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枕 · 四

夏目漱石 《草枕》
我茫然若失地回到房裡一看,果然打掃得乾乾淨淨。我有些放心不下,為了慎重起見,打開壁櫥一看,下面還有一個小柜子,一條印花腰帶從上面半垂下來。看來,是誰拿衣服太匆忙,把這腰帶露在了外頭。腰帶的上半截夾在一件華麗的衣服里,看不到那一端。旁邊塞滿了書。最上頭並排放著白隱和尚[1]的《遠良天釜》和一卷《伊勢物語》。看樣子,昨夜的幻影也許就是事實。 我若無其事地打坐在座墊上,看見那本寫生本方方正正攤在硬木桌上,中間夾著鉛筆。我順手拿起來,想看看夢中寫下的詩究竟怎麼樣。 我發現「海棠花濺露,月夜人輕狂」下面,不知是誰寫上了「海棠花濺露,月明驚朝鳥」一句。因為是鉛筆,字跡不易辨認。若出自女人之手,則顯得過於堅硬;若出自男人之手,則又顯得過於柔弱。哦,我又大吃一驚。向下看,在「花蔭系香魂,欲辨影朦朧」下面,又加了一行「花蔭系香魂,人花影幢幢」。「狐狸化美女,春夜月溶溶」下面,則是「王孫[2]化美女,春夜月溶溶」。是有意摹仿,還是存心添削?是賣弄風流,還是嘲戲逗趣?我不由思索起來。 她說回頭再見,眼下又到吃飯的時候了,也許她會再來。等她來,多少可以了解一些情況。我看看鐘表想知道什麼時候,誰知已經過了十一點。睡得真痛快!現在剛好趕上吃午飯,這對肚子大有好處。 打開右邊的格子門,想眺望一下昨夜的風流韻事究竟發生在什麼地方。我所鑑定為海棠的那棵樹,現在看清了,果然是海棠。但庭院要比想像的狹小。五六塊踏石上面,覆蓋著一層青苔,要是光著腳走在上面,想必十分舒服。左面一段高崖連著遠山,岩縫裡長著一棵赤松,斜插到院子的上空。海棠後面是一片蔥綠的樹林,裡面有一個大竹園,高大的翠竹沐浴在春天的陽光里。右首被屋頂遮住了,看不到那邊的景色。從地勢上推斷,坡面定是越來越低,一直連接著浴場。 山嶺的盡頭是丘陵,丘陵的盡頭是約莫半里多寬的平地。這片平地漸漸鑽入海底,向前伸延一百三十多里,再度隆起,形成周長約四十八里的摩耶島。這就是那古井的地勢。溫泉場穿過丘陵一直伸向山崖這邊來。院子包圍著這一帶山景的一半。因此,前面是二層樓,後面是平房。從走廊向下面一伸腳,青苔立即粘到腳跟上。怪不得昨夜一個勁兒在梯子上跑上跑下的。這真是一座結構別致的房舍。 接著我又打開左面的窗戶。一塊兩鋪席大的岩石自然地凹陷下去,不知何時裡面積聚著一潭春水,靜靜地映現出山櫻的倩影。岩角上點綴著兩三棵山白竹,稍遠處似乎是一帶長著枸杞的花牆。外面從海濱到丘陵有一條山路,不時傳來喁喁人聲。道路對面的地勢逐漸向南低落下去,坡上種著橘樹。山谷的盡頭又是一大片竹園,閃閃發光。遠望過去,竹葉泛著白色,這還是初次看到。竹林上面的山巒上,生長著許多松樹,深紅色的樹幹之間,露出五六段石磴,似乎伸手可接。那裡大概是寺廟。 打開入口的格子門走到廊下,只見欄杆彎曲成方形。隔著院子有一座二層樓房,朝著那個方向該能望到海面。令人高興的是,我住的房間,如果憑欄遠眺,也位於相同高度的二層樓上。因為浴池設在地下,從入浴的地方算起,應當說是住在三層樓上。 房舍非常寬闊,除了對面樓上的一間,加上我這間有欄杆的,拐向右面的一間之外,稱作客廳的房子一律關閉著,不知起居室和廚房怎麼樣。似乎除了我之外,再沒有一個房客了。關著的房間,白天也不打開雨窗,一旦打開的,到夜間也不再關閉。我不知道大門是否也是這樣。對於非人情的旅行來說,這裡倒是個求之不得的理想天地。 時鐘快到十二點了,絲毫看不出要開飯的光景。肚子越來越餓,這使我想起「空山不見人」的詩句。節約一頓也沒有什麼遺憾的。作畫吧,嫌麻煩;創作俳句吧,因為已經深知俳句三昧,再作出來難免庸俗;讀書吧,夾在三腳凳里的兩三冊書又懶得解開。