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枕 · 五
「請問,少爺也是東京人嗎?」
「你看我像東京人嗎?」
「像不像,我一眼就看得出,從口音上就可以知道。」
「你知道我是東京哪地方的嗎?」
「這個嘛,東京那麼大,不好猜。不過您不像是下町,好像是山手[1]。山手的麴町吧?嗯,要不就是小石川,再不然就是牛込或四谷。」
「猜得大致不差,你知道得很多呀!」
「別小看,我也是老東京哩!」
「怪不得這樣聰明。」
「哎嘿嘿……別逗啦!人到了這種地步實在可嘆哪!」
「為啥流落到鄉下來啦?」
「不錯,正像少爺說的,完全是流落來的,吃不飽肚子呀……」
「本來是剃頭鋪的老闆吧?」
「不是老闆,是夥計。什麼?地點?地點就是神田松永町。那是個巴掌大的又窄又髒的街道啊!少爺也許不知道,那裡不是有座龍閒橋嗎?啊?那裡您也沒聽說過?龍閒橋,那可是座有名的橋哩!」
「哎,再擦點肥皂,疼得難受啊!」
「痛嗎?我脾氣急躁,像這樣,不戧著胡碴兒,一根一根挖挖汗毛眼兒,我就於心不安哪。——當今的理髮匠,不是剃,而是揉。馬上就好,再忍一會兒吧。」
「我從剛才就一直忍著哪,拜託你啦,抹點熱水,擦點肥皂什麼的。」
「受不了了嗎?不至於吧。不過,您的鬍子長得太長了呀。」
剃頭師傅本來拚命地捏著我面頰上的肌肉,這時不無遺憾地鬆開了。他從架上取下一塊薄薄的紅色的肥皂片兒,在水裡浸了浸,朝我的臉上胡亂擦了一圈兒。我很少被人將肥皂直接擦在臉上。而且一想到那浸泡肥皂的水放置好幾天了,實在叫人噁心。
既然是在理髮店裡,我作為顧客,只有對鏡而坐的權利。不過,我從剛才開始,就想放棄這種權利。鏡子這種東西是平的,照出的人像必須平穩才合乎情理。要是懸掛一面不具備此種性質的鏡子,硬是讓人照,那麼強迫人家照鏡子的人就如同蹩腳的攝影師,故意損害了對方的容顏。摒除虛榮心,也許是修養上的一種手段,但瞅著一副比自己更為低下的面孔,仿佛說:「這就是你呀。」也用不著這般辱沒我啊!如今,我不得已耐著性子對鏡而坐,的確,它一直都在辱沒著我。向右轉時,整個臉孔變成了鼻子;向左轉時,嘴巴裂到了耳際;仰起頭來,五官壓擠到一處,像從正面看一隻蛤蟆;稍微彎彎身子,腦袋變得又細又長,像個老壽星。面對這面鏡子,你一個人同時扮演九妖十八怪的角色。且不說我在鏡子裡的臉孔夠不上什麼美術品,就是從鏡子的構造,色彩,銀箔的剝落,光線的通過等方面綜合起來考慮,這物件本身是極為醜陋的。遭到一個小人辱罵時,其辱罵本身,不會使人感到痛癢,但要是在這樣的小人面前行走起臥,誰都會覺得不快。
況且,這位剃頭的老闆不是一般的老闆。起初從外面窺探時,他盤腿坐著,拖著長煙管,不住地往玩具般的日英同盟國旗上吐煙圈兒,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等一進門,把自己的腦袋交給了他,就使我大吃一驚了。刮鬍子的當兒,他是那般魯莽行事,甚至使我自己都產生了懷疑,這腦瓜子的所有權究竟是屬於這位老闆的,還是有一部分長在我的身上呢?即使我的腦袋牢固地釘在肩膀上,經他這樣一折騰,也不會長久連在一起了。
他在揮動剃刀的時候,絲毫不懂得文明的法則。刮臉時哧哧啦啦地響,剃到鬢角時,動脈像撕裂般地直跳。當利刃在下巴上閃光的時候,好比踏在霜凍的地面上,不停發出「格嚦、格嚦」奇怪的叫聲。這位老闆竟然還以全日本第一把刀子而自許哩!
