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非一枝花 · 第三卷復問
1.復鄧太史定宇
(注釋鄧定宇:號文潔、以贊,明代著名思想家,官居太史。著《鄧定宇先生文集》等,見《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156冊)
僧(注釋僧:和尚,黃檗無念禪師自稱)數十年涉水登山,只為這件事(注釋這件事:指成佛),未得余習淨盡(注釋余習淨盡:習氣除盡),所以終日挨拶(注釋挨拶:挨打。拶,音zǎn,夾指頭的苦刑)。尋個鐵石心腸無情漢子(注釋鐵石心腸無情漢子:指下定決心學佛之人),撩起就行(注釋撩起就行:拉起就走。撩,音liāo,掀起,拉起),竟不可得!
古云:「佛道非遙遠,久長難得人(注釋佛道非遙遠,久長難得人:意思是佛法並不遙遠,但能夠長久行持的人卻很難得)。」雖有一二相知(注釋一二相知:一兩個知心人),不免聰明領略(注釋不免聰明領略:偶爾也會有所領悟),或遇境逢源(注釋遇境逢源:在某一環境中碰巧看到某些事的緣由)、觸發知覺,認得個光影(注釋光影:大概模樣),坐此窠臼(注釋窠臼:音kējiù,套路。窠,鳥獸昆蟲的窩。臼,舂米的圓槽),如鐵橛(注釋鐵橛:橛,音jué,原義為短木樁。鐵橛,比喻倔強人)相似!及乎問著本分事(注釋本分事:指學佛。學佛之人當求佛法,所以叫本分事),不是說些義理(注釋義理:本處借指拘泥於佛經中文字上的道理),弄出許多機關(注釋機關:花樣,本處指障礙);便作默然良久。若與他同侶,反招累墜。
世情利害,作喪(注釋作喪:催命)殺人。不透此關,難出陰魔(注釋陰魔:佛經上說的陰間魔鬼,拘人性命)之手!只能入淨(注釋淨:指清淨心。穢,指穢行),不能入穢。入佛入不得魔,入順入不得逆(注釋順:指守戒律。逆,指不守戒律)。便有人境之分(注釋人境之分:指內外之分。人,自我;境,外部環境。限量:指有限的領悟,不能進入禪法的深層),限量之隔!何故?是他見識不忘(注釋見識不忘:固守成見),氣質未化(注釋氣質未化:指本性難移),被人一折(注釋被人一折:指遭人阻攔),便生嗔恨(注釋嗔恨:佛法中說的心魔,指生氣與怨恨)。若不一刀兩段,大有事在。
【今譯】
和尚我幾十年登山涉水,都是為了覺悟成佛這件事,只是到現在還沒有把身上的習氣去除乾淨,因此每天都會痛苦。想找個鐵了心學佛的人一起修行,竟然始終找不到。
古人說,佛法並不遙遠,只是難得有人能夠長久地行持。朋友中雖然有一兩個相知,偶爾也會有所領悟,在某一境遇中,觸發覺知,看到事物本源的大概模樣,卻又固執己見像一根鐵橛似的。等到問他學佛的本分事,他不是搬出佛經來背,或是搞出些花樣,便是故作高深默然不說話。若與這種人一起同侶修行,反招累贅。
世上的事情可怕啊,往往催命殺人。如果不能看透世情這一關,遲早要落入陰魔手中。如果只能入淨,不能入穢;入佛入不得魔;入順入不得逆,便有「人境」之分,便有「限量之隔」,不能圓融。為什麼?這是因為他有知識的障礙,又固執成見。這樣的人被人一阻攔,就心生嗔恨、心魔又起。這樣的人若不能早日去除執見,與愚妄一刀兩斷,就是有大問題的人!
又
屢承師友錐劄(注釋錐劄:音zhuīzhá,指來往信函。劄通札,平常書信。古人在紙上寫信,寫好後捲成筒,用繩子繫緊,有的還要滴上一層蠟油,用以加固密封。解開時往往要用錐子來破蠟解繩,所以叫錐劄),又恐見諦(注釋諦:佛法真諦)不實,難逃順逆二境。奔馳南北,借是非場,假利害劍(注釋利害劍:指欲望。佛家語),磨鍊習態(注釋習態:態度。磨鍊習態指端正態度),方得疑情頓脫(注釋疑情頓脫:懷疑頓時沒了。脫,即佛學典故「桶底脫落」的省語),見惑銷融(注釋見惑銷融:迷惑消失了)。
【今譯】
承蒙師友厚愛,屢屢收到來信,我擔心自己沒能見到真諦,還不能擺脫順境與逆境的困撓,因此怕誤人就很少回信。我奔馳南北行腳參求,借是非場認清是非,假手欲望擺脫欲望,磨鍊自己,這才脫掉疑情,對佛法不再懷疑,不再迷惑。
不向外求,內心也不執著,這就是達摩祖師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之道,得來全不費功夫。
和尚我年齡大了,精神消退,很難顧全各方人情,只好回到山裡。放寬心懷,渴了喝水餓了吃飯,閒來散步,困來睡覺,只待功到自然成,好比瓜熟蒂落,在大寂靜的光照中做個滿足而閒散的人。
2.復梅司馬衡湘
(注釋梅司馬衡湘:即梅國禎,1542-1605,字客生,號衡湘,官至少司馬、兵部侍郎,《明史》有傳。著有《梅司馬遺文》、《燕台集》等)
台下靈州(注釋靈州:今寧夏靈武縣)之役,其作用妙處與卓老談之久矣。嗣後(注釋嗣後:隨後)聞拂衣(注釋拂衣:揮動衣服。形容激動)之說,豈有他哉。蓋謂生死難明,欲於風波中求出頭耳。
夫道本無方,迷於執方(注釋執方:即執著,亦作「執著」。指片面而孤立地理解,固執而狂妄)。丈夫事業,無妨道也。不曰不離法場而證菩提(注釋菩提:梵語bodhi,巴利語同。意譯覺、智、知、道。廣義而言,乃斷絕世間煩惱而成就涅盤之智慧。即佛、緣覺、聲聞各於其果所得之覺智。此三種菩提中,以佛之菩提為無上究竟,故稱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譯作無上正等正覺、無上正遍智、無上正真道、無上菩提)乎?然未可謂功業真無妨道也,不有舍淨飯之位而入雪山者乎?要之隱現,無所不可,惟不辦生死之心徒爾,效顰(注釋效顰:東施效顰的省語,指模仿不得法,適得其反)則真不可耳。令愛真靈照(注釋靈照:即唐·龐居士龐蘊之女)復出,不知若翁果龐居士(注釋龐居士:指龐蘊。字道玄,唐·衡陽人。「世本儒業,少悟塵勞,志求真諦。」貞元初與石頭和尚、丹霞禪師為友。舉家入道,信佛而不剃染。隨馬祖參承二年,其後機辨迅捷,聲名遠播)否?居士沉金帛於水矣,若翁獨不能沉功業於水乎?
外無他求,內無所守,才見達磨直指(注釋直指:「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的省語,是禪宗宗旨)之道,不費絲毫氣力。
僧已年暮,精神漸減,難奉人情,只好歸山。放闊空懷(注釋放闊空懷:指放寬心),渴飲飢餐(注釋渴飲飢餐:指渴了喝水、餓了吃飯,回到正常狀態),閒遊倦眠(注釋閒遊倦眠:指自自然然閒來散步,累來睡覺),只待瓜熟蒂落(注釋瓜熟蒂落:指學佛功到自然成),大寂光(注釋大寂光:寂指真理之寂靜,光指真智之光照,即理智之二德也。又即大寂靜里光照)中作個滿散(注釋滿散:方言,通漫散,即懶散的意思,這裡指閒散)矣。
【今譯】
足下靈州(今寧夏靈武縣)之戰,很有作用,也很奇妙,我與李卓吾老先生談起來已經很久了,在此之後我又聽到足下有「拂衣」(指歸隱)之說,知道沒別的,所謂生死難明,想在人世的風波中求一個出頭之日罷了。
若說修道,本來是沒什麼固定的辦法,人往往迷失於執著。大丈夫幹事業,不會妨礙修道。這不就是「不離法場而證菩提」嗎?但也不能說功名利祿真的不會妨礙修道,不是還有佛陀當初舍了淨飯王的王位跑去雪山修道的事嗎?總而言之,隱居或處世無可無不可,惟一不可的是讓一顆心生死徒勞,學人家這樣那樣是不行的。令愛真是有慧根,不知道她的父親果真也似龐居士否?聽說居士為了修道把金銀財產都拋到了水中,她的父親難道就不能把功名利祿拋到水中嗎?
又
接手書,感承遠教。所云世緣(注釋世緣:俗世因緣。因緣為佛教語。佛教謂使事物生起、變化和壞滅的主要條件為因,輔助條件為緣)素輕,近益脫然,獨疾痛一關不能打透,明知四大假合,有身為患。僧謂人之至親者身,至難者患苦,必先打透此關,有個出身之路。然後便好逢緣作戲,借境煉心。縱患苦臨身,亦脫然無累。
蓋身是苦本,亦云極樂(注釋極樂:梵文本意是幸福所在之處,大乘佛教用語。也就是佛教中阿彌陀佛成佛時依因地修行所發四十八大願所感之莊嚴、清淨佛國淨土)。若離苦求樂,譬如舍礦求金。若即苦是樂,又是認礦作金。古人到此,舌折辭窮。切不可退惰,只要猛省(注釋猛省:猛然省悟。省是儒家術語,指反省修身,佛教借指反觀覺悟。有時特指頓悟,大徹大悟。如《五燈會元·西天祖師·十一祖富那夜奢尊者》:「祖曰:『汝被我解。』馬鳴豁然省悟,稽首皈依,遂求剃度。」),返身一擲何如?
【今譯】
收到你的來信,感謝賜教。你在信中說一直把世上因緣看得很輕,最近更加超脫了,只有疾痛這一關不能過。明明知道四大皆空,因緣也是假合,人的身體本來就是病根,但對它又毫無辦法!照和尚我的意思看,身體是人的至親(患苦是人的至難),必須先打出這一關,好有個出身之路。然後就可以逢緣作戲,在環境中磨練心性。即使有什麼患苦將臨到身上,也能化解,不被肉身連累。
身體是痛苦的根源,也是極樂世界的所在。如果一個人想只要快樂不要痛苦,就好比只要金子不要金礦,怎麼可能呢?金礦出金子,苦難有極樂。但又不能說,苦就是樂,這樣就把金礦當金子了,凡事需鍛煉,才能見真光。古人到這一步,把舌頭都說爛了,話都說盡了,世人總是不明白。因此,我建議你千萬不可以懶惰退步,只要猛然醒悟,回頭做起又如何?
又
數年在江西,每聞鄧老道及公經濟之才,並見詩疏稿,當今真難得此人也。又雲國家幸有此長城之寄(注釋長城之寄:恭維語,意思是可以寄託長城的大臣),更復何慮。我輩林下人(注釋林下人:指隱修之士,本處指僧人),得以安心學道,真大快事。及某回來,又聞公以出世自任山僧,甚不然。豈可將世間第一等便宜都要占盡了也!留下此一著,與山林野人過日罷,何得攙行奪市。
昔龐老亦是楚人,公豈龐老復出乎?他一家洞明(注釋洞明:洞然明白)大法(注釋大法:即佛法。佛法能使人大覺悟,得大成就,因此稱大法、正法),來去自由。今果有此大手段、大力量否?幸以所得處見教一二,何吝法之甚。令愛大法已明,公信得及否?若信得及,不妨與之商量,彼決不負乃翁也。
【今譯】
這幾年在江西,每每聽到鄧老說起你有石公宏道之才,看了你的詩稿,真是當今難得。鄧老又說,國家幸有像你這樣可以寄託長城的大臣,有什麼可以擔心的呢?我們這些避世人,因此可以安心學道,真是一件大快事。等我從江西回來,怎麼又聽說你想出家當和尚,這我倒不同意,你豈能把世間的第一等便宜事都占盡了?請你留下這一條路,你還做你的官,讓和尚做和尚,你不能把和尚的位置占去了!
過去龐老也是楚人,你難道是龐公復出嗎?他一家人都懂佛法,來去自由。如今您也有他這樣的大手段、大力量嗎?希望您把學佛所得向我賜教一二,您又不肯,真是太吝嗇了。您的女兒佛法已明,您信嗎?如果信,不妨與她切磋,她決不會辜負她的父親啊。
3.復尼大士澹然
(注釋尼大士澹然:即梅衡湘之女梅澹然,寡而信佛,落髮為尼)
來書言言真切,可惜精神向見解上去了。孔子三千徒眾,個個聰明博達,善學愚者止顏子一人。
近時學道者,譬如猜謎,或於公案,或於話頭上猜著歡喜也,當悟了一番!縱把三藏十二部(注釋三藏十二部:泛指一切佛經。三藏即經、律、論,十二部即佛說經分為十二類,亦稱十二分教,即長行、重頌、孤起、譬喻、因緣、無問自說、本生、本事、未曾有、方廣、論議、授記)、一千七百則(注釋一千七百則,泛指一切禪宗公案,是一千七百則公案的省語。「一千七百」並非實數,系根據《景德傳燈錄》中所載之一千七百零一人之傳法機緣而來)都明白了,也只是播弄精魂。不如收攝真神,向那黑漫漫處,要曉不能曉,要說不能說,眼睜睜地,如機關木人相似。到此更加逼拶,豁然嚗地一聲,頭破腦裂,如夢忽醒,方知從前見解都是夢言。
【今譯】
來信句句真切,只可惜把精神用到知識見解上去了。孔子三千弟子,個個都聰明博學,但得真傳的只有一個愚笨的顏回!
近來學道的人,就像猜迷,或者在公案上,或者在話頭上,猜著了就欣然歡喜,當做真悟了一樣!依我看縱然把三藏十二部、一千七百則都弄明白了,也只是鬼把戲。不如收了心,就像那木頭人一樣,眼睜睜地,去面對無窮黑暗,到了要曉不能曉,要說不能說時,再緊逼一步,豁然暴地一聲,頭破血流,夢就醒了,這時才會明白先前的見解都是夢話。
尊翁是個聰明豪俠,常人比不上啊。但也不免被聰明所誤,忽然有一天老了,苦痛到了身上,誰也不能醫治。不如勸他趁現在精力強健,向那神算不到處,計較難測處,見聞不及處,討個分曉。即使有神機妙算,是是非非,一齊都放下。剩下的只有餓了吃飯、困了睡眠。等到報緣完了,閻羅王符令來勾,隨他去就是了。
尊翁聰明豪俠,真不可及。不免被伶俐所使,忽日老苦臨身,不能治也。不若勸渠趁此強健時,向那神算不到處,計較難測處,見聞不及處,討個分曉。縱有神機妙用,能所是非,一齊休歇。惟有飢食倦眠而已。只待報緣一盡,符(注釋符:此處指閻羅符咒)到奉行。
又
山中兀坐不聞動息,未知近來見地何如?學道(注釋學道:此處指學習佛法之道)須趁初心猛利,就要討個分曉。日用對境逢緣,才得出脫。不然日久月深,漸忘精進,依舊流於世情耳。
近時學道人,只圖口舌便利,見識聰明,及乎病苦臨身,一些也用不著。又不恨自己念頭不切,立志差錯,反說先聖也只如此,且莫錯會好。
古聖一言半句,如吹毛劍(注釋吹毛劍:公案語。指佛法如利劍斬斷世情),鐵釘飯(注釋鐵釘飯:指學佛之心堅定不移),木扎羹(注釋木扎羹:比喻下手艱難),塗毒鼓(注釋塗毒鼓:比喻耳根污染),無你側耳處,無你下口處,無你著意處,無你近傍處,狹路相逢,貶眼錯過。到這裡情消想絕,思盡神窮,寒暑兩忘,寢食俱廢,正於無可捉摸處,驀忽猛省,馳求頓歇,再不隨聲逐色。到此地位,但是聰明解會,能巧神通,脫手讓與他人。終日如痴如訥,空腹閒心,世人亦不識,鬼神覷不見,閻老子無處著眼,才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
又
昨見尊翁,以楞嚴晦昧為空相(注釋空相:本處指真相、本相),示此問,正為自己細惑未盡、見識不化,生出許多見解。不知總是緣境晦昧,明被明昧,曉被曉昧,覺被覺昧,總之不識真空所在故也。
自性真空,觸物而應。臨機而變,你向何處知曉他?譬如睡著無夢無覺時,你知在何處?忽然響聲驚覺,知從何來?要省響聲未至、知未生時是何境象?切莫作睡醒會好。
尊翁膽略聰明可遵,唯這著子不敢奉承。何也?見識太廣,機巧太多,被伎倆氣魄參合,難得淨盡。豈不聞:為學日增,為道日減。減到自不知處,雖有六根(注釋六根:又作六情。指六種感覺器官,或認識能力。即眼根,視覺器官與視覺能力、耳根,聽覺器官及其能力、鼻根,嗅覺器官及其能力、舌根,味覺器官及其能力、身根,觸覺器官及其能力、意根,思維器官及其能力)置於無用之地。又有何虛空大地、晦昧名相耶。
【今譯】
昨天見了尊翁,他把楞嚴晦昧理解成了本相。他這樣問,正說明他自己的疑惑還沒除盡、見識也沒消化,人為地生出錯誤見解。他不明白自己總是看不清楚,明白被明白遮,知道被知道宰,覺悟被覺悟誤,總之,他是不能識別真空所在的緣故。
佛法自性真空,總是跟著事物變化,你去哪裡明白他?譬如,自己睡著了,在沒有做夢、也沒有醒時,你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又譬如,自己忽然被響動驚醒,又怎能知道這響動從何處而來?參悟佛法要去參響動未響的時候、知覺未生的時候是何等境象。最好不要總是自欺欺人地認為自己悟了!
尊翁有膽略,又聰明,確實讓人尊敬,可是他在參悟佛法這一點上我不敢奉承。為什麼?因為他見識太廣,機巧太多,被各種伎倆糾集纏繞,一下很難乾淨。豈不聞「為學日增,為道日減」?減到自己不能減的時候,六根就清淨了,又有什麼虛空大地、晦昧名相呢?
4.復劉太史雲嶠
接來教,感謝奉行。從此外學愚訥,內非虛閒,不負高明之望也。願公深根固蒂,莫被境風搖動。要信尊顯成壞,乃是前因(注釋前因:根據佛教輪迴之說,前世種什麼因,今生受什麼果。《涅盤經.遺教品一》:「善惡之報,如影隨形,三世因果,循環不失。」),非今生人力為也。若信得過、識得破,腳跟穩當,趁此境風大進。是非里煅煉出世英雄,豈俗士可知。
僧奔馳人境,非求名譽,只恐今生錯過,萬劫(注釋萬劫:泛指一切劫難。亦作「劫數」。古印度婆羅門教認為,世界經歷若干萬年後會毀滅一次,然後重新開始。這一生一滅被稱為「一劫」。而在佛教教義中,劫數包括「成、住、壞、空」四劫,壞劫時會有水災、風災和火災出現,導致世界毀滅。)難逢。伶俐漢腳跟須點地,脊樑硬似鐵,遊戲人間,幻視(注釋幻視:視之為虛幻)萬緣,脫去知解(注釋知解:知識見解。知解是外部作用,是真正認識內心的障礙,因此被稱為知見障、所知障),及至作用,不落窠臼,才是觀自在(注釋觀自在:也就是觀照萬法、而任運自在的意思)也。
【今譯】
收讀你的來信,感謝奉行。從此以後,您向外學習愚訥做人,向內加強修煉,不能虛度光陰,不能辜負了你自己的高明見地啊。願你把根基打紮實,心底不動搖。要相信人活世上的發達興旺,或者一落千丈,都是有因果的,不是今天人力所為。如果信得過、識得破、腳後跟穩當,就應該隨著環境猛進,是非里鍛煉出世英雄,這豈是俗人所能知道的。
和尚我奔馳在人世,不是為了求名譽,只恐佛法難聞,今世一旦錯過,萬劫難逢。聰明的人,必須腳踏實地,脊樑挺起。又,不妨遊戲人間,視萬事如夢幻,放下執著,運用佛法,不落痕跡,這才是觀自在的菩薩道。
又
聞公時刻不暇,常有不如意(注釋如意:滿意。本為器物名)事。人生世間都在事物中安身,大智慧人自有出身之路,不被事擾。先識得自己,所以脫灑自由。道眼(注釋道眼:本處指佛眼。佛經上說有五眼。即:(一)肉眼,為肉身所具之眼。(二)天眼,為色界天人因修禪定所得之眼,此眼遠近前後,內外晝夜上下皆悉能見。(三)慧眼,為二乘人之眼,能識出真空無相,亦即能輕易洞察一切現象皆為空相。(四)法眼,即菩薩為救度一切眾生,能照見一切法門之眼。(五)佛眼,即具足前述之四種眼作用之佛眼,此眼無不見知,乃至無事不知、不聞;聞見互用,無所思惟,一切皆見)未開時,被事所轉,常有如意不如意的在心,總之不識本命元辰也。
公氣魄豪俠不凡,只恨不在己分中打點。若趁早回頭,討個分曉,便好遊戲三界(注釋三界:指眾生所居之欲界、色界、無色界),就事安身。不然我是我,事是事,縱做得勳業格天,功名蓋世,源頭上不清徹,才力氣魄只在名利窠里。臨命終時,依舊黑漫漫地。
不如放下門外事,向那理會不及處猛著精彩,著力打點,著力查考。忽然英雄憤發,嚗地一聲脫胎換骨(注釋脫胎換骨:原是道教術語,本處借指成佛。道教謂修煉得道,脫去凡胎而成聖胎,換易凡骨而為仙骨),不求無事,分明絕矣。
【今譯】
聽說你很忙,片刻都閒不下來,又常有不如意的事!人活世上都自然是在各種事情中求安身,有大智慧的人自有出身之路,不會被事情困擾。人先能認識了自己,才會灑脫自由。人在道眼沒開的時候,被事情弄得團團轉,常有如意或不如意的事擱在心裡,這都是因為沒認識到事物的本性啊!
你的氣魄豪俠不凡,只是不在自己份內事中打點。如果趁早回頭,先開悟了佛法,就可以遊戲三界,在任何事情中安身。不然我是我,事是事,縱然做得天大的事,功名蓋世,在源頭上不清,把自己的才力氣魄只用在名利圈裡,臨終時,陪伴你的只能是畏怖、遺憾、放不下啊!
不如放下身外的事,向那自己不明白的地方用功參悟,忽然間,英雄憤發,嚗地一聲脫胎換骨,放下一切,不求有事,也不求無事,這樣一切就明明白白了。
又
前日未了公案,只今何如?予見公性勇猛,恐無入處,生退墮心。權露光影,令暫歇腳耳,切莫以此便休。
古宿有三種接人,下根人來,除境不除法;中根人來,境法俱奪;上根人來,全體作用,不立崖岸。除是金剛(金剛:本義為金剛石。佛教之金剛常喻堅貞不壞。引申喻如來之智慧)牢強,銅頭鐵額漢,到這裡便有通變的手眼。
今夏入山,大家多買柴炭,鍛煉一番,陰氣銷盡。倘一日洗面(注釋洗面:此處喻洗心革面)摸著鼻孔,大有得力處在。
【今譯】
前幾天沒明白的公案,現在明白了嗎?我見你性子剛猛,擔心你一下明白不了,反而生了退縮的心思,只能權衡著給你說一些本來不可言詮的佛法大意,意思是讓你循序漸進。千萬不要以為這樣就算大事已了。
古代祖師有三種接引學人的方法,所謂:「下根人來,除境不除法;中根人來,境法俱奪;上根人來,全體作用,不立崖岸。」除非是像金剛一樣強固銅頭鐵額的漢子,到這裡才能真正徹悟,全體放下。
今年夏天進山,大家都多買些柴炭,各自冶煉一番,使陰氣銷盡。假如有一天在洗臉時一下覺悟了佛法,就自在了。
5.復王憲副豐輿
別後不聞一音,未知今日又作麼生?想大進不待問矣,公既省得自己反觀,萬緣猶如夢幻,古人到此意盡言窮,若是義解之流,饒他識量沖天,聰明蓋世,到這裡無插足處,方知前頭工夫易得,後步工夫最微。十地菩薩(注釋十地菩薩:十地菩薩就是法雲地菩薩,意思是菩薩至此第十地,修行功滿,唯務化利眾生,大慈如雲,普能陰覆,雖施作利潤,而本寂不動)量等,三千、大千世界(注釋大千世界:大千世界是佛教說明世界組織的情形)說法不可思議(注釋不可思議:神秘奧妙,無法想像),見性如隔羅縠。等覺菩薩,了色(注釋色:色身,佛家語。色,指有形、色、相的一切物,即所謂物質)即空(注釋空:佛學常見詞彙,因緣和合而生的一切事物,究竟而無實體,叫做空),悟空即色。法量未滅,智識有限,饒他說法如雨如雲,總是度量智,是量邊事,終非究竟。
僧數十年只為這件事,不避寒暑,窮參力究,困苦勞形,逼得身心無逃奔處。一日掇盆送櫃,不覺失手櫃蓋倒來,打頭作痛,豁然猛覺,踢破無明,掀翻識浪,數十年愁苦一旦休息。外緣既寂(注釋寂:本指寂滅,略作滅。即指度脫生死,進入寂靜無為之境地。此境地遠離迷惑世界,含快樂之意,故稱寂滅為樂),內識不停,鼓作精神,滔滔變化,遇境逢緣,六根不歇。後閱古宿公案,遇著沒意味句,盡力不能吞吐,當下失身喪命,直得無事可守,無本可據,不免依原托缽,度日以待歲盡而已。
【今譯】
分別後聽不到你的消息,不知道現在你在做什麼。想來你已經大踏步地前進了,這是無需問的。你既然知道自己反省,就把萬事當成夢幻一場。如果是那些拘泥於書本知識的人,就算他見識膽量都上了天,聰明蓋世,到這裡也無處插足。這時你應該明白前面的功夫容易,後面的功夫最是微妙艱難。正所謂「十地菩薩量等,三千、大千世界說法不可思議」,等覺菩薩,「了色即空,悟空即色」。心中法量未滅,智識有限,就算會說法,說得雲起雨落,總是難脫限量,不是徹底究竟。
和尚我和你一樣幾十年都是為了這件事,不避寒暑,下死力參究,非常辛苦,逼得自己身心無處可逃。有一天端面盆送到柜子裡面去,忽然失手柜子蓋倒下來,打痛了頭,豁然猛省,頓時踢破了無明,掀翻一切知識,幾十年的痛苦全沒了。這時外在的困擾雖然安靜了,內在的識見卻如滔滔的海浪起個不停,無論遇什麼事都六根不能休歇。後來看古宿公案,遇到一些難懂的話,雖然盡力去參,依然不能明白,只得什麼事也不去想,什麼經也不去看,還像原來一樣托缽行乞,混日子等死罷了!