這樣,脊背沐浴著和煦的春暉,同花影一道橫臥於廊下,此乃天下之至樂。思考容易墮入邪門歪道,動彈一下也是危險的。如果可能,甚至不想用鼻孔呼吸。我真希望成為一棵植物,在鋪席上紮根,一動不動地度過兩個星期的時光。 不一會兒,廊下傳來了腳步聲,有人從下邊漸漸上來。走近一聽,是兩個人。這兩個人剛在房門口停了一下,其中的一個一言未發,循著原路回去了。格子門打開了,我還以為是今天早晨的那位,誰知竟是昨夜那個小姑娘。不知怎的,我有些失望。 「送來遲啦。」她把飯盤擺好。至於早飯的事,她什麼也沒有說。紅燒魚上撒了一些青菜。揭開碗蓋來,嫩綠的蕨菜下面有紅白相間的蝦作為襯底。啊,真鮮艷!我注視著碗裡。 「不喜歡嗎?」女傭問道。 「不,這就吃。」我這樣說,實際上是覺得吃了倒可惜。 我在一本書上曾經讀過這樣的軼事: 透納在一次晚餐席上,瞅著盛沙拉的菜盤子,告訴旁邊的人說,這正是我常用的冷色。我真想讓透納看看這種大蝦和蕨菜的顏色。西洋菜餚是談不上有什麼色彩的,有的只是沙拉和紅蘿蔔的顏色。從營養上我不敢說,單用畫家的眼光看,那是很不先進的。到那些地方一看,方知日本菜單上羅列的湯類、茶點、生魚片等,都是上好的東西。逢到會餐時,面前擺著豐富的菜餚,即使不動筷子,光是看看就回來也能盡飽眼福。因此,從眼的保健上來說,足抵得上進一次飯館了。 「這家裡有位年輕的女子吧?」我放下飯碗問道。 「是的。」 「她是誰?」 「她是少奶奶。」 「這麼說,還有一位老太太囉?」 「去年過世啦。」 「老爺呢?」 「老爺還在。她是老爺的女兒。」 「你是說那個年輕女子嗎?」 「是的。」 「有客人嗎?」 「沒有。」 「就我一個人?」 「是的。」 「少奶奶每天都做什麼來著?」 「做針線活……」 「還有呢?」 「彈三弦琴。」 這很出乎我的意料。我感到很有趣,接著問: 「還有呢?」 「到寺院去。」女傭說。 又是一個意外。去寺院,彈三弦琴,真妙。 「到寺院上香嗎?」 「不,去找和尚師傅。」 「和尚師傅也學彈琴嗎?」 「不。」 「那她幹什麼去呢?」 「去找大徹師傅。」 這下子明白了。那位大徹肯定就是書寫匾額的人,從題詩上看,似乎是一位禪師。壁櫥里的那捲《遠良天釜》一定是那位女子所讀的書了。 「這座房間平時有人住嗎?」 「少奶奶平素就在這裡。」 「那麼昨晚我未來之前她一直住在這兒嗎?」 「是的。」 「這真叫人難為情哩!她到大徹先生那裡幹什麼呢?」 「不知道。」 「還有呢?」 「什麼還有呢? 「就是說,此外她還幹些什麼?」 「此外還有好多……」 「究竟是些什麼事呢?」 「不知道。」 談話就此打住了。午飯好容易才吃完。女傭來收拾碗筷的時候,把入口的格子門拉開。隔著庭院,我看到對面樓上一位束著銀杏髮型的女子,手托香腮,憑欄下望,宛如當世的楊柳觀音[3]。和早晨簡直兩樣,這時的身姿顯得非常沉靜。她低著眉,從這邊看不到眼睛的流轉,所以才會覺得有這樣的變化吧。古人云:「存乎人者,莫良於眸子。」真正是「人焉廋哉」![4]人體上的東西,再沒有比眼眸更寶貴的了。她寂然憑倚在那座「亞」字形的欄杆旁,一對蝴蝶飛上飛下。突然,我的房門打開了。隨著開門的聲音,女子的眼神由那雙蝴蝶轉移到這邊來了。她的目光像穿過空中的毒劍,毫不留情地落到我的眉間。我不由一怔,女傭又嘩啦一聲關上了門。剩下的只有一個至為閒靜的春天。 我又一骨碌躺倒了,心中驟然浮起下面的詩句: Sadder than is the moon’s lost light, Lost ere the kindling of dawn, To travellers journeying on, The shutting of thy fair face from my sight.