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文正公嘉言鈔 · 附:胡文忠公嘉言鈔

咨之以謀而觀其識,告之以禍而觀其勇,臨之以利而觀其廉,期之以事而觀其信。知人任人,不外是矣。 惟誠信之至,可以救欺詐之窮。欺一事,不能欺之事事;欺一時,不能欺之後時。不可不防其欺,不可因欺而灰心於所辦之事。所謂貞固足以幹事也。 人心思亂,不自今日始,亦不自今日止。除日日練兵,人人講武,別無補救之方。練一日得一日之力,練一人得一人之力。 心志不苦,患難未嘗,則智慧鈍而膽力怯。 塵埃之中,何地無才?何才不可策用? 用紳士總在平日接見時專心致志,詳為談論,講究一切,察其為人如何,用其所長,棄其所短。 軍旅之際,非以身先之勞之,事必無補。古今名將,不僅才略異眾,亦且精力過人。 吾輩均是好漢,未必能擔當艱巨。而當此艱巨,即欲辭避,亦有所不能。 得一正士,可抵十萬金。天下事所以敗壞,則正氣不伸而偽士得志也。 有不可戰之將,無不可戰之兵;有可勝不可敗之將,無必勝必不勝之兵。 智慮生於精神,精神生於安靜。 夫戰,勇氣也,當以節宣、蓄養、提振為要;又陰事也,當以固塞、堅忍、蟄伏為事。 啟超按:此三河敗後懲創之言也。 亂天下者,不在盜賊,而在無人才。人才不出,以居人上者不知求耳。 人才隨取才者之分量而生,亦視用才者之輕重而至。 求賢如相馬,今使萬馬為群,中有千里馬而人不識。即識之矣,狃於駑駘之便安,則千里馬亦且自悲。 聖賢不可必得,必以志氣、節操為主。孔孟之訓,注意狂狷。狂是氣,狷是節,有氣節則本根已植,長短高下,均無不宜也。 德必不孤,德亦必不可孤。 欲救全人,須使之先有忌憚之心。 吾儒任事,只盡吾義分之所能為,以求衷諸理之至是,不必故拂乎人情。而任勞任怨,究無所容其瞻顧之思。 人才因磨鍊而成,總須志氣勝人,乃有長進。成敗原難逆料,不足以定人才。 兵可挫,氣不可挫;氣可偶挫,而志終不可挫。 大抵兵事,另有一種人物。文而近史,武而近俠,皆非能兵者。 軍事之要,必有所忌乃能有所濟;必有所舍乃能有所全。 將以氣為主,以志為帥。專尚馴謹之人,則久而必惰;專求悍鷙之士,則久而必驕。兵事畢竟歸於豪傑一流。氣不盛者,遇事而氣先懾,而目先逃,而心先搖。平時一一秉承奉令唯謹,臨大難而中無主,其識力既鈍,其膽力必減,固可憂之大矣。 夫人才因求才者之志識而生,亦由用才者之分量而出。用人如用馬,得千里馬而不識,識矣而不能勝其力,則且樂駑駘之便安,而斥騏驥之偉俊矣。朱子云:「是真虎,必有風。」然則虎不嘯,非風之不從也。所愧在此,所懼在此。 愛人之道,以嚴為主,寬則心弛而氣浮。 舉人不能不破格。破格則須循名核實,否則人即無言,而我心先愧矣。 避嫌怨者未必得,不避嫌怨者未必失。 凡奇謀至計,總在平實處。如布帛菽粟之類,愈近淺易,愈廣大而精微也。 天下強兵在將。上將之道,嚴明果斷,以浩氣舉事,一片純誠。其次者,剛而無虛,朴而不欺,好勇而能知大義。要未可誤於矜驕虛浮之輩,使得以巧飾取容,真意不存,則成敗利鈍之間,顧忌太多,而趨避愈熟,必至敗乃公事。 兵士如學生功課,不進則退,不戰則並不能守。 久逸則筋脈皆弛,心膽亦怯。 軍旅之事,能腳踏實地,便是奇謀。 財用如人身之精血,古人以四海困窮為戒,良有深旨。蓋財用竭,則如精血之枯,身亦不得自活也。 天下無生而知兵之人,在思其情理與機勢耳。 吾輩不必世故太深,天下惟世故深誤國事耳。陰陽怕懵懂,不必計及一切。 放膽放手大踏步,乃可救人。 作官得民心,作將必得兵心。平時刻厲,人軍亦必堅苦。 用所長以救所短,不必舍所長而用所短。 不包攬,不把握,任人作主,則兵不能擇,餉不能節,卻又必乏財矣。 啟超按:此致曾文正者。時文正初任江督,凡百 謙。 時艱事急,當各盡其心力所能,不必才之果異於人,事之果期於成也。遇事每謀每斷。不謀不斷,亦終必亡;與其必亡,不如謀之。 凡人保身之法,只護心腎緊要之處,尺寸之膚必顧,將有不能兼愛,而先失其大者。是戰守之機,處處為備,必致處處無備。 人皆熙熙如登春台,我輩惟職思其憂耳。 不苦撐,不咬牙,終無安枕之日。 是非不明,節義不講,此天下所以亂也。 天下惟左右近習不可不慎。左右近習無正人,即良友直言亦不能進也。危乎,微乎?宮中、府中之事,大抵以此為消長否泰之關。 近事非從吏治、人心痛下工夫,滌腸盪胃,必難挽回。 述曾文正語 辦大事以集才、集氣、集勢為要,莊子所謂「而後乃今培風」也。 天下大亂,人懷苟且之心,事出範圍之外,當謹守準繩,互相勸規,不可互相獎飾包荒。 述曾文正語 守兵不動,久亦並不能守;戰兵不戰,久亦並不能戰。其心散,其志弛,其力隳也。譬之寫字讀書,進德修業,非猛進即乍退。游息只須半時半日,則精力即足。若一日二日不做工夫,或經月經年不求精進,未有不懈不荒者。彼文字尚然,況用力之事乎? 凡人總要憂勤,千般苦楚,均要人肯吃。 兵事必無萬全之策。謀萬全者,必無一全。 古今戰陣之事,其成事皆天也,其敗事皆人也。 兵事怕不得許多,算到五六分,便須放膽放手。 以做百姓之心做官,以治私事之心治官事。 大抵吾儒任事,與正人同死,死亦得附於正氣之列,是為正命;附非其人而得不死,亦為千古之玷,況又不能不死耶?處世無遠慮,必陷危機。 一朝失足,則將以薰蕕為同臭,而無解於正士之譏評。 致李次青 吾是破甑之人,避怨之事,向不屑為,即舞陽侯所謂「卮酒安足辭」也。 須知時事艱難。吾輩所做之事,皆是與氣數相爭。然成敗之數,盈虛之數,有天命焉,非憂思即能稍減也。 挾智術以用世,殊不知世間並無愚人。 與左季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