒之正西有小故城,案吾誤竭腦兒,即今之額歸泊。今泊西有湖名Tsaidam者,其旁有廢城,苾伽可汗及闕特勤二碑,皆在其左右。張氏所稱,殆謂是城,沈子敦並為一談,非是。 又言:西南至尋思干城(原無「城」字,據藏本增) 萬里外,回紇國最佳處,契丹都焉,歷七帝。 此因契丹故城而旁記之,舊史不記西遼都尋思幹事。然下文雲邪迷思干大城,大石有國時,名為河中府。《湛然居士文集》(四) 《再用韻紀西遊事》詩註:「西域尋思干城,西遼目為河中府。」考契丹舊制,惟五京始有府名,尋斯干稱河中府,則大石未都虎思斡耳朵時,必先都尋斯干,後因建為陪都耳。又《遼史·天祚紀》:「大石傳子,至孫而亡。」加以兩女主,亦僅五帝。此雲歷七帝,乃傳聞之誤。 六月十三日,至長松嶺後宿,松栝森森,干雲蔽日,多生山陰澗道間,山陽極少。十四日,過山,渡淺河, 即鄂爾昆河。丁氏謙引《元史國語解》:「鄂爾昆,淺也。」 天極寒,雖壯者不可當。是夕,宿平地。十五日,曉起,環帳皆薄冰。十七日,宿嶺西。時初伏矣,朝莫亦有冰,霜已三降。河水有澌,冷如嚴冬。土人云:「常年五六月有雪,今歲幸晴暖。」師易其名曰「大寒嶺」。凡遇雨,多雹。山路盤曲,西北約(藏本作「且」) 百餘里,既而復西北,始見平地。有石河,長五十餘里。 當即博爾哈爾台河。 岸深十餘丈,其水清泠可愛,聲如鳴玉。峭壁之間,有大蔥,高三四尺。澗上有松,高十餘丈。西山連延,上有喬松郁然。行五六日,峰迴路轉,林巒秀茂,下有溪水注焉。平地皆松樺雜木,若有人煙狀。尋登高嶺,勢若長虹,壁立千仞,俯視海子,淵深恐人。 此海子,疑即集爾瑪台河相連之察罕泊也。《雙溪醉隱集》(五) 《金蓮花甸》詩註:「和林西百餘里,有金蓮花甸,金河界其中,東匯為龍渦。陰岩千尺,松石騫疊,俯視龍渦,環繞平野,是仆平時游息漁獵之所也。」按金河疑指集爾馬台河上源,龍渦疑即海子。 二十八日,泊窩裡朵之東。宣使先往奏稟皇后,奉旨,請師渡河。其水東北流,瀰漫沒軸,絕流以濟。 此河疑即察罕鄂倫河也。張德輝《紀行》:「自和林川之西北,行一驛,過馬頭山復西南行,過忽蘭赤斤東北,又經一驛,過石堠。自堠之西南,行三驛,過一河曰唐古,以其源出於西夏故也。其水亦西北流,水之西有峻岭。嶺之石,皆鐵如也。嶺之陰,多松林,嶺之陽,帳殿在焉,乃避夏之所也。」今案此記窩裡朵,正與張記避夏之所地望道里相合,蓋定宗時避夏之所,與太祖時略同矣。惟張雲此河名唐古,又雲源出西夏,皆非事實。 入營,駐車南岸。 案既雲河水東北流,則濟河之後,不得駐車南岸也。此恐有誤。 車帳千百,日以醍醐湩酪為供,漢、夏公主,皆送寒具等食, 《金史·宣宗紀》:「貞祐二年三月,奉衛紹王公主歸於大元太祖皇帝。」是為公主皇后,即此記之漢公主也。《元朝秘史續集》(一) :「成吉思自那裡征合申種,其主不兒罕降,將女子名察哈的獻與成吉思。」察哈即此記之夏公主也。 黍米斗白金十兩,滿五十兩可易面八十斤。蓋面出陰山之後 陰山,古今皆謂之天山,元人獨呼陰山,而卻呼塞北之陰山為天山。 二千餘里,西域賈胡以槖駝負至也。中伏,帳房無蠅。窩裡朵,漢言(藏本作「語」) 行宮也。其車輿亭帳,望之儼然,古之大單于未有若是(藏本作「此」) 之盛也。七月九日,同宣使西南行五六日,屢見山上有雪,山下往往有墳墓,及升高陵,又有祀神之跡。又三二日,歷一山,高峰如削,松杉郁茂,西(原誤作「而」,從藏本改) 有海子,南出大峽,則一水西流,雜木叢映于山之陽,韭茂如芳草,夾道連數十里。北有故城曰曷剌肖。 曷剌肖地望正與烏里雅蘇台合,疑烏里雅蘇台即曷剌肖之轉語。上文所謂一水西流者,當亦指烏里雅蘇台河也。 西南過沙場二十里許,水草極少,始見回紇決渠灌麥。又五六日,逾嶺而南,至蒙古營,宿。 拂旦行,迤邐南山,望之有雪,因以詩紀其行:「當時悉達悟空晴,發軫初來燕子城(撫州是也) 。 今案《金史·地理志》:撫州「柔遠(縣) 倚。大定十年置於燕子城」。 北至大河三月數(即陸局河也。四月盡到,約二千餘里) ,西臨積雪半年程(謂此地也,山常有雪,東至陸局河約五千里,七月盡到) 。不能隱地迴風坐(道法有迴風隱地攀斗藏天之術) ,卻使彌天逐日行。行到水窮山盡處,斜陽依舊向西傾。」郵人告曰:「此雪山北,是田鎮海八剌喝孫也。」 《元史·鎮海傳》:「怯烈台氏,太祖命屯田於阿魯歡,立鎮海城,戍守之。」 八剌喝孫,漢語為城,中有倉廩,故又呼曰倉頭。七月二十五日,有漢民工匠,絡繹來迎,悉皆歡呼歸禮,以彩幡、華蓋、香花前導。又有章宗二妃,曰徒單氏,曰夾谷氏,及漢公主母欽聖夫人袁氏,號泣相迎, 《金史·百官志》:章宗五妃位,有真妃徒單氏、麗妃徒單氏、昭儀夾谷氏。又《捻抹盡忠傳》:「中都妃嬪,聞盡忠出奔,皆裝束至通玄門。盡忠謂之曰:『我當先出,與諸妃啟塗。』乃與愛妾及所親者先出城,不復顧矣,中都遂不守。後徒單吾典告盡忠謀反,上憮然曰:『朕何負彖多,彼棄中都?凡祖宗御容,及道陵諸妃,皆不顧,獨與其妾偕來,是固有罪。』遂誅之。」 尹志平《葆光集》(中) 《臨江仙詞序》:「袁夫人住沙漠十年,後出家回都,作詞以贈之。詞云:『十載飽諳沙漠景,一朝復到都門。如今一想一傷魂,休看蘇武傳,莫說漢昭君。過去未來都撥去,真師幸遇長春。知君道念日添新,皇天寧負德,后土豈虧人。』」 顧謂師曰:「昔日稔聞師(監本無『師』字) 道德高風,恨不一見,不意此地有緣也。」翌日,阿不罕山北 即《元史·鎮海傳》之阿魯歡,疑即今烏里雅蘇台西南之阿爾洪山也。(《元史·食貨志》勛臣有兀里羊罕千戶。兀里羊罕,亦即兀里羊,歡罕之言山也,則阿魯歡為今阿爾洪山無疑。) 閻復《駙馬高唐忠獻王碑》:「中統初,釁起鬩牆,愛不花敗,叛將闊不花,於案檀、火爾歡獲其屬鎮海。」案案壇即阿爾泰山,火爾歡即阿魯歡。