他到底是喝醉了。每喚一聲少爺,便傳來一股異樣的氣味,一種難聞的酒氣不時撲向我的鼻端,真不知這剃刀何時會滑了手,飛到哪裡。既然連操刀的主人都心中無數,那麼將臉交出去的我更無法推測了。既然把這張臉豁出去了,即便受點輕傷,我絕不會叫苦的。不過我立時擔心起來,要是喉嚨管給割斷了,該如何是好?
「刮臉抹肥皂,那都是技術不佳的人幹的。不過,少爺您這鬍子確實難以整治,真叫人沒辦法哩。」說罷,老闆將那光溜溜的肥皂扔到架上,誰知那肥皂卻違背了他的命令,滑落到地面上了。
「少爺,不常見嘛,您是最近才來的吧。」
「兩三天前剛到。」
「哦,住在哪兒?」
「住在志保田家。」
「唔,您是那裡的房客?我已猜出了幾分。說實在的,我也受過那家老太爺的關照。那家老太爺在東京的時候,我就住在他家旁邊,所以很熟。他可是個好人哩,知書達理。去年死了夫人,如今成天擺弄著老古董——都是些好貨色,聽說能賣一筆大錢呢。」
「他家不是有個漂亮的小姐嗎?」
「好怕人哩!」
「什麼?」
「什麼,不瞞少爺說,她可是個離了婚的人喲。」
「是嗎?」
「事情哪有這麼簡單的。她本來可以不回娘家的。覺得銀行一倒閉,自己沒法享福,就來了,真不顧情分啊。老太爺活著倒好說,等百年以後就再沒辦法可想啦!」
「是嗎?」
「當然囉。老家裡的哥哥對她不好啊。」
「她有老家的嗎?」
「老家就在山岡上,您可以去逛逛,那裡的風景可好啦。」
「喂,再給我抹點肥皂,又疼起來了呀。」
「您的鬍子怎麼老疼?這鬍子也真夠硬的。少爺的鬍子非三天一刮不可。我給您刮還嫌疼,要是到別處您就更受不了啦。」
「今後就這麼辦,每天來一趟也成。」
「您能逗留那麼久嗎?危險哪!算了吧,那可沒啥好處。要是招惹什麼是非,說不定會多倒霉呢。」
「為什麼?」
「少爺,那姑娘模樣兒雖好,其實是個瘋子。」
「為什麼?」
「為什麼,少爺,村上的人都管她叫瘋子呢。」
「恐怕誤會了吧。」
「哪裡,有證據呀。您還是算了吧,那太危險啦!」
「不怕,都有些什麼證據?」
「說起來好笑,呶,您抽支香菸,咱們慢慢聊。要洗頭嗎?」
「不洗算啦。」
「我給您去去頭垢吧。」
老闆將十個積滿污垢的指甲,並排放在我的頭蓋骨上,毫不留情地前後猛烈地運動起來。這指甲將每一根頭髮分離開來,像巨人的釘耙進入不毛地帶一般,疾風似的來來往往。我不知道自己的腦袋上生長著幾十萬根頭髮,只感到根根頭髮像被拔掉一般,整個頭皮都腫脹起來。老闆劇烈地抓搔著我的頭顱,指甲所到之處,從頭骨到腦漿都被震盪了。
「怎麼樣,挺舒服的吧?」
「真有你的!」
「哎,這樣一來誰都會感到快活的。」
「腦袋差點給揪下來啦。」
「那麼疲乏嗎?完全是氣候的關係。春天這傢伙一來,身子懶得很哩。呶,歇一會兒吧,一個人呆在志保田家,挺寂寞的,咱們聊一聊吧。江戶哥兒總得找江戶哥兒才談得來。怎麼樣?還是那位姑娘接待的嗎?她是個沒有頭腦的女子,真難辦。」
「別管小姐如何了,頭皮亂飛,腦袋都要掉下來啦!」
「可不,一旦扯起來,空蕩蕩的,簡直沒完沒了——於是,那個和尚迷上她啦……」
「那個和尚?是哪個和尚呀?」