又
純夫對卓老言,會公於福州。時將淆訛詰問他,渠(注釋渠:他)說都是哄人的,公說只此一言,毫髮盡同也。卓老笑雲,觀公之言,不必問學可知矣。不唯辜負古人,亦乃自欺瞞耳。不知先聖憐憫眾生(注釋眾生:指具無明煩惱、流轉生死之迷界凡夫),沉沒苦海(注釋苦海:苦多成海,比喻人生。佛教認為,眾生在「生死輪迴」中,遭受著種種「苦報」;生死之苦茫茫無邊,稱為「苦海」),無可奈何,設此淆訛公案,智識不能解,利口不能言。若是宿有靈根(注釋根:即「根器」省語。本處指天賦),遇此公案,如箭入心,結滯胸中,欲透不能,欲罷不能,懷下聖胎,年深日久,噴地折,嚗地斷,生死利害,才奈何我。不得方好與人解粘去,縛抽釘拔。楔若果到此,六根休歇,心腹空閒。決不作此註解矣。
令郎信根大利,切不可把識見染污他,逼拶到不通氣處,忽然猛省,方曉香嚴一擊,忘所知那一句子,才不負他靈根聰明處耳。
【今譯】
純夫對李卓吾老先生說,與你在福州會了一面。你那時將淆訛公案問他,他說都是哄人的,你說他只這一句,與你完全相同。李卓吾老先生笑說,聽你說話,不必談學問也罷,不僅辜負古人,也是自欺欺人啊!你們不知聖人憐憫眾生,沉沒苦海,是為了救渡根性不同的人;設置不可說解的公案,是有意讓人有智識不能明白,有利口不能解說,目的在讓人徹底放下。如果你有靈根,遇到這樣的公案,像利箭入心,結滯胸中,穿也穿不透,退也退不出,欲罷不能;如懷下聖胎,年深日久,嚗地一聲折斷一切,從此打出生死,各種利害也奈何不了你。在沒有徹悟時不能讓人輕易地幫自己拔箭,如果果然徹悟到了,六根清淨,心裡空閒,就決不會再說這些強辨的話了。
令郎有慧根,很是利害,千萬不能用識見把他污染了。參禪要使自己逼到不通氣的地方,忽然猛省,才會明白「香嚴一擊」這樁公案的真諦。忘掉自己的一切知識見解,這樣才不辜負他的靈根聰明啊。
又
蜀楚間關數千里,何時得一覿面也!世上業緣,足以累人,不是有力量漢,誠難擔荷。公向此熱鬧門庭,佛事熾然,真是不壞世相(注釋世相:世界表相)而入實相(注釋實相:實有本相,為佛教專用術語。實者,非虛妄之義,相者無相也。是指稱萬有本體之語)也。雖到此地,未稱究竟(注釋究竟:佛教語。猶言至極,即佛典里所指最高境界)。此時色力充實,強自支持,臘月三十日到來,又作麼生抵敵?
公平生全力在於性命,命根不斷,是非鋒起。我此昭昭靈靈,乃自生後入此殼漏子,被現前種種業力(注釋業力:一種認為一個人的行為在道德上所產生的結果會影響其未來命運的學說。業力是指個人過去、現在或將來的行為所引發的結果的集合)驅使,如今三界二十五有,莫不依此為憑仗,以此當主人公。屢聞辯論奇特,乃是依此發出來的支節,恐無始習氣未得剿絕,於應緣處則不相應矣。功名富貴真是令人可愛,大慧斥云:做得官大的無明大,做得官小的無明小。這老漢兩句淡話,令人思之有味。學道人真如大火,聚一切大小名相(注釋名相:佛教語。耳可聞者曰名,眼可見者曰相)俱不依倚。世上夢幻(注釋世上夢幻:所有的夢幻,包括眾生夢幻與非眾生夢幻、實有夢幻與寄生夢幻),無有窮極,要得大醒,在於何劫,倘便道一談,倖幸。
【今譯】
巴蜀和荊楚相隔數千里,我們什麼時候才能見上一面呢!世上的業報真是累人,不是有力量的大丈夫,確實很難承擔起來。你進到佛教這處熱鬧的門庭,把佛事做得很興旺,真是不壞世相而入實相啊。然而就算到了這一步,還沒徹底。現在的你還在「色」中,是靠強力支撐,我擔心你有朝一日撐不下去!年底看著又要到了,您又拿什麼來抵擋這個「色」力?
你平生力氣都用在性情上,因此命運起伏,是是非非理不清楚。要知道我們的靈明,是因為我們投生為人後靈魂進入了身體這個軀殼,被眼前種種業力驅使形成的。如今的三界,無不以業力為依仗,把罪惡當主人!屢次聽說你有種種奇特的話,恐怕也是源此業力而來的,習氣不剿滅,這樣下去,該當有緣的地方也沒緣了。功名富貴真是令人可愛啊!大慧和尚罵道:「做大官的無明大,做小官的無明小。」這老頭兩句口水話,讓人覺得很有意思。學道的人真的要像燒大火一樣,需堆一堆柴木又不能堆的太實。世上的夢做不完,要想大醒,關鍵在於要遭個什麼劫難。如果方便時請你過來一談,實屬有幸。
又
一別十餘年矣,不得日侍左右,飫領教言,徒懷戀慕耳。宗社(注釋宗社:宗廟和小的佛學社團)寂寥,無如今日!單傳(注釋單傳:又稱心傳。一脈傳承,故稱單傳)一路,荊棘叢生,海內參學者雖眾,各執己見,不肯知非。欲得個返本歸源,光揚祖室者,其在公乎!此段事,決非小根淺識者所能擔荷,若非銅頭鐵額漢子,渾身是膽,未敢撒手懸崖。若肯直下赤手空拳,一肩擔荷,何惜餘光照臨窮谷耶?
不審日用事作麼生?迎接僚屬時,政務冗雜時,還生忻厭否?逆境逼迫時,心安寓否?事不稱意時,心一如否?六根對物時,人境兩空(注釋人境兩空:指內心與外部環境都清靜)否?形骸分散時,來去自由否?望一一明示。
【今譯】
一別十多年了,不能陪伴你左右飽受教誨,空使我對你仰慕已久。寺廟與佛學社團沉寂無聲,奈何今日佛門零落!禪宗一路,荊棘叢生。海內參學者雖然也有不少,卻各執己見,不肯認錯。想要返本歸源,弘揚祖禪,這個擔子就落在你身上了!這件事情,決非是小根淺識者能承擔的,如果不是銅頭鐵額的大丈夫,渾身是膽,就不敢直下承擔。若肯獨自承擔,天大的事一肩挑,又何必珍惜自己的餘光照亮空谷呢?
不知道你平日裡在做什麼?迎接同事下屬時,政務冗雜時,還會厭倦嗎?逆境逼迫時,心裡安穩嗎?事情不如意時,是否和如意時一樣平靜?六根被物質困擾時,是否能做到內外人境兩空?身體拆散時,來去自由嗎?希望你一一明示。
又
別後不奉道誨久矣,不審動定如何?近日士大夫以聰明意見,將暫時岐路指為究竟,便拋入無事甲里。道力不能勝業力浸淫,打入塵勞(注釋塵勞:在紅塵中勞碌。佛教講六塵,即色、聲、香、味、觸、法)內,幾與「飲酒食肉不礙菩提、行盜行淫無妨般若(注釋般若:般若(bōrě),梵語的譯音。或譯為「波若」,意譯「智慧」。佛教用以指如實理解一切事物的智慧。般若智慧,是指能夠了解道、悟道、修證、了脫生死、超凡入聖的智慧,屬於道體上根本的智慧。)」此等外道同一窠臼,如此豈唯生死大事不得力,即小小利害已自手腳忙亂了也!如居士根力道眼,迥異時輩,想不蹈此病。
古德云:學道如鑽火,逢煙且莫休,竿頭進步是所望耳,至於日用行持,尤宜綿密。昔李漢老已明大事而大慧,猶叮嚀之曰:日用間當依黃面老子所云,違其現業,除其助因,此乃了事漢無修證中真修證也。居士家尊奉五戒(注釋五戒:五戒是五條戒律或行為準則。佛教中的五戒是一不殺生,二不偷盜,三不邪淫,四不妄語,五不飲酒。這五戒,是佛門四眾弟子的基本戒),謹護三業(注釋三業:指身業、口業、意業),此乃悟(注釋悟:覺醒、覺悟。佛教指見心)與未悟所共之行,如日用飲食,必不可廢者,莫將逆行菩薩偶爾示現之跡,便附會入一切無礙見解。自己一人其毒猶小,展轉相傳,寫烏成馬,將來無忌憚之流,殆不忍言。
山僧往年見刺不破,雖不敢自抉藩籬,誤出示人,亦未免有圓滑托大之弊。今喜宰官中黃慎軒、袁中郎兄弟輩同時回頭,苦心參禪,真實修行,守護戒寶(注釋戒寶:以戒為寶。這是佛法僧三寶中的法寶),此乃法門之幸事也。居士是法中有力健兒,但恐休歇太早,智不入微,道不勝習耳。若不回頭,此紙即同臘月扇子(注釋臘月扇子:比喻多此一舉)也。
【今譯】
分別後已經很久沒聽到你的教誨了,不知道你近況如何?近日來,士大夫們因為自己的聰明見解,把暫時的岐路當做正確的道路,把自己拋到無所事事中。這樣一來有限的道力不能勝過業力浸淫,被打入紅塵勞碌中,幾乎就和「飲酒食肉不礙菩提,行盜行淫無妨般若」的外道相同;這樣做不但在生死大事上不得力,就連在小小利害的事情上自己也會手忙腳亂的!像居士這種有慧根、有眼力的人,與俗人大不相同,想來不會再犯這種錯誤。
古時的大德說:「學道如鑽火,逢煙且莫休。」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是眾所期望的,至於平日修煉,尤其應該嚴謹。過去李漢老已經明白了大事,得到了大智慧,我還叮嚀他說:「平日修煉應該依照黃臉老頭講的話:『違其現業,除其助因。』這就是能了事的好漢無修證中的真修證啊。」居士家中尊奉五戒,謹護三業,這是無論已經開悟的人和沒開悟的人都必須共同遵守的修行,就像日用飲食,不能免去。不要把偶爾顯現的神跡當飯吃,把附會當見解。害了自己一個人事小,輾轉相傳,把「烏」字寫成「馬」字,將來遺害無窮,我真不忍心說上面這些話。
山僧我往年有些事情看不破,雖然不敢自去藩籬,把錯誤展示給人學習,也不免有圓滑托大之弊。如今喜見做官的朋友中,有黃慎軒、袁中郎兄弟幾個同時回頭,苦心參禪,真實修行,守護戒寶,這是佛門幸事啊。居士是佛門中的有力健兒,但怕你休歇太早,智慧還沒修到微妙處,小小道行勝不過廣大積習。如果您不肯回頭,我寫給你的這兩頁書信就像臘月間的扇子,毫無用處。
6.複方督學訒庵
時承遠教,知公道念愈切,菩提愈親。逆勢趨貧,誰人肯作。古云:世情日短,道路遙長。己見不忘,千生隔越。今既到此,切莫便休,但盡凡情(注釋凡情:即世俗觀念),別無聖解(注釋聖解:超凡入聖的見解。凡不離聖,聖從凡出)。
何為凡情?或遇順則喜,遇逆則怒,愛則著,憎則離,是則稱,非則毀,乃至善惡取捨,種種分別者是。若到凡聖情盡,迷悟見消(注釋迷悟見消:迷惑與覺悟一起消除),又何明之有?只恐覺明未化,見識猶存,境風觸動,辯論不絕。
古云:得意忘言,道易親。若不徹底窮根,終非到家時節。般若如火(注釋火:佛教指兩種火。一是業火,二是諸佛菩薩的性空真火)聚,盡力不能緣。世情如標膠,逢著便粘去。以相似之言,記憶於懷,於四大(注釋四大:佛經上講的「四大」,就是基本的物質。一切森羅萬象,都是基本物質組合而成的)身中,妄認個不生滅性,末後窮年,悔時晚矣。
【今譯】
今天收到您遠方來信,知道您學道的心念更加強烈了,更加親近佛法了。違背人世大勢,而甘願回到清貧,除了你還有誰會去這樣做。古人云:「世情日短,道路遙長。」是啊,忘不掉自己的知識見解,就不能穿越千古萬世!如今,既然修到了這一步,就不能半途而廢。正所謂「但盡凡情,別無聖法」。
什麼叫凡情?人之常情是:遇順則喜,遇逆則怒,愛他就接近,恨他就毀他,把對的當成錯的,就會把對的錯的一起毀滅。取自己認為的善,舍自己認為的惡,就有了種種分別心。如果修到了沒有凡人、聖人之分,把迷惑和覺悟一起消除,同時又有什麼還需要去明了的?學道就怕智慧太多不消化,被見識遮住了眼,遇到環境觸動,辯論不休,沒完沒了。
古人云:「得意忘言,道易親。」如果不徹底探個究竟,始終算不上到家。正所謂:「般若如火聚,盡力不能緣。」世上的事情如膠水,碰到就會被粘上去。把過去有些似是而非的話,還記在心中,於四大身中,妄自認為是不滅的自性,以後到了終年,悔之晚矣。
又
純夫到得手書,聞舟中得悟者三,一路辯論甚妙,覺得從前都不是。此語雖好,總是見解,不如忽然猛醒,披襟一笑,更不道是我非我,省多少精神。不然如夢說夢,縱悟得一千遍,與己何干?昔所謂傾囊布施之言,總成寐語矣。若得夢醒,更不復夢,做夢說夢,總是自己,豈有一人之身,自作昔是今非之見耶?
純夫道,公與王豐輿不相信,非二公不信,僧無可信處,但願二公自信,不隨人腳跟轉。就是達磨(注釋達磨:即達摩,中國禪宗初祖。生於南天竺(印度),婆羅門族,香至王的第三子,出家後傾心大乘佛法,師從般若多羅大師。南朝梁·大通元年(527年),自印度航海來到廣州,武帝遣使請至金陵,機緣不契,渡江北上,至登封嵩山五乳峰下面壁九年,創立中國禪宗。經二祖慧可、三祖僧璨、四祖道信、五祖弘忍、六祖慧能等大力弘揚,終於一花開五葉,成為中國佛教最大宗門。梁大同元年(536年)圓寂於洛濱,葬於熊耳山。著有《少室六門》《釋楞伽要義》)西來,覓個自肯的不可得,純夫說二公盡被他轉動腳跟,詰其來由,依舊在門外打之繞。如此學道不但哄人,亦乃自哄。
【今譯】
收到純夫書信,知道了在船中悟道者有三人,一路辯論玄妙,覺得從前都做錯了。這些話雖然說的好,但總是屬於知識見解,不如忽然猛醒,披襟一笑,更不要說對錯的話,省多少精神。不然,本來像夢一樣的人,又去說夢,縱然悟了一千遍,與自己有什麼相干?過去所說的傾家蕩產布施的話,也都成夢話了。如果真的夢醒了,就不會再做夢。做夢的人說做夢,不過是自己在說自己,豈有同是一個人說自己是非的道理?
純夫說公與王豐輿不相信,讓我看不是說二公不相信,而是和尚我真沒什麼值得二公相信的地方,但願二公樹立自信,不要跟著別人的腳跟轉!就算是達摩西來,要找個願意學佛的也不可得。純夫說二公盡被他說動,問他原由,他的回答卻依然是在門外打轉,這樣學道不但是哄人,也是自己哄自己。
又
昨承慈念,感愧難當,願公愍正法寂寥,拚捨見聞,報佛恩德(注釋報佛恩德:本處指報答佛恩。學佛要報三重恩:一報己恩,己身見天地。二報父母恩,父母舍了天地生了我。三報佛恩,佛是免債人),苟或參決未透,鑒辨未明,被愛惡情慾纏縛,于思惟測識之中卒,未免於毫釐千里之謬。
蓋世學者莫不以識見、解會、分別、能所為知,至於聰見不及處,則以為知有未盡,理有未窮,仍向古人冊子上旁求博採,漁獵見聞,見人說得相似,便作道理會去。殊不知本有妙明(注釋妙明:不即不離的佛性,奇妙而光明,所以叫妙明)、清淨(注釋清淨:無善無惡無干擾的狀態)、無為(注釋無為:本是老子語,借指放下不妄為)之體,已陷於知知識識之中。忽被業風吹向境緣,浩浩地依舊與情意輥作一團,自己分上了無交涉,如此者喚作辜負己靈,埋沒先聖。古云:知之一字,眾禍之門,豈虛語哉!
近時士大夫學道,說得頭徹尾徹,下筆四六(注釋四六:本指駢文。駢文講究四六對仗,所以叫四六。本處借指表面文章)尖新,寫得攢花簇錦,一逢利害,便自作主不得,不知學道何為。
【今譯】
昨天收到你的來信,感謝慈念,我慚愧難當。希望你把對我的思念轉移到佛法上來,現在佛法寂寥,一定要拼了身體修煉,拋棄一切道聽途說,報答佛恩。如果你參又沒參透,心鏡未明,就會被愛欲情仇纏縛住,陷在混亂的思維之中,不免失之毫釐,謬之千里。
世上的學者都用自己的見識來理解佛法,至於他們聰明沒到的地方,就以為是知識本來就沒有窮盡,道理不可盡知。以此開脫自己,只管向古書上旁求博覽,漁獵見聞,見有人說得像那麼回事,就認作道理。殊不知佛法是「妙明」「清淨」「無為」。不知道這些,而陷入知知識識之中,忽然有一天被業風吹向境緣,浩浩蕩蕩與情慾為伍,混作一團,喪失了自我,這樣的人就叫辜負了自己的靈慧,辱沒了聖人。古人云:「知之一個字害了大家。」這豈是虛話啊!
近來士大夫學道,說得徹頭徹尾,下筆就是四六駢文,看起來新嶄嶄,花團錦簇,但是真正到了利害關頭,就自己作不了自已得主,這樣的人,不知他學道是為了什麼?
7.復袁考功石公
(注釋袁考功石公:袁宏道,1568-1610年,字中郎,號石公,又號六休。明末著名文學家,「公安三袁」之一,提倡性靈說。著《錦帆集》《解脫集》《廣莊》《觴政》等)
素服公筋骨如鐵,膽壯神雄,但開口應對,便不本色,不覺被機語(注釋機語:機鋒語的省稱。機鋒,佛教用語,又作禪機。機,指受教之法所激發的內心活動,或指契合真理的關鍵、機宜;鋒,指活用禪機的敏銳狀態。意思是說禪師或禪僧與他人對機或接化學人時,常以寄寓深刻、無跡象可尋,乃至非邏輯性的言語來表現自己的境界或考驗對方)氣魄瞞過,何也?好奇勝之過耳。
令弟聰明才學出自天然,要緊處毫釐不肯放過,真不可及。二公乃是公安二聖復出世也。令兄亦肯好學,雖入義路(注釋義路:指專攻義理、考據的學術道路,本處借指執著於經文)去了,念念不休。若得回頭,未可知也。劉太史見地已明,只欠懸崖撒手。在公權巧,曹溪一脈(注釋曹溪一脈:即禪宗一脈。曹溪是地名,在廣東曲江縣雙峰山下。唐儀鳳二年(公元677年),六祖慧能住持曹溪寶林寺,此後曹溪被歷代禪者視為禪宗祖庭。曹溪水喻指禪法)不絕也。
寂寥中看古宿,省益人處。錄呈數段,請教似同志者共覽何如。
【今譯】
一向佩服公筋骨強健,膽氣不凡,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一開口與人說話,就不是自己的本色,總是不自覺地就被機鋒或別人的氣魄瞞過,這是為什麼?大概是你的好奇勝於常人吧!
你弟弟的聰明才學出自天然,凡是關鍵的地方毫釐都不肯放過,真是難得。你和你弟弟二人好比公安二聖(二袁)復出世間啊!你哥哥也很好學,雖然跑到義理一路去了,念念不休他的學問,如果能夠回頭,前途也不可限量。劉太史的見識已經很高明了,只欠一個懸崖撒手,相信在你手上,禪宗曹溪一脈的真傳不會斷絕。
寂寞的時候看看古宿怎麼說,大有益處。抄錄幾段呈給你,請同好們一起看看怎麼樣?
又
別後數載,知所造(注釋所造:所為)日益精明,見佳刻,戲笑怒罵皆為佛事(注釋佛事:與佛教相關事務,也可稱個人修行),真法門梁棟(注釋法門梁棟:佛教精英。法門即佛門)也。不知令兄何如?今居清要之官(注釋清要之官:指清閒而重要的官職),兄弟一處,終日共話無生。昔東坡言:世間那有揚州鶴。今觀公兄弟受用,豈不勝腰纏騎鶴者萬萬倍耶。又見令弟與梅楊和書,雲學道事甚大,非一面作功名、受富貴、耽聲色、料理世情,一面又去學,可以了得。又云:古人四十年打成一片,除粥飯二時,是雜用心,何等勤苦專一;今才有所得,便以為一切無礙(注釋無礙:沒有障),恣情作業,不知地獄債何時還也?可畏可畏。如令弟所云,誠是未可輕易抹過。
僧謂如世間種種事業,做官做人,聰明氣魄,詩文草聖,一切從心意識擬得的,盡讓與公家兄弟,只有聰明擬不得的、意識行不得的這一著子,還讓與老僧受用何如?
近有一疑(注釋近有一疑:這是禪師的設疑語。設疑是參學的常用手段,通過問答來解決問題。因人而設,也可自設),無人為我破得。僧與鄧公相處數十年,承其過愛,相信之深,真知己也。今一旦舍我而去,雖日夕思念,竟不知在何處。公具慧眼者,必能看得透。畢竟鄧公真在何處?若能破我此疑,莫大之恩也。
【今譯】
分別後已有數年,知道你的修煉日益增進,見到了你的大作,嘻笑怒罵皆是佛事,你真是佛門的棟樑之材啊。不知道令兄現在怎麼樣了?如今得了個清閒而顯要的官職,弟兄又能在一起,每日共論人世的無常,這是多麼有福氣的事啊!過去蘇東坡說:「世間哪有揚州鶴。」如今看你兄弟幾人的生活,豈不勝過「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萬萬倍嗎?我又看見了你弟弟寫給梅楊和的信,說學道的事甚大,不是一面求功名、享富貴、沉迷聲色、打理關係,一面又去學道,可以得到的。又說,古人四十年打成一片,除了吃飯,修煉上也要穿插著下功夫,這是多麼勤苦專一。如今的人剛有所得,就以為一切都不是問題了,恣意做事,也不知道地獄債什麼時候才還得清,可怕可怕!令弟說的這些,值得你們思考。
和尚我說,世間種種事業,比如做官做人,聰明氣魄,詩文草聖,一切從心裏面想要的,盡讓給你們弟兄幾個,只有那些聰明心思想不到、意志能力做不到的這,還讓給老和尚我來受用怎麼樣?
近來有個疑問,沒人為我解破。和尚我與鄧公相處幾十年,承蒙他的抬愛,相互信任,真是知己啊。可如今他一旦舍我而去,即使我日夜思念,也不知他在何處。你是有慧眼的人,必能看得透。究竟鄧公真的在哪裡?如果你能打破我這個疑惑,是對我莫大的恩惠。
又
生平求友不了之悵,得一面足下,悉為酬盡。海內談心學(注釋心學:本處指佛學)者,本不具眼,又不遇人,所以盡成辜負去也。焦先生輩奈患聰明太毒,難教淨盡受,症在極微細所知愚處,故不能渾融(注釋渾融:即圓融。佛教講圓融,稱圓教。圓融指破除偏執,圓滿融通)境風。卒來湊泊(注釋湊泊:湊過來停住,指因緣聚合),猶在種地不空,出皆渣滓。舉筆開談,不無根蒂,為人手眼。說法導迷,如將剿賊,先破其巢,然後擒如探囊。
今時學者不經本色開導,多是鼓唇意度,博一肚皮道理,親師近友,只圖撥些勝負,那得半個虛心空腹者哉!這件事若欲求人,正好於聖明(注釋聖明:聖治明時的省語,指盛世)之下,大辟爐冶,煅煉群雄。閃電光中攝取得三兩個英靈者佐助宗乘,使佛燈不墜,含識(注釋含識:有見識。含而不露)乘恩,功莫大焉。蘇雲浦有超格之資,筋骨之士當用鉗錘,不可放過。梅長公到京,諒納入知己中。此公到是個貨,赤歷無染(注釋赤歷無染:心如赤子,經歷各種事情依然不被污染),膽壯神雄,正可優任,奈不生鼻孔,無把捉他處,願宛轉殷勤,造就得出來,不同弱質無氣味者。至囑至囑。
【今譯】
平生求友而不可得的苦惱,與你見一面就釋然了。海內談佛學的人本來就沒眼力,加上又沒找對人,所以都只剩下遺憾了!無奈焦先生這些人有太聰明的毛病,很難教他們完全接受。他們的病症在很微妙的地方,在人所共知的愚處,因此不能圓融。因緣聚合,湊在一起,好比種地不留空地,產出來的都是渣滓。舉筆開談,都好像很有根基,終究是人云亦云。真正的講經說法好比剿匪,先把巢穴揭破,然後就很容易一把擒來。
如今的學者沒有經過開悟正覺者的指導,多半是鼓舌搖唇,臆想妄言,博得一肚皮的道理,他們親近師友只是圖個爭論勝負、鬧個虛名,沒有一個虛心的人!如果在佛學方面選人,正好在當今盛世之下,架爐燒炭,冶煉群雄。在這電閃雷鳴中抓到三兩個有靈氣的人來,幫助振興禪宗,使佛門青燈不落地,功莫大焉。蘇雲浦這個人有超凡脫俗的天資,像這種有筋骨的人尤其需要重錘冶煉。梅長公到北京,想來已經納入朋友圈子。此公倒是塊料,心如赤子,沒什麼污染,膽氣壯,精神又旺盛,應該重用。奈何這人沒有牛一樣的大鼻孔,沒法穿繩牽引把握,希望你委婉開導,多與他交往,把他造就出來,他大不同於沒根基、沒見識的人。切記切記!