鎮海據碑文,雖似人名,疑亦指此鎮海城也(許有壬《右丞相怯烈公神道碑》:「承命辟兀里羊歡地為屯田,且城之因公名名其地,曰鎮海,又曰稱海,俾公守焉。局所俘萬餘口居作,後以其半不能寒者移弘州。」此鎮海為城名之證)。 此作阿不罕山,疑是阿爾罕之訛。然《秋澗先生文集》(五十一) 《衛輝路監郡塔必公神道碑》:「王父押脫玉倫,太祖時授阿不罕部工匠總管。」記言此地有漢民工匠,則此地自有阿不罕之名,或又名阿魯歡也。此地西距金山不遠,屠敬山以喀老哈河西之阿巴漢山當之,甚誤。 鎮海來謁,師與之語曰:「吾壽已高,以皇帝二詔丁寧,不免遠行數千里,方臨治下。沙漠中多不以耕耘為務,喜見此間秋稼已成,余欲於此過冬,以待鑾輿之回,何如?」宣使曰:「父師既有法旨,仲祿不敢可否,惟鎮海相公度之。」公曰:「近有敕諸處官員,如遇真人經過,無得稽其行(監本無『行』字) 程,蓋欲速見之也。父師若需於此,則罪在鎮海矣。願親從行,凡師之所用,敢不備。」師曰:「因緣如此,當卜日行。」公曰:「前有大山高峻,廣澤沮陷,非車行地,宜減車從,輕騎以進。」用其言,留弟子宋道安輩九人,選地為觀。人不召而至,壯者效其力,匠者效其技,富者施其財。聖堂方丈,東廚西廡,左右雲房(無瓦皆土木) ,不一月落成,榜曰:「棲霞觀。」時稷黍在地,八月初霜降,居人促收麥霜故也。大風傍北山西來,黃沙蔽天,不相物色,師以詩自嘆曰:「某也東西南北人,從來失道走風塵。不堪白髮垂垂老,又踏黃沙遠遠巡。未死且令觀世界,殘生無分樂天真。四山五嶽多游遍,八表飛騰後入神。」八日,攜門人虛靜先生趙九古輩十人,從以二車,蒙古驛騎二十餘,傍大山西行。宣使劉公、鎮海相公,又百騎李家奴,鎮海從者也。因曰:「前此,山下精截我腦後發,我甚恐。」鎮海亦云:「乃滿國王亦曾在此為山精所惑,食以佳饌。」師默而不答。西南約行三日,復東南過大山,經大峽。中秋日,抵金山東北,少駐復南行。其山高大,深谷長坂,車不可行,三太子出軍,始辟其路。 《元史·宗室世系表》:太祖皇帝六子,次三太宗皇帝。 乃命百騎,挽繩縣轅以上,縛輪以下。約行四程,連度五(監本五作三) 嶺,南出山前,臨河止泊。 此河當是烏倫古河,劉郁《西使記》所謂龍骨河也。 從官連幕為營,因水草便,以待鋪牛驛騎,數日乃行。有詩三絕云:「八月涼風爽氣清,那堪日暮碧天晴。欲吟勝概無才思,空對金山皓月明。」其二云:「金山南面大河流,河曲盤桓賞素秋。秋水暮天山月上,清吟獨嘯夜光球。」其三云:「金山雖大不孤高,四面長拕拽腳牢。橫截大山心腹樹,干雲蔽日競呼號。」 耶律文正《湛然居士集》(七) 有《過金山和人韻》三首:「金山突兀翠霞高,清賞渾如享太牢。半夜穹廬伏枕臥,亂雲深處野猿號。」「金山前畔水西流,一片晴山萬里秋。蘿月團團上東嶂,翠屏高掛水晶球。」「金山萬壑斗聲清,山氣空濛弄晚晴。我愛長天漢家月,照人依舊一輪明。」均和此三詩韻,而次序不同。 渡河而南,前經小山,石雜五色,其旁草木不生。首尾七十里,復有二紅山當路。又三十里,鹹鹵地中有一小沙井,因駐程挹水為食。傍有青草,多為羊馬踐履。宣使與鎮海議曰:「此地最難行處,相公如何則可?」公曰:「此地(原本無此二字,據監本補) 我知之久矣,同往咨師。」公曰:「前至白骨甸, 《雙溪醉隱集》(一) 《戰城南》詩註:「白骨甸,在唐燭龍軍地。有西僧智全者,該通漢字,曰:『父老相傳白骨甸,從漢時有此名。』」 地皆黑石。約行二百餘里,達沙陀北邊,頗有水草。更涉大沙陀百餘里,東西廣袤,不知其幾千里,及回紇城,方得水草。」師曰:「何謂白骨甸?」公曰:「古之戰場,凡疲兵至此,十無一還,死地也。頃者,乃滿大勢亦敗。於是, 《元朝秘史》(八) 鼠兒年,成吉思自去追襲脫黑脫阿,到金山,住過冬。明年春,逾阿來嶺去,適乃蠻古出魯克,與脫黑脫阿相合了。於額兒的失不黑都兒麻地面,整治軍馬,成吉思至其地,與他廝殺。脫黑脫阿中亂箭死,人馬敗走,渡額兒的失河,溺死者過半,余亦皆散亡。於是乃蠻古出魯克,過委兀合兒魯種,去至回回地面,垂河行,與合剌乞塔種人古兒罕相合了。」案額兒的失河,在白骨甸之北,或乃蠻古出魯克,奔委兀時經此甸耳。 遇天晴晝行,人馬往往困斃,惟暮起夜度,可過其半。明日向午,得及水草矣。少憩,俟晡時即行,當度沙嶺百餘,若舟行巨浪然。又明日辰巳間,得達彼城矣。夜行(原作『深』,據監本改) 良便,但恐天氣黯黑,魑魅罔兩為祟,我輩當塗血馬首以厭之。」師乃笑曰:「邪精妖鬼,逢正人遠避。書傳所載,其孰不知?道人家何憂此事。」日暮,遂行,牛乏,皆道棄之,馭以六馬,自爾不復用牛矣。初在沙陀北,南望天際若銀霞,問之(本無此二字,據藏本補) 左右,皆未詳。師曰:「多是陰山。」翌日,過沙陀,遇樵者再問之,皆曰:「然。」於是,途中作詩云:「高如雲氣白如沙,遠望那知是眼花。漸見山頭堆玉屑,遠觀日腳射銀霞。橫空一字長千里,照地連城及萬家。從古至今常不壞,吟詩寫向直南夸。」 《湛然居士文集》(二) 《過陰山和人韻》其三:「八月陰山雪滿沙,清光凝目炫生花。插天絕壁噴晴月,擎海層巒吸翠霞。松檜叢中疏畎畝,藤羅深處有人家。橫空千里雄西域,江左名山不足夸。」即用此詩韻。 八月二十七日,抵陰山後,回紇郊迎。至小城北(本無「北」字,據藏本補) ,酋長設蒲萄酒,及名果、大餅、渾蔥,裂波斯布, 即下文禿鹿麻,詳下注。 人一尺,乃言曰:「此陰山前三百里,和州也。其地大熱,蒲萄至夥。」 耶律文正《西遊錄》:「別石把南五百里有和州,即唐之高昌。」《明史·西域傳》:「火州在柳城西七十里,土魯番東三十里,即漢車師前王地,隋時為高昌國,宋時回鶻居之,元名火州。」 翌日,沿川西行,歷二小城, 此記抵陰山後,鱉思馬大城東有三小城。案《元和郡縣誌》:「庭州下郝遮鎮,在蒲類東北四十里,當回鶻路。鹽泉鎮在蒲類東北二百里,當回鶻路。特羅堡子在蒲類東北二百餘里,四面有磧。