「就是觀海寺的火頭僧呀……」
「火頭僧也好,住持和尚也好,你還沒有提到過啊。」
「是的,我太性急啦。那和尚相貌堂堂,長得挺帥。少爺您猜怎樣,那傢伙竟然給這位寫了情書呢。——哎呀,等等,可能是親自找上門的,不,是寫信,肯定是寫信。這樣一來——這樣——反正,情況有些不對頭。嗯,是的,是這樣的,結果那傢伙嚇了一跳……」
「誰嚇了一跳?」
「那女的。」
「女的收到情書嚇了一跳嗎?」
「要是那個女的嚇了一跳,該是個正經人了。她哪裡會嚇一跳呢?」
「那麼究竟是誰嚇了一跳?」
「當然是親自求愛的那個人囉。」
「他不是沒有親自上門嗎?」
「哎,我太性急,搞錯啦,是接到信之後。」
「那麼說,還是那女的囉?」
「哪裡,是男的。」
「男的?你是說那和尚?」
「嗯,是那個和尚。」
「和尚為啥嚇一跳呢?」
「為什麼,和尚同師父正在金堂里念經,突然那女的跑來——哦呵呵呵,簡直是個瘋子哩!」
「後來怎麼樣啦?」
「那女子說:『你那樣喜歡我,那麼咱們就在佛爺面前睡一覺吧!』說罷就摟住泰安先生的脖子。」
「哦?」
「泰安這下子慌了,他寫給瘋子的一封情書,使自己喪了廉恥。這天晚上,他就偷偷逃走尋死去啦。」
「死啦?」
「想是死了唄,他怎麼還能活呢?」
「這倒難說呀。」
「是啊,那女人是瘋子,犯不著尋死,他說不定還活著呢。」
「這件事真有意思。」
「不管有意思沒意思,村里都當成了大笑話。可是她本人瘋瘋癲癲,毫不在乎。要都像您這位少爺一樣正派倒也好說,不過那女子畢竟是個瘋子,要是不小心逗她一下,說不定會倒大霉的呀!」
「真的要小心些哩,啊哈哈哈哈。」
帶有鹹味的春風從溫暖的海灘上拂拂地吹來,懶洋洋地掀動著門帘。燕子斜著身子從帘子下面鑽過,那影像不時映在鏡子裡。對面人家一位六十歲光景的老爺子,蹲在屋檐下面,默默地剝海貝。每當小刀咔嚓割下去,鮮紅的貝肉就掉進笊籬。那些貝殼閃著光亮,隔斷了二尺多長白茫茫的水汽。堆積如山的貝殼,不知是牡蠣、馬鹿貝,還是馬刀貝。貝山有幾處崩塌下來,沉入砂川的底部,離開塵世埋進黑暗的王國里了。老的貝殼被埋掉了,馬上就有新的貝殼向柳樹下集攏過來。老爺子無暇考慮貝殼的去向,只是一味將空貝殼拋進白茫茫的水汽里。他的笊籬似乎是無底的;他的春天似乎有著無限的雅趣。
砂川打一丈多寬的小橋下邊流過,將一河春水注入大海。我懷疑: 在那春水、春海匯合之處,參差交互地晾曬著幾丈高的大網,不時將溫暖的水腥送給穿過網眼,吹向村莊的軟風。海水在魚網之間悠閒而自在地蠕動著,那濃重的水色似乎連鈍刀也能溶化。
這景色和這剃頭老闆實在不協調。假如這位剃頭老闆給我的印象是強烈地同四周的風光相抗衡的話,那麼,我居於這兩者之間,就會產生方枘圓鑿之感。所幸,這位老闆不是那樣偉大的豪傑。不管他如何自恃為江戶哥兒,不管他如何侃侃而談,都無法同這渾然駘蕩的天地景象相匹敵。搖唇鼓舌想極力破壞這種景象的剃頭老闆,早已化作一芥微塵,浮游於怡怡春光之中。所謂矛盾,只能存在於力與量、精神與肉體等冰炭不相容,而又具備相同程度的物或人之間。兩者懸殊甚大時,矛盾就會被漸漸礱磨,澌盡灰滅,甚至轉變為優勝者一方的勢力而起作用。才子作為大人物的手足而活動,愚者作為才子的股肱而活動,牛馬作為愚者的心腹而活動,皆為此理。如今,我的這位老闆正以無限的春光為背景,表演著一出滑稽戲。他的存在本該破壞著閒適的春景,現在反而刻意豐富了春的情韻。在這三月將半之時,我不由感到自己結識了一位無憂無慮的滑稽人物。這位極其廉價的吹牛家,同這充滿著太平景象的春光,多麼協調一致。