又
適逢來教,聞發憤志斷除助因(注釋助因:指外來幫助。外來幫助再大,也是外因,無法成就,因此稱助因),此念既發(注釋此念既發:指此念已發),定成聖果(注釋聖果:善果。有善有惡不能得善果)。承寄汾陽一段因緣,我前在藏里揀出,欲剿絕鄧公見解,不覺老僧也被他打失鼻孔(注釋打失鼻孔:本處指落入言詮擬議),至今痛恨無地。又承寄來,不知是我仇敵(注釋仇敵:這是禪師的禪語,指內外干擾)。
我費盡數十年辛苦學得禪道,零零碎碎,盡被揭擄一空,依舊只還得個粥飯僧(注釋粥飯僧:這是禪師的謙語,意思是只會吃飯的和尚)耳!老窮無倚,空守寒崖。閒時栽得些惡辣物事(注釋惡辣物事:這是禪師的戲語,指辣椒之類),管待禪客。倘不棄,來我山中,也要奉上一碗,辣出一身白汗。到這裡全身放下,一步一看,除我一身之外更有何事!縱有說的明的,修的學的,總是剩語。此話非公力量超群,斷不敢陳上。
【今譯】
剛好收到你的來信,聽說你發憤立志斷絕外力,一心內求,此念既發,定成聖果。感謝你在信中為我說汾陽這一段因果。我前一陣子在收藏的信件中揀出來,想要剿滅鄧公的見解,不知不覺老和尚我也落入言詮擬議之中,被打掉了鼻孔,如今還痛得不得了。又麻煩你寄信給我,卻並不知道你在信中所講的是我的「仇敵」。
我費盡幾十年辛苦學到的這個禪道,零零碎碎的被洗劫一空,現在依舊還是只剩下一個喝稀飯的和尚罷了。並且又老又窮,沒有依靠,空空地守著一座冷湫湫的山崖。閒時栽了一些很辣的辣椒,管待禪客。如果不嫌棄,到我黃檗山來,也給你奉上一碗,包管你辣出一身白汗。到這裡全身放下,一步一看,除了自己身體這個皮囊之外還有什麼!縱然有會說的,明白的,修的,學的,這些都是剩飯。如果不是你力量超群,我這話斷然不敢告訴你。
8.復袁太史石浦
(注釋袁太史石浦:袁宗道,1560—1600年,字伯修,號玉蟠,又號石浦。明代文學家,湖廣公安(今湖北)人。「公安派」的發起者和領袖之一,與弟宏道、中道並稱「三袁」。著有《白蘇齋集》等)
陶公雲足下是真了手漢(注釋了手漢:本處指省悟者),不任欣慰。雖然切不可以此為是,若自認是,終無日新之用。學如大海,漸入漸深,故曰無盡藏(注釋無盡藏:無盡的寶藏,指佛法廣大,以無盡法應對並超越無盡業)。僧入山來,愚訥兀坐,全無活計。數十年所學,不知向何處去了,依然只是個住山僧(注釋住山僧:禪師的謙語)耳。
山中人無別事,只有幾個法親(注釋法親:道友如親人,所以叫法親)常在心中,若得無法可執,無見可逞,吾事畢矣。
【今譯】
陶公說你是真省悟者,聽了這話我不勝欣慰。話雖如此,一時之間不能這樣認為。如果要這樣認為,就很難再進步了,佛學如大海,漸進漸深,因此被稱作無盡藏。和尚我進山以來,愚訥打坐,全然不管生計。幾十年來學的禪道,也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我現在依然只是個住在山裡的粥飯和尚罷了。
山中人沒別的事,只有幾個法親道友常在心中,如果能做到放下一切,我的事情就成功了。
9.復陶太史石簣
(注釋陶太史石簣:陶望齡,1562-1609年,字周望,號石簣。理學家,著有《歇庵集》、《解莊》等)
聞公學有大進,僧甚慶喜。非夙(注釋夙:夙緣的省語。前生的因緣)植德本,焉能如是懇切。邇者學人,只圖充闊神機(注釋神機:非常有謀略),增長見識,與己何益。果有真志,二六時中,切不可放過。逼到有眼如盲,有耳如聾,更加逼拶,忽有個省力處,就是得力處。果爾到此,慶快平生,方知佛不欺人。
故云:未到家鄉惟務到,及乎到了也尋常,又有何玄妙能巧向人言哉?又莫作平常會,才道平常便不平常了。公既不被生死羅籠,便好遊戲人間,幻視萬緣。
書中道,某是了手漢,不知即日用應酬,抑另有了處?若另有了處,如夢說夢。若即事了,何處是了?這裡分疏得出,方具隻眼,不然秪自欺耳。
【今譯】
聽說你學問大有長進,和尚我為你高興。你如果不是與佛有夙緣,怎麼會如此懇切。近來學人,只圖增長神機妙算,殊不知即使增長了再多的神機妙算,對自己又有什麼用。如果真有志向,就應該時時修煉自己,切記不可懶惰。逼到有眼如盲,有耳如聾,再進一步,猛然就找到了悟入的地方,悟入就是得力。果然到了這一步,大快平生,方才知道佛法是不會欺騙人的。
所以說:還沒到家想到家,真已到家也平常,有什麼玄妙機巧值得向人炫耀的?但又不能把平常當平庸,才說平常就不平常了。你既然已經不被生死套住,就該好好澄明自在地遊戲人間,把萬緣放下。
信中你說某人是了手漢,不知道他的「了手」是指日用應酬,還是指別處?如果了在別處,就好比夢中說夢。如果事情真的能了,請問何處是了?這裡分得清楚,才是真具備了一隻法眼,不然就是自欺欺人。
又
自領教來,會卓老言渠遨遊四方,至南北二都(注釋南北二都:指南京與北京。明朝以南京為首都,後遷都北京),尋求師友,不見有一人實為生死。惟公志氣真切,只是路徑不同,但向聰慧氣魄上著力,不肯退步知非。近時士大夫秪要會得事事分曉,說得道理如佛祖相似,不知反成壅塞(注釋壅塞:障礙。本處指因為學問太多引起的知見障)。我此門中無你分曉處,無用氣魄處,只貴息機忘見(注釋息機忘見:停止機心,忘掉見識)耳。某無一能,只這著子不肯泛然(注釋泛然:隨便)。左挨右拶,直得途窮路絕,覷透淵源。饒他千聖(注釋千聖:泛指所有聖賢)出來,也須吃棒(注釋吃棒:即挨棒。禪宗獨特的修行與教化手段。禪家宗匠接引學人時,為杜絕其虛妄思維或考驗其悟境,或用棒打,或大喝一聲,以暗示與啟悟對方)。
【今譯】
收到你的信後,碰到李卓吾老先生說他遨遊四方,到南北二都,尋求師友,沒有遇見一個真實有為的人。在生死問題上只有你的志氣最真切,可惜路徑不同,您只向聰明、氣魄上下功夫,不肯退一步反思錯誤。近來的士大夫只要了解事情的大概,就可以把道理說得和佛祖一樣,不知這樣反而成了障礙。我們禪宗沒有你「分曉」處,也用不上「氣魄」,只不過最看重停止機心、放下見識罷了。我沒什麼能耐,只有這一點不肯隨便放過,左右挨打,歷經磨難,到了明悟禪道的時候,就算千聖萬聖來了,也要挨我一棒。
10.復焦太史澹園
(注釋焦太史澹園:焦竑,1540-1620年,字弱侯,號澹園。著《國樂經籍志》、《澹然集》等)
金陵別後,消息茫然。李卓老化為烏有。以法台視之,不知了手何如?若以為未了,則彼自掛冠(注釋掛冠:自願辭官停職)以來,精進(注釋精進:銳意進取)殆無寧刻,豈以聰明豪傑,勤苦數十年而猶未耶?若以為了,則又安所憑據?公素具法眼,且卓老亟稱海內知己,惟公一人,故今所疑難,不得不以相質。此段商量,正是出生死關頭處,不作比方人物看。望明以示我。
海內人文零落,命脈如線,都中固材藪(注釋材藪:人才庫。藪,淵藪,比喻人或物聚集的地方),不知尚有足任者否?先時個中自不乏人,然或為毀譽所嚇,或為疑信(注釋疑信:疑言、謊言。這是禪師的責語,意思是要堅定信念)所搖,不免改換腳步,半途而廢,真可惜也。
【今譯】
南京分別後,沒你消息,李卓吾老先生已經化為烏有。以你來看,他是不是有些事情還不省悟?如果說他沒徹底省悟,那他自從退職以來,學佛精進,日刻不停,像他那樣的聰明豪傑,怎麼會辛苦了幾十年還沒徹底省悟?如果說已經徹底省悟,又憑什麼這樣說?你向來有法眼,而且李卓吾老先生稱海內知己,唯你一人,所以今天的這些難題,我不得不問你。這些難題,正是打出生死關口的地方,不能比作平常的人物來看,希望你明白告訴我。
海內人文零落,命脈如線,京城固然是人才濟濟,不知道自從李卓吾老先生走後,還有足以擔當大任的人嗎?先前自然是不缺人手,但是現在這些人,或被人以毀壞名譽要挾怕了;或自己懷疑自己的信念而動搖,改換門庭踏到別家門上去了。這些人才半途而廢,真是可惜呀!
又
大令郎欲構靜廬(注釋靜廬:本處指精舍),置野朽於座右,共商個事,不惟吾宗有托,且殘喘得所賴矣。復接手教,知遽斷世緣,傷哉!是造化之妒賢,不俯就人好事也。人生此世,顛沛坎坷,大數不無,千古英賢不足類是,老翁臨此劇痛何如?
學問陰毒(注釋學問陰毒:意思是暗地裡被各種知識困擾,乃至傷害荼毒),最隱最微。十地菩薩尚有未盡,為道若不經百萬惡煞(注釋百萬惡煞:指所有艱苦磨難)照鑒,檢察不出。近世學人不取自悟,多游識,逕攀緣,他家糟粕比合自己根塵,一段無味無生底徑,截不肯推究。講太平禪(注釋太平禪:指附庸風雅、不痛不癢的假禪話),說脫空話,個個都似毫無錯謬,一旦飛災罹厄,八面衝來,渾無把捉。待事過理融,已鷂過新羅(注釋鷂過新羅:指機會不再,消失了。鷂,鷂鷹。新羅,古時朝鮮半島上的一個國家)矣。若秪討論些義味,逍遣悶懷,浮沉世俗乃可,要濟生死關津,豈能得乎實務?
了此大事,須卸卻一生,裝載干竭,累積珍藏,將至玄至妙的、能覺能悟的、陰結不化的、隱隱在臟腑中作奇作怪的、劫賊陰魔,通身打落,罄教淨盡全無倚托,如靈魂不得附屍相似,倒向平地上忽轉過身來,才有一星見量(注釋一星見量:一線希望)。現前急須吹毛鏟落(注釋吹毛鏟落:意思是鏟掉煩惱,好比收拾家禽),無令纖土停針(注釋無令纖土停針:意思是不要搞錯方向。無令纖土停針,原是風水術語,指羅盤不在薄土停留),方許少分相應。
【今譯】
你的大公子想買一處精舍,把我安排在身旁,一起商量佛事,這樣不僅我們這個禪宗宗派有了依託,就連苟延殘喘的我也有依賴了。後來又接到你的親筆手信,知道了他已經遽斷世緣,好讓人傷感!這是造化妒賢,不成就人的好事啊!人活世上,顛沛坎坷,人人都有限數,千古英賢無不這樣,你這個老頭子遇到這種劇痛的事感覺如何?
學問害人陰毒,並且這種陰毒是最隱秘最細微的。其毒害之深,十地菩薩都收拾不完。修行禪道如果沒經歷過百萬惡煞製造的磨難,穩秘細微的毒害是很難輕意察覺出來的。近世以來的學佛人不通過自我覺悟,喜歡交友浪遊,攀富結緣,用人家的糟粕來比照自己的身心,這真是一條沒意思的路!他們又不肯反思,還到處講太平禪,說空白話,好像個個都毫無錯誤,一旦飛來橫禍,八面遭難,就無藥可救。等到事情過去,道理明白,已經是鷂子飛到新羅了!如果只是討論一些註疏、義理的趣味,用來消遣情懷,這樣做依然是在俗世中沉浮,想要渡過生死這個關頭,怎麼可能真正做到?
了結這件大事,必須放下一切,輕裝上陣,把累積的珍寶,所謂至玄至妙的、能覺能悟的、糾結不化的、隱隱在內心作奇作怪的所有強盜魔鬼,通身打落,清掃乾淨。這時如靈魂不能附體一樣,倒在平地上又忽然清醒過來,才有一線希望。當下你急需鏟落煩惱,找對方向,這樣才與學佛有點相應。
11.復傅考功泰衡
接蔣考功書,道公吞過栗棘蓬(注釋栗棘蓬:沒去皮、帶刺的栗子。吞栗棘蓬是指修行)三個,不受人瞞。僧特過訪,果不虛也。若非夙植德本,累劫薰修(注釋累劫薰修:經歷磨難不改變,依然潔身自好,堅持不懈。薰修,特指薰香沐浴齋戒修行),焉能一信至此。雖然,切不可認著,何也?若作聖解,迷在中途,所以前步工夫只圖見性,後步須要透出重關,覷破生死。
譬如駕船無風浪時,撐篙盪槳之人也都扶得柁,若遇風浪滔天,須是久慣的稍公,柁柄在手,隨波上下,安穩無憂。到恁麼時,便好逢場作戲,隨寓安身,出格利生,無處不可。若有毫釐未盡,強作主宰,卒境一至,瞥爾情生,雖有見識聰明都用不著,實自欺瞞,非先賢之罪也。
【今譯】
收到蔣考功的信,說你吞了三個帶刺的栗子,從此不被人騙。和尚我特地拜訪,果然名不虛傳。如果不是一直行善積德,厲經磨難依然虔誠精修,怎能一心一意信仰得這樣好。但即使這樣,也不能有了悟的觀念,為什麼呢?因為這個澄明自在無分別的禪道,在凡不減,在聖不增。如果用知識來解釋將會迷在中途,所以悟道的第一步工夫是先需見到人人本具的自性真心,之後,要在無住無心的狀態下將各種思維分別逼入死胡同,斬盡殺絕,透出重重關棙,看破生與死。
譬如行船,無風無浪時,是個撐篙划船的人都能掌舵,如果遇上風浪滔天,就必須是久經考驗、見慣不驚的艄公,把舵柄穩握在手中,隨波上下,操作自如,才能安穩無憂。修道到了這個境界,就好逢場作戲,隨處安身,或是出了點格,為了利益眾生也沒什麼不可以的。但是如果有絲毫功夫還沒到位,強行妄作,末日一到,心生恐懼,這時就是有種種見識聰明都用不上,自己欺騙自己,怨不得先賢啊!
12.復李孝廉
來雲怕死,忽到不知趣向,若真怕死,且看這一怕死的從何而起?查來查去,不論年月,如水濕麻繩(注釋水濕麻繩:意思是人生的麻煩越來越大,包袱越來越重,必須拋下),漸漸緊來,逼到無用力處,連那怕死的、查考的,一齊粉碎。生尚不可得,死從何來?切莫知解(注釋知解:通支解,本處指矇混過關)過去了。
【今譯】
來信你說怕死,生活忽然就失去了方向。如果真的怕死,就查看一下這怕死的心思從何而來?並且要一直查下去,不論查多少年月,查到好比水濕麻繩,漸漸變緊,查到使不出力氣的時候,就會連那怕死的念頭、查考的念頭,一齊粉碎。生尚且不可得,死從何來?這個生死一念之間的問題,切莫簡單地理解過去了。
13.復鄒司寇南皋
(注釋鄒司寇南皋:鄒元標,1551-1624年,字爾瞻,號南皋。著有《願學集》、《太平山居疏稿》、《日新篇》等)
不審年來己躬(注釋己躬:躬行、踐行。本處特指依佛為人,踐行禪道),造詣(注釋造詣:成就。本處特指果位,實修的階段)何如?僧數十年苦辛搬盡,欲求個知命者(注釋知命者:知道自己的人生使命。本處特指有恆心修煉自己的人)佐助吾宗,終無適願。公天姿卓異,膽志超群,正足勝任此段因緣,柰聰明太煞(注釋太煞:太厲害,厲害過了頭),多被見解陰魔瞞過,於般若本心(注釋般若本心:智慧心。本心即真心、自性。本心一詞出自《孟子》,意思是本性是善即善性)不能觸動,先哲斥為認賊作子者是也。若據本位(注釋本位:即本心。本心自悟本來位置,同證果位,因此叫本位)中一切覺知全無交涉。但起絲毫覺知,即劫家珍之賊,非本覺(注釋本覺:即本心。本心覺悟,因此叫本覺)主人。也然覺知者,但方便權名耳!豈覺更有覺,知更有知,中間更容誰分別是覺非覺、是知非知耶?如翁自南皋,豈更向人道我是南皋。這場事惟翁堪任。
且人生得失興衰,猶若一夢,惟死生大事,乃永劫無盡。功勳(注釋功勳:獎賞、榮譽。本處特指果報中的善報)安有大過量人,肯草草苟圖,自印而已,況浮世事無有盡期。扶世擔子(注釋扶世擔子:救世心,各種善行),挑來已極,亦當放下,圖個輕安。出世(注釋出世:不是離開世界,而是在世界中成就,並且成就世界)一法最緊要事,急忙下手,打教淨盡,畢此殘緣。分明落處,三界出沒,無復滯礙,入凡不卑,入聖不尊,佛界魔宮,隨意自在。雖然親證(注釋親證:親自印證。本處特指實修)始得,切忌相似。
【今譯】
不知道這一年來您的修行造詣怎樣了?和尚我幾十年費盡辛苦,想找個既明白自己的人生使命又有恆心的人來輔助振興我宗,可惜始終不能如願。您天份極好,膽量、志向都超越眾人,正足以勝任這段因緣,奈何您的聰明有些過了頭,很多時候被見識魔瞞過,在般若本心上面沒能明白,這種情況,先哲訓斥為認賊作子。在本心中一切魔障不起,這才對,只要起來絲毫知覺,就是打劫家藏的強盜,不是本心的主人。那些所謂的知覺,只不過是為了方便隨便取個名字罷了!世上豈有真知覺上還有知覺,真知識上還有知識,中間還再分出個是覺或非覺、是知或非知。比如您從南皋來,難道會對人說「我就是南皋」嗎?這件事只能由您自己來覺悟了。
而且啊,人生的得失興衰,就像一場夢,只有生死大事是永遠的劫,不會窮盡。世上的功勳怎麼會讓大量的人隨隨便便領取?而是一定要自己爭取的,更何況浮生之事沒有盡頭。另外,救世的重擔挑到極至,實在擔不了時也應該放下,圖個輕安。出世這件事是最要緊的事情,要趁早下手,了結塵緣。清楚了自己的目的,進出三界中,就絲毫沒有阻礙。到了凡塵也不卑微,到了聖人的境地也不高傲,佛界魔宮,自由自在,隨意而行。又,即使自己真正明悟了禪道,並得到親證,也要切忌和別人相似。
14.復劉金吾延伯
學道得力處,在臨機不亂(注釋臨機不亂:說話做事處變不驚。機,機鋒,泛指變化中的玄機)。所以然者,只是平常,看得幻妄破,如用兵法臨陣,遇敵彼此兩忘,橫衝直撞,取無不勝。
足下天資超卓,邇來妙用,神鬼莫測,真為學之得力也。正是口說無憑,做出便見。足下雖信此段因緣,不假功用,但少竿頭再進耳。此處若抖擻精神,嚗地一斷,突出本地光輝(注釋本地光輝:意思是見本性),是所謂「無明窟(注釋無明窟:這是禪語,比喻變幻無常的人世)里出活佛,解脫坑(注釋解脫坑:這是禪語,比喻從變幻無常的人世中解脫。解脫的境界可分大乘與小乘之別,其境界略有差異,依小乘佛法而言,要證得初果、二果、三果、四果等果位,方稱得上解脫,而以四果為小乘終極圓滿之果地,必須斷見思惑,出三界,得成阿羅漢果(梵語arhat)。依大乘而言,要證成初地以上,乃至佛的果位,皆為解脫的境界,每一個階位解脫的境界漸次入深,而以佛的果位是大乘佛法終極之位,必須勤修六度萬行,以中道實相義而正行,破塵沙惑、破無明惑,因而證成佛道)中入死人」是也。深惟珍重。
【今譯】
學道得力的地方,在於臨機不亂。之所以能做到這樣,在於把一切都看作平常,把幻想妄念看破,就像用兵法來對陣,遇到敵人彼此兩忘,橫衝直闖,戰無不勝。
你的天資卓越,近來的妙用,鬼神莫測,真是學道得力者啊。這正如先人常說的口說無憑,做出來才能看見!你雖然深信禪道,也知道學道不需要去借外在的種種手段,但還欠功夫,須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在這個地方若抖擻精神,嚗地一聲了斷,徹底露出自己本性的光芒,這才是所謂的「無明窟里出活佛,解脫坑中入死人」啊!深深地希望你保重。
又
接來教,令某毫髮悚然。就是釋迦老子在靈山會上,四十九年覓個無事的人不得,末後拈花示眾,止有迦葉覷透此意,不料公當下省會,直超百千萬劫。可見長公具眼,說公聰明,直取法王首,真不偶然也。閻家老子原是自己日用善善惡惡的心,既無此心,又有誰吃鐵棒,驢胎馬腹(注釋驢胎馬腹:這是禪語,比喻人有眾生性)。即日用中妄求取捨如意的心,既無此心,臨機應變,如架上洪鐘,大扣大應,了無形相可得。只這著子盡大地人不省,只在幻得幻失處顛顛倒倒,縱求得功名蓋世,見超今古,全不得受用。不但不得受用,且造幻業,去受幻報,豈不哀哉!公既大醒,方敢說這話。
【今譯】
收到你的來信,令我毛髮悚然。釋迦牟尼佛在靈山會上,四十九年來想找一個能橫掃一切知見的人卻怎麼也找不到,後來手裡拈了一朵花給大家看,也只有迦葉懂得他的意思。想不到你一下就領會了,直超百千萬劫,由此可見,長公獨具慧眼,說你很聰明,能夠直取佛法根本,真沒說錯啊!閻羅王原本是有自己善惡的心的,而且他的善惡的心與別人的善惡無關,如果他沒有這心,有誰該被鐵棒打?又有誰該投胎做驢馬?這就是因為平日裡做驢馬主人的報應。既然沒有善惡的心,就可以臨機應變,如鐵架子上的洪鐘一樣,大扣大應,原本不必問為什麼。就這一點,滿地的人都不明白,只在幻得幻失的地方顛顛倒倒,縱然求得功名蓋世,見識不凡,超過了古今一切人,也全然不能享用。不但不能享用,還要造幻業,去受幻報。豈不可嘆!你如今大夢醒來,我才敢和你說這些話。
15.復岳司馬石帆
自獲命(注釋獲命:獲得佛法真諦)以來,數十年江海奔馳,欲覓一知命者擔荷此事,為報先德。柰近時學道者不具本眼,盡被邪宗誘入他窟,並不遺半個過量丈夫,回頭返腦,向自己腳跟下推窮。一向只去倚牆靠壁,攀為己有,眼空一切。無知之流信以為實,互相引證,秘為極則快事,殊不知大家牽入火坑去也,真為可憐憫者。設有知者,亦只得緘口坐視而已。
僧一見足下,傾施肝膽,顧如骨肉,非曩劫道緣,曷能值此。且喜公已具智慧眼、金剛骨,篤信有此,研究益切,真吾法中瑞相也。老朽往返千餘里,受風水顛危,不啻萬狀,得足下,悉為我酬謝盡也。
足下造詣已純,但須弱竿再進,勿容見解滯絆。識情瞥起,急用金剛慧劍,鏟教淨盡,不被有賊誑亂。要見有賊麼?只這參學人於四威儀(注釋四威儀:行、坐、住、臥見本性,自然有威儀。出《菩薩善戒經》:謂修道之人,心不放逸,若行若坐,常在調攝其心,成就道業。雖久於行坐,亦當忍其勞苦,非時不住,非時不臥。設或住臥之時,常存佛法正念,如理而住。於此四法,動合規矩,不失律儀,是為四威儀也)中究取明辨的,於古德章句上追求的,於自己意根下卜度的,覺有滋味、有透悟、有玄妙、人所不知、己獨知之,有所得者便是。先德斥此荼毒鼓,喻眼著迸睛,耳著塞聞,臭著鼻裂,味著舌爛,觸著身摧,意著顛痴,於六根門途相逢,總教遭他誅戮,於此不可不慎。既識得渠面目,再勿使他酷毒,抖擻精神,豎起脊梁,看如何便得不遭他手。如是追、如是究、如是逼,才有好事到來。隨疾驅向他方世界,畢竟造到個力盡氣微處。橫不是、直不是、提不起、放不下、渾無巴鼻(注釋渾無巴鼻:沒著落。巴鼻,方言,指著落),亦不得生,大憔悴,愈惱愈急時忽然迸破關捩子,伸手摸著鼻孔,始知令郎元從翁出,有甚奇特。百萬繩索,霎時頓斷。實證如斯田地,正好借幻世為砂石,磨琢自己鋒利,隨緣了卻殘庚(注釋殘庚:殘生),緣盡分明落處,至囑至囑。
【今譯】
我自從獲得佛法真諦以來,為了報答先宿之德,幾十年在江湖中奔走,想尋找一個明心見性的人來延佛慧命,奈何近來學佛的人沒有眼力,盡被邪教誘入別的洞穴,沒有留下半個有膽量的大丈夫,能夠人回頭反看,腳踏實地。近來學佛者一向都只去倚牆靠壁,將火山當靠山,以流言為信實,以互相引證、保密為快事,殊不知這樣做把大家都引到火坑裡去了,真是可憐啊!面對這種情況,就是智者,也只能閉嘴,坐著感嘆而已。
和尚我一看見你,就向你說心裡話,視如骨肉,不是過去劫難中結下的因緣,豈能這樣。很高興,你已經具備智慧眼、金剛骨,並且如此堅信不疑,研究也逾見真切,真是佛門的棟樑啊。我往返千里,被風風水水顛簸,危險萬狀,得到了你,這些種種磨難都成為對我無盡的獎賞了。
你的造詣已經很純,但需百丈竿頭,更進一步,不能讓見解絆住了自己。一旦查覺有意念起來,馬上就用金剛慧劍剷除乾淨,不要被魔賊欺騙。你想見魔賊嗎?只要看這些學禪人在四威儀上辯解的;在經書的句子意思上追求的;在自己的意念中下結論的;覺得有滋味、有領悟、有玄妙,認為人家不知道、只有自己知道的,這些「有所得者」就是我說的魔賊啊!先前的高僧大德訓斥這些荼毒,打比方對我們說,接觸了這些魔賊,看見了眼睛要迸出,聽見了耳朵要被閉塞,聞著了鼻子要裂開,嘗著了舌頭要爛掉,碰到了身體要被摧毀,想著了人要變痴癲。只要在六根之中與他相逢,總會被他殺死,不可不慎啊。既然認得他的面目,就不能再讓他荼毒,應該抖擻精神,豎起脊梁,看怎樣才能不被他殘害。這樣追問,這樣研究,這樣自強,才有好事到來。然後火速轉移到安全的地方。這時橫也不是,豎也不是,提不起,放不下,沒著沒落,不得安生,這樣在很憔悴的時候,越煩惱越著急的時候,忽然掙脫鎖鏈,伸手摸摸鼻孔,一切完好如初,這才知道你的兒子是他的爸爸生的,有什麼奇特!百萬繩索,頓時掙斷。這就叫實證,到了這地步,正好借虛幻的世界做礫石,打磨自己鋒利的劍,隨緣了卻殘生,緣儘自有分明,自有歸宿,至囑至囑。
16.復左督院心源
遠承翰召(注釋翰召:來信召喚。翰,翰墨,書信),何感如之。僧平生溫飽自適,別無所長,何辱名公大誨。海內真學道者零落如辰星,此際豪傑皆流入氣魄名障中。可嘆也。惟貴省之風不變,一二大老尚肯以此事作家常茶飯,著實參究,此便是彌勒內院(注釋彌勒內院:意思是佛門自家人。彌勒即彌勒佛、彌勒菩薩。彌勒菩薩(梵文Maitreya),意譯為慈氏,音譯為梅呾利耶、梅怛儷藥,佛教八大菩薩之一,大乘佛教經典中又常被稱為阿逸多菩薩,是釋迦牟尼佛的繼任者,常被尊稱為彌勒佛。被唯識學派奉為鼻祖,其龐大思想體系由無著、世親菩薩闡釋弘揚,深受中國佛教大師道安和玄奘的推崇。又即未來佛)矣。聞台下常住雲門,從姑間,僧不勝神往。
正法寂寥,無如今日,安得跛阿師(注釋跛阿師:1614-1680年,字澹歸,號舵石翁,又稱冰還道人、借山野衲、茅坪野僧、跛阿師等。俗姓金,名堡,字道隱,一字蔗餘,號衛公。浙江仁和(今杭州)人。歷仕崇禎、隆武、永曆三朝。順治九年(1652年)下廣州參拜雷鋒海雲寺天然和尚,受具戒,名今釋,創建廣東丹霞山別傳寺。著有《遍行堂集》《遍行堂續集》《丹霞初集、二集》《嶺海焚余》等,是明末清初廣東佛教曹洞宗海雲系以及文學、書法界的代表人物之一)復出,欲打殺瞿曇(注釋瞿曇:即釋迦牟尼佛)以報佛恩也。台下想是雲門後身,故扶持正法藏,廣布大法雨,令有情無情,同成佛道。諸佛出五濁惡世,真不虛也。然眾生雖各具本性,不得時雨,終不發生。望公以當日靈山付囑,捨身弘法,無似戒禪師作東坡嘮嚷一生,令空過也。想公必不深訝,惟堅固道心,千里猶如覿面矣。
【今譯】
遠承來信召喚,感謝無以復加。和尚我平生溫飽自己可以解決,別無所長,真是辱沒了您的教誨。海內真正學道的人零落如星辰,現在的豪傑都流入名氣的障礙中,可嘆啊!只有貴省風氣不變,一兩個大佬還願意把學佛之事當做家常茶飯,不離開它,並且實實在在地修行,這就是彌勒佛的內院,見到的都是自家人啊。聽說您常住在雲門到姑蘇中間,和尚我不勝神往。
佛法寂寥,再也沒有像今天這樣的局面。怎樣才能有跛阿師這樣的人復出,打殺佛身以報佛恩。想您必是雲門後身,因此扶持正法,廣施雨露,讓有情無情眾生,一起來成佛。佛經上說諸佛出自五濁惡世,真是不虛啊。但是眾生雖然各具本性,得不到點撥,也成不了佛。希望您不要忘了當日佛祖在靈山上的囑託,捨身弘法,不要像戒禪師與蘇東坡一樣嚷嚷一輩子,空過了。這些話想必您不會感到太奇怪,只要堅固道心,雖隔千里就像見面啊。
17.復董太史思白
(注釋董太史思白:董其昌,1555-1636年,字玄宰,號思白、思翁,別號香光居士。祖籍河南開封,後移居上海松江,官至南京禮部尚書。力糾時弊重振文人畫,在文人畫發展史上堪稱一位里程碑式的人物,並以禪論畫,創「南北宗」說。著有《畫禪室隨筆》《容台集》《畫旨》《畫眼》等)
適窺學問,已造窮崖,只欠撒手,幸念時不待人,猛於百尺竿頭憤進一步,突出元身,歷劫煩惱無明,當下冰消瓦解。自是乘般若力,勿忘本願,正好垂手入廛(注釋入廛:即入戶。廛,音禪,門戶、倉庫),於太平盛世大建爐錘,煅得出一兩個鐵面無情漢,續佛慧命,以示後昆。使世出世法,悉賴劻佐,佛道王道,不無梁棟,方同千古聖賢,以宇宙為家,物我一體,憂人之憂,樂人之樂,苟一物不得其所,如箭入心,夢寤無暇安者。
今此法門,危如壘卵,誠難挽濟,惟居士立地,推倒須彌(注釋推倒須彌:意思是推倒壓在身上的重擔,輕鬆做人。須彌即須彌山,意思是寶山、妙高山,又名妙光山),吞卻器界,舉足下足,無心外法,方是借王道而顯家風,真出窟獅子(注釋出窟獅子:意思即金剛出世)也。
【今譯】
剛才看你的學問,已經到達高崖盡頭,就差撒手一跳。希望你想到時不待人,迅猛前行,百尺竿頭奮進一步,露出自己純真清淨的本來面目,這些劫難中的煩惱、無明當下冰消瓦解。能做到露出本來面目這是因為乘著佛法智慧的力量,不要忘了本願。當下正好空手進入十字街頭,在這太平盛世中大建冶煉爐,鍛煉出一兩個澄明透脫,鐵面無私直下承當的大丈夫,續上佛門燈火,好示後人。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情,輔佐佛道與王道,使人人都可以成為棟樑之才,這樣才能達到古來聖賢的境界。以宇宙為家,物我一體,憂人之所憂,樂人之所樂,這些如果有一點做不到,就如利箭入心,連做夢都不得安寧。
今天的佛門,危如壘卵,確實很難挽救了。只有居士您堅定地站在那裡,推倒須彌山,一口吞掉世界,舉足下足,步伐堅定,沒有他想,這才是借王道而顯佛門家風。居士真是一隻走出了禪窟的獅子啊!