置堡子處,周回約二十里,有好水草,即往回鶻之東路」云云。案長春所行之道,正唐時由回鶻往庭州之道,則記中之三小城,當即《元和志》之一堡二鎮也。《元史·哈剌亦哈赤北魯傳》:「哈剌亦哈赤北魯從帝西征,至別失八里東獨山,見城無人,帝問:『此何城也?』對曰:『獨山城。往歲大飢,民皆流移之它所,然此地當北來要衝,宜耕種以為備。臣昔在唆里迷國時,有戶六十,願移居此。』帝曰:『善。』遣其子月朵失野訥,佩金符往取之,父子皆留居焉。後六年,太祖西征,還見田野墾闢,民物繁庶,問哈剌亦哈赤北魯,則已死矣。乃賜月朵失野訥都督印章,兼獨山城達魯花赤。」然則此三小城之一,元時名獨山城也。 皆有居人。時禾麥初熟,皆賴泉水澆灌,得有秋,少雨故也。西即鱉思馬大城, 《元史·地理志》西北地附錄有別失八里。《西遊錄》金山南有回鶻城,名別石把。《雙溪醉隱集》(五) 《庭州》詩註:「庭州,北庭都護府也,輪台隸焉。後漢車師後王故庭有五城,俗號五城之地,今即其俗謂之伯什巴里,蓋突厥語也。伯十,華言五也,巴里,華言城也。」歐陽玄《高昌偰氏家傳》:「北庭者,今別失八城。」此鱉思馬,即別失八里、別石把、伯什巴里之異譯。 王、官、士、庶、僧、道數百,具威儀遠迎。僧皆赭衣,道士衣冠與中國特異。泊於城西蒲萄園之上閣,時回紇王部族供(監本作「勸」) 蒲萄酒, 時畏兀兒王亦都護巴,而木阿而忒的斤從太祖征西域,故止有部族在。 供以異花、雜果、名香,且列侏儒伎樂,皆中州人。士庶日益敬,侍坐者有僧、道、儒,因問風俗。乃曰:「此大唐時北庭端府, 徐星伯曰:端府,即都護府之合音。 景龍三年,楊公何為大都護,有德政,諸夷心服,惠及後人,於今賴之。」有龍興、西寺二石刻在, 《佛說十地經》首題大唐國僧法界,從中印度持此梵本,請于闐三藏沙門屍羅達摩,於北庭龍興寺譯。 功德煥然可觀。寺有佛書一藏,唐之邊城,往往尚存。其東數百里,有府曰西涼。其西三百餘里,有縣曰輪台。 《元和郡縣誌》:「輪台縣在庭州西四十二里。」《太平寰宇記》:「輪台縣東至州四百二十里。」以《元和志》及《唐志》庭州至清海軍之道里差之,《寰宇記》是也。此雲三百餘里,《西遊錄》雲別失巴城西二百餘里有輪台縣,蓋約略言之。 師問曰:「更幾時得至行在?」皆曰:「西南更行萬餘里即是。」其夜風雨作,園外有大樹,復出一篇示眾云:「夜宿陰山下,陰山夜寂寥。長空雲黯黯,大樹葉蕭蕭。萬里程塗(監本作塗程) 遠,三冬氣候韶。全身都放下,一任斷蓬飄。」 《湛然居士集》(二) 《過陰山和人韻》其二云:「羸馬陰山道,悠然遠思遼。青巒雲靄靄,黃葉兩蕭蕭。未可行周禮,誰能和舜韶。嗟吾浮海粟,何礙八風飄。」即用此詩韻。 九月二日,西行。四日,宿輪台之東,迭屑頭目來迎。 《至元辨偽錄》(卷三) :「帝對諸師曰:『釋、道兩路,各不相妨。今先生言道門最高,秀才人言儒門第一。迭屑人奉彌失訶,言得生天;達失蠻叫空,謝天賜與。細思根本,皆難與佛齊。』」案《大唐景教流行中國碑》云:「我三一分身景尊彌施訶。」唐寫本《景教三威蒙度贊》云:「應身皇子彌施訶。」此彌失訶,即彌施訶。迭屑人奉彌失訶,則迭屑頭目乃景教之長老也。 南望陰山,三峰突兀倚天。因述詩贈書生李伯祥,生相人。詩云:「三峰並起插雲寒,四壁橫陳繞澗盤。雪嶺屆天人不到,冰池耀日俗難觀(人云:向此冰池之間觀看,則神識昏昧) 。岩深可避刀兵害(其岩險固,逢亂世堅守,則得免其難) ,水眾能滋稼穡干(下有泉源,可以灌溉田禾,每歲秋成) 。名鎮北方為第一,無人寫向畫圖看。」 《湛然居士文集》(一) 《過金山用人韻》一律,即用此詩韻。 又歷二城,重九日,至回紇昌八剌城。 《元史》西北地附錄作彰八里,八里之言城堡也。《唐書·地理志》:輪台縣西百五十里,有張堡城守捉。疑即此城。 其王畏午兒,與鎮海有舊,率眾部族及回紇僧,皆遠迎。既入,齋於台上,洎其夫人勸蒲萄酒,且獻西瓜。其重及秤,甘瓜如枕許,其香味蓋中國未有也。園蔬同中區。有僧來侍坐,使譯者問:「看何經典?」僧云:「剃度受戒,禮佛為師。」蓋此以東昔屬唐,故西去無僧(監本「僧」下有「道」字) ,回紇但禮西方耳。翌日,傍陰山而西約十程,又度沙場。其沙細,遇風則流,狀如驚濤,乍聚乍散,寸草不萌。車陷馬滯,一晝夜方出,蓋白骨甸大沙分流也。南際陰山之麓,逾沙,又五日,宿陰山北。詰朝,南行,長坂七八十里,抵暮乃宿。天甚寒,又無水,晨起,西南行約二十里,忽有大池,方圓幾二百里,雪峰環之,倒影池中,師名之曰「天池」。 今賽里木泊。《西遊錄》:「陰山東西千里,南北二百里,山頂有池,周圍七八十里,樹陰蓊翳,不露日色。」 沿池正南下,左右峰巒峭拔,松樺陰森,高逾百尺,自巔及麓,何啻萬株。 今松樹頭,金、元間謂之松關。《湛然居士集》(三) 《過夏國新安縣》詩:「昔年今日度松關(自註:西域陰山有松關) ,車馬崎嶇行路難。瀚海潮噴千浪白,天山風吼萬林丹。」 眾流入峽,奔騰洶湧,曲折彎環,可六七(監本七下有「十」字) 里。二太子扈從西征, 《元史·宗室世系表》:太祖皇帝六子,次二察合台太子。 始鑿石理道,刊木為四十八橋,橋可並車。薄暮宿峽中,翌日,方出。入東西大川,水草盈秀,天氣似春,稍有桑、棗。次及一程,九月二十七日,至阿里馬城。 《元史·地理志》西北地附錄作阿力麻里。《西遊錄》:「出陰山,有阿里馬城。西人目林檎為阿里馬,附郭皆林檎園,故以名。」案此城在伊犁河東,以地望度之,當即《唐書·地理志》注之弓月城。 鋪速滿國王, 洪侍郎鈞引多桑書,有阿力麻里王,雪格那克的斤,即此王也。鋪速滿,《元史》作木速兒蠻,《西遊錄》作謀速魯蠻,《西使記》作沒速魯蠻,義為回教徒。此雲鋪速滿國王,蓋阿里馬以西諸國,並奉回教,上雲「西去無僧」是也。 暨蒙古塔剌忽只, 達魯花赤之異譯。 領諸部人來迎。宿於西果園,土人呼果為阿里馬,蓋多果實,以是名其城。