這樣一想,便覺得這個老闆既可入畫,又能入詩了。本來早該回去了,但我卻有意坐著不動,同他天南海北地聊起來。這時,門帘一滑,鑽進一個小小的和尚頭。
「對不起,給我剃剃頭。」
小和尚穿著白棉布衣服,勒著同樣質地的圓形腰帶,外面罩著蚊帳一般粗糙的法衣,看上去十分活潑。
「了念哥兒,怎麼樣,上回在外頭貪玩,被你的和尚師父好罵一頓吧?」
「不,他表揚我啦。」
「叫你去辦事,你在半道上逮起魚來了。師父說你很能幹,對嗎?」
「師父誇我,說了念不像個孩子,很會玩,真能幹。」
「怪不得頭上都起疙瘩了。這種不規則的頭怎麼剃?太費勁啦,今天算啦,下次一定要揉平了再來。」
「要是能揉平,我早到本領強的剃頭店去啦。」
「哈哈哈哈,腦袋坑坑窪窪,嘴巴倒不饒人哩。」
「你本事不高,倒挺會喝酒呢。」
「混蛋,誰本事不高?」
「這不是我說的,是師父說的,你不必那樣發火,真是白活這麼大了。」
「唉,真晦氣——您瞧,少爺。」
「啊?」
「和尚們住在高高的石階上面,安閒舒適,嘴巴自然會講了。連這個小東西也能說會道的。哎,把腦袋放平些!我叫你放平些嘛!你不聽話,我就用刀割你。我割啦?哦,要淌血的!」
「好疼呀,你怎麼這樣胡來?」
「沒有這點耐性還能當和尚?」
「我已經是和尚啦。」
「你還不像個和尚。喂,我說小和尚,泰安師父是怎麼死的?」
「泰安師父他沒有死。」
「沒有死?真的?他死了吧?」
「泰安師父打那以後發憤圖強,到陸前[2]的大梅寺去專心修行,眼下已成為有才識的名僧了。這很好啊!」
「有什麼好?無論什麼樣的和尚,半夜出逃總是不好。你可得當心哪,不要被解僱了。畢竟是女人呀!說起女人,那個女瘋子還到和尚那裡去嗎?」
「沒有聽說什么女瘋子。」
「你這廟裡的燒火棍,真講不通!到底去了還是沒去?」
「女瘋子沒來,志保家的小姐倒來啦。」
「光靠和尚念經,不會好的,先前那個少爺在作怪哩。」
「那小姐是個了不起的女子,師父時常誇獎她呢。」
「一登上那石階,一切都顛倒啦,真叫人受不了。和尚不管說什麼,瘋子還是瘋子。好,剃完啦,趕快回去挨師父的罵吧。」
「不,我還要再玩一會兒,讓他誇獎我。」
「隨你的便,嘴硬的調皮鬼!」
「呸,你這乾屎橛[3]!」
「你說什麼?」
那青亮的光頭早已鑽出門帘,沐浴在春風之中了。
* * *
[1] 下町是舊東京下層人民和工商業者的居住區,山手則是高級職員和知識階層的居住區。
[2] 宮城縣舊稱。
[3] 常用於禪宗的問答中,意思是糞便中亦可尋出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