18.復汪司馬靜峰
(注釋汪司馬靜峰:又名汪可受,1559-1620年,字靜峰。李贄的學生)
幾欲扶筇(注釋扶筇:扶杖。筇,筇竹,產自西南),躬聆教益,柰不果所願,但遙望道風而已。時臨像季,正法凋摧,慧宗一脈寥寥,幾絕海內,法席不無,然不免殊途異轍。居士夙植般若,親承授記,降生末法,拯救群迷,正慧命懸絲之賴耳。
所慮流光易邁,天意人情,變無常度,事在燃眉,寧容緩滯。惟妙運玄機,與大地眾生抽釘拔楔(注釋抽釘拔楔:意思是解除煩惱),使參禪者毋沉妄見,念佛者了悟唯心。言唯心(注釋唯心:指自心。《華嚴經》說:若人慾了知,三世一切佛。應觀法界性,一切唯心造)者別無淨土可生,若有可生,又是頭上安頭,反添翳障。
心土既淨,人境兩空,又有誰作彼此去來之相?果然猛省,盡大地是無生處處成極樂國矣。欣厭總是自性三昧,才不辜居士夙世正因、生平造詣也。
【今譯】
幾次想扶著拐杖來看你,親身聆聽教誨,無奈不能如願以償,只有遙望你們的道風了。當下到了關鍵時刻,佛門正法凋零,禪宗一脈門庭冷落,幾乎絕跡于海內,雖然僧人還有一些,但都不免各走各路!居士你一向有般若智慧,並得到了佛菩薩的親自傳授,降生在這個末法時代,為的就是拯救眾生,現在正是佛命懸於一絲之際啊!
考慮到流光易逝,天意人情,變幻無常,很多事情已是燃眉之急,不能緩停。唯有運用佛法的妙用,為大地眾生拔除煩惱,使參禪者不要沉迷於妄見,讓念佛的人了悟自心。說到自心,除了本處,別無淨土。如果別處有淨土,又成了頭上安頭,反而添障礙了。
心地既然清淨,人境兩空,又有誰會執著於人我、生死之相?如果你猛然省悟,就會發現原來大地眾生就是極樂世界。無論喜歡還是不喜歡,都是人活在世界上必不可少、必須要經歷的滋味,這樣才不會辜負居士你前世的因緣、今生的造詣啊!
19.復黃司馬季主
世人讀佛書,柰何不識題目。佛明說了義,人反執義,妙湛總持是空名,萬事都是自己,只因執著為實,被他障卻真空,忽爾猛省,不求人知,不顯己會,方是了事漢。如安老讀《楞嚴》,一見便休,更不擬議。這便是看經了事的樣子。
惟居士功夫密切,摻履有年,秉金剛劍,斬斷葛藤,直蹈妙湛總持(注釋妙湛總持:出自《楞嚴咒》:「妙湛總持不動尊,首楞嚴王世希有。銷我億劫顛倒想,不歷僧祗獲法身。」是咒語起句,意思是佛法在手中。妙湛本義是奇妙而精湛的佛法。),物我不動田地。內無奇解,外絕淆訛,俗士庸流,對面難識,到此始信十世(注釋十世:即十世輪迴,指輪迴十次。輪迴理論是古印度文化的基本理論之一,其本源來自婆羅門教)古今,始終不離於妙湛。無邊剎海(注釋無邊剎海:即無邊苦海),自他不隔於總持迷也,是妙湛總持悟也。是妙湛總持佛之出世,達磨西來,得喪窮通,天翻地覆,總不出妙湛總持耳。恁麼省力,誰肯向腳跟下驀地覷破,截卻知解,如見贓殺賊,不生憐憫。
今時學者柰何離不了元字腳(注釋元字腳:一種傳統註解法,即原字腳,原文腳註。本處借指摳字眼),若從冊子上領解的,問他已躬下事,便將冊子上話來抵對。若是識見領覽的,問著便將識見抵對,若又與他拈卻,便道黑漫漫地怎生是好。殊不知黑漫漫處正是鬼神覷不著處,三世諸佛(注釋三世諸佛:統稱全宇宙中之諸佛。三世,即過去、現在、未來)安身立命處。從上老宿說滿天下無口過處。惟有居士斷絕所知,通身妙湛。所以居鄉數年,亦無人識,不被得失遷動,方與傅大士把手共行。不能時領清誨,是所恨耳。
【今譯】
世人讀佛經,怎麼會多數都認不出題目綱領!佛陀已經明說了不要執迷於經文的意思,讀經的人反而更加執迷於經文的意思。需知:那在佛陀手中奇妙而精湛的佛法只是個空名。萬事萬物迷惑不清都是因為自己,因為我們太執著,把虛幻當成真實,被他遮住了真智,忽然猛省,不去理會,這才是真能了結的大丈夫。比如安老先生讀《楞嚴經》,一讀就明白了,不用再說什麼。這就是會讀經、會了事的樣子。
朋友裡面,只有居士你功夫下得嚴密,參悟了多年,持著金剛寶劍,斬斷人世的葛藤,直接進入了妙湛佛法,物我不動的田地。向內不求奇特出眾,向外扼絕淆訛的見解,到這裡才相信十世古今,都離不開妙湛的佛法。在無邊苦海中,我與他不能分明的永遠是痴迷者,明白佛法的總是大覺悟者。這個奇妙佛法,是佛陀出世,達磨西來之後,一切的得與失,一切的窮與通,一切的天翻地覆,都離不開這個奇妙佛法。原本很省力,但誰肯從腳下猛然看破。參修佛法,好比見贓殺賊,不能有絲毫猶豫憐憫的心啊!
如今的學者都離不開摳字眼,如果是從書本上領悟的,問到他自己實踐修行的事,他就用書本上的原話來對。如果是從道理上領悟的,問到他他就用道理來對。如果讓他把領略、見解都除去,他就說黑漫漫的世界如何是好。殊不知黑漫漫的地方正是鬼神不到的地方,是三世諸佛安身立命之處。以前的老宿大德也在說滿天下沒有口過處,希望居士你斷絕知識見解,直達妙湛佛法。也正因為如此,我在鄉下住了很多年,沒人認識我,我也不被人世得失打動,這才與傅大士攜手前行。不能經常聽到你的教誨,這是我的遺憾啊。
20.復蔣文選蘭居
(蔣文選蘭居:蔣時馨,字德夫,號蘭居。萬曆五年,1577年進士)
來書雲,百尺竿頭腳軟,不能更進,只得罷了,做佛做驢,只是一樣。觀公意盡,可罷休。何也?一切教典,悉曉會得,當機妙用,亦不費力。一切淆訛,使我不疑。諸世間法(注釋世間法:指凡夫眾生一切生滅有漏之法。又,離世間法沒佛法,離佛法沒世間法。「青青翠竹儘是法身,鬱郁黃花無非般若」),瞞渠不過,儘自受用,只難免閻老子鐵棒。日用伶俐,分曉機變,解會就是吃鐵棒的。從無量劫(注釋無量劫:佛教謂數不盡的劫數。又,《隋書·經籍志》:「一成一敗,謂之一劫,自此天地以前,則有無量劫矣。」)來,把主人引入輪迴六道,逞嘍囉,弄精魂,都是他。要得出離生死,除非沒分曉、絕理路、前無村、後無店、傍無巴鼻,那時無計可測,猛著精彩,聳身一擲,撒手懸崖,如夢倏覺,更不作寐語矣。
【今譯】
你來信說,在百尺竿頭腳發軟,不能再進一步,只能算了,做佛與做驢,都是一樣。看完你說這些的話,我明白了,但請你把話打住,為什麼呢?因為一切的佛經你只要參透了,當下的妙用也就不費力氣。你要讓一切混淆不清的公案不再使自己疑惑。另外那些世間法,瞞不過誰,全部自己受用,是難免要吃閻王鐵棒的。平常聰明,能說會辯的,細想起來也是要吃鐵棒的。這些報應從無量劫來,把主人引入六道輪迴,拉幫結派,搗鼓精魂的都是他。如果要打出生死,除非擺脫分別思維、前無村、後無店、身邊截斷依靠,那時無計可施,進入言語道斷的地帶,聳身一跳,撒手懸崖,跳出思維的窠臼,就再也不會說夢話了。
又
公出世來,有為功業今已了畢,出世大事又得入路。行與不行,在自斟酌。若真得的人,了萬法(注釋萬法:一切佛法)之本空,照五蘊(注釋五蘊:五蘊即是五種聚合。所謂:色、受、想、行、識)之非有。公今日用,過、現、未來三念果盡否?得失了忘否?若有絲毫不盡,說得十分明白,不知全身坐在世情窠里,常被世情播弄。觸境逢緣,千思萬慮矣。
【今譯】
您自降生以來,功名事業,如今已經完成,出世學佛的大事又該上路了。行動與不行動,在於您自己斟酌。如果是學佛真有所得的人,就應該能了萬法之本空,照五蘊之非有。請您自己想:您的過去、現在、未來三世念頭是否窮盡?人世的得失是否忘懷?如果還有絲毫牽掛,即使在嘴上說得十分明白,依然只是全身坐在世情的泥坑裡,被世情捉弄。這樣真一遇到事情,不免千思萬慮,為之苦矣。
21.復李太守文台
性命緊要事,君子所當為,不可等待。官乃形衣,形是心役,學道學心(注釋學道學心:這個詞是道學家術語,本處借用,意思是學佛學的是如何見真心),役不妨主(注釋役不妨主:行役不妨礙主人(指身體),意思是再忙再累也要學習),何必林下而後為乎?不如趁此色力尚強,精神尚壯,就中看這臨機應物的從何處來。參來參去,有朝摸著自己面目,乘般若力,秉智慧權,致君澤民,利莫大焉。如何怕做官就做不得佛?秪因不識主人,隨逐識奴(注釋逐識奴:意思是被俗見誤導。禪師把俗見比喻成一個誤導人的奴僕)引入四生六道(注釋四生六道:六道,指地獄、餓鬼、畜生、阿修羅、人間、天上六種世界。又依六道眾生出生之形態,可分胎生、卵生、濕生、化生四類,並稱六道四生),頭出頭沒,驢胎馬腹,受形萬狀,豈有驢心、馬心、凡心、聖心耶?
佛之一字(注釋佛之一字:覺悟的別稱),乃覺之別名。不覺時我隨境轉,覺來我能轉物,又何得厭官而取佛乎?謬之甚也。要了此事,須把死之一字懸在眼睫下,如墮萬丈坑要求出相似,釘一確二,著實取究,莫類世流,僅附談柄而已。死生事實不是虛傳,足下死固未經,病已驗訖,誰有智者,坐以待之?急好於公署中指揮衙皂時,展覽文案時,斷理詞訟時,與眷屬飲食寢息時,夢中主張不便、醒來忽得神清翛然時,著意提撕,但凡神巧憐俐,卜度思量,可到之地都屬識神,出生入死,全被這廝瞞昧。當著眼看除諸外,那個是文台公的娘生面目(注釋娘生面目:口語,意思是父母所生的本來面目)?逐日如斯提,如斯追,愈急愈追,追到個黑漫漫無巴鼻處,正是好消息。慎勿厭倦就止,越教抖擻精神,單刀直入,才有一星好事來到。隨疾截去,窮到氣盡力微時,是事又不明心中,如火熱相似,欲退不得,欲進無計,正煩燥間,忽地撞破黑漆桶子(注釋黑漆桶子:喻累劫無明膠固難破,恰如這黑漆桶),瞥然一身冷汗迸出,一道神光耀天耀地,始親見官也(注釋親見官也:意思是官就是佛,見官如見佛。這是禪師教導居士公門禪),如是佛也。如是亦不貪生,亦不畏死,六道四生,神通遊戲(注釋神通遊戲:在神通中遊戲。神通,佛教語。梵文的意譯。亦譯作「神通力」、「神力」。謂佛、菩薩、阿羅漢等通過修持禪定所得到的神秘法力)。護國保民,封尊襲裔,成佛作祖。總攝夢事,腐草奉瀆。
【今譯】
一生中生死大事,是君子就應該及時去參究明白,不能等待。官職只是件衣服,身體只是個囚犯,學道是要學智慧,不能讓人生的勞役妨礙它的主人:我們自身,要有山林之心,倒不一定要做山林之人。不如趁自己身體還強壯時,乘著佛法的力量,運用智慧的權能,輔佐君王、思澤萬民,豈不是功不可量。為什麼怕做官就做不得佛?這是因為沒認識到自己就是自己的主人,被俗見誤導,引入眾生輪迴,一頭進去,一頭出來,變成驢胎馬腹,變成千形萬狀。但是要明白了本原,豈有驢心、馬心、凡心、聖心的區別?
「佛」這個字,是覺悟的別名。沒覺悟時自己隨著環境轉,已經覺悟時自己能轉動萬物,又何必討厭做官而嚮往做佛呢?錯得太遠了,如果想要明白這件事,必須把「死」這個字掛在眼睫毛底下,就像是自己掉進了萬丈深淵想著要怎樣跳出去,說一不二的行動起來,不要像常人一樣僅僅是空談一陣子就算了。死生是事實,不是虛傳,你雖然沒經歷過死,生過病,已有幾分體驗。誰見過智者會坐著等死?當務之急,在於快快使你在官署中指揮衙役辦事時,讀文件時,判案時,與家人吃飯休息時,夢中不安時,忽然醒來頓時心裡明白時,小心提防,但凡一切聰明靈巧、預測思考、凡是想到的地方都屬於思維本身,一個人出生入死,全被思維瞞昧了,要去看除了自己這一身肉外,哪個是自己娘生時的本來面目?每天就這樣想,這樣追,越追越快,追到個黑漫漫無窮盡處,有了好消息。這時千萬不要倦怠停止,越發要抖擻精神,單刀直入,才有一絲好消息到來。又要迅疾截去,隨著這個精神勇往直前,追到力氣用完時,這件事在心中又有些不明白了,就似火熱起來一樣,退又退不得,進又沒法進,正在煩躁的時候,忽然撞破這無明的黑漆桶子,猛地激出一身冷汗來,一道神光照耀大地,這才真正知道見官如見佛。這時就再也不會貪生,不會怕死,徹底明白眾生輪迴,原來都是神通遊戲。從此你就知道護國保民,封官進爵,造福子孫,就是成佛成祖了。
以上總說夢中事,純屬瞎說。
22.復瞿太守洞觀
(注釋瞿太守洞觀:瞿汝稷,1548—1610年,號那羅窟學人,字元立。曾與傅之光、袁了凡等為《嘉興大藏經》擔任募款之事。著《瞿囧卿集》《指月錄》)
昔見公動轉輕便,言行相應,乃是累劫親受佛記(注釋佛記:信佛之人身上的印記,即佛種子),不忘付囑者也。課誦三十餘年,親肯方休。海內諸公,雖信禪學,只依見識聰明,利口辯論,以為自得,忽逢禍患,就做主張不得,不知蔣公當此毀譽何如?
這裡不被幻境播弄,方得腳跟穩當(注釋腳跟穩當:意思是信念堅定),才有參學的分。望公莫舍弘誓,願力抖擻,根塵是非場裡挺身直入,救取一個半個,才是英雄出世的人也。
【今譯】
過去我見你動作輕便,言行一致,這種狀態正是在過去的劫難中親身領受過佛的印記,又沒有忘記佛的囑託的人才能做到的。你頌經頌了三十多年,到了自己真實有了領悟這才暫停非常難得。海內諸公,雖說信佛,都只是依著見識聰明,逞口舌之利辯論不休罷了,而且還自以為得意。有朝一日大禍臨頭,就都會驚慌失措做不了自己的主了!不知道蔣公面對這種眾說紛紜、或毀或譽的局面有何評價?
在這裡,必須不被幻想捉弄,才能立定腳跟,才有參禪的分。希望你不要忘了你發下的誓言,乘著願力抖擻精神,在這個是非紅塵場裡挺身而入宏揚佛法,救出一個半個痴迷的人來,才稱得上是真正出世的英雄。
23.復陳稽勛蠡源
(注釋陳稽勛蠡源:陳蠡源,萬曆二十六年,1598年進士,曾任南京吏部稽司郎中)
近來日用何為?切莫守靜以為功課。若執久不化,貪閒愛寂,懶接人事,日久月深,漸成偏枯之患。忽復遇境,當情忻厭成礙。故云:見色聞聲不用聾,信得過、放得下,神機應變,自有天則(注釋天則:上天安排。則,法定),豈用人力為哉?
林下日子難得,不可虛閒空過。趁此究明(注釋究明:追究明白,本處特指學佛有所悟),腳踏實地。一出仕途,定不忙亂,才是自在閒人也。
【今譯】
近來在做什麼?千萬不要把死氣沉沉當功課。參禪如果執迷太久不能消化,貪清閒,愛寂寞,日久月深,漸漸地就會得上偏執病,又叫乾枯病。忽然遇到什麼情況,當心厭煩就是你的障礙。因此說:見色聞聲不用裝聾作啞,要看的破、放得下。神機應變,一切自自然然,哪裡需要人去強做啊!
山林生活難得,不能白白度過。要趁這個機會明白佛法,腳踏實地。一出仕途,定然不會忙亂,這才是真正的自在閒人。
24.復顧孝廉
聞尊翁臨終時說萬念俱非(注釋萬念俱非:所有的念想都是錯誤的),功名產業恩愛眷屬都不相干,只有痛苦自當。此言雖真切,不知真醒也未?若果醒,如脫垢衣,隨念變化,來去自由,更不鑽胎入腹,何有性命雙修(注釋性命雙修:本為道家語,意思是身心靈合一。心是性,身與靈是命。在佛教言,「性」指不生不滅者,即佛陀言的「眾生皆有佛性」。「命」指生命。尹喜真人的後世弟子所著《性命雙修萬神圭旨》指出:「何謂之性?元始真如,一靈炯炯是也。何謂之命?先天至精,一氣氤氳是也。」)?又聞令堂祝髮(注釋祝髮:斷髮,出家。因斷髮時有祝願,所以叫祝髮),何必如此?往時學問,今在何處?
塵俗之人,迷己逐物,錯認色身,故有留戀。智人先覺,色身如影,何戀之有?若不信,且看夜間睡著無夢無想時,何處損滅得他?忽然響聲驚覺,就認影忘真,以覺認覺,轉背轉遠。爾等只在知見上立知,正是生死根本也。
【今譯】
聽說你父親臨終時說什麼念頭都沒了,功名、產業、夫妻恩愛、家人感情都與自己不相干,相干的只有身體的疼痛。這話雖然說得真切,還不算是真正的覺醒。如果真的覺醒,就像扔掉一件髒衣服,讓這個虛幻的世界去變化,我依然來去自由,更不會再次投胎做人,哪來性命雙修?又聽說你母親斷髮修行,何必這樣呢?過去的學問,現在到哪裡去了?
塵欲之人,迷失了自己,追逐外物,錯把色身當己身,因此在無窮困惑中還要留戀不已。有智慧的人先知先覺,視色身如幻影,有什麼值得留戀的?如果不信,請看晚上睡覺沒有夢想的時候,什麼地方滅得了自己?忽然一聲驚醒過來,卻又追想夢中的影子,認影忘真,這只不過是另一場夢的開始。你們只在見解上尋知識,是沒用的,此處正是生死的根本。
25.復丘參將長孺
(注釋丘參將長孺:丘長孺,名坦,麻城人)
公睿姿朗識,絕無俗懷(注釋俗懷:世俗之見),再來人(注釋再來人:重生人。本處特指經過洗禮的學佛修行人)也。恐今入富貴中,應接不暇,將從前自己事盡情忘卻了。惟急早回頭,趁此熱鬧處,作大休歇場。茶里、飯里、醒時、夢時、接待時、休暇時、歡喜時、煩惱時、刻刻提起,把此一生了卻萬劫大事,豈不快哉!恐富貴易過,轉盻間臘月三十日到來,將何相抵敵也?
公頗記十五年前夢中事否?一切富貴眷屬,帶一些不去,止此孤身,又被他六賊並害,好不怕人!就今二十年戎馬功名,霎時便過,又豈能帶得去耶?若待臨時求佛,恐叫他不應,那時入在六賊(注釋六賊:借用道家語,六賊者,眼、耳、鼻、舌、身、心。六賊分別為:眼看喜、耳聽怒、鼻嗅愛、舌嘗思、意見欲、身本憂。《清靜經圖注》:「人身因有六根,則有六識;因有六識,則有六塵;因有六塵,則有六賊;因有六賊,則耗六神;因耗六神,則墜六道也。」)手中,任他毒弄,豈是大丈夫所為?若信得及,提起便行,更莫躊躇,一朝大事了畢,方不枉知僧一場也。
【今譯】
你天姿聰明,見識不凡,沒有世俗之見,真似過來人啊!只怕如今到了富貴場中,應接不暇,把自己從前的事都忘了。你應該及時回過頭回,藉助這富貴圈,作為歷練自心大休歇的場所,在茶里、飯里、醒時、夢時、接待時、休息時、歡喜時、煩惱時,時時刻刻都把此念提起來,爭取把這一生萬劫大事徹底明白,這樣做豈不快樂。富貴是容易失去的,轉眼間那一天到來,你用什麼來解脫?