其地出帛,目曰「禿鹿麻」, 《翻譯名義集》(七) :「兜羅綿,或雲妒羅綿,樹名。」綿從樹生,因而立稱,如柳絮也。亦翻「楊華」,或稱「兜羅毦」者,毛,毳也。《諸蕃志》(卷上) :南毗國產諸色番布「兜羅綿」。又(卷下) :「吉貝以之為布,最堅厚者,謂之兜羅綿,次曰番布,次曰木棉,又次曰吉布。」此禿鹿麻,卷下又作禿鹿馬,即兜羅綿之異譯也。 蓋俗所謂種羊毛織成者。 《史記·大宛列傳》正義引宋膺《異物志》:「大秦之北,附庸小邑有羊羔,自然生於土中,候其欲萌,築牆繞之,恐為獸所食。其臍與地連,割絕則死,擊物驚之遂絕,則逐水草為群。」新、舊《唐書·佛菻傳》及《唐會要》均襲其說。劉郁《西使記》:「壠種羊出西海,羊臍種土中,溉以水,聞雷而生,臍系地中。及長,驚以木,臍斷,齧草,至秋可食,臍內復有種。」亦與《異物志》說略同。然《湛然居士文集》(六) 《西域河中雜詠》云:「無衣壠種羊。」又(十二) 《贈高善長一百韻》云:「西方好風土,大率無蠶桑。家家植木綿,是為壠種羊。」是壠種羊,乃木棉別名。《西使記》之說,因襲故記,實不足據。劉祁《北使記》云:「其衣衾茵幙,悉羊毳也,其毳植於地。」其誤與《西使記》同。 時得七束,為禦寒衣。其毛類中國柳花,鮮潔細軟,可為線,為繩,為帛,為綿。農業者亦決渠灌田,土人惟以瓶取水,戴而歸。及見中原汲器,喜曰:「桃花石諸事皆巧。」桃花石,謂漢人也。 《元史譯文證補·西域傳》註:「西域人呼契丹為唐喀氏。」乃《遼史》大賀氏之轉,此桃花石亦然。案唐喀氏一語,為漠北西域呼中國人之通稱,已見於《闕特勤碑》之突厥文中。東西諸國學者,注釋紛如,近日本桑原博士以為漢語唐家子之音釋,說最近之。江少虞《皇朝類苑》(七十七) 引《倦遊錄》云:「至今廣州胡人,呼中國為唐家,華言為唐言。」 師自金山至此,以詩紀其行云:「金山東畔陰山西,千岩萬壑攢深溪。溪邊亂石當道臥,古今不許通輪蹄。前年軍興二太子(三太子修金山,二太子修陰山) ,修道架橋徹溪水。今年吾道欲西行,車馬喧闐復經此。銀山鐵壁千萬重,爭頭競角夸清雄。日出下觀滄海近,月明上與天河通。參天松如筆管直,森林動有百餘尺。萬株相倚郁蒼蒼,一鳥不鳴空寂寂。羊腸孟門壓太行,比斯大略猶尋常。雙車上下苦頓 ,百騎前後多驚惶。天池海在山頭上,百里鏡空含萬象。縣車束馬西下山,四十八橋低萬丈。河南海北山無窮,千變萬化規模同。未若茲山太奇絕,磊落峭拔如神功。我來時當八九月,半山已上純為雪。山前草木暖如春,山後衣衾冷如鐵。」 《湛然居士文集》(二) 《過陰山和人韻》:「陰山千里橫東西,秋聲浩浩鳴秋溪。猿猱鴻鵠不敢過,天兵百萬馳霜蹄。萬頃松風落松子,鬱鬱蒼蒼映流水。六丁何事夸神威,天台羅浮移到此。雲霞掩映山重重,峰巒突兀何雄雄。古來天險阻西域,人煙不與中原通。細路縈紆斜復直,山角摩天不盈尺。溪風蕭蕭溪水寒,花落空山人影寂。四十八橋橫雁行,勝游奇觀真非常。臨高俯視千萬仞,令人凜凜生恐惶。百里鏡湖山頂上,旦暮雲煙浮氣象。山南山北多幽絕,幾派飛泉練千丈。大河西注波無窮,千溪萬壑皆會同。君成綺語壯奇誕,造物縮手神無功。山高四更才吐月,八月山峰半埋雪。遙思山外屯邊兵,西風冷徹征衣鐵。」又有《再用前韻》一首,《復用前韻唱玄》一首,《用前韻送王君玉西征》二首,《用前韻感事》二首,並用此詩韻,皆在西域時作。 連日所供勝前。又西行四日,至答剌速沒輦(沒輦,河也) , 徐星伯曰:答剌速沒輦,今伊犁河。程春廬曰:答剌速沒輦,與塔剌斯音近,然距阿里馬僅四日程,則星伯謂即伊犁河者,近是。若今塔剌斯河,遠在吹河之西,未必四程能達。今案徐、程二說是也。《西遊錄》:「阿里馬城西有大河,曰亦列。」《唐書·西域傳》作伊列河。 水勢深闊,抵西北流,從東來,截斷陰山,河南復是雪山。十月二日,乘舟以濟,南下至一大山,山北有一小城。又西行,五日,宣使以師奉詔來,去行在漸邇,先往馳奏,獨鎮海公從師西行。七日,度西南一山,逢東夏使回,禮師於帳前。 東夏使者,屠敬山以為即金使烏古孫仲端。以仲端回程考之,歲月固合,然記中前稱金為河南,此稱東夏,殆不近情,當是蒲鮮萬奴之使者也。《元史·太祖紀》:「十年冬十月,金宣撫蒲鮮萬奴據遼東,僭稱天王,國號大真,改元天泰。十一年冬十月,蒲鮮萬奴降,以其子帖哥入侍。既而復叛,僭稱東夏。」(《親征錄》作僭稱東夏王) 自是訖於太宗癸巳萬奴之擒,紀傳均不見有萬奴事。然鄭麟趾《高麗史·高宗世家》:「五年戊寅(元太祖十三年) 十二月己亥朔,蒙古元帥哈真及札剌率兵一萬,與東真萬奴所遣完顏子淵兵二萬,聲言討丹賊,攻和、猛、順、德四城,破之,直指江東城。」嗣是己、庚、辛三年,蒙古使者到高麗,輒與東真使俱是己、庚、辛間,萬奴方與蒙古共討契丹,故有使者至西域。蓋萬奴雖自立名號,然尚羈事蒙古,未嘗叛也。至甲申年,東真移牒高麗,始有「與蒙古已絕舊好」之語,然未幾又降於蒙古。耶律文正《湛然居士文集》(四) 《用摶霄韻代水陸疏文》云:「東夏再降烽火滅,西門一戰塞煙沉。顒觀頒朔施仁政,佇待更元布德音。」此詩作於太宗未即位時,知東夏叛服,非一次矣。 因問:「來自何時?」使者曰:「自七月十二日辭朝,帝將兵追算端汗至印度。」 《元聖武親征錄》:「壬午夏,避暑於答里寒寨高原。時西域速里壇札蘭丁遁去,遂命哲別為前鋒追之,再遣速不台拔都為繼,又遣脫忽察兒殿其後。哲別至蔑里可汗城,不犯而過,速不台拔都亦如之。脫忽察兒至,與其外軍戰。蔑里可汗懼,棄城走,忽都忽那顏聞之,率兵進襲。時蔑里可汗與札蘭丁合就戰,我不利,遂遣使以聞。上自塔里寒寨率精銳親擊之,追及辛目連河,獲蔑里可汗,屠其眾。札蘭丁脫身入河,泳水而逸,遂遣八剌那顏將兵急追之,不獲,因大擄忻都人民之半而還。」案此實辛巳年事,《親征錄》及《元史》繫於壬午年,並誤,語詳《親征錄校注》。 