[5] 假如我懷想那梳著銀杏髮型的女子,哪怕粉身碎骨也要見上一面的時候,忽然像剛才那樣一見即別,我會感到又高興又惆惘,以致使我魂系夢繞。那時,我必定會寫出這樣的詩來,也許還會加上這樣兩句: Might I look on thee in death, With bliss I would yield my breath.[6] 所幸,這種普通的戀呀、愛呀的境界已經過去,其中的苦味想感覺也感覺不到了。然而,剛從剎那間湧起的詩興,卻在這五六行文字里得到了充分的體現。我和銀杏髻之間縱然沒有那樣纏綿的情思,用此詩來形容我們兩人的關係,也很有意思。或者用這詩的意思來解釋我們的身世,也是一件愉快的事。兩人之間的某種因果的細絲,已經將此詩之中表達的一部分境遇化為事實,而將我們聯結起來。因果那樣纖細並不為苦,況且它不是普通的絲。它是橫貫空中的彩虹,飄浮野外的雲霞,閃著露珠光輝的蛛網。它雖然一割即斷,但當你尚能看到它時,總是那樣絢麗多姿。萬一這樣的細絲看著看著變得粗大起來,成為一條堅硬的井繩,那將會怎麼樣呢?不過,不會有這樣的危險。我是畫家,對方也不是普通的女子。 突然,房門拉開了。我翻了個身兒朝門口一看,那個銀杏髻小冤家手裡捧著茶盤,裡面放著青瓷茶碗,佇立在門檻上。 「還在睡呀?昨晚給您添麻煩啦。老是來打攪您。呵呵呵呵。」 她笑了。既不靦腆,也不掩飾——當然更看不出羞怯的樣子。只是比我搶先了一步。 「早晨謝謝你啦。」 我又道了謝。細想起來,我已經鄭重地謝過她三次了。不過,每次也僅僅說出「謝謝你」三個字罷了。 女子看到我要起床,很快走到枕畔坐下來,快活地說: 「您躺著吧,躺著不是一樣說話嗎?」 我想倒也是,姑且俯著身子,兩手撐著下巴頦,在鋪席上支起兩根柱子來。 「我看您有些寂寞,特來獻茶的。」 「謝謝你。」 又是一個「謝謝你」。 我一看果盤,裡邊盛著上好的羊羹。所有的點心裡,我最喜歡羊羹。不過,我也不是特別想吃羊羹。那光滑、細膩的外表,在光線照射下形成半透明的色調,怎麼看都宛如一件藝術品。尤其是那調製成的黛青的顏色,仿佛是把玉和蠟混合在一起,看起來賞心悅目。不僅如此,盛在青瓷盤裡的煉羊羹,好像是從青瓷盤裡生長出來一般,油潤,光潔,使人不由地想伸手撫摩一番。西洋點心之中,沒有一樣能給人這樣的快感。奶油的色調雖然柔和,可是略嫌暗淡;果子凍乍看起來像寶石,可老是抖抖索索,不像羊羹這般厚重。至於用白砂糖和牛奶製作的五重塔,那就更不值一提了。 「哦,真是太妙啦!」 「方才源兵衛買回來的,這個您是喜歡吃的吧?」 看樣子,源兵衛昨晚住在城裡。我沒有回答什麼,只是望著羊羹。是誰從什麼地方買來都無關緊要。只要漂亮,只要感到美麗,心中就十分滿足了。 「這隻青瓷盤的形狀很好看,顏色也挺美,和這羊羹比起來一點也不遜色。」 女子哧哧地笑了。口角邊閃著一絲輕蔑的神色。也許她以為我是說俏皮話吧。倘若是俏皮話,那也活該受到輕蔑。缺乏智慧的男人想硬充風流,往往會講出這種話來的。 「這是中國貨嗎?」 「什麼呀?」對方似乎根本不把這隻青瓷盤放在眼裡。 「看來很像中國貨。」我舉起茶盤,看了盤底一眼。 「這種東西您要是喜歡,就給您看吧。」 「好,請讓我看看。」 「我父親很喜歡古董,收集了各種各樣的東西。我可以告訴父親,找個時間請您品茶。」 一提起品茶,我就有些打怵。世界上再沒有比茶人[7]更裝模作樣的風流之士了。他們把廣大的詩界故意束縛在自己的小天地里,極其自專,極其造作,極其拘謹。無端地打躬作揖,喝著泡沫而自得其樂的人,就是所謂茶人。假若在這些煩瑣的規矩里有什麼雅興的話,那麼駐紮在麻布街的皇家儀仗隊更應雅興撲鼻了。那些「向右轉」、「邁步走」的傢伙們全都可以成為茶人。那些沒有受過趣味教育的商人和市民們,不知風流為何物,由於生吞活剝機械地照搬利休[8]以來的規矩,以為這就算是風雅。