你還記得十五年前夢中的事嗎?一切的富貴,包括眷屬,都帶不去,只有這個孤零零的身子,卻又被「六賊」殘害,讓人好害怕啊!就拿你如今來說,二十年戎馬功名,轉眼就過去了,又豈能帶得去?如果想臨時求佛,恐怕叫他他也不答應,那時落在「六賊」手中,任由他荼毒戲弄,這些豈是大丈夫所為?如果還信得及,提起休歇的念頭行動起來,再不要猶豫,有朝一日明白了佛法,才不枉費認識和尚我一場。
又
一別十有八年,今幸歸里,柰不及頻領清誨。公乃散聖(注釋散聖:借用道家語,意思是清散的聖人,散仙,屬於地仙品階),再來遊戲人間,富貴利名,借道便往,不掛胸次,渾是逍遙快樂,恐未噴地猛醒,不達真樂,不免取境為樂,常被變遷。若知真樂非境,真常不遷,方會死生一致(注釋死生一致:借用道家語,意思是齊死生。本處特指涅槃),寤寐一如,政使醒後豁然。
不妨大地是個美人(注釋大地是個美人:這是禪師的禪語,意思是人,天人合一後屬乾,地屬坤),吾身亦滿大地。行住坐臥不見有美人相,亦不諱有美人相,玩之弗為情,棄之弗為逆。不怕大地是口劍,吾身亦周大地。行住坐臥不見有刃可避,方知無我相,亦無心外之法也。終日入遼東戰陣(注釋遼東戰陣:遼東戰局),如帝釋(注釋帝釋:亦稱「帝釋天」。佛教護法神之一,天龍八部之一的天眾之首領,佛家稱其為三十三天(忉利天)之主,居須彌山頂善見城,常與天龍八部之一的阿修羅部眾發生戰爭。梵文音譯名為釋迦提桓因陀羅,其根源自雅利安人最崇拜的雷雨之神因陀羅。南朝宋謝靈運《廬山慧遠法師誄》:「人天感悴,帝釋動懷。」南朝梁簡文帝《大法頌》:「忉利照園之東,帝釋天城之北。」)處歡喜園(注釋歡喜園:修行歡喜佛法的場所。意思是快樂之處)無異。
若不猛醒,只學口說道理,殊不知正是長我慢山、增荊棘林,功德法身(注釋功德法身:具有本來功德的真如法身。法身即本體實相,是區別於虛幻肉身而言)從此沒矣。但願早翻過身來,莫被境物留礙,是所望也。
【今譯】
一別就是十八年,如今有幸回到家鄉,奈何不能經常領受你的教誨。你是一個散仙,從天上降臨,遊戲人間,富貴功名,方便就取用,但不放在胸上,真是逍遙快樂。只是怕你還沒有醒悟徹底,不能達到真正的快樂,不免在環境中取樂,又經常要被環境牽著走!你如果知道真樂不靠環境,真心不會有變遷,才會無論對待生或者死都一樣,醒來與睡覺都一樣,這樣正可以使你豁然醒悟。
不妨把大地比作一個美人,我們的身體也鋪滿大地,一舉一動看不見這個美人的樣子,也不忌諱說她本來就有美人相。與她玩耍不是因為有情,不在一起也不算過錯。不怕大地是一把劍,我們的身體周流大地,一舉一動不必迴避這把劍。這樣,才能體會沒有人相、我相之分,也沒有心外之法。這些你如果能理解,你整天殺在遼東戰場,就像帝釋天處在歡喜園一樣。
如果不猛然醒悟,只學點口頭道理,殊不知這正是增長了「我漫山」,茂密了「荊棘林」,功德法身從此消失。但願你早日醒悟,不要被世俗環境阻礙,這是我的希望。
26.復孫比部善長
接手教,知公肆力此道,不減昔時,真儒紳(注釋儒紳:紳士,鄉紳)中麟鳳也。老朽退居泉石久矣,日同二三野衲(注釋野衲:居住在山野的和尚;謙語,對外謙稱本寺僧人)種田博飯,粗了餘生。辱蒙心經贅言,見遺展誦數過,嘆喜交集。
既喜其用心之篤,又嘆其知解迷失當人。公識心經乎?心無名相,亦無方所,從何處下註腳?縱注得語話分明,道理透徹,終是圖畫虛空。況將心意識妄自合會,重迷本經,攪起學人識浪永無平息。心經兩字原是標題,從觀自在以下總是註腳,曰無色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等明明解出一部心經。若肯退步返照,則言思路絕,聲臭俱泯,是何等自在。才一舉心動念,便屬知解活計,依舊打入五蘊窠窟里。若終日依經解義,說空頭話,臘月三十日到來,這個還抵敵他生死得麼?莫說臘月三十,即今展角坐堂,臨民敷政,違順二境(注釋違順二境:順境與逆境。這是禪師的隱語,學佛得正解是順境,反則為逆境)卒至,喜怒之念乍興,這個能不被他互換得麼?
平昔見解文字,到這裡總用不著,除是偷心泯絕(注釋偷心泯絕:斷絕剽竊他人觀點的念頭。這是禪師的訓導語,希望居士獨立思考,自己領悟),知見脫盡,也無事理可分也。無禪道可學(注釋無禪道可學:即非禪之禪。不立文字,也不立禪宗,這是禪宗真諦),方稱無事漢。你才開口道個悟字,禍事不小。況乎覓印可,求向上波波地,只要吃人涕唾,如何得自心般若大自在菩薩真身出現也。
【今譯】
收到你的手信,知道你現在努力學道,不亞於過去,你真是紳士中的鳳毛麟角啊。老僧我隱居山水很久了,每天只是和兩三個山野和尚種地,搏口飯吃,了卻餘生。感謝你贈給我《心經》上的話,打開來,頌讀了幾遍,嘆喜交加。
喜的是,你用心很實,嘆的是,你的理解是不當其人的。你真知道《心經》嗎?心無名相,也無所住,又能從什麼地方作註解那?縱然注得明白,道理透徹,始終是注在虛空上。何況把自己的意思妄自相合,離經書的本義越來越遠,如果這樣,一旦攪起了學者們的識浪,將會永遠不能平息。「心經」兩個字原是標題,從「觀自在」以下總是註腳,曰「無色、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等,明明就是解出了一部《心經》。如果肯這樣退步回頭看,就會打掉多餘的妄思,不被臆想牽著走,這是何等自在啊!人只要起心動念,就屬於知解這一路,依舊落到五蘊的牢窟里。如果每天只是依照佛經死板硬套的去解釋,說空話,末日到來,這些死板硬套的道理能抵擋得住生死嗎?不要說末日,就現在坐在高堂上,治民興政,有時候順,有時候又不順,這兩種情況一下來到,或讓人喜歡,或讓人發火,這時該怎麼辦?這些能不被末日的劫難顛倒為「該喜時怒、該怒時喜」嗎?
平常那些屬於見解的文字,到我這裡總是用不著,除非是不再剽竊別人觀點,又把自己的成見除盡,那樣也就不必強分事理了。沒有「佛」可學,沒有「禪」可參,這才是明白佛法的人。你一開口就說個「悟」字,說明禍事就還沒了,何況想得到真諦!不知道放下,即使再向上使勁去求,得到的也只是糟粕,這樣又怎能會見到自在的觀音菩薩呢?
27.復甦兵憲雲浦
(注釋蘇兵憲雲浦:蘇惟霖,號潛夫。萬曆二十六年進士,曾任監察御史)
僧抱影寒崖,了此殘生耳。只將一場夢事,每向人言,其柰大夢何!昨睹與焦太史書,始知公以青眼視老僧也。又雲某如寒灰雪照,恐錯認定盤星(注釋定盤星:稱量術語,指用稱盤稱物時定下重量的準星)耳。何也?二公才能博達,見超今古,某未讀書,德淺行微,出言莽鹵,待人唯一鐵釘飯,木渣羹,誰肯下口咬嚼耶?每以這腔熱血傾人,輒皆退席而謗吁。舉世愛滋味,逞神機,北轅南轍,兩不相符。即袁石公豈不稱相知者,但詞章品藻,著述驚人,義海淵深,卓越群表,正眼觀來,止在播弄神機,竟非了義(注釋竟非了義:竟然還不清楚學佛的真正目的)。於威音(注釋威音:佛音。佛音威嚴,故稱威音。這是禪師的隱語,指阿彌陀佛接引語)那畔,尚未夢見。在臘月三十到來,管取一場熱鬧。
即世尊(注釋世尊:即釋迦牟尼佛。佛是佛陀的簡稱,佛陀是自覺覺他覺行圓滿或無上正等正覺的意思。本來佛有一萬種名號,慢慢簡略為十種名號)為一大事因緣出世,當機輒有證悟者,猶名止啼黃葉,德山斥為拭不淨故紙。由是觀之,著述非究竟也。阿難將佛四十九年說的記持,如瓶注水,毫無滲漏。又被迦葉擯出十五年後,消化已盡。疑問迦葉,世尊金襴外另傳個甚麼?忽被迦葉一拶,始覺無事。
公具爍迦羅眼(注釋爍迦羅眼:法眼之一),超越常流,肯作此見解耶?若到腳踏實地,大用現前。不存軌則便能毀譽同情,生死混入於此平等法門,轉自己為山河大地,變草木為丈六金身,亦非分外。這話見公相愛之甚,不過以毒攻毒耳。外有古宿,牙劍欠利,咬不盡渣滓,寄覽望公和根吞卻,免畔後人。言外消息,願以示我。
【今譯】
和尚我一個人住在荒山深谷里,了此殘生。只把人生這場夢,經常向人說,無奈這是大夢一場,說也說不盡,聽也聽不完啊。昨天看了你寫給焦太史的信,才知道你很看得起老和尚。你在信中又說我似寒灰雪照,恐怕這話比喻錯了。為什麼呢?因為你和焦太史都是有才能的人,見識超越古今,我沒讀過書,德行淺薄,說話莽撞,待人只知道認真,所以人人說我無味,誰敢與我交往!我經常滿腔熱血的對人,可是反被人家認為是自作多情,惹人迴避,並且多有誹謗!滿世界的人都喜歡有趣的東西,喜歡弄巧,我與他們的路走得不一樣,完全不符合。袁石公豈不是把我當作相知的朋友,他的詞章不凡,著述驚人,學問深宏,異常出眾,但是用真的佛法來看,他也只是在玩弄聰明,沒有明白佛法。對於佛法而言,他連做夢都沒想到。到年底看吧,保管有人扛不住,保管有一場熱鬧。
即使佛陀當年,為了一個大因緣出世,而後每當遇到能夠證悟的人。就把這個證悟的人叫做「止啼黃葉」,德山訓斥這種說法是「擦不乾淨的老黃紙」。因此看來,連著述也不是正事。阿難把佛陀四十九年說的都記了下來,就像往瓶子裡注水,毫無滲漏。可直至等到十五年後被迦葉拿出來,才真正有人把佛陀所說的消化乾淨了。你不妨去問迦葉,佛祖另外還傳了個什麼下來?你如果忽然被迦葉打一下,才會明白佛法。
你已經有了法眼,超越了常人。現在你肯放下一切見解嗎?如果肯,享受就在眼前。不去在乎毀譽就能夠把詆毀或稱讚看成一樣,把生死平等對待,把自己轉變成山河大地,把草木變成丈六金身,而不分彼此。向你說這些話因為你相信我,所以才用以毒攻毒的辦法來剿滅你心中的障礙。聽說外邊有個古宿大德,如今牙口不好,咬不動渣滓,希望你來幫他連根吞下去,以免絆倒後人。如果有話外的消息,希望告訴我。
28.復胡侍御催景
(注釋胡侍御催景:胡侍御,曾為南都御史)
接教後,無時不在左右。愧無定力,虛受幻質,無片刻之寧,不得親領教旨。來雲燈不照燈,一不知一,又恐同木石耳。若果真一,萬事畢矣。在天同天,在人同人,彼此兩無,真體流行,變化莫測,到此總是未發之中,一切名相絕跡無蹤矣,才是曹溪印心(注釋曹溪印心:禪宗本傳。六祖慧能曾在曹溪傳法,故稱禪宗心傳為曹溪印心)之客。
又譬,眼不見眼,門下見得甚明,僧觀此意,還只見物,未得真眼。若得真眼,自然無物,何掃之有?所謂仁者被仁礙,智者被智礙,百姓有不知在,總是自己知見立出許多名色,障彼道眼,不得自在耳。又雲泯知塞見,若果真省,本來無物(注釋本來無物:即「本來無一物」的省語,是禪宗頓悟法門。頓悟,佛教術語,相對於漸悟法門。也就是六祖惠能提倡的通過正確的修行方法,迅速地領悟佛法的要領。關於頓悟概念,來源於六祖惠能的《壇經》。六祖在《壇經》里提出「頓悟」概念的內涵大致有幾方面:第一,「迷聞經累劫,悟則剎那間」。第二,頓悟即是無念,「何名無念,若見一切法心不染著,是為無念」。第三,「前念迷即凡夫,後念悟即佛」,「我於忍和尚處(指在五祖那裡),一聞言下便悟,頓見真如本性,是以將此教法流行」),耳自聰眼自明,用泯塞作麼鹵莽?請教不知何如。
【今譯】
收到你的來信,時時刻刻放在身邊。很慚愧我沒有定力,白受了這個身體,沒有片刻的寧靜,不能親自聆聽你的教誨。你在來信中說,燈不會去照燈,一也不知道自己是一,如果真是這樣,又恐怕只和枯木石頭相同。如果是真的守心於一,萬事就明白了,在天上和天一樣,在人間和人一樣,彼此沒兩樣,真實地活著,自由的變化。到此言語道斷,伎倆全無之時,將一切的名相都統統掃除乾淨,才是得了禪宗真傳的人。
又說,譬如眼睛看不見眼睛,如果你真是這樣理解,我不明白你到底明白了什麼。依和尚我看來,你自己的眼睛還只是觀物的凡眼,沒得到真眼。如果得到真眼,自然不會被物迷住,又何必打掃它?所謂仁者被仁迷,智者被智迷,常人不知道的很多,卻又總是以自己的知識見解給萬事萬物立出許許多多的見解明目,遮住了道眼,不能自在。你又說「想把一切感覺堵死」,如果真的本來無一物,又何必堵它,這樣莽撞?這句話我要向你請教,不知你如何解釋?
29.復陳少卿石泓
讀來教,渾然一紙,世出世之津梁也。果踐其行,不惟無許老僧湊泊,雖釋老復出,亦只得鉗口結舌而已。如是而行,何世不治,何民不化。但出乎無心,物我一體(注釋物我一體:借用道家語,本指外物與自我合一,混元含化,借指學佛之人打破外相,回到本體),取捨都無(注釋取捨都無:借用道家語,本指處世回歸赤子,渾然忘卻進取,借指學佛之人放下差別心),洋洋蕩蕩,渾無拘束,總於遊戲場中打場戲毬便了,又有何靜可忻?何鬧可厭?
丈夫之行當如是慷慨,喜則清風朗月,怒則迅雷疾霆,安同庸鄙之流,兢兢業業,謬將此七尺軀,甘作六寸烏紗之奴耶?富貴兩字皆系前定(注釋富貴兩字皆系前定:即孔子「死生有命,富貴在天」的意思。同於佛家命定之說。佛教提出了十二因緣說,認為世界上各種現象的存在都依賴於一定的條件(因緣),並受「命定」的支配),希之不來,驅之不去,安排計較亦奚以為?
世出世無兩法,既能處世,亦能出世,卷舒天則,醒醒然自不涉夢中,事何假再提?然醒之一字,因夢而言,豈有醒更醒者?如足下是石泓,安用再覓石泓者哉!來雲才一休息,輒如死人。第恐未得與死人相似,若真得如死人,箇中事畢矣!
即此作用,便是先賢捷徑功夫,但未純靜耳,久久摻煉得去。正好藉此宦逕為題,作自己一篇出生脫死底緊要文章,逐日思,逐日作,一朝打破空劫,疑瓶瀉出,一韻天然絕句,了割生平結局,胡敢不稱羨。吾邑中又出一員天資現成的享福人(注釋享福人:特指有福報的人)也。
【今譯】
讀來信,滿滿一張紙,裡面的話,可謂出世入世的橋樑。如果真的能去實現它,不僅無許老和尚我參加,即使佛祖重生,也只能把嘴巴閉上。照你說的去做,什麼社會不能治理,什麼人不能教化?但我想真正的教化應該是出自無心,物我一體,沒有取捨,洋洋蕩蕩,沒有拘束,好比在遊戲場中打一場戲球,有什麼靜好歡欣的,又有什麼煩鬧好厭惡的?
大丈夫的行為應該慷慨些,喜悅的時候好比清風明月,憤怒的時候好比迅雷閃電,豈能像平庸之輩,兢兢業業,錯把這七尺之軀,去換六寸之烏紗帽?甘願當烏紗帽的奴隸有意思嗎?富貴是前生註定,想也想不來,攆也攆不走,一切的安排又有什麼用?
出世入世沒有兩個方法,既然能處世,也能出世,逍遙於天道,始終清醒,不落入夢中,從前事哪有功夫去想?醒這一個字,是針對做夢說的,豈有已經醒來的人還要醒一次的道理?比如說你是石泓,哪用再去找一個石泓!來信說「才一休息,睡得像死人」,恐怕你還不像死人,如果真像死人,您就得道了。
這些修煉,就是先賢走的捷徑,只不過你還沒純粹,需要長久修煉。正好,你可以借做官為題,以自己的行動做一篇解脫生死的大文章,每天想,每天作,有朝一日打破空劫,疑滯從瓶中瀉出,更做一首天然絕句,從此明悟一生中必須明白的智慧,誰不羨慕。如此,我的家鄉就又出了一位天生的享福人啊!
又
前因藏經行速,未得盡領教益。昨見公,當此大任於富貴聲色,經世出世而兩全矣。非大乘根器(注釋大乘根器:激勵語,指有學習大乘佛法的根基。所謂「乘」,是梵文yana(音譯「衍那」)的意譯,有「乘載」或「道路」之意。大約在公元1世紀左右,印度佛教內形成了一些具有新的思想學說和教義教規的派別。這些佛教派別自稱他們的目的是「普渡眾生」,他們信奉的教義好像一隻巨大無比的船,能運載無數眾生從生死此岸世界到達涅磐解脫的彼岸世界,從而成就佛果。所以這一派自稱是「大乘」,而把原來的原始佛教和部派佛教一派稱為「小乘」),最上靈苗,豈若是哉!信得率性一切放下,率到未發處,自然超於言語想相之外,不在人情事變之中,難以形容,難以測度,不落有無,不墮生滅(注釋不墮生滅:即不生不滅之義。不生不滅,佛家語,認為佛法無生滅變遷,即「常住」之異名),本無向上、向下(注釋本無向上向下:即不分貴賤),利害、禍福無地可容矣。
不知性命真竅,原無定相,只因執定己見,伎倆參合,不知才要求妥,即屬情見。要明生死源頭,只在一念未起處看得破,方省未發之中。消息到此,朝聞夕死之說,了了分明。
【今譯】
前段時間因為辦藏經的事,走得匆忙,沒能盡情領教。昨天見你,知道你在這富貴聲色的紅塵中擔當大任,處世與出世兩樣精通。如果不是大乘根器、最上等的天分,豈會這樣!相信你是率性而為,把一切都放下了,率性到了天地產生之前,自然就會超脫於言語想像之外,不在人情事變之中。難以形容,難以預測,不落入有無中,不降到生死里,本來就沒有向上與向下之分,利與不利、禍與福這些分別,再說也沒有地方可以裝得下它們啊。
世人不知生命的來源原本是沒有固定形態的,只因為固執己見,玩弄手段,他不知這樣一來,只要求個好,馬上就落入成見。若要知道生死源頭,就在人的念頭還沒起來的地方看破,才會明白什麼叫「未發之中」。領悟到這一步,「朝聞夕死」之說,就明明白白了。讀來教,渾然一紙,世出世之津梁也。果踐其行,不惟無許老僧湊泊,雖釋老復出,亦只得鉗口結舌而已。如是而行,何世不治,何民不化。但出乎無心,物我一體(注釋物我一體:借用道家語,本指外物與自我合一,混元含化,借指學佛之人打破外相,回到本體),取捨都無(注釋取捨都無:借用道家語,本指處世回歸赤子,渾然忘卻進取,借指學佛之人放下差別心),洋洋蕩蕩,渾無拘束,總於遊戲場中打場戲毬便了,又有何靜可忻?何鬧可厭?
丈夫之行當如是慷慨,喜則清風朗月,怒則迅雷疾霆,安同庸鄙之流,兢兢業業,謬將此七尺軀,甘作六寸烏紗之奴耶?富貴兩字皆系前定(注釋富貴兩字皆系前定:即孔子「死生有命,富貴在天」的意思。同於佛家命定之說。佛教提出了十二因緣說,認為世界上各種現象的存在都依賴於一定的條件(因緣),並受「命定」的支配),希之不來,驅之不去,安排計較亦奚以為?
世出世無兩法,既能處世,亦能出世,卷舒天則,醒醒然自不涉夢中,事何假再提?然醒之一字,因夢而言,豈有醒更醒者?如足下是石泓,安用再覓石泓者哉!來雲才一休息,輒如死人。第恐未得與死人相似,若真得如死人,箇中事畢矣!
即此作用,便是先賢捷徑功夫,但未純靜耳,久久摻煉得去。正好藉此宦逕為題,作自己一篇出生脫死底緊要文章,逐日思,逐日作,一朝打破空劫,疑瓶瀉出,一韻天然絕句,了割生平結局,胡敢不稱羨。吾邑中又出一員天資現成的享福人(注釋享福人:特指有福報的人)也。
【今譯】
讀來信,滿滿一張紙,裡面的話,可謂出世入世的橋樑。如果真的能去實現它,不僅無許老和尚我參加,即使佛祖重生,也只能把嘴巴閉上。照你說的去做,什麼社會不能治理,什麼人不能教化?但我想真正的教化應該是出自無心,物我一體,沒有取捨,洋洋蕩蕩,沒有拘束,好比在遊戲場中打一場戲球,有什麼靜好歡欣的,又有什麼煩鬧好厭惡的?
大丈夫的行為應該慷慨些,喜悅的時候好比清風明月,憤怒的時候好比迅雷閃電,豈能像平庸之輩,兢兢業業,錯把這七尺之軀,去換六寸之烏紗帽?甘願當烏紗帽的奴隸有意思嗎?富貴是前生註定,想也想不來,攆也攆不走,一切的安排又有什麼用?
出世入世沒有兩個方法,既然能處世,也能出世,逍遙於天道,始終清醒,不落入夢中,從前事哪有功夫去想?醒這一個字,是針對做夢說的,豈有已經醒來的人還要醒一次的道理?比如說你是石泓,哪用再去找一個石泓!來信說「才一休息,睡得像死人」,恐怕你還不像死人,如果真像死人,您就得道了。
這些修煉,就是先賢走的捷徑,只不過你還沒純粹,需要長久修煉。正好,你可以借做官為題,以自己的行動做一篇解脫生死的大文章,每天想,每天作,有朝一日打破空劫,疑滯從瓶中瀉出,更做一首天然絕句,從此明悟一生中必須明白的智慧,誰不羨慕。如此,我的家鄉就又出了一位天生的享福人啊!
又
前因藏經行速,未得盡領教益。昨見公,當此大任於富貴聲色,經世出世而兩全矣。非大乘根器(注釋大乘根器:激勵語,指有學習大乘佛法的根基。所謂「乘」,是梵文yana(音譯「衍那」)的意譯,有「乘載」或「道路」之意。大約在公元1世紀左右,印度佛教內形成了一些具有新的思想學說和教義教規的派別。這些佛教派別自稱他們的目的是「普渡眾生」,他們信奉的教義好像一隻巨大無比的船,能運載無數眾生從生死此岸世界到達涅磐解脫的彼岸世界,從而成就佛果。所以這一派自稱是「大乘」,而把原來的原始佛教和部派佛教一派稱為「小乘」),最上靈苗,豈若是哉!信得率性一切放下,率到未發處,自然超於言語想相之外,不在人情事變之中,難以形容,難以測度,不落有無,不墮生滅(注釋不墮生滅:即不生不滅之義。不生不滅,佛家語,認為佛法無生滅變遷,即「常住」之異名),本無向上、向下(注釋本無向上向下:即不分貴賤),利害、禍福無地可容矣。
不知性命真竅,原無定相,只因執定己見,伎倆參合,不知才要求妥,即屬情見。要明生死源頭,只在一念未起處看得破,方省未發之中。消息到此,朝聞夕死之說,了了分明。
【今譯】
前段時間因為辦藏經的事,走得匆忙,沒能盡情領教。昨天見你,知道你在這富貴聲色的紅塵中擔當大任,處世與出世兩樣精通。如果不是大乘根器、最上等的天分,豈會這樣!相信你是率性而為,把一切都放下了,率性到了天地產生之前,自然就會超脫於言語想像之外,不在人情事變之中。難以形容,難以預測,不落入有無中,不降到生死里,本來就沒有向上與向下之分,利與不利、禍與福這些分別,再說也沒有地方可以裝得下它們啊。
世人不知生命的來源原本是沒有固定形態的,只因為固執己見,玩弄手段,他不知這樣一來,只要求個好,馬上就落入成見。若要知道生死源頭,就在人的念頭還沒起來的地方看破,才會明白什麼叫「未發之中」。領悟到這一步,「朝聞夕死」之說,就明明白白了。
30.復李司徒夢白
接翰教,知邇者工夫急切,吾宗有所賴矣。來諭中,初謂頗知入路,覺前見解皆非,安心做去,以待大休歇地。末希於懸崖處覓轉身消息,只此一問,首尾顛倒者三,心外無人(注釋心外無人:真心即本我,除此之外沒有我,沒有人),人外無法(注釋人外無法:佛法專門為救人而設,佛法為人,人之外沒有佛法),能安、能做、能休,彼此歷然分明,是事與本體何干?既肯懸崖撒手,還容爾轉身覓消息耶?近時學道者才發心時,先立個或禪或道要去明,他不知才有分曉,失卻本命元辰(注釋本命元辰:借用道家語,本指人性命所系的元氣,借指佛法講的本我)矣。隨打入識群隊里,將個識神去究他,不識不知的便謂是悟處,殊不知只這不識不知的便是脫化不去的,偷心吃閻老手中鐵棒者是,反引秘為莫見乎隱、莫顯乎微,了生脫死的極則事。甘墮他陰魔坑裡,自安自契,雖千鈞氣力也拔渠不出,真為可憐憫者。
足下出頭來歷,真切為命,迥不同類,奈何又被聰明魔使?向深求苦,索處著倒,若謂此事是求可得者,豈不謬哉!公飲此毒久矣。
此段事無多子,大過量人一覺便了,有甚羈絆,何得拈一放一(注釋拈一放一:得一樣丟一樣),展轉遲滯多年?摻持猶戀舊時行履,日月迅疾,百年勾當,少分已去,若只如此用卜,三十日事大可怖懼,不如趁早打開胸髒,將生平學益得力的、狐疑不了的,通身放下,倒瀉無遺,直教空蕩蕩地,驀忽沖開頂巔,隻眼照破微細識賊,猛揮空王(注釋空王:空王,即為佛的別稱。李煜有詩「空王應念我,窮子正迷家」,其中「空王」即是此意)寶劍,剿絕我根株裔。親臨自己田地,才覺一生所蘊都成剩事矣。
【今譯】
接到你的來信,知道你近來很下功夫,我們宗派有依賴了。來信中,開始說知道怎樣入門,覺得從前的見解都錯了,如今安心去做,等待徹底放下。可是你在信的結尾又說希望在懸崖邊上尋找轉身開悟的消息。就這個問題,你首尾顛倒了多次!知道了「心外無人」,「人外無法」,必能安身,必能做事,也能夠休歇,彼此分明,你說這件事與本體有什麼關係?既然肯懸崖邊上撒手,哪裡還容你轉身尋找消息?近來學道的人一開始發心起願的時候,就先立個框框要去弄明白,他不明白一旦有了分別,就失去了真正的生命。被打入識群中,用知識見解去探究前路,明明無知無識,卻說我悟了,殊不知這知見就是甩不掉的障礙,這樣的人還需要藏起來當寶貝嗎?不去做了卻生死的大事,自己心甘情願的墮落到陰間去,這樣的人,即使有千鈞力氣也拔不出來!真是可憐。
你發願好,志向真,和別人不一樣,為什麼又被聰明驅使?向深不可測處苦求,去跌倒自己,如果說這件事是能求得來的,豈不荒唐!我看你中毒已經很久了。
其實這件事也沒多大,有器量、有見識的人,一旦發覺念起馬上斬斷就可以了,有什麼絆腳的,何必得一樣丟一樣,反反覆覆多少年。修行時還想著過去的事,歲月匆匆,百年光陰,一部分已經過去了,如果這樣,想想年底到來,太可怕了,不如趁早打開心胸,將平生學到有用的、懷疑的,通通放下,倒空倒乾淨,直讓他空空蕩蕩,猛地沖開頭頂,用法眼照破哪怕是最細微的識賊,勇猛地揮舞佛陀的寶劍,剷除乾淨小我惡根。親自看看自己的心地,才會發覺一生的所有都成剩餘了。
又
知公為學,無不真切,奈何執己不返,轉見參差。諸佛在無中說有(注釋諸佛在無中說有:即佛教空觀。無法有法空者,取無法、有法相不可得,是為無法有法空。複次,觀無法、有法空,故名無法有法空。生無所得,滅無所失。除世間貪憂,故是名無法、有法空。有法、無法二俱空,故名為無法有法空),卻向空里栽花(注釋空里栽花:比喻不現實、不可能。有時借來說神通),明知故作,接引凡迷,所以造幻軀說幻法(注釋造幻軀說幻法:即幻幻為真法門),遊戲三昧(注釋三昧:三昧是佛教用語,也譯作「三摩地」「三摩提」。三昧是佛教的修行方法之一,意為排除一切雜念,使心神平靜。三昧者,菩提非智,煩惱非惑,而實相同。),指眾生歸寶所。渠在有中尋無,譬喻醒里求夢,將己求己,豈不多事?幻有幻無,總是夢寐。思盡還源,方達無生之旨。
這裡不醒,且將趙州狗子無佛性話,行也無,坐也無,語默動靜總是個無。有朝無到迴避不及處,失口道著,也未定在。
【今譯】
知道你的學問做得真切,奈何太固執,不知道回頭,將清靜山水轉成了迷宮。諸佛在「無中說有」,你即向「空中栽花」,明知故犯。諸佛為了接引迷失的眾生,所以造虛幻的軀體,說虛幻的佛法,遊戲三昧,指引眾生回到極樂世界。你卻還要在「有」裡面去尋找「沒有」的東西,就像睡醒了還想著去做夢,已經是自己了,還問自己在哪裡,豈不多事嗎?幻覺中的有和無,總歸是幻覺。只有放下思索,回到本源,才能達到生命誕生前的奇妙境地。
這裡如果還醒不來,就把趙州和尚說的「狗子無佛性」的話拿去參悟,走路也想「無」,坐著也想「無」,說話不說話,做事不做事,總歸是個「無」。有朝一日「無」到無法迴避的時候,一不小心就把真理說出來了,也不一定啊。
又
來教雲,他死明明,吾生昧昧,不知果,何所考?觀公志雖堅確,錯向門外去也。只在形跡上用工,要望臨行得力,何可得哉?不惟難敵生死,偶逢利害毀譽,心不驚恐顛倒,自難信也。
近時學者,不服本色鉗錘(注釋本色鉗錘:本色錘鍊),所以勞而無功。海內諸公雖多好學,只用見識引證名言註解道理,何曾切為生死。若與相處,連道他三個不是,心火己有八分不快。古云:「談真則逆俗,順俗則違真。」豈虛語哉!昔溈山問仰山:「汝迴光返照,那裡是你解處?」仰云:「某到比無圓位,何處有解獻和尚?」溈云:「才言無圓位,就是汝解處,誰肯無也?」若恁麼見,總是能所心在,觸著病發。信位顯,人位隱在!