明日,遇大雪。至回紇小城,雪盈尺,日出即消。十有六日,西南過板橋,渡河,晚至南山下,即大石林牙(大石學士,林牙小名) 。 今案《遼史·天祚紀》:「耶律大石,世號為西遼大石,字重德,太祖八代孫也。擢翰林應奉,尋升承旨。」遼以學士為林牙,故稱大石林牙。此大石林牙,即以人名名其都城,後又簡稱大石,如雲「大石東過二十程」,又雲「西過大石半年居」是也。其地在今吹河之南,阿歷山大嶺之北。余有《西遼都城考》,今錄於後:西遼建都之地,《遼史·天祚紀》作虎思干耳朵,《金史·忠義粘割韓奴傳》作骨斯訛魯朵,《元史·曷斯麥里傳》作谷則斡兒朵,《郭寶玉傳》作古徐兒國訛夷朵,元遺山《大丞相劉氏先塋神道碑》作古續兒國訛夷朵,劉郁撰《常德西使記》作亦堵(亦堵者,訛夷朵之略也) ,《長春真人西遊記》謂之大石林牙(亦略稱大石,則又以人名名其國都) ,而拉施特哀丁《蒙古史》則謂之八喇沙袞。案《元史·地理志》西北地附錄有八里茫一地,經世大典圖亦著此地圖,在阿力麻里之西南,柯耳魯(即葛邏祿) 亦剌八里之南,倭赤(今烏什) 之西北。武進屠氏謂八里茫乃八里沙之訛,即以拉氏書中之八喇沙袞當之。案屠說是也。余意虎思斡耳朵者,契丹之新名,其名行於東方。八喇沙袞者,突厥之舊名,早行於東西二土。八喇沙袞,即《唐書·地理志》裴羅將軍城之對音也。考《資治通鑑考異》(二) 引《唐玄宗實錄》,突厥葛邏祿首領有裴羅達干,《唐書·突厥傳》突騎施黑姓可汗有阿多裴羅,《回鶻傳》骨咄祿毗伽闕可汗之名為骨力裴羅,又有將軍鼻施吐撥裴羅。《大唐會要》(九十八) 有回紇演者裴羅,《冊府元龜》(九五五) 紀突厥首領有采施裴羅,又(九七一) 及(九七二) 紀回紇使臣有近支伽裴羅。阿德俱裴羅、裴羅達乾等,是「裴羅」者突厥種族中之人名也。將軍之稱,突厥、回鶻亦已有之,是裴羅將軍一城,當是西突厥或唐之故名,訖遼、金間西域人猶以此名呼之,謂之八喇沙袞,元人又略稱八里沙,此地名源流之可尋者也。更由地理上言,則有三證:一、《唐志》引賈耽《皇華四達記》云:「至熱海後百八十里出谷,至裴羅將軍城。又西四十里至碎葉城,北有碎葉水,北四十里有羯丹山,十姓可汗每立君長於此。」案熱海者,今之特穆爾圖泊碎葉水,今之吹河。是裴羅將軍城在吹河之南。而《元朝秘史》(五) 云:「王罕又走去回回地面垂河,行入合剌乞塔種古兒皇帝處。」(卷六蒙文同) 又卷八云:「乃蠻古出魯克,過委兀合兒魯種處,至回回地面垂河行,與合剌乞塔種人古兒罕相合了。」案垂河,即吹河。合剌乞塔,即黑契丹,蒙古人以之呼西遼古兒皇帝。古兒罕,即耶律大石自號之葛兒罕(《遼史·天祚紀》) 、若闊兒罕(《元史·曷思麥里傳》) 者也。是西遼都城,地濱吹河。《西遊記》言「西南過板橋渡河,晚至南山下,即大石林牙」。此河亦謂吹河。《西使記》:「契丹故居有河,曰亦(句) ,運流洶洶東注。」亦河即葉河,亦即碎葉河之略,此一證也。今吹河之南,亦天山山脈,西人謂之阿歷山大嶺,《西遊記》之南山即謂此山。《西使記》云:「兩山間土平民夥,溝洫映帶。」則兼南山與水北之羯丹山而言,此二證也。《唐志》:「自裴羅將軍城至呾羅斯之距離,凡三百五十里。」據《大唐西域記》及《慈恩法師傳》,則五百八九十里。(兩書無裴羅將軍城,今以自素葉水城至呾邏私之里數,加四十里計之。) 大抵賈耽所記里數,率較玄奘為短,當由計里之單位或方法不同。征之元人所記,則邱長春自大石林牙西行七八日,始見一石城。(此即呾羅斯。以長春前此沿山向西行,而至此山忽南去,乃並西南山行,與《西域記》自素葉至呾邏私皆西行,至呾邏私後方西南行者密合。) 常德以二月二十四日過亦堵,二十八日過塔賴寺。塔賴寺,即長春所見之石城,所以有遲速者,長春以車行,常德以馬行,故遲速不同。即如自呾羅斯至塞藍,長春行五日,常德僅三日。自賽藍至尋斯干,長春行十四日,常德行八日。以比例求之,則常德五日之行程,正當長春七八日。是二書所記自西遼都城至呾羅斯之行程,正與唐人所記自裴羅將軍城至呾羅斯之里數相應,此三證也。雖此種證明,亦得適用於碎葉城,然八喇沙袞之名,與裴羅將軍四字對音最密,自不得不舍彼取此矣。考隋唐以來熱海以西諸城,碎葉為大,突厥盛時,已為一大都會。《慈恩傳》言至素葉水城,逢突厥可汗方事畋游,軍馬甚盛。及唐高宗既滅賀魯,移安西都護府於龜茲,以碎葉備四鎮之一(《唐書·西域傳》) 。調露中,都護王方翼築碎葉城,四面十二門,為屈曲隱伏之狀(《唐書·地理志》及《王方翼傳》) ,後突騎施烏質勒屯碎葉西北,稍攻得碎葉城,因徙居之(同《突厥傳》) 。開元十年,十姓可汗請居碎葉城,安西節度使湯嘉惠表以焉耆備四鎮(同《西域傳》) ,嗣後突騎施別種蘇祿子吐火仙復居之(同《突厥傳》) 。天寶七年,始為北庭節度使王正見所毀(《通典》一九三引杜環《經行記》) 。後葛祿復據其地,唐中葉以後,與西域隔絕,其地遂無所聞。及耶律大石既平西域,思復契丹故地,乃東徙於此。然不都碎葉,而居其東南四十里之裴羅將軍城者,蓋唐時碎葉故城,已毀壞無餘故也。而《金史·忠義傳》言「契丹所居屯營,乘馬行,自旦至日中,始周匝」,則其廣大當遠過於唐之碎葉,更無論裴羅將軍城矣。據《遼史·天祚紀》,自大石都此,訖直魯古之亡,凡七十有八年。其未東徙時,則都於尋思干。此事雖不見於《遼史》,然謂「班師東歸,馬行二十日得善地」,正與長春尋斯干詩所謂「大石東過二十程」者相合。故西遼名尋斯干,為河中府東徙之後,仍建為陪都。《西遊記》雲「西南至尋思干,萬里外回紇最佳處,契丹都焉」,即以其西都言之。耶律文正《湛然集》(二) 《和裴子法見寄》云:「扈從出天山,從客游大石。」此大石謂尋斯干,蓋尋斯干與虎思斡耳朵,為契丹東西二京,故並得大石之名耳。西遼都城,自來未有真切言之者,故卿發其概焉。 其國王,遼後也。自金師破遼,大石林牙領眾數千,走西北,移徙十餘年,方至此地。其風土、氣候,與金山以北不同。平地頗多,以農桑為務,釀蒲萄為酒,果實與中國同。惟經夏秋無雨,皆疏河灌溉,百穀用成。 《通典》(一九三) :「從碎葉川至西海,自三月至九月,天無雲雨,皆以雪水種田。宜大麥、小麥、稻禾、豌豆、畢豆,飲蒲萄酒、麋酒、醋乳。」 東北西南,左山右川,延袤萬里。傳國幾百年,乃滿失國,依大石,士馬復振,盜據其土。繼而算端西削其地,天兵至,乃滿尋滅,算端亦亡。 《遼史·天祚紀》:仁宗次子直魯古即位,改元天禧,在位三十四年。時秋出獵,乃蠻屈出律以伏兵八千擒之,而據其位。《元史譯文證補·太祖本紀》:「龍年,乃蠻太陽汗古出魯克西奔哈剌乞 ,古兒汗收撫之為義子,嫁以女。鼠年,哲別逐古出魯克至巴達克山撒里黑庫爾之地,殺之。先是,古出魯克知古兒汗無能,東方屬部皆叛從蒙兀,西域亦叛。又聞其父敗殘,舊部尚在藏匿,思得其眾,以奪國土,言於古兒汗曰:『我離舊地已久,今蒙兀兒往征乞 ,乘今之時,我往葉密里哈押立克別失八里,招集潰卒,眾必來從,可藉其力,以衛本國。』古兒汗信之。既東行,乃蠻舊眾果來附,復遇貨勒自彌之使,欲共謀古兒汗,即約東西夾攻。議既定,古出魯克即進八喇沙袞,古兒汗與戰,敗之。古出魯克退而集眾,而貨勒自彌與撒馬爾干之兵已至塔剌思,古出魯克乘機再進,獲古兒汗。陽為尊崇,實則篡國。越二載,古兒汗以憂恚卒。古出魯克既得位,諭令民間奉佛,不得奉謨罕默德。帝聞之,遣哲別往征。古出魯克在喀什噶爾,軍未至,先遁。沿路居民,皆不容納,將入巴達克山,而哲別追及,於撒里黑庫爾山徑窄隘處,殺之。」 又聞前路多阻,適壞一車,遂留之。十有八日,沿山而西。七八日,山忽南去,一石城當路,石色盡赤。 即呾羅斯城。《大唐西域記》「自素葉水城,至呾邏私,皆西行。自呾邏私以往,乃西南行」,正與此合。 有駐軍古蹟。西有大冢,若斗星相聯。又渡石橋,並西南山行五程,至塞藍城,有小塔。回紇王來迎入館。 劉郁《西使記》:「二十八日過塔賴寺,三月一日過賽藍城,有浮圖,諸回紇祈拜之所。」《明史·西域傳》賽藍在達失干之東,西去撒馬兒罕千餘里,有城郭,周三四里。案此城名,未見古書。《大唐西域記》:「呾邏私西南行二百餘里,至白水城。又行二百餘里,至恭御城。從此南行四五十里,至笯赤建國。」又云:「笯赤建國周千餘里,從此西行二百餘里,至赭時國。」(唐言石國) 以此記及《西使記》所記賽藍地望定之,正與唐初之笯赤建國相當,且其國有王,乃國名,非城名之證。 十一月初,連日雨大作。四日,土人以為年,旁午相賀。是日,虛靜先生趙九古語尹公曰:「我隨師在宣德時,覺有長往之兆,頗倦行役。嘗蒙師訓:道人不以死生動心,不以苦樂介懷,所適無不可。今歸期將至,公等善事父師。」數日,示疾而逝,蓋十一月五日也。師命門弟子葬九古於郭東原上,即行。西南復三日,至一城其王亦回紇, 案即今塔什干城,古石國也。《西域記》:「從笯赤建國西行二百餘里,至赭時國,唐言石國。」 年已耄矣,備迎送禮,供以湯餅。明日,又歷一城。 《西使記》:「三月一日,過賽藍城。三日,過別失蘭,諸回紇貿易如上巳節。四日,過忽章河。」此一城,即別失蘭,亦即拉施特書之白訥克特也。 復行二日,有河,是為霍闡沒輦。 今錫爾河其南有霍闡城,故稱霍闡沒輦。《西使記》及《元史·郭寶玉傳》作忽章河,《明史·西域傳》作火站河。《唐書·西域傳》「石國南二百里所俱戰提」,《西遊錄》「塔剌思城西南四百餘里,有苦盞城」,即此霍闡也。 由浮橋渡,泊於西岸。河橋官獻魚于田相公,巨口無鱗。其河源出東南二大雪山間,色渾而流急,深數丈,勢傾西北,不知其幾千里。河之西南,絕無水草者二百餘里。即夜行,復南,望大雪山而西,山形與邪米思干之南山相首尾。復有詩云:「造物崢嶸不可名,東西羅列自天成。南橫玉嶠連峰峻,北壓金沙帶野平。下枕泉源無極潤,上通霄漢有餘清。我行萬里慵開口,到此狂吟不勝情。」 《湛然居士文集》(二) 《過陰山和人韻》之四,即用此詩韻。 又至一城,得接水草。 今烏剌塔白城,古東曹國也。《唐書·西域傳》:「東曹或曰率都沙那、蘇對沙那劫、布呾那、蘇教識匿,凡四名。東北距俱戰提(霍闡) 二百里,北至石,西至康(邪米思干) ,東北寧遠,皆四百里。《大唐西域記》:「窣堵利瑟那國,西北入大沙磧,絕無水草。」又云:「從此至颯秣建國,五百餘里。」均與此城位置合。 復經一城,回紇頭目遠迎,飯於城南,獻葡萄酒,且使小兒為緣竿舞刀之戲。再經二城,山行半日,入南北平川。宿大桑樹下,其樹可蔭百人。前至一城,臨道一井,深逾百尺,有回紇叟,驅一牛,挽轆轤汲水,以飲渴者。初,帝之西征也,見而異之,命蠲其賦役。仲冬十有八日,過大河,至邪米思干大城之北。 邪米思干,前作尋思干,《元史·地理志》作撒馬耳干,古康國也。《隋書·西域傳》:「康國,都於薩寶水上阿祿迪城。」《唐書·西域傳》:「康者,一曰薩末鞬,亦曰颯末建,元魏所謂悉萬斤者,在那密水南。」上文所過之大河,即薩寶水。那密水,今薩剌夫商河。 太師移剌國公, 《元史·耶律阿海傳》:阿海以功拜太師,從帝攻西域,下蒲華尋斯乾等城。留監尋斯干,專任撫綏之責。 及蒙古、回紇帥首,載酒郊迎,大設帷幄,因駐車焉。宣使劉公以路梗留,座中白師曰:「頃知千里外有大河,以舟梁渡, 謂阿母河。 土寇壞之。況復已及深冬,父師似宜來春朝見。」師從之。少焉,由東北門入。其城因溝岸為之,秋、夏常無雨,國人疏二河入城,分繞巷陌,比戶得用。方算端氏之未敗也,城中常十萬餘戶,國破而來,存者四之一。其中大率多回紇人,田園不能自主,須附漢人及契丹、河西等,其官長亦以諸色人為之,漢人工匠雜處城中。有岡高十餘丈,算端氏之新宮據焉。太師先居之,以回紇艱食,盜賊多有,恐其變,出居於(本無「於」字,從藏本補) 水北。師乃住宮,嘆曰:「道人任運逍遙,以度歲月。