公既錯愛,不覺葛藤。如許石公所集攝錄純是理路,義句新鮮,原從見識中流出,所以見之無不契合,如子見母(注釋如子見母,不覺合為一體:即返嬰還神,元氣歸一。道家語。本處借指明心見性),不覺合為一體也。老僧沒意智(注釋老僧沒意智,不會織造:禪語。指沒腦筋,不會編造花樣),不會織造,只有個栗棘蓬,當面放著,不但公不肯咬嚼,人人望影而退。古宿剩語數段奉覽,倘肯栽種展轉流行,恐有沒量漢子不顧性命望空一跳(注釋不顧性命望空一跳:禪語。指跳出俗套),未可知也。
【今譯】
來信說,看見別人去世,自己心裡明明白白,想起自己這一生依然是昏昏昧昧,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又該怎樣去做?讓我來看你的志向雖然明確,但卻又錯在向門外邊找去了。你只在形式上下功夫,希望臨終得力,請問力從什麼地方得來?這樣做不僅僅難以抵擋生死,就算偶爾碰到一件有人毀你名譽的事,你的心裡能不害怕?能不怕顛倒嗎?恐怕您自己都很難相信。
近來的學者,不願意在本色里錘鍊,所以徒勞無功。海內諸公雖然大都好學,但也只是引用經書來講講道理,都與生死無關。如果與人相處,被人連說他三個不是,他的心火就馬上上來,早有八分不高興。古人說:「談真則逆俗,順俗則違真。」不是虛話啊,過去溈山大師問仰山大師:「你迴光返照,哪裡是你解脫的地方?」仰山說:「我到這裡沒位置,哪有什麼主動求解脫的和尚!」溈山說:「你剛才說沒位置的這個地方,就是你解脫的地方,誰說沒有?」由此可見,還憑什麼識見去覺悟,有這個想法就是能所心在作怪,這個能所心觸著就會病發。信位顯現,哪裡還會有人位!
即然蒙你錯愛,我不免向你說了許多。像許石公收集整理的公案語錄純粹是義理一派,雖然,講得新鮮,也不過是從自己的見識中流出來的,所以見了的人都很覺得很對路,就像兒子見了母親,不知不覺合到了本體。老和尚我沒知識,不會編這些,手上只有個帶剌的板栗,當面放在這裡不但你不肯咬一口,人人都望而卻步。以上是古來高僧大德說剩下的話寫幾段給你,如果肯廣為宣傳,可能有沒悟性的漢子不顧性命望空一跳,超凡入聖,也不是沒有可能的啊!
又
深山寂處,久不聞動靜何如,年來狂丑犯順(注釋年來狂丑犯順:當時明朝邊疆被侵。流年不順叫犯順),舉國懷憂,時賴長城威伏,使林泉野衲,高枕忘緣,總仗維持之力耳。
昔陽明先生奉命征討,每遇行兵之際,輒自提撕,無不得力。故云外寇既除(注釋外寇既除,內賊隨剿:禪語。意思是通過學佛身心安頓,內外和諧。外寇指外部干擾,內賊指內心不安),內賊隨剿,觀此老一動一靜,念茲在茲(注釋念茲在茲:儒家祭神術語,孔子說「祭神如神在」。本處借指信佛無雜念),雖顛沛流離,亦不忘卻己躬下事,誠所謂痛為生死,借世煉心,不離殺場而證菩提榜樣者也。
居士乘悲願力(注釋悲願力:即慈悲願力,慈悲有大願力),示現閻浮(注釋閻浮:閻浮世界的省語。閻浮亦稱「閻浮提」「南閻浮提」,為須彌山四方的四洲之一。即位於南方的南贍部洲,上面生長許多南贍部樹。「閻浮」即「贍部」,樹名。後泛指人間世界),為大地眾生作眼目者,寄跡宦途,棲心禪理,深造其源,腳踏實地,山僧服膺久矣。忽地經此利害之場,正得以照察玄微,不識於利害,兩種關頭果得一如否?果無觸擾否?拂意之事卒然至時,果得如幻如化否?果然主人公不亂方寸否?透得目前這一著關捩子(注釋關捩子:俗語,關口)過,雖百千萬億著亦只如此,又雲昔年望侍郎不得,今侍郎望昔年同在荒山又不可得也,觀此說話,欣厭未忘,分作兩重公案看了。若得會,萬法唯心,動靜一如。歷仕居鄉皆無不可,故孔子一契斯旨,便雲朝聞道夕死可矣。他因洞徹本源,便開口說大話瞞人,亦未有甚奇特處也。秪在剿絕內賊,毋使外馳而已。
近時學者病坐馳求,出語尖新,落筆輕捷,處處疏通,字字花美,卒爾些微拂意,便即手足無措,方寸早已亂了,一毫皆不得力,何故?蓋自己未能徹證源頭,腳跟不曾點地,一向只與人作個傳話漢耳。
小修公久息音問,不審邇來摻履何如?諒渠與居士個中人。凡有新出商量,望以示我。近得商令潘公拳拳以佛法見教,不至寂寞。其人俠骨剛腸,英才豪氣,真不可及。倘得附洪爐冶鑄(注釋洪爐冶鑄:道家語,本指修煉金丹,借指學佛之人磨鍊心性),法門梁棟,定無疑矣。
【今譯】
深山獨處,很久沒有外邊的消息,聽說近年來有跳樑小丑侵犯我大明邊界,舉國上下為此擔擾,幸好有守邊名將大展長城雄風,使我們這些縮在山水間的野和尚,高枕無憂,忘了山下的一切,這是托眾生的洪福啊。
過去王陽明先生奉旨討賊,每到行兵打仗時,總會參禪警醒,打起仗來無不得力。因此他說外面的強盜已經剿除,心裏面的野獸也應該馴服。看這老先生的一動一靜,念茲在茲,即使顛沛流離,也不忘了自己的修煉,真正地做到了「痛為生死,借世煉心」,他真是在殺場中證菩提的榜樣啊!
居士你趁著慈悲的願力,出現在這個世界,要為大地眾生當眼目,雖然身寄官場,卻心系禪理,並深深探源,實實進步,山僧我一向很佩服。忽然經歷公門這種利害的地方,正好用來觀察微妙人事,圓通事理。不知道你現在能認清利害嗎?視善惡都一樣嗎?真的沒幹擾嗎?不如意的事一下子到來,真的能化解嗎?能夠方寸不亂嗎?闖過了目前這一關,以後即使百關、千關、萬關、億關也不過如此。你在信中又說過去想做侍郎卻得不到,如今做了侍郎想去往日荒山同樣得不到,我看你說這話,還是有喜歡與厭惡的分別心,把事情簡單的分成兩端看了!如果明白「萬法唯心」,那麼動靜都一樣,做官或住回鄉下都沒什麼不可以,因此孔夫子一旦明白了這一點,就說「朝聞道,夕死可矣」。孔子因為已經洞徹了本來面目,就開口說大話,也沒什麼奇特的地方。他只是說要剿滅心中那個不安分的魔性,不讓它跑到外面去了而已。
近來學者病在一坐下來就要馳求,他們說話尖銳又新鮮,下筆又快又狠,處處暢通,字字漂亮,但只要遇到些稍微不順心的事,馬上手足無措,亂了方寸,平日的修煉都絲毫起不了作用!為什麼會這樣?那是因為自己沒能徹底認清自己的本來面目,腳後跟還沒落地。所以一直以來自己做的只不過是為他人作嫁,是個傳話人罷了。
小修公那裡很久沒他消息了,不知道他近來修行得怎麼樣了?我敢說他和你是一樣的人。凡是有新事情新想法,希望都能告訴我。最近幸有商城縣令潘公常常向我請教佛法,使我不至於太寂寞。這個人俠骨剛腸,英才豪氣,真是比不上啊。如果把他也送到洪爐冶煉,鑄出來的就是佛門棟樑,這是無疑的。
31.復梅司馬長公
(梅司馬長公:梅之煥,1575-1641年,名長公,字松文,又字彬父,別號信天居士,湖北麻城人,兵部右侍郎,梅國楨三弟梅國森之子。成歷三十二年,1604進士,選翰林院庶吉士。崇禎元年,1628年起為甘肅巡撫,西定判軍。1630年落職。雖文士,負武略,在鄉率民助捕盜賊,狙擊流寇,保一方平安)
來諭中,謂一切看破,已得大自在法(注釋大自在法:佛教語。謂進退無礙,心離煩惱)。既看得破,火噴噴的(注釋火噴噴的:形容人慾念升騰),戰兢兢的(注釋戰兢兢的:形容人處世心生恐懼),無非幻妄,又有何靜可守?何鬧可厭?若有靜鬧可分,終是大夢未醒。又雲醉人不怕虎,正得無知之力既有無知之力可得,畢竟還屬寐語。只有筋骨痛時,甚不好戲處,勉強做去,日久月深,習慣機忘,豁然貫通,隨處逍遙(注釋逍遙:道家術語,原指進入比現有生命形態更高一級的生命形態。本處借指得自在法門),到此地位,便好遊戲三界,借幻軀作幻戲。單棲不覺寂,群聚不覺擾。說話忘口,下筆忘手,便是無心,三昧造化屬我矣。這段事人人有分,只因執賢愚巧拙,分為限量,造為己有,認著形器,要常住世,所以我是他非,豈不謬哉!此處醒悔,得孔氏耳順(注釋孔氏耳順:孔子說六十而耳順。本處借指得圓融法門,與人和諧相處),即我礙膺之物化矣。
【今譯】
來信中,說一切看破,已經得到了大自在的佛法。既然看得破,為何又慾火騰騰,為何又戰戰兢兢?這一切無非妄想,又有什麼靜處可以堅守?有什麼鬧處感到厭煩?如果還有動靜之分,始終是大夢沒醒。又說,喝醉的人不怕猛虎,原因是得自於無知的力量。既然你認為還有無知的力量可以得到,可見你說的還是夢話。依我看還是在感到筋骨疼痛時、難做時,努力去做,年深日久,做習慣了,把一切都忘了,才會豁然貫通,隨處逍遙。到這一步,就可以遊戲三界,借這個虛幻的身體做虛幻的遊戲。獨處不寂寞,群居不煩躁,說話忘口,下筆忘手,這就是無心,就是三昧造化都屬於我了。這段事人人都有份,只因為眾多的人執著於賢愚、巧拙,並為此分出條條框框的界限,且自己還很得意,認個大概模樣,就要做一輩子,所以硬要說我是對的,別人是錯的,這樣豈不荒唐!只有到這裡猛醒過來,才可以理解原來孔夫子「六十而耳順」的這句話,正是化去每個人自己內心障礙的靈藥啊!
又
來雲,日在戈戟場中,橫衝直撞,見客如牛頭馬面,請酒如下油鍋,不勝熱惱。憶昔有言,醉人不怕虎,自得無知之力。此句說話真可為擊煩惱山之鉗錘。今觀此說,則首尾天淵,前後不相照應矣。若是親達無知之境(注釋無知之境:道家術語,原指俗見一空,不被禮法約束。本處借指打掉了知見障,依佛性為人),了無彼此之相,不屬意識(注釋不屬意識:五蘊空了之後進入離相的真空狀態,沒有意識,但是本體感加強),不蓄是非,那討苦樂二邊,但循世緣,隨機應物而已。又有誰受苦樂,誰耽忻厭耶?大都只作譬喻,說過去了,總未真達無知之旨耳。
僧數十年前聞說有個佛可成,便謂成佛後獨超物外,另有神通變化,如意樂事,所以憤鼓妄想,沸起馳求,磨褌擦褲,遍歷艱險,忽被幾度掀天撲地的惡煞逆境照破,頓使空劫積習、人我高山、是非棘林、無明惡覺,欻然盪盡,始親見得眾生是佛之功德母,佛是眾生之慈悲父,了無棄取,方得四楞蹋地(注釋四楞蹋地:四方蹋地。禪語,比喻放下我執)。倒向眾生隊里摻煉己躬未盡之陰氣(注釋陰氣:即陰魔氣。佛性種子被外氣包圍,沾陰魔為陰氣),年來才得一星之力,欲共一二銅頭鐵額漢,鼓揚法化,用了私心,柰何不堪共行,終泯殘喘於冰崖而已。
門下英俊不群,惟不忘本誓,趁此大明之下,拔得三兩靈裔出來,續遠佛燈,感荷感荷。
【今譯】
來信說,每天在戈戟場中橫衝直撞,與人見面看對方就像牛頭馬面,請客吃飯時喝酒應酬就如下油鍋,惱煩極了。想起過去你說,喝醉的人不怕猛虎,自然就得了無知的力量。這話說得真可以作打破煩惱山的大鐵錘。如今看你說的話,首尾不一前後不同啊!如果你真是親自達到了無知的鏡界,完全沒了彼此的著相,不屬於意識,不保留是非,哪需要去討苦吃,討樂受?只需要跟著世上因緣走,隨機變化而已。又有誰去受苦享樂,又有誰去歡欣痛苦?以上說的這些只是比喻,說完就過去了,總不是真正達到無知的真諦。
和尚我幾十年前聽說有個佛可以成,於是說成佛就好了,可以超然物外,還有神通變化,從心所欲,好不快哉。所以使勁妄想,努力尋求,褲子都被磨爛了,歷盡艱辛,忽然被幾回翻天覆地的惡煞逆境照破,一下子使所有的劫難積習、人我之高山、是非之棘林、無明惡覺,猛然盪盡,這才親自發現眾生是佛的功德母,佛是眾生的慈悲父。明白了一切無所棄也無所取,這才死心塌地回到四方眾生里,修煉自己身上還沒消磨乾淨的魔氣。近年來才得到一星半點的力氣,想與一兩個銅頭鐵額意念堅定的好漢,共同弘揚佛法,以了我的私心,無奈有些人沒法共事,我也始終只能苟延殘喘於這冰雪覆蓋的荒山上了!
你啊,英俊瀟灑,卓爾不群,我只希望你不要忘了立下的誓言,趁現在你已「大明白」之時,拿出三兩分靈氣出來,續上佛門燈火,感謝感謝。
又
來雲人命在呼吸間,此語真切,世人都只把做說話,忽略過去了。不是自家經歷幾番利害,世情怎麼冰冷得來(注釋冰冷得來:醒悟得來。由熱鬧轉清靜,因此叫冰冷)。所云昨日的今朝不見了,早辰的下晝不見了,不是夢醒,焉得親切。朽(注釋朽:即老朽,禪師謙稱)謂隨說隨了,又有誰說誰記?若有可說可記,是分外的事。回頭猛醒,赤條條(注釋赤條條:禪語。意思是不染色,不著相)地又有何事?只因今人要明心見性,要識西來大意(注釋西來大意:即佛祖本義。佛祖本義是覺悟眾生。歷代禪宗公案屢見不鮮。問「何為祖師西來意?」溈山禪師答:「與我將床子來。」趙州禪師答:「庭前柏樹子。」看是言不對題,其實都揭示了禪宗「不可說」的宗旨),這總是事(注釋這總是事:過分追求反而成問題了)。若真無事者,飢來吃飯,困來打眠,應用隨緣,不留朕跡,這才是本色道流。又雲夢白昔在山中望侍郎不得,到今日侍郎望山中又如何得到,盡行說透了,只恐到己分上又輕放過。前長孺居遼陽,寄我書雲,這番歸來,幸虛我一榻,以了餘年。及至抵家,整日應酬人事,那得閒工夫,幹辦自己事。來如張江陵視天下為一己,不復思有身家,才得洪流遠大,名垂不朽。
今人之用志在恩子榮名,總之私慾心在防患過甚,故兩失其全也。今觀此老,世所罕有,不審於己躬下安身立命,以居士慧眼觀來,可有下落否?又李長者英敏過人,下筆無滲漏,識浪滔天,凡讀其書者無不受益,總是依通俠氣,不化此真俠骨見解者所使的樣子也。延伯一生,妓妾滿室,從朝至暮,無片刻寧靜,及至死苦臨頭,一毫受用不著。這是積凡財欲,被財欲所使的樣子也。當急看破,惟不能看破,所以積凡財欲的被財欲所使,抱識見的被識見播弄,不知無事是究竟法。
居士雲,先帝甫一月而疏通數十年廢滯,又去之太速,他能以一月之間,了數十年弊病,又以一日之間,了人生百歲纏縛,大了當人生滅之場肯久戀耶?這段葛藤,望居士一刀截斷,免絆後人。
【今譯】
來信說人命在呼吸間,這話說得真切。世人都認為這句話只不過是句空話,忽略過去了!不是自己經歷過,嘗過幾番世情利害,怎會明白世情會冷到徹骨。你說昨天的今天都不見了,早晨的下午就不見了,這話說得好,不是從夢中醒來的人,怎會說得這樣親切。即便是這樣,依我看說過就算過去了,又有誰真的在說,真的記住了?如果這些事是可以說、可以記的,那也是分外的事,猛回頭看,赤裸裸的人生又有什麼事?只因為現在的人要明心見性,要弄明白西來大意,這就總成一件事了。如果真的沒事,餓了吃飯,困了睡覺,一切隨緣,不留痕跡,這才是有本色的修道人。又說夢白過去在山上想當侍郎得不到,如今當了侍郎想回到山中依然不可得,這些話雖然被說透了,只怕到了自己的身上又被輕輕放過。前段時間長孺住在遼陽,寫信給我說,這次回來,讓我為他留一張床,用來度過餘生。可等他回到家裡,整天應酬大事,哪得空閒工夫,來辦自己的事。還是要像張江陵一樣把天下當作自己,永不再想身家性命,這才能達到功業遠大,英名永垂不朽。
如今的人都把心思用在子女與功名上,總之私慾心太重,防患心太過,因此兩頭都落空。如今看這老先生,世上少有,不知道他自己是否已明白佛法的安身立命之處,以居士的慧眼看來,他還沒有真的悟道?再看李長者聰明過人,下筆作文章沒有漏洞,見識如波浪滔天,凡是讀他書的人無不受益,不過他總是還有些俠氣,如果不化掉這一身真俠骨,也只能是被知見驅使的樣子啊。延伯這一生,滿屋子的女人,從朝到晚,沒有片刻的寧靜,等到大難臨頭,一毫都用不著。這就是積財縱慾,反被財色驅使的樣子啊。這些財色見識急需看破,正因為不能看破,所以好財色的被財色欺,夸見識的被見識迷,不知無事才是真正根本的方法啊!
居士說,先帝只一個月就打通了幾十年的障礙,這進步得太快了,他真能在一個月之間,了結幾十年的弊病?又能在一日之間,了卻人生百年的糾葛嗎?人生最後幻滅無常,不能久戀!這般糾結,希望你一刀斬斷,免得誤了後人。
又
得失成敗,物之性也。眾生不能洞達,一向迷己逐物,不免被五行管定(注釋五行管定:被現世約束)。然而順則生,逆則殺,生殺循環,何有窮極。大丈夫漢須與世別,若依然逢順則喜,遇逆便憂,又何與於造次顛沛之旨乎?
如秀才不經歲考,莫辨優劣。官吏不經考察,莫別賢愚。學道人若不經幾番拂逆事(注釋拂逆事:不如意事。身處逆境),安能識其的當,此正利害卒,爾面前宜著精彩看,果到盡致之地否?還被境物奪得否?且世之稍有識見者,便知得為失本,成是敗因,況生平以大事為己任者,豈隨得失成敗流動乎?
居士昔雲,昨日的今朝不見了,早起的晚上不見了,此語透骨徹髓,非親證一番不能有是妙論,然此火災非無因突出,既當壘卵之世。居士乃社稷生民所系,上帝(注釋上帝:上天。漢譯佛教講的上帝是借用漢人本來的詞,漢人有上帝概念,佛教沒有上帝概念,沒有最高神)以是試剛健,也未須具隻眼,莫作等閒忽略過去了,經世出世只在一星間耳。
今日三十,明朝新正,事物循環,無乃首尾相換而已。於一真靈明(注釋真靈明:真實本性。真靈明即真靈,道醫術語。即真靈之氣。古人謂此存在於廣袤的宇宙之中,是具有原始生命機能,能化生萬物的精微物質,為萬物之本源。《素問·天元紀大論》:「太虛廖廓,肇基化元。布氣真靈,揔統神元。」)有何增損?快快抖擻精神,裂開見網,割斷情根,放出無礙大光明藏,照破五蘊山頭,元來是個淡蒲齏(注釋淡蒲齏:禪語。淡味的調料,比喻平常人生。蒲與齏都是調料)。多買爆竹,廣辦珍饈(注釋多買爆竹,廣辦珍饈:禪語。意思是隨喜大眾),過個奇勝新年,豈不美哉。
【今譯】
得失成敗,是事物的本性。眾生不能明白,一向迷失自己,只顧去追名逐利,不免落在五行中。然而要知道,天道規律本來就是順則生,逆則殺,生死循環,哪有盡頭。大丈夫必須要與這個世界保持距離,如果依然逢順則喜、遇逆則憂,又怎麼能看清楚造成人生顛沛流離的原因呢?
比如秀才吧,不經過歲考,不知道優劣。官吏不經過考察,不能分別賢愚。學道的人如果不經歷幾分磨難,又怎能認識到自己的真正目標?正當現在利害關頭,你要看仔細,某些事情是否已經到了盡頭?還是被環境繼續左右?世上稍有見識的人,就知道得是失的根本原因,成是敗的伏筆,何況生平以大事為己任的人,他的心豈會為得失成敗打動!
居士你過去說,昨天的今天不見了,早晨的晚上不見了,這話透徹骨髓,不是親身經歷一番不能發出這種妙論,然而這種火災一樣的情況並不是沒有原因就一下子冒出來的,這是因為我們正生活在這一個危如壘卵的世界。居士你是為國家與人民服務的,上天要考驗你是否剛健,也不是說一定要你具備如何高明的慧眼,只是希望你不要等閒視之就是了。
今天臘月三十,明早就是新年正月初一,世事循環!也不過是換頭換尾罷了,對人的真實本性來說有什麼增啊減啊的!快快抖擻精神,打破成見,斬斷情根,放出澄明的本性之光,照破五蘊山頭,原來一切都是平常滋味。多買些爆竹,多辦些美食,過一個特別的新年,豈不快哉。
32.復王司空墨池
昨從梅開府處,聞尊台清淨無為,不被五欲八風(注釋五欲八風:泛指一切內外干擾與苦惱。五欲,別稱財欲、色慾、飲食慾、名欲、睡眠欲為五欲。此五欲能破種種佛事,如箭害身,故以五箭喻之。八風,是使人心動搖的八種障礙物:利、衰、毀、譽、稱、譏、苦、樂。這八種東西能煽動人心,所以叫「八風」)所吹,乃是靈山付囑(注釋靈山付囑:佛祖叮嚀。佛祖住靈山,因此以靈山代指佛祖),願力下生。現宰官身,寡慾自居,五濁世(注釋五濁世:佛教認為人世間是五濁世間。一、眾生濁。謂眾生多諸弊惡,不孝敬父母尊長,不畏惡業果報,不作功德,不修齋法,是名眾生濁。二、見濁。謂正法已滅,像法漸起,邪法轉生,邪見增盛,不修善道,是名見濁。三、煩惱濁。謂眾生多諸愛欲,慳貪鬭諍,諂曲虛誑,攝受邪法,惱亂心神,是名煩惱濁。四、命濁。謂往古世時,人壽八萬四千歲,今時人壽轉減,百歲者稀,以惡業增故,壽數短促,是名命濁。五、劫濁。劫,梵語具雲劫波,華言分別時節,謂減動中,人壽減至三十歲時,饑饉災起;減至二十歲時,疾疫災起;減至一十歲時,刀兵災起,世界眾生,無不被害,是名劫濁)中萬無一矣。再有何法可說,又有何可印證?