白刃臨頭,猶不畏懼,況盜賊未至,復預憂乎?且善惡兩途,決不相害。」從者安之。太師作齋,獻金段十,師辭不受,遂月奉米麵、鹽油、果菜等物,日益尊敬。公見師飲少,請以蒲萄百斤作新釀。師曰:「何必酒耶?但如其數得之,待賓客足矣。」其蒲萄經冬不壞。又見孔雀、大象,皆東南數千里印度國物。師因暇日出詩一篇云:「二月經行十月終,西臨回紇大城墉。塔高不見十三級(以磚刻,刻鏤玲瓏,外無層級,內可通行) ,山厚已過千萬重。秋日在郊猶放象,夏雲無雨不從龍。嘉蔬麥飯蒲萄酒,飽食安眠養素慵。」 《湛然居士文集》(五) 《河中春遊有感》五首,即用此詩韻。 師既住冬,宣使洎相公鎮海,遣曷剌等,同一行使臣,領甲兵數百,前路偵伺。漢人往往來歸依,時有算曆者在旁,師因問五月朔日食事,其人曰:「此中辰時食,至(此二字據藏本補) 六分止。」師曰:「前在陸局河,午刻見其食。既又西南至金山,人言巳時食至七分。此三處所見各不同。」案孔穎達《春秋疏》「月體映日則日食」。以今料之,蓋當其下,則(藏本作「即」) 見其食。既在旁者,則千里漸殊耳,正如以扇翳燈,扇影所及,無復光明,其旁漸遠,則燈光漸多矣。師一日至故宮中,遂書《鳳棲梧》二詞於壁,其一云:「一點靈明潛啟悟,天上人間,不見行藏處。四海八荒惟獨步,不空不有誰能睹。瞬目揚眉全體露,混混茫茫,法界超然去。萬劫輪迴遭一遇,九元齊上三清路。」其二云:「日月循環無定止,春去秋來,多少榮枯事。五帝三王千百祀,一興一廢長如此。死去生來生復死,生死輪迴,變化何時已。不到無心休歇地,不能清淨超於彼。」又詩二首,其一云:「東海西秦數十年,精思道德究重玄。日中一食那求飽,夜半三更強不眠。實跡未諧霄漢舉,虛名空播朔方傳。直教大國垂明詔,萬里風沙走極邊。」其二云:「弱冠尋(本作『奉』,據藏本改) 真傍海濤,中年遁跡隴山高。河南一別升黃鵠,塞北重宣釣巨鰲。無極山川行不盡,有為心跡動成勞。也和六合三千界,不得神通未可逃。」是歲閏十二月將終,偵騎回,同宣使來白父師,言:二太子發軍,復整舟梁,土冠已滅。曷剌等詣營謁太子,言:「師欲朝帝所,復承命云:上駐蹕大雪山之東南, 時太祖在辛目連河,即印度河。 今則雪積山門百餘里,深不可行,此正其路爾。為我請師來此,聽候良便。來時當就彼城中遣蒙古兵(藏本作『軍』) 護送。」師謂宣差曰:「聞河以南千里,絕無種養,吾食須米麵、蔬菜,可回報太子帳下。」壬午之春正月,杷欖始華,類小桃,俟秋采其實食之,味如胡桃。 《曲洧舊聞》(四) :「巴欖子如杏核,色白,褊而長,產自西蕃。比年,近畿人種之,亦生樹,似櫻桃,枝小而極低。惟前馬元忠家,開花結實,後移入禁籞。予嘗游其圃,有詩云:『花到上林開。』」即謂此也。 二月二日春分,杏花已落,司天台判李公輩 《元史·百官志》:「中統元年,因金人舊制,立司天台。」是太祖時尚未有司天台官,然雖無其名,實有其職。太祖西征時,日卜筮之官皆從。耶律文正在太祖時亦任此職,其進《西征庚午元歷表》云:「欽承皇旨,待罪清台。」清台者,漢上林中候氣之所也。又於太宗初年《謝非熊召飯詩》:「聖世因時行夏正,愚臣嗜數愧春官。」是文正未拜中書令時,尚任此職也。此雲台判,蓋以其職稱之。 請師游郭。西宣使洎諸官,載蒲萄酒以從。是日,天氣晴霽,花木鮮明,隨處有台池樓閣,間以蔬圃, 《西遊錄》:「尋思干,環城數十里皆園林,飛渠走泉,方池員沼,花木連延,誠為勝槩。」 憩則藉草,人皆樂之。談玄論道,時復引觴,日昃方歸。作詩云:「陰山西下五千里,大石東過二十程。兩霽雪山遙慘澹,春分河府近清明(邪迷思干大城,大石有國時,名為河中府) 。園林寂寂鳥無語(花木雖茂,並無飛禽) ,風日遲遲花有情。同志暫來間睥睨,高吟歸去待昇平。」 《湛然居士文集》(五) 《壬午河中春遊十首》即用此詩韻。其一云:「幽人呼我出東城(本作城東,據藏本改) ,信馬尋芳莫問程。春色未如華藏富,湖光不似道心明。土床設饌談玄旨,石鼎烹茶唱道情。世路崎嶇太尖險,隨高逐下坦然平。」是文正此日亦與其游。 望日,乃一百五旦太上真元節也, 《遺山先生文集》(三十五) 《忻州天慶觀重修功德記》:「每歲二月望,道家以為真元節,雲是玄元誕彌之日。」 時僚屬請師復游郭西,園林相接百餘里,雖中原莫能過,但寂無鳥聲耳。遂成二篇,以示同游。其一云:「二月中分百五期,玄元下降日遲遲。正當月白風清夜,更好雲收雨霽時。幣地園林行不盡,際天花木坐觀奇。未能絕粒成嘉遁,且向無為樂有為。」其二云:「深蕃古蹟尚橫陳,大漢良朋欲遍巡。舊日亭台隨處列,向年花卉逐時新。風光甚解流連客,夕照那堪斷送人。竊念世間酬短景,何如天外飲長春。」 《湛然居士文集》(五) 《遊河中西園和王君玉韻四首》實用此第一首韻,茲錄其一云:「萬里東皇不失期,園林春晚我來遲。漫天柳絮將飛日,遍地梨花半謝時。異域風光特秀麗,幽人佳句自清奇。臨風暢飲題玄語,方信無為無不為。」又《河中游西園四首》用第二首韻,錄其一云:「河中春晚我邀賓,詩滿雲箋酒滿巡。對景怕看紅日暮,臨池羞照白頭新。柳添翠色侵凌草,花落余香著莫人。且著新詩與芳酒,西園佳處送殘春。」案二月二日之游,李公輩為主,所謂「幽人呼我出東城」也。望日之游,文正為主,所謂「河中春晚我邀賓」也。文正與長春同游,並和其詩,乃集中絕不著長春之名,而托雲「和王君玉韻」,則以二人道不同不相為謀故也。《至元辨偽錄》(卷三) 謂「長春問湛然中書《觀音贊》意,中書輕而不答。有識聞之,莫不絕倒」。又謂「湛然居士《西遊錄》備明邱公十謬」。卷五又載《西遊錄》一則,極論全真教人占居佛寺之非。今我國《西遊錄》全書雖佚,而日本圖書寮尚藏足本,其攻擊長春處甚多。且文正集中《西遊錄序》已明斥全真為老氏之邪,又《和劉子中韻詩序》惜其幼依全真,有「擇術不可不慎」之語,則文正不滿於長春可知。又文正集中,詩用長春韻者,凡四十四首,至此二首而止,此下諸詩,遂不復和。蓋文正於此會後,不復與長春相晤矣。此為釋、道二家一重公案,故附著之。 三月上旬,阿里鮮至自行宮,傳旨曰:「真人來自日出之地,跋涉山川,勤勞至矣。今朕已回,亟欲聞道,無倦迎我。」次諭宣使仲祿曰:「爾持詔徵聘,能副朕心,他日當置汝善地。」復諭鎮海曰:「汝護送真人來甚勤,余惟汝嘉。」仍敕萬戶播魯只, 即博爾朮也。《元史·博爾朮傳》:以博爾朮及木華黎為左右萬戶。 以甲士千人,衛過鐵門關(藏本無「關」字) 。師問阿里鮮以途程事,對曰:「春正月十有三日,自此初發,馳三日,東南過鐵門。又五日,過大河。 《大唐西域記》(一) :「出鐵門,至睹貨邏國,其地南北千餘里,東西三千餘里,東阨蔥嶺,西接波剌斯,南大雪山,北據鐵門。縛蒭大河中境西流。」 二月初吉,東南過大雪山。積雪甚高,馬上舉鞭測之,猶未及其半。下所踏者,復五尺許。南行三日,至行宮矣。 阿里鮮于渡阿母河後十四日,至行宮。案此行宮,蓋即辛巳年避暑之塔里寒寨。《馬哥波羅紀行》謂:「塔里寒距班勒紇十二日程,而自河橋至班勒紇城不及一日程。」則自阿母河至塔里寒,當得十三日程。阿里鮮行十四日者,或因積雪難行故也。至長春四月中所至之行宮,則渡河後五日即達,非阿里鮮正月中所至者矣。 且師至,次第奏訖,上悅,留數日方回。」師遂留門人尹公志平輩三人於館,以侍行五六人同宣使輩,三月十有五日啟行。四日,過碣石城。 《明史·西域傳》:「渴石在撒馬兒罕西南三百六十里。」案此西域古國也,《北史·西域傳》:「伽色尼國,都伽色尼城,在悉萬斤南。」《唐書·西域傳》:「史或曰佉沙,或曰羯霜那,隋大業中築乞史城。」《大唐西域記》:「從颯末建國西南行三百餘,至羯霜那國、唐言史國。」 預傳聖旨,令萬戶播魯只,領蒙古、回紇軍一千護送。過鐵門,東南度山,山勢高大,亂石縱橫,眾軍輓車,兩日方至山前。 《大唐西域記》:「從羯霜那西南行二百餘里,入山,山路崎嶇,蹊徑危險。既絕人里,又少水草。東南山行三百餘里,入鐵門。鐵門者,左右帶山,山極峭峻,雖有狹徑,加之險阻,兩旁石壁,其色如鐵,既設門扉,又以鐵扃,多有鐵鈴,懸諸戶扇。因其險固,遂以為名。」 沿流南行,軍即北入大山,剿(藏本無「剿」字) 破賊。五日,至小河,亦船渡,兩岸林木茂盛。七日,舟濟大河,即阿母沒輦也。 即《史記·大宛傳》之媯水,《大唐西域記》之縛蒭河。 乃東南行,晚泊古渠上。渠邊蘆葦滿地,不類中原所有。其大者,經冬葉青而不凋,因取以為杖,夜橫轅下,轅覆不折。其小者,葉枯春換。少南,山中有大實心竹,士卒以為戈戟。 《湛然居士文集》(六) 《西域河中雜詠強策渾心竹》。 又見蜥蜴,皆長三尺許,色青黑。 《北使記》:「蛇有四跗。」《西使記》:「過立訖兒城,所產蛇皆四跗,長五尺余,首黑身黃,皮如鯊魚,口吐紫焰。」 時三月二十九日也,因作詩曰:「志道既無成,天魔深有懼。東辭海上來,西望日邊去。雞犬不聞聲,馬牛更遞鋪。千山及萬水,不知是何處。」又四日,得達行在, 距阿母河四五日程。 上遣大臣喝剌播得來迎,時四月五日也。館舍定,即入見。上勞之曰:「他國徵聘皆不應,今遠逾萬里而來,朕甚嘉焉。」對曰:「山野奉詔而赴者,天也。」上悅,賜坐。食次,問:「真人遠來,有何長生之藥以資朕乎?」師曰:「有衛生之道,而無長生之藥。」上嘉其誠(藏本「誠」下有「實」字) ,設二帳於御幄之東以居焉。譯者問曰:「人呼師為騰吃利蒙古孔(譯語謂天人也) ,自謂之耶?人稱之耶?」師曰:「山野非自稱,人呼之耳。」譯者再至,曰:「舊奚呼?」奏以「山野四人,事重陽學道,三子羽化矣,惟山野處世,人呼以先生。」上問鎮海曰:「真人當何號?」鎮海奏曰:「有人尊之曰師父者、真人者(藏本此下有『曰』字) 、神仙者。」上曰:「自今以往,可呼神仙。」時適炎熱,從車駕廬於雪山避暑。 《聖武親征錄》:「癸未夏,上避暑於八魯灣川。」《錄》記太祖征西域事,皆後一年,則此實壬午年事,則此雪山即八魯灣也。八魯灣川,《秘史》作巴魯安客額兒。客額兒,本野甸之義。 上約四月十四日問道,外使田鎮海、劉仲祿、阿里鮮記之,內使近侍三人記之。將及期,有報回紇山賊指斥者,上欲親征,因改卜十月吉。師乞還舊館,上曰:「再來不亦勞乎?」師曰:「兩旬可矣。」上又曰:「無護送者。」師曰:「有宣差楊阿狗。」又三日,命阿狗督回紇酋長,以千餘騎從行,由他路回。遂歷大山,山有石門,望如削蠟,有巨石橫其上,若橋焉。其流甚急,騎士策其驢以涉,驢遂溺死,水邊尚多橫屍。此地蓋關口,新為兵所破。出硤,復有詩二篇。其一云:「水北鐵門猶自可,水南石峽太堪驚。兩崖絕壁攙天聳,一澗寒波滾地傾。夾道橫屍人掩鼻,溺溪長耳我傷情。十年萬里干戈動,早晚回軍望太平。」其二云:「雪嶺皚皚上倚天,晨光燦燦下臨川。仰觀峭壁人橫度,俯視危崖柏倒縣。五月嚴風吹面冷,三焦熱病當時痊。我來演道空回首,更卜良辰待下元。」始,師來覲,三月竟,草木敏盛,羊馬皆肥。及奉詔而回,四月終矣,百草悉枯。又作詩云:「外國深蕃事莫窮,陰陽氣候特無從。才經四月陰魔盡(春冬霖雨,四月純陽,絕無雨) ,卻早彌天旱魃凶。浸潤百川當九夏(以水溉田) ,摧殘萬草若三冬。我行往復三千里(三月去,五月回) ,不見行人帶雨容。」 《北使記》:「其回紇國,地廣袤際,西不見疆畛。四五月,百草枯如冬。其山,暑伏有積雪,日出而燠,日入而寒。至六月,衾猶綿。夏不雨,迨秋而雨,百草始萌。及冬,川野如春,卉木再華。」 路逢征西人回,多獲珊瑚。有從官以白金二鎰易之,近五十株,高者尺余,以其得之馬上,不能完也。繼日,乘涼宵征,五六日,達邪米思干城(大石名河中府) 。諸官迎師入館,即重午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