眾生迷己逐物,背覺合塵,分外貪求,更設王法,以平等心(注釋平等心:指眾生平等,人與佛也平等。平等心是一個舍受的概念。平等心是指殊勝的舍心,不會因為偏愛而動搖的心)不許分外,各得安樂,故名正法。只因日久成弊,不知寡慾,是道各逞私心,以公取私,以強欺弱,便生多事。四海九邊,原自清淨,無辜欺取私財,惹起干戈,傷害天理。風雨不時,黎民困苦。我佛又設緇衣,棄欲割愛,隱處岩穴,作人標榜。不料日久狂瀾熾起,一夥瞎禿(注釋瞎禿:瞎眼和尚)捏目生花,拈捶豎拂,擬古代頌,名之曰禪曰道,良可太息。
古雲,因禪至病者多有,病在耳目者,以瞠眉、努目、側耳、點頭、為禪;病在口舌者,以顛言、倒語、胡喝、亂喝為禪;病在手足者,以進前、退後、指東、劃西為禪;病在心腹者,以窮玄、究妙、超情、離見為禪;據是而論,無非是病。惟本色宗匠,明察幾微,目擊而知其會不會,入門而辨其到不到,然後用一錐一拶,脫其廉纖,攻其搭滯,驗其真假,定其虛實,而不守一。方便昧乎變通,俾終蹈於安樂,無事之境既到,此境又何印證(注釋印證:又稱證悟,常用參學手段。分自證與他證)之有?若謂實有印證,失卻本來清淨矣。
幸者,居士門中間出英豪,乘夙願力,赤瀝無染,借王道而興佛道,則吾宗量不息矣。
【今譯】
昨天在梅開府那裡,聽說您清淨無為,不被內外欲望打動,真是靈山佛祖親自囑託的願力所生。現在您做了宰官,清心寡欲自由地居住在這個渾濁的世界上,萬無一失。還有什麼佛法需要說,還有什麼理需要印證?
眾生迷失自己去追名逐利,違背本性迎合紅塵,分外貪心,又設下王法管人。以平等心來看,學佛人要守本分,分外事不要做。眾生各自得安心,所以叫正法。只因為眾生迷失追名逐利日久成弊,不知道要寡慾才好,因此各人逞起私心,以公謀私,以強凌弱,生出許多事非。這個世界本來是清淨的,只因為有人無形中謀取私財,惹來戰爭,傷害天理。又如,風雨不按時令,黎民受困受苦。我們的佛祖廣設和尚,棄欲割愛,隱於岩穴,做人的榜樣。想不到年深日久,波浪狂涌,一夥瞎禿子炫耀生事,做出各種動作,假冒古時聖賢講經說法,把自己稱作禪,稱作道,真讓人嘆息!
古人云,因為學禪生病的人很多,病在耳目的,把挑眉毛、擠眼睛、側耳朵、點頭不已當作禪;病在口舌的,把顛倒說話、胡言亂語當作禪;病在手足的,把莫名的其妙前進、後退、指東、劃西當作禪;病在心間的,把鑽研玄學、探究妙微、超越、脫去見解當作禪,根據這些情況看來,無非都是通病。具本色的宗師,明察微妙,一眼就能看出這些人會不會入門,是否到位,然後一錐一錘,鑿掉他的細毛,劈開他的骨節,檢驗他是真貨還是假貨,看他是虛是實,這是不拘一格檢驗人才。雖然方便法門不易變通,但還是希望能通過踐行真理求個安身,最終體悟心安無事的境界。又,心安無事的境界有什麼需要印證的?如果說真需要印證,就失去了本來的清淨了。
所幸的是,居士中間出了個英雄,希望你乘起前生願力,以赤子之心做人,不被紅塵薰染,借王道振興佛道,那麼我們佛門的燈火就不會熄滅了。
又
來雲,病瘥藥除,還他赤子,無事可道,又何有望州亭烏石嶺之名也?若論己躬,有甚麼事?如人夢醒,返思夢景,原無實事,這裡了知還元(注釋還元:道家術語,返先天,一氣復原。本處借指見性),眼不見眼也。古宿道,座上無老僧,目前無闍黎(注釋闍黎:闍黎,一譯作「闍梨」,梵語acarya「阿闍黎(梨)」之省也,意為高僧,也泛指僧人、和尚),有甚麼相見?這話似拖泥帶水不少,在居士分上首尾一貫,動靜如常,豈不聞未出母胎,度人(注釋度人:度化人,使之覺悟成佛)已畢。未開口時說法已周近代。時人不識自心,將粥飯氣作禪道傳人,如窮子出門,背父逃走,轉求轉遠。
唯有居士腳踏實地,不被物染,從幼至今,無欲無依。了事凡夫,自無寸絲可掛。便與萬像(注釋萬像:即萬象)為主,借三界為戲場,轉識海(注釋識海:即慾海)為性海(注釋性海:即真實佛性。因佛性廣大,故稱性海。《華嚴經》說:「四生九有,同登華藏玄門,八難三途,共入毗盧性海。」)。這葛藤望居士猛著精彩,把慧劍絕卻老朽命根,真報佛恩也。
【今譯】
來信說,藥到病除,還是一個完好沒被污染的人,無事可說,既然這樣又怎麼會有望州亭烏石嶺的名字這件事呢?如果說自己已經明白佛法,又有什麼疑問?就像人從夢中醒過來,回想夢裡的光景,原本都不是實事。在這裡悟了道見了性,好比自己的眼睛看不見眼睛。古代高僧大德說:「座上無老僧,目前無闍黎。」是說有什麼必要見和尚?這話我看還是有些拖泥帶水,在居士的福分上本是首尾一致的,該見什麼人見什麼人,該成佛就成佛,不必分出那麼多動靜來,難道沒聽說過「未出娘胎,度人已畢」?還不會說話的時候,佛法已經傳遍近世。現在的人不認識自己的心,把混飯吃的風氣當作禪道傳人,好比窮孩子出門討飯,背著父親討著走著,討著走著,越走離家就越遠了……
只有居士你腳踏實地,不被環境污染,從小到現在,沒什麼欲望,也沒什麼靠山。能了事的平凡人,自然不會沾惹那些不該沾惹的東西。這樣就可以做萬事萬物的主宰,借三界的舞台演好人生這齣戲,把欲望大海轉變成自性的海洋。這些關係希望居士你能徹底明白,然後再拿把慧劍來斬斷我這條老命,就真是報答佛恩了。
33.復潘兵部昭度
(注釋潘兵部昭度:潘昭度,曾任南贛巡撫)
蒙賜諭,愧薄世緣,不敢走侍。此件事非夙植德本,莫能擔荷。愚見須噴地猛醒,何有待時?今德民化物(注釋德民化物:原為儒家語,指施德政造福於民,借指普渡眾生)之際,不落思議,此真無作妙用,無可比。況古謂千聖不傳(注釋千聖不傳:隱語。意思是千聖不傳,只傳一人),參尋不到(注釋參尋不到,聰慧不及:隱語。意思是參不到、悟不出,需要緣分。緣分分兩種:一種是自為緣,一種借緣。都靠願力成就),聰慧不及。亦是朽衲數十年分疏不下處,此中絕無形名,那有朝聞夕死之說乎?
諭中謂從疑得悟,讀至此不勝感涕,是中果有一字商量,真成套語。佛法原無甚麼,說個撒手懸崖,亦是剩語。大丈夫豈肯從門入乎?惟內不立知,外不循境,反觀朝聞夕死皆戲論也。
【今譯】
承蒙你來信賜教,我很慚愧福薄緣輕,不敢到您身邊侍候。你說的這件事如果不是大德、發大願,沒人能承擔。我的意思是該猛醒了,此時不醒,更待何時?如今正是普渡眾生之際,不要去想太多,這件事也沒什麼奇妙的,也無什麼可比擬的。何況古人早就說過千聖不傳,參尋也得不到,聰明也想不到。這也是我幾十年來註疏不了的地方,這其中絕對不講究任何形式,哪有「朝聞夕死」之說呢?
你信中說從「疑」里得到領悟,讀到這裡我很感動,完全贊同,這裡面如果還有一個字需要商量,那就真是客套話了。佛法原來就沒有說什麼懸崖撒手,這些話也是別人說剩的話,大丈夫豈能從這個門進去。只有向內不靠智慧,向外不依環境,這才是真正的佛法。從此反觀,孔夫子說的「朝聞夕死」可以當成戲說來看。
又
居士與梅長公,乘般若力(注釋般若力:有覺悟智慧的佛力),遊戲人間,機調相投,非老朽所能測也。諭雲,學道人非具俠骨不能,然謂具俠骨人能學道則可,若謂必俠骨人方可學道,恐執俠不化,終被意氣驅逐,難得本體呈露。故世之貴俠骨者,以愈於齷齪、庸腐輩耳,非真俠骨可貴也。況英明特達之士,未必俠骨,又復追蹤俠骨,是本體逾失也。
焦太史末路,果是本色,則繁苛盡除,豈不足佳?然與老朽交最久,獨泛濫詞章,擔閣(注釋擔閣:耽誤)一生,未免內有能是的心,外有所是的法,(注釋內有能是的心,外有所是的法:借用理學術語,本指以外證內,借指學佛應該內外都放下)將本色盡情埋沒,而反以障本色者為太本色(注釋太本色:大本色),豈謂其器度尋常、少一段俠骨乎?恐錯認本色矣!
若果到本色田地,透悟(注釋透悟:徹底領悟)兩字何處安頓?居士謂三乘教外,更有所發明乎?吾教雲,上根利器,一聞便了,尚無有二,何況有三秪緣(注釋三秪緣:三根本。簡稱三根。指眾生的三種根性,即上根、中根、下根三者,又稱利根、中根、鈍根)、利鈍不等(注釋利鈍不等:根基與悟性好壞不一樣。「法無頓漸,人有利鈍」),假設教網(注釋教網:宗教枷鎖),澇漉眾生,若人猛醒,總皆權喻。長公疏如鐫石,倘得居士數語,則又何啻一玉帶鎮山門也。
令弟聰明根利,筆底盡有仙氣,指日當大魁天下,為一代名儒無疑也。
【今譯】
居士你和梅長公,秉著般若慧力,遊戲人間,機調相投,你們做的事情不是老僧我能預測的。來信說,學道的人必須要有俠骨,否則不可能學成。說有俠骨的人能學道,這是可以的,如果說,必須具有俠骨的人才能學道,讓我看,恐怕俠氣太重不能消化,又總被意氣驅使,很難見性。世上看重俠骨的人,本來是說有俠骨的人比齷齬、庸俗、迂腐的人好,並不是說俠骨真的有多麼可貴,何況高明特異之士,未必是俠骨中人。本不必是俠骨,又去追攀俠骨,這叫本末倒置。
焦太史最後一段路,果然是本色,在他身上繁華褪盡,豈不是很好?但他與我交往最久,百般都好,只有一條愛作文章,因此耽誤了一生。他未免內有偏好的心,外有偏行的法,將本色盡情埋沒了,更甚的是,他反而把遮住本色的東西當作是大本色,這難道說是他器量平常,少了一段俠骨嗎?恐怕是錯認本色了吧!
如果到了本色的地步,「透悟」兩個字也不必提了,居士你說佛教外還有別的佛教嗎?我們佛教認為,上等根基的人,一聽就悟,不必說第二遍,何況有「三根本」「利鈍不等」。諸種情況假借世情,廣設方便法門,可以「打撈」眾生,如果有人猛然醒悟,這些都是暫時的比喻。長公氣質疏朗如同鐵石,如果能得到居士你的幾句點化,則又何異於出了一個當得起「玉帶鎮山門」之美譽的人啊。
令弟聰明利害,筆底下儘是仙氣,指日以待,必當高中魁元,享盛名於天下,成為一代名儒,這是無疑的。
34.復喻文學淑余
正懸慕間,得中海書,道足下於學問地中悉具超宗(注釋悉具超宗:在學問上各方面都具有超凡智慧),令朽人不勝加額。但不知於世出世法、凡聖位中已入平等三昧否?若證此三昧,我根先灰,不見人相。既絕人我,比量都無,中間自無迷悟、聖凡、同異、顛倒、分別等事,正好與世浮沉,無非自在,亦不妄執此見。若有毫塵不化,即是聖證無明生死株裔,恐他日翻為增上,慢魔(注釋慢魔:侮慢魔簡稱,指怠慢佛法)攛入,不無干湛。寂海中鼓起波濤,妄構是非,使吾人於內外凡聖等法中,總不自在,先聖訶為蕉芽敗種(注釋蕉芽敗種:禪語。已經壞了的蕉芽和種子,比喻根基受損,亟待修復。佛經中,釋迦牟尼佛經常呵罵阿羅漢,說他們是「焦芽敗種」,自私自利,應該向菩薩好好學習)是也。
【今譯】
正在仰幕你的時候,得到了中海的信,說你的學問在各方面都具有超凡智慧,令我不知不覺以手加額,為此感到慶幸。但我不知道你在入世法與出世法、做凡做聖的功夫方面是否已經達到了等觀三昧?如果已經證得了這三昧,讓心中的這個「我根」先成灰燼,也不要有「人相」。既然沒有了人我之分,就什麼比量都沒了,中間自然就沒有迷失與醒悟、聖人與凡人、相同與不同、顛倒、分別這些事。正好與世界浮沉,都無非一個自在,再不會妄執分別之見。如果有絲毫沒圓通,就是聖人所說無明生死的禍根,恐怕將來越演越烈,侮慢魔竄到人身上,不會是沒相干啊。無明在清淨的寂海中容易鼓起波濤,妄自編造是非,使我們在內外修煉中,總會不自在,這就是先前聖人訶責為「蕉芽敗種」的情況啊!
35.復中海禪師
接來教,知造詣非昔。讀佳韻(注釋佳韻:恭稱他人詩作,本處特指禪詩),字字入聖超凡。較諸古今詩偈,更無等者。要諳本分事(注釋本分事:本處特指學佛大事),猶有聖證量在(注釋聖證量在:煩惱還在。量在,真實存在。聖證本指極其高明的見解,轉指因求證帶來的煩惱。佛說:暫得如是,非為聖證。不作聖心,名善境界),未得拚命一下,不免被聖證魔縛,使自不覺。祖師門中不容是事,若有一毫聖情不盡,即是我見未忘,就中妄立聖凡同異等障。
故釋迦老子於雪嶺六年,支離(注釋支離:丁點)總無交涉,忽睹明星(注釋明星:佛陀睹明星而成道,所睹明星被稱作見性明星。又叫空劫星),頓盡空劫(注釋空劫:真空與幻劫,泛指一切存在,一切本體感知)無明,亦只點胸,低聲雲個「盡大地含靈(注釋盡大地含靈,一時齊成佛道:禪語。指真性包含大地,天人合一而成佛),一時齊成佛道」而已。看他有甚玄妙能超人處,後輩謬解,便謂佛有成道後,於祗園諸處,四十九年說法、度生等事。既雪嶺睹星,大地一時齊成佛了,復立誰為佛?說法誰為眾生得度?
於此處打得徹,便不墜聖凡、是非等坑,方許名無著道人(注釋無著道人:沒牽掛的得道人)。不見有我人,是非亦不見,山林是靜,城闕是鬧,眾處不繁,獨居不寂。不取現證,不務當來,隨緣度日(注釋隨緣度日:禪語。指放下世俗追求,平常過日子,靜候緣法),緣盡歸根,出入自由,不涉滯礙,便得與先聖把臂同行。若有纖塵差殊,即隔千里萬里去也。
【今譯】
接到來信,知道你的造詣今非昔比。讀你的詩,字字超凡入聖。與古今詩偈相比,沒有能與你相提並論的。但我希望你還是首先要熟悉本份事。你眼下還有高明見解這個聖證魔在身上沒除,不知不覺的就被高明見解這個聖證摩縛綁住了,自己卻仍然沒有覺察到。佛門裡容不下這種煩惱事,如果有一絲煩惱沒除盡,就是我見還沒忘記,在此中間妄自立下了聖凡、同異這些魔障。
因此佛陀在雪山上修行六年,與煩惱沒有丁點交涉,忽然看見一顆明星,頓時萬劫都空了,也只是垂胸,低聲說個「盡大地含靈,一時齊成佛道」而已。看他有什麼神通超人,後輩誤解,就說佛陀成道以後,在祗園等地方四十九年說法度人。你想,他既然在雪山上見了明星成了道,山河大地都和他自己一起成佛了,又何必再把自己立為佛?又何必再說佛法來度人?
在這個地方想得通,就不會落到聖凡、是非的泥坑中,才能叫做沒牽掛的道人。不必分人與我,不必辯是與非,山林可以叫做靜,城市可以叫做鬧,鬧市中與眾人雜處也不覺得繁鬧;荒野里一個人獨居也不覺得寂寞。不說現在事,不經營未來,自在的隨緣過日子,緣分完了就歸還原處,出入自由,無滯無礙,這樣就可以稱作與前賢把臂同行了。這時,如果還有一絲差別,就相隔千里萬里了。
36.復毛文學玄淑
來教雖真切,柰何未步正徑(注釋正徑;正路。本處特指學佛的正見),多被知解卜度瞞過。且蘊習太熟,開談揮毫,不無拖泥帶水。來雲十年為學,病苦臨頭,全不得力,如此說話,好如欠債怨財主,何也?若有真學道不得力者,諸佛都成誑語,歷代祖師悉是騙人。自謗猶可,謗法則殃,慎之慎之!
言平常得力,而臨難不得力者,乃正前塵分別影事,都是意識可到之地,便由你主持把捉。死符卒至,能主者先惛,還許爾討得力麼?倘有毫毛孔隙,蚤被(注釋蚤被:早被)閻老穿去。才有分曉,他家苦具先遍償一遭。了曉悟透徹,得力奚為乎?此際足下未曾夢著,故一毛不契,便即忙亂手腳。禪乃沖我關之鐵炮,足下執禪自縛,曷能解也?
僧柰酷患求友病症,故使叨咀如許,若謂禪言可形,意可測,理可度,智可知的,盡大地都是三藏十二部。剩語打發去了,又何待足下講禪道耶?老朽秪得曲奉尊命,又胡噴(注釋胡噴:亂講)一上。足下雲,臨機不得力,欲希得力,為究竟謬矣。何也?
滿世界人學道,不得脫離生死,皆由太分曉得力了(注釋這個分曉得力的,便是生死冤魂:即知見魔)。豈知這個分曉得力的,便是生死冤魂,若能從此要覓得力的,挨身拶入,步步掀翻,單刀徑趨直取。那能覓得力的,才覺一毫得力,一刀劈開,直教粉碎淨盡,始證空王正位。快好將一切參想、精進、見解、得力功臣盡形滅戮無遺,復將能證空王者,總教一刀,乾坤屬我矣。
【今譯】
你的來信雖然說得真切,無奈沒走正道,很多地方被自己的知識見解瞞過了。而且積習太深,套路太熟,以致開筆下結論,拖泥帶水一大篇。你說做了十年的學問,到頭來渾身是病,沒什麼用處,說這種話,好比欠債怨財主,為什麼呢?如果真正學道卻不得力,這是沒有的,因為學道自有道助,學佛自有佛助。學佛而佛不助,那麼諸佛都成了騙子,歷代祖師都成了騙子,世上沒有這種事,還是你沒有真正認識佛道。你自己誹謗自己不算什麼,誹謗佛法是要遭報應的。慎之謹之!
你說平時得力,關鍵的時候不得力,這正是被過去的事情糾纏的惡果。表面上看來,你的想法可以深入任何地方,可以由你控制,但催命符一到,有知覺的就先嚇昏了,還允許你「得力」嗎?如果還有一絲得力存在,早被閻王爺提去了。這時才明白,又把他家的刑具嘗一遍,真是想明白了,得了力的人,會這樣嗎?這些事情你做夢也沒想到,因此您根本一點不明了,便會手忙腳亂。禪本是沖關鐵炮,可以打破我執,你卻拿著禪反把自己套住了,又怎麼去解脫哪?
我也是沒辦法,得了愛交朋友的病,因此嘮叨這些,如果說禪是可以用語言來說出形狀,用意識來衡量,用理性來揣度,用智慧來認知,那麼滿地都是佛經,剩下的禪道早被打發去了,又何必等你來講禪道呢?我也只得聽從你的話,又亂說一通了。你說,關鍵時候不得力,想要得力,這種想法本身就錯了。你說這又是為什麼哪?
滿世界的人學道,都不能脫離生死,這是因為都太想得力了。豈不知這個分明得力的,就是生死冤魂。如果能從那裡尋找到一處真正得力的,就要近它身,一步步掀翻,單刀直入。那裡能找到真正得力之處?如果有,就應該剛感覺到一絲得力,就一刀劈開,直教它粉身碎骨,這才證得佛陀的正位。快把一切妄想、精進、見解、得力、功臣這些東西全部鋤除乾淨,再將那能證佛果者,再來一刀,世界從此屬於自己。
37.復李文學
聞心事不樂,逆境動心,此是世法,非世外人也。豈知大丈夫以「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借境煉心(注釋借境煉心:禪語。指藉助外來干擾歷練內心),莫向外求。縱求得來必有失去。何不用自智鑰,開己寶藏?隨處安閒快樂矣。
古云:父母非吾親,誰是最親者?尋繹斯言,則父母非靠,況其他乎?豈不聞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不知自己一段風光,照天照地,耀古騰今,何用外覓也?舉世只是依他作主,妄想不休,便成依報(注釋依報:依此報應。報應的依據)。幻命幻身幻財(注釋幻命幻身幻財:內外兩虛幻),焉得長久?一旦失之,悲愁無限。公非常人,故出斯語。
【今譯】
聽說你不開心,遇到逆境有些波動,這是世間法,正說明了你不是世外的人。難道沒聽過大丈夫借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借環境的考驗磨鍊心性,不要向外尋求幫助,否則縱然求得來,也必會失去。為什麼不用自身智慧的鑰匙,打開自身的寶藏?這樣一來就可以隨處安閒快樂了。
古人說:「父母都不親,還有誰更親?」尋摸這話,是說父母也不是靠山,何況他人?難道沒聽說過「凡有所相,皆是虛妄」?不知道自己本來就有一片光明,照天照地,照耀古今,哪裡用得著向外尋求?滿世界的人都向外邊找依靠,妄想不已,這就成了報應的依據。那些虛幻的名利、虛幻的身體、虛幻的錢財,怎能長久?但是常人一旦失去這些,悲傷愁苦又是無限。你不是平常人,我因此敢向你說這些話。
38.復鄧文學信之
爾學道數年,正眼全無,豈非錯中之錯?不聞孔子三千徒眾,終其身,秪取一顏氏子。雖有七十二賢,秪可傳言宣教,幾人實識得心來?近時海內學道者如牛毛,識心者如麟角。
老朽奔馳五六十年,求夫真為生死,秪有令叔文潔公、梅司馬衡湘公二人耳。其餘都是說禪說道,打口鼓子(注釋打口鼓子:耍嘴皮子),堪作何用?不但不敵生死,閻羅王征草鞋錢(注釋征草鞋錢:禪語。上路錢)有日在,豈不痛哉!
道是何物(注釋道是何物,容爾可學:意思是道不可外學,只能憑各人領悟),容爾可學?縱然學得轉,增我慢若。以口說奇言妙語為禪者,反不如三家村里種田博飯吃的漢子說真實話,死後無罪。秪因眾生妄誕,不守本分,失卻本心,達磨當日航海而來,直指各人本心,無分外事。
《法華》云:「是法非思量分別(注釋思量分別:思考、研究、辨別)之所能解。」《楞嚴》云:「但有言說都無實義(注釋但有言說都無實義:一說就錯。禪宗不立文字,也不依賴口傳)。」今時人造妖捏怪、說黃道黑、指東劃西、豎拂搖拳、誑惑眾生、造地獄業苦亦甚矣!
如我數十年妄想學禪學道,今日猛省,擔閣一生,秪為自害。若信得及,把從前葛藤一筆勾斷,切莫造作,叫即應問即答,才是平常無事人也。且看令岳身外之物,如金銀田產,徒以增累,有半點相干否。
【今譯】
你學道數年了,還沒具備正眼,這豈不是錯上加錯!沒聽說過嗎?孔夫子三千門徒,但他一輩子就愛顏回一個。即使孔門有七十二賢,只能用來傳教,又有幾個能得心傳?近來海內學道的人多如牛毛,得到聖人心傳的如鳳毛麟角。
我在江湖上跑了五六十年,尋找真正關心生死的人,找到的只有你叔叔文潔先生和梅司馬衡湘先生他們兩個。其他的都是在說禪說道,耍嘴皮子,有什麼用?不但敵不過生死,閻羅王反而會向他索要上路錢,萬一這一天要來了,難道不讓人痛心嗎?
道是什麼,可以讓你去學?即使學得來,也是徒增痛苦。嘴巴里說些奇妙的話,這與真正的禪者相反,倒不如鄉下農民還會說句真話,死後也不會被定罪。只因為眾生虛妄,不守本分,才會失去本心!當初達摩祖師渡海而來,也就是教人直指各人本心,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事。
《法華經》說:「是法非思量分別之所能解。」《楞嚴經》說:「但有言說都無實義。」如今的人作精作怪,妄話一大篇,指東劃西,豎拂搖拳,迷惑眾生,造下了太多的地獄業苦啊!
像我幾十年來妄想去學禪學道,今天猛然省悟,才認識到自己耽誤了一生。如果相信我說的話還來得及,就把自己從前的糾結一筆勾銷,千萬不要再造業了。叫你即答應,問你即回答,這才是日常安詳自在的人。你看你的岳父有多少身外之物,他的那些金銀田產,徒然是為自己添累,與他自己有半點相干嗎?
39.復王文學在明
來教雲,少年奔馳,未能學道,吾不知道是何物(注釋吾不知道是何物:禪語。學道不依道,學禪不言禪)。縱學得奇言妙語,反添眼翳,豈不聞從門入者不是家珍?所以三教聖人,各立權巧,指人返觀。忽然猛省,識自主人。變化萬端,自不能測,故名不睹不聞。果有此志,總在日用中迴光返照(注釋迴光返照:禪語。借指猛醒回頭),叩己而參(注釋叩己而參:拜自己,向自己參禪。學禪是自悟)。
古云:無聲無臭自知時,此是乾坤第一機,拋卻自家無盡藏,沿門持缽學貧兒。來雲只此好色一節,殊不可解。且看赤子那有好色念頭?來這裡猛省,赤灑灑瞭然無一物,才是閒道人(注釋閒道人:因得道而清閒自在的修行人)也。
【今譯】
來信說,年輕的時候奔走四方,沒能學道。我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我只知道縱然學得奇言妙語,反而會把「自己」遮住了。難道沒聽說過從大門進去的不是寶貝?所以啊,三教的聖人,各自劃下道徑,指引人回頭反省。有一天猛然醒過來,才會認識到自己就是主人。在認識自性的過程中,有些東西千變萬化,自己也無法預測,因此這段修行名字就叫「不睹不聞」。如果你真有這個志向,就在平常生活中返照自己,向自己參悟。
古人說:「無聲無臭自知時,此是乾坤第一機,拋卻自家無盡藏,沿門持缽學貧兒。」你的來信中說萬事都能放下,只是放不下好色,覺得拿它沒辦法。你看嬰兒哪裡有好色念頭?你來佛門猛省一下,做到心裡赤灑灑地什麼都不要去牽掛,這才是自由自在的修行人。
40.復樊居士山圖
我宗門中本無實法與人(注釋本無實法與人:本來沒有所謂實法給人。實法在此處指佛經傳授。禪宗不依經典),雪山大師睹明星朗然猛省,才知個個眾生皆有如來智慧德相,只因眾生不省,反執妄求,每日飯後,說出許多葛藤。末世凡愚,執著為實。臨滅度時文殊請轉法輪,世尊曰:「我四十九年何曾說一字來?若有所說,非我弟子。」
居士氣概不凡,夙植德本,切莫存一法在心(注釋切莫存一法在心:不要把一絲佛法放心上),作異端人也。來教無半字虛談,依此行持,年深月久,自有逢緣時節。又雲偷心未死,吾不知偷是何人?心是何物?若果有偷心,速呈出來吾看。若呈不出,切莫草草。豈不聞神光覓心了不可得,磨雲我與汝安心竟,既無所得,又安個什麼?莫作道理會好,若有所會,便是金屑落眼矣。老朽不會禪道,如爾葛藤,望居士慧劍利牙,莫留渣滓。
【今譯】
我們這一派本來就沒有一成不變的佛法傳給人,想想佛陀在雪山上看見那顆明亮的星辰突然一下就省悟了,才知道人人都有如來智慧,只因為眾生不明白自己的本性,反而執著妄求,每天吃了飯後,總會妄說出許多煩惱。末世愚夫,把執著當實際。佛陀滅度時,文殊菩薩向他求法,佛陀說:「我四十九年來哪裡說過一個字?如果誰說我說過什麼,就不是我的弟子。」
居士你氣勢不凡,又有慧根,千萬不要把任何佛法積在心上,作個異端。你的來信中沒有半個字是虛談,照此修行,年深月久,自然會有悟道的時候。你又說偷心不死,我不明白你偷的是什麼心?如果真有偷心,快快拿出來給我看。如果拿不出來,就不要亂說。難道你沒聽過神光二祖說「覓心了不可得」,達摩祖師回答說「我與汝安心竟」的對話嗎?你既然什麼都沒有,又安個什麼心?心安在哪裡?不要把這些當作真正的道理,如果當成真正的道理,就如金粉落入眼中,反而使眼睛不明亮了。我不會禪道,至於你的糾結,希望你慧劍一揮,將它斬草除根,不要留下渣滓。
又
手教言言真實,不帶枝葉,數十年祈禱,甘心瞑目矣。來雲遍識偷心難伏,此是無始劫來。生死根本,豈能一念頓盪哉(注釋豈能一念頓盪:信念不能動搖)!
古人道,家賊難防,正謂此也。所以時人說時有放下無?歡喜有煩惱無?閒靜有忙亂無?皆被他擔閣一生,即百千生又寧逃?此偷心賊哉!今門下具擇法眼,身體力行,不做唱道之士(注釋唱道之士:頌經師)。真是大心凡夫(注釋大心凡夫:發大願的凡人。佛教認為,發大願的凡人勝過不發願的神人,願力不可思議,願力是佛力),撩起便行,古有龐公諸老接踵而行,今獨門下豈容易哉!
但願發大心,無休歇心,無退轉心,此心即名一行三昧,師子(注釋師子:即獅子)奮迅。三昧種種,三昧皆不出此心耳。
【今譯】
你的來信句句真實,沒有廢話,我幾十年祈禱,可以瞑目了。你在來信中說認清楚了偷心最難制伏,這是無始劫來了,生死是根本,但又豈能讓做人的信念動搖!
古人說:「家賊難防。」說的正是這種情況。所以現在的人說,時時都能放下嗎?歡喜的時候有煩惱嗎?清靜的時候有忙亂嗎?都是被分別心耽誤一生,即使投胎百次千次又怎麼逃得掉?這真是一個偷心賊啊!如今你已經具備法眼,身體力行,不要只是單單做一個頌經師。真是有大願心的人,邁開步子就行動。古有龐公等老先生接連而來,如今只有你一個,難道容易嗎?
但願你已發大願心後,不會有停下來的心思,不會有轉身不乾的心思,這願心就叫「一行三昧」,像金剛獅子一樣勇猛精進。三昧的境界有種種,三昧都不出這個心。
又
來毒一劑(注釋來毒一劑:猛藥。禪語,借指大徹大悟),藥得老朽鉗口結舌,無理可伸。雖然,猶恐有超凡入聖出格道理在,不能脫化。惟門下將多劫氣力並在一處,極力直造(注釋極力直造:下力氣到底),還他威音那畔,父母未生前故鄉田地(注釋父母未生前故鄉田地:本來面目)。把老朽一摑(注釋一摑:一巴掌打臉。禪語,指猛然醒悟),絕卻氣息,拋向洋子江中,攪為蠱毒之水,使見者聞者盡喪身失命。掃除狼藉,一滿地藏之本願(注釋地藏之本願:即地藏菩薩的誓願「地獄不空,誓不成佛」),二稱提婆達多之恨懷(注釋稱提婆達多之恨懷:成全敵對者。提婆達多為佛在世時犯五種逆罪、破壞僧團、與佛陀敵對之惡比丘,為釋尊叔父斛飯王之子、阿難之兄長),方不負大丈夫走此閻浮一遭也。
【今譯】
接你一劑毒藥,毒得老僧鉗口結舌,還沒地方講道理!即使這樣,還恐怕你有所謂「超凡入聖」出格的道理存留,不能融化。希望你把所遭受歷劫磨難的力氣都並在一起,下力到底,回到佛祖那裡,回到自己的本來面目。你再把老僧打一耳光,打死、打絕氣,扔到揚子江里,把江水攪成毒水,使見我面的人、聽我說話的人全部聞風喪膽,喪失性命。把這一個狼藉的世界掃除乾淨,一是滿足了地藏王菩薩的大願,二是成全了提婆達多的怨恨,這才不辜負大丈夫來這世界走一趟。
又
乍聞訃音,不勝驚駭。朽仲秋一病,四大(注釋四大:佛教術語。指地、水、火、風四種構成物質的基本元素。本處借指身體)幾散,只為報緣未盡,復延殘喘耳。今別無他慮,惟不能忘情於左右者,以未稱老朽本懷故也。門下以出世人豪,脊樑最硬,膽氣最雄,但未能嚗地一聲,病在知見太廣,領略太易,所謂活了死不得也。昔大慧後於諸佛出身處,聞個薰風自南來,殿角生微涼,驀然觸發,又得圓悟老人深錐痛拶,始至七縱八橫(注釋七縱八橫:禪語,指左右逢源,上下都貫通),可見工夫到此,大難商量。徑須猛力跳出,與大慧把手共行,方稱老朽本懷。前聞病苦已極,誓斷淫殺,此等切要處,那個肯行?
近來宗門高士,稍有知見,便謂一切無礙。殊不知未曾實證,四大無我故耳。這一著子要得橫來直過,去留自在,須是個沒量大人始得。古來惟汾陽無業、趙州臨濟諸大尊宿才是個跳出的樣子,門下自謂「行得一種粗工,勝說千番妙理」,可謂步步踏實。又謂「世間多少英靈漢子,俱陷在未悟說悟處」。余謂不然,若真英靈漢子,安肯自欺自昧,不見大慧,諸方皆已,印可惟自不肯,乃曰當以九夏(注釋九夏:九年)為期。其禪若不異諸方,妄以我為是者,則造無禪論去也。這方是個英靈漢子,若以一知半見為足,皆所為辜負己靈,埋沒先聖者也。
人不經逆折,則不知工夫疏密。今痛莫大於親喪,苦莫過於身病。這兩場惡境不是門下以善權方便造作得的,灰心泯志躲避得的,禪道佛法領解得的,福智二嚴替代得的,神通三昧超越得的,正恁麼時須有個出脫,始得這裡翻過身來,方知尊翁何曾生死歷劫,親緣何曾剎那相離,自己父母何曾有兩個?如是則佛恩親恩一時頓報(注釋一時頓報:報親恩就是報佛恩),無能報者亦無所報者。門下還信得及否?時惟珍重。
【今譯】
驚聞噩耗,非常悲痛。我在秋天也生了一場病,身體幾乎就散架了,只因為報緣還沒完,再多喘幾天罷了。如今沒有別的考慮,只是不能對朋友們忘情,這是因為我對朋友的願望還沒達成。你是出世的豪傑,脊樑最硬,膽氣最雄,但還沒能嚗地一聲覺悟,病在見識太廣,領悟得太容易,俗話說「活過來就死不了」,就是說你這種情況。過去大慧和尚在諸佛成道的地方,聽到夏天的熱風從南面吹來,大殿的房角生出微微的涼意,忽然一下子有所感觸,又與圓悟老人深切研討,這才左右逢源,上下都貫通。由此可見只有功夫到了才行,功夫沒到很難領悟。這件事必須猛然醒悟,與大慧和尚把手同行才可以。前一陣聽說您生病生得苦極了,發誓斷了性慾,也不再殺生,這種切中要害的守戒修行,有誰願意去做!
近來的所謂佛門高人,稍微有點見識,就說一切無礙。殊不知自己還沒有實證到「四大無我」這一步,因此他們都是亂說。這個悟道的關鍵在於步子要大、膽子要大,橫來直去、去留自在,須是沒有執著的大丈夫才能做到。自古以來只有汾陽無業、趙州臨濟這些大師才是真正跳出來的樣子。你自己說「行得一種粗工,勝說千番妙理」,可見你的步子很紮實。又說世界上多少英明智靈的好漢,都陷在自己還沒覺悟,強要說自己已覺悟中。我看倒未必,如果真是英明智靈的好漢,怎肯自瞞自欺,你沒看見大慧和尚是怎麼做的嗎?各方寶地都不再去了,只守著自己。只因為自己不願意印可,就說要以九年為信。他修的禪如果和各處自以為是的人修的禪不一樣,那麼他就會說「沒有禪」這種話去了,這才是英明智靈的好漢。如果滿足於一知半解,那麼不但對不起自己,也對不起先前的聖人。
人不經過挫折,就不會知道功夫的疏密。如今痛苦莫大於失去了親人,苦處莫過於身體生病。這兩場惡事不是你善權衡方便能生出來的,不是你灰心失望就躲得掉的,不是平常禪道佛法所能領悟的,不是「福智二嚴」可以替代的,不是「神通三昧」可以超越的。正是現在必須要全體放下,才能翻身領悟,這樣才會知道你的父親何曾有生死之劫,親人之間的因緣何曾有剎那間離開,自己的父母何曾有兩個?以這樣來看,就可以把佛恩親恩一起來報,同時不能報的也就是不用報的。我說的這些你相信嗎?眼下千萬要珍重啊!
41.復高麗禪師
(注釋高麗禪師:朝鮮半島的禪師)
淨戒回,始知法席條理,不我念也。古人入山,老屋敗椽,取避風雨。草衣木食,粗免饑寒。圓悟囑佛日云:古德住山,率刀耕火種,不蓄長物,蕭然布衲,粗衣糲食,將大有為也。豈不聞藥山之牛欄(注釋藥山之牛欄:指藥山和尚游澧陽化山建道場,百姓不從,禪師入牛欄坐禪的典故),風穴之單丁(注釋風穴之單丁:指風穴延昭禪師住風穴廢寺,日乞村落,夜燃松脂,單身七年的典故),溈山十年而煮橡栗(注釋溈山十年而煮橡栗:指百丈懷海門下溈山靈祐及其弟子仰山慧寂創立溈仰宗於湖南寧鄉溈山密印寺,十年里以煮橡栗而食的典故),大梅深谷而不世接(注釋大梅深谷而不世接:指大梅山法常禪師居於大梅山勤縣南七十里深谷,閉關修煉而不接待世人禪宗的典故),其後各為大法器。龍象駢集,皆隨緣而應。誰似而今諸方鋪門庭以誘信施,假鬼神而潤己費,可不傷哉!且達磨少室九年,不吐一辭,末後乃曰:「心如牆壁,方可入道。」豈不是第一祖師直捷為人處。百丈云:「南方浩浩說禪,我這裡一味種田博飯吃。」臨濟又曰:「近代一夥禿兵,集徒二五百眾,終日口嚗嚗、心憤憤,以為當禪當道,賺人家男女入淫魔坑,墮拔舌地獄,大有日在。」古人如此非他,只為眾生惡欲不除,苦口叮誡,殊不知貪求佛法亦是惡欲,況集外緣耶?若只在形上做去,內有能取心,外有所是法,何時得家破人亡、永失錐子之地也?
來雲恆沙如來,歷代祖師俱莫能及之處,畢竟阿誰始得,今觀此問,終是夢話,不知《楞嚴》七征八辨(注釋七征八辨:《楞嚴經》開示的佛法。即七處征心,八還辨見)處之何在?若有得處,何名空如來藏(注釋如來藏:如來藏即一般所稱之「佛性」,它具有常住、妙明、不動、周圓與神妙真如之性質。常住,是不去不來;不動,是不生不滅;妙明,是寂而常照;周圓,是周遍圓滿無所不包;神妙真如,是真如能生萬法,能生一切妙有之性質)也。此一葛藤,不是詰問以逞人,我正所謂為他閒事長無明也。
【今譯】
淨戒回來,收到你的信,才知道了你的觀點,希望你不要以我為念。古人進山,不過住間破房子,要的是避風雨而已。以草為衣,以果為食,差不多能應付饑寒就可以了。圓悟和尚曾囑咐佛日和尚說:「古時候的高僧大德住在山裡,都是刀耕火種,修農禪,親自勞動,不積蓄什麼,乾淨利落一件布衲,粗衣糲食,將來好幹大事。」另外,難道您沒聽說過藥山牛欄、風穴單丁,溈山和尚煮了十年的板栗當飯吃,大梅和尚隱居深山不與世人來往的典故嗎?後來他們都成了佛門的龍象,這都是他們的緣份到了。哪像今天的各地廟宇拚命裝飾門庭,引誘信徒布施,裝神弄鬼為自己斂取錢財,真是一件可悲的事啊!而且你想,達摩在少室山上面壁九年,不說一個字,最後才說:「把心修煉成牆壁,才能入門。」這難道不就是禪宗第一代祖師接人的殊勝處,告訴我們真諦的地方嗎?百丈和尚說:「南方的和尚浩浩蕩蕩地都在說禪,我這裡一門心思種地搏飯吃。」臨濟和尚又說:「近年來一夥禿子兵,動不動就召集幾百人,整天嘴巴里說,心裏面憤憤不平,讓大家以為這就是禪,這就是道,為的是騙人家的好兒女進他的淫魔坑,這些人會墮到拔舌地獄,日子有他們好過的。」古人如此容不下錯誤,只因為眾生的惡欲難除,大師們不免苦口叮嚀,要知道貪求佛法也是惡欲,何況貪求另外的東西?如果只在形式上做功夫,「內有能取心,外有所是法」,那麼何時才能把身心掃除乾淨?
來信說到了西天如來佛法廣大,如恆河裡的沙子,歷代祖師都比不上,究竟還會有誰能比得上哪?如今我看你這一問,始終是夢話,請你再參悟一下《楞嚴經》上的「七征八辨」。如果真有人得到了佛法,為什麼又叫「空如來藏」?如果真無人得到了佛法,為什麼佛法被稱作「法」?這一層關係,我不是以追問你來逞強,我是以別人的閒事長自己的見識啊!
42.復天倪禪師
來教一紙,多是詰問,這幾端問得我無氣可吐,老僧自後不敢亂言。又重問末後句(注釋末後句:本處指最終的修行目標),是有是無?若學道人不明末後句,曠劫偷心(注釋曠劫偷心:末世心術,專門剽竊),如何得盡?
昭禪師歷參老宿七十一員,皆妙得其家風,自曰:「五位(注釋五位:通稱五位大菩薩,即彌勒菩薩、文殊菩薩、普賢菩薩、觀世音菩薩、地藏王菩薩)參尋且要知,纖毫才動即差違。金剛透匣(注釋金剛透匣:意思是《金剛經》在匣中放光)誰能曉?唯有那吒第一機(注釋那吒第一機:毗沙門天王的太子,亦即三面八臂的大力鬼王。八臂那吒是千手觀音的相,千手觀音是萬法如來的相。那吒第一機意思是神通第一)。」到此地位還是見解門頭,最後見首山,問百丈卷席意旨如何?首曰:「龍袖拂開全體現,象王(注釋象王:即法王。法王多騎象,故稱象王)行處絕狐蹤。」始得偷心剿絕,便道:「萬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撈捷始應知。」自後諸方八請不答,迨首山歿後,西河道俗千餘人,協心亦不答,後有契聰,請住汾洲太子院,昭閉門高枕,聰排闥入曰:「佛法大事,靜退小節,風穴懼應讖,幸有先師。先師已棄世,爾有力荷擔大法者,今何時而欲安眠哉?」昭矍起握聰手曰:「非公不聞此語。」既至宴坐,一榻足不越閫者三十年。會下雖有五七百眾,終日不語。後有慈明、琅邪等五六人三年隨從,不吐一辭。每日呵責痛罵。慈曰:「自來不蒙一言,罵豈慈悲法乎?」昭曰:「你作罵會耶?」當下六人始識父母未生前真面目也。豈似而今口傳心受,鼓腹搖唇,比量合意者!許可得道也?豈不聞忍大師七百高僧,人人有一肚子佛法,直得年至七十,盧行者至,祖問何處人?答曰,嶺南人,特來禮拜。和尚不求餘事,惟求作佛。祖曰,這獦獠根性大利,勿多言,祖知之。恐大眾忌克,半夜付囑衣缽,以衣為信。眾人四散,尋逐,潛入獵中,守網,命似懸絲。眾人不知衣付何方,零落已盡。自言不可久,遁出。遇印宗法師,知他不凡,問黃梅衣法付囑何人?答言,惟付佛法。
佛法是不二之法(注釋佛法是不二之法:即不二法門。《維摩經》載文殊師利問維摩詰:「何等是不二法門?」維摩默然不應。殊曰:「善哉善哉!」無有文字言語,是真不二法門也),說個付字,拖泥帶水不少。所以雲,佛法無你會處,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葛藤無了。
【今譯】
你的來信滿滿一張紙,多是責問的話,這幾個問題問得我氣都上不來了,從此以後老和尚我不敢亂說話了。你在信的結尾又重複問我:佛法到底有還是沒有?讓我說如果學道的人不明白佛法,只會剽竊,又如何才能覺悟哪?
記得昭禪師到處拜訪高人,一直參完了七十一個老和尚,都能用奇特手段學到這些老和尚的家底,自己作了一首詩說:「五位參尋且莫知,纖毫才動即差違。金剛透匣誰能曉?唯有那吒第一機。」他到了這個地步還是執著於見解,最後來見首山和尚,問:「百丈和尚捲起他座下的蓆子,什麼意思?」首山和尚說:「龍袖拂開全體現,象王行處絕狐蹤。」昭禪師這時才把偷心鋤除乾淨,就回答說:「萬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撈捷始應知。」昭禪師徹底悟道後,諸方廟宇請他去當住持,請了八次都沒答應。等到首山和尚圓寂後,西河地方上的和尚居士加起來有一千多人,齊心協力又來請,昭禪師也不答應。後來跑出來一個契聰和尚,自告奮勇跑到昭禪師居住的汾州太子院,那時昭禪師正閉門謝客,高枕無憂,契聰和尚把門推開,進去就說:「弘揚佛法是大事,你要享清福是小事,過去風穴應讖,大家總怕『滅佛』的傳言應驗,幸好有先師擋了一陣。如今先師已經不在人世了,你是有能力擔大任的人,為什麼現在還在這裡安心睡覺?」昭禪師聽了這話,猛地從床上起來,緊緊握住契聰和尚的手說:「不是你,聽不到這種話!」於是跟他出去,大擺佛門宴,昭禪師這時足不出戶已經三十年。宴會上大家有些懷疑,雖然有六七百個和尚,沒人說話。後來慈明和尚、琅邪和尚等五六人跟著昭禪師做了三年隨從,也是不說一句話,昭禪師每天都對他們責罵。慈明和尚有一天忍不住說:「我自從服侍師父以來,您沒傳給我一句佛法,您罵我難道就是慈悲法嗎?」昭禪師反而問他:「你會不會罵?」當下六個人這才認識到父母還沒生下自己之前的真面目。你看,禪師傳法何等奇妙真切,哪像如今一樣空說口傳心受,不過是耍嘴皮子,比著來、迎著去而已!這些人可能得道嗎?難道沒聽說過弘忍大師手下有七百個高僧,人人都有一肚皮的佛法,直到祖師年齡七十歲了,來了盧行者,祖師爺問他是什麼地方人。回答說:「是嶺南人,特來拜見,我不求別的事,只求成佛。」祖師說:「你這個粗人根性大好,別再多說話了。」祖師知道自己要找的人就是他,害怕大家妒忌、加害,悄悄暗示,讓他半夜來接衣缽,以袈裟為信物。知道盧行者接了祖師衣缽,僧徒四散,鬧開了,要抓他。盧行者逃往廣東山中隱藏在獵人中間,為獵隊守網,命懸一線。後來大家都不知道盧行者和袈裟落到了哪裡,只得四下散了。盧行者尋思不能永遠藏下去,就悄悄從山中出來,後來遇到了印宗法師。印宗法師知道他不是凡人,就問他:「黃梅的衣缽、佛法傳給什麼人了?」回答說:「惟付佛法。」
由此可見,佛法沒有兩樣,正所謂「不二法門」。說個「付」字,還有些拖泥帶水。所以說:佛法並沒有你可以思考的地方;佛法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不用牽扯那麼多。
43.復岳司馬
《楞嚴》一別,音問寥寥,近聞公在白下(注釋白下:南京。因沿江舊有白石陂,晉陶侃於此築白石壘,後人又築白下城,故名)大開爐鞴(注釋爐鞴:火爐鼓風的皮囊。亦借指熔爐),老朽枯寂多年,不覺起色,信知法付國王大臣,非偶然也。
達磨當日西來,號曰單傳、直指,不曾有半個元字腳,熏你鼻孔,瞎你眼睛,二祖三祖,祖祖相傳,干嚗嚗地一點知歸。曹溪分派以來,大有榜樣。後來人心不古,識解多端,然後德山、臨濟(注釋德山臨濟:剛猛頓悟禪法。由臨濟義玄大師與德山宣鑒禪師弘揚。所謂臨濟喝、德山棒即是。臨濟義玄大師,唐朝人,臨濟宗初祖。幼負出塵之志,披剃受具足戒後,博通經論,精究律學。首參黃檗希運,又禮高安大愚,於言下大悟,復還黃檗,受其印可。繼以行腳參禪,與大老交鋒,故叢林有「臨濟遊方,氣吞諸方」之說。師接化學人之法有「三玄三要」「四料簡」「四賓主」「四照用」等,機鋒峻烈,生機勃勃,開創了禪宗史上最為卓絕、門風興隆的臨濟宗。德山棒與「臨濟喝」齊名。唐代德山宣鑒禪師常以棒打為接引學人之法,形成特殊之家風,世稱德山棒。《五燈會元·卷七》:「道得也三十棒,道不得也三十棒。」《景德傳燈錄·卷十五》:「師尋常遇僧到參,多以拄杖打。臨濟聞之,遣侍者來參,教令:『德山若打汝,但接取拄杖,當胸一拄。』侍者到,方禮拜,師乃打,侍者接得拄杖與一拄,師歸方丈。(中略)師上堂曰:『問即有過,不問又乖。』有僧出禮拜,師便打。僧曰:『某甲始禮拜,為什麼便打?』師曰:『待汝開口,堪作什麼?』」德山對棒打之舉未作任何解釋,若由諸相關之公案推斷,在「以心傳心,不立文字」宗旨下,不得開口言說,只能以棒打點醒學人。其目的有二:(一)截斷學人之心識活動,令彼在急遽間不假思索,得於當下見性。(二)不許學人直接說出悟境,以免觸犯自性不可說之忌諱。另有謂棒打或為測試學人臨機之反應而設。),棒喝交馳。機鋒掣電,令你捫摸不入,插足不得,不過剿絕情見,坐斷意根,初非實法如國家兵器不得已而用之。不見興化,道你東廊也喝,西廊也喝,後架里也喝,你若一喝,喝得老僧上三十三天跌將下來,一點氣息也無,向你道未夢見在,可見古人隨機顯示,如倚天長劍稍存擬議,早見髑髏滿地(注釋髑髏滿地:死一大片。禪語,指佛法無往不勝)。
今人儘是平白地害藥病,何曾有半星正病?故古德謂打破大唐國,覓個不會佛法的不得。老朽亦謂盡十方界有毛頭許妙解與公作對,便是妙魔入心不見。僧問歸宗如何是佛宗?雲即你便是。僧雲如何保任宗?雲一翳在眼,空花亂墜,這裡須是大闡提(注釋大闡提:一闡提迦的簡稱,是極難成佛的意思)、人具滅(注釋人具滅:意思是人俱滅,心不滅)宗,手眼向自己腳跟下撥轉關捩子,如獅子返擲(注釋獅子返擲,不躡前蹤:獅子回頭,不走舊路),不躡前蹤,生機活脫(注釋生機活脫:生機活潑),不受千聖羅籠始得,若只揚帆義海,攬轡玄途,總是靈龜負圖,自取喪身之兆,非老朽之所以望公者。
【今譯】
上次與你結下《楞嚴經》的緣,一別之後就很少通音信了,近來聽說你在南京大起爐灶,看樣子要大幹一場,老僧已經枯寂了很多年,聽到你振奮人心的消息,不知不覺也有些激動。從此更加相信佛法要傳給國王大臣,我今有這個想法不是偶然的啊。
達摩當日西來,他的佛法號稱「單傳」「直指人心」,不曾有半個注釋來熏你的鼻孔,瞎你的眼睛,到後來二祖三祖,代代相傳,世人這才一點一點地知道迴轉。自從曹溪分派以來,歷代禪師都是好榜樣。再後來人心不古,把自己的妄見加進去,然後就有德山與臨濟,棒喝交加。禪風猛烈,好比風馳電掣,讓你摸不著門,插不進腳。他們的本意不過是要剷除人的成見,斬斷妄念。另外,棒喝並不是全是真實佛法,無非是臨時手段,這好比國家在不得已的時候要用兵器,是不得已的事情。所以棒喝不等於佛法。對那些沒有靈根、不能點化的人,任你東屋喝了西屋喝,後院也喝,毫無效果。如果你真要喝,就要喝我,把老和尚我從三十三層高天上喝跌下來,跌得一點氣息都沒有,那光景你才知道做夢都沒見過。可見古人是隨機應變,而顯示出勃勃生機的,如握倚天長劍在手,誰敢有稍許思維擬議,馬上被殺得髑髏滿地。
如今的人無病呻吟,哪有什么正兒八經的病?因此古時候的高僧大德說:「打破大唐國,覓個不會佛法的也沒有。」老僧也說十方世界有一些毛頭拿些所謂奇妙的佛法來硬要與你作對,這就是魔,越奇妙越是魔,鑽到心裡便又看不見!和尚你問:「如果要歸宗,什麼才是佛門正宗?」我的回答是:「你就是。」和尚問:「怎樣才能保住佛法?」我的回答是:「一點灰塵掉進眼睛裡,就會空花亂墜。」我這裡必須是最難成就的佛法,可稱「人俱滅宗」,要親自動手把自己的腳後跟轉個方向,好比獅子回頭猛撲,不走舊路,生機洗脫,不要被聖人限制,這樣才能得到真正的佛法。如果只是在知識的海洋星轉圈,在玄學路上瞎跑一陣,始終好比「靈龜負圖」,這是自取滅亡的預兆,不是我對你的希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