實際上,這玩藝不過是對真正的風雅的褻瀆。 「喝茶?就是那種循規蹈矩的茶道嗎?」 「不,沒有任何規矩,是不想喝,也可以不喝的那種茶。」 「這麼說,可以隨便喝一喝。」 「呵呵呵呵,父親最愛讓人欣賞他的茶具……」 「非稱讚幾句不行嗎?」 「他年歲大啦,喜歡聽好話。」 「那就說幾句好聽的吧。」 「就請多稱讚幾句吧。」 「哈哈哈哈,你說起話來有時不像鄉下人哩!」 「您看我是鄉下人嗎?」 「還是鄉下人好。」 「這下子,我體面多啦!」 「可是你在東京住過吧?」 「是的,住過,在京都也住過。我是漂泊的人,各處都到過。」 「這兒和城裡哪個好?」 「都一樣。」 「還是這種僻靜的地方舒適些啦?」 「舒適也罷,不舒適也罷,在這個世界上無論到哪裡心情都是一樣的。住厭了跳蚤國,搬到蚊子國,還是一樣叫人心煩。」 「要是能搬到既沒有跳蚤也沒有蚊子的國度去就好啦。」 「如果有那樣的國度,就拿出來讓我看看,快,快拿出來呀!」女子緊緊逼問著。 「你要是有興趣,我就拿出來。」 我掏出寫生本,在上面畫了一個女人騎在馬上,正高興地觀賞山櫻。當然只是匆匆勾勒了幾筆,尚未構成畫面,只是想草草表現出那種心情罷了。 「看,請到這裡面來吧,這裡既沒有跳蚤,也沒有蚊子。」 我把寫生本遞到她鼻子前面。不知她是驚訝還是羞赧,但總不至於會感到痛苦吧。我一邊想一邊窺探她的神情。 「啊,多麼狹小的世界,只有一幅之地呢,螃蟹才喜歡這樣的地方。」 她說罷,倒退了一步。 「哇哈哈哈。」我笑起來。靠近屋檐正在啼叫的黃鶯,突然停了下來,飛到遠處的樹枝上去了。兩人暫時不再談話,側起耳朵傾聽了好一陣子,一旦疲倦的歌喉,再也不容易張開了。 「您昨天在山上遇到源兵衛啦?」 「嗯。」 「看了長良姑娘的五輪塔?」 「嗯。」 「大地秋光冷,群芳遲未開。妾本花間露,一去不復來。」 女子不加說明地很快吟誦了這首歌。也不怎麼注意它的節拍。我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 「這首歌我在茶館裡聽到過。」 「是那老婆婆告訴您的吧?她本來在我身邊做事兒,那時我還沒出嫁哩……」 她說著倏忽瞟了瞟我的臉,我佯裝不知。 「我年輕的時候,她每次來,就給我講述長良姑娘的故事。只是這首歌我總是記不住,聽得多了,終於也會背誦啦。」 「這確實不容易啊,不過,這首歌聽了叫人很傷心哩!」 「傷心嗎?我是不會唱它的。第一,投河自盡太沒有出息啦,不是嗎?」 「是沒有出息,要是你怎麼辦?」 「怎麼辦?那還不容易嗎?什麼笹田也好,笹部也好,通通納作男妾好啦。」 「兩個都要嗎?」 「是的。」 「真了不起!」 「有什麼了不起,這是當然的事。」 「對啦,這樣就不用逃到蚊子國和跳蚤國去啦。」 「不學螃蟹也能生活下去啦。」 啾啾,啾啾——早已忘卻的黃鶯仿佛又恢復了元氣,開始鳴叫了。它叫得那樣有力,那樣高亢,一旦重新開口,聲音就自然地流出來。它倒轉著身子[9],鼓足的歌喉震顫著,張開的小嘴[10]鳴囀著。 啾啾,啾啾…… 「這才是真正的歌呢。」女子對我說。 * * * [1] 白隱慧鶴(1685—1768),江戶時代臨濟宗高僧,所著《遠良天釜》一書,包括武士參禪,病中修業等。 [2] 原文作「御曹事」,一般稱貴族家的男性,多指平安時期武將源義經,因他曾男扮女裝至五條橋。 [3] 三十三觀音之一。傳說她大慈大悲,像楊柳春風一樣傾聽眾生的祈願。 [4] 語出《孟子·離婁篇》。廋,「隱藏」之意。這段話的意思是: 觀察一個人最好的辦法是觀其眼睛。一切都由眼睛表現出來,哪裡能隱藏得了呢? [5] 無限的悲愁,纏繞著漂泊的遊子,曙光尚未來臨,你那翩躚的倩影,早已隨著明月,從我的眼睛裡消逝。 [6] 如果死後能夠見到你,我將幸福地死去。 [7] 從事茶道藝術的人。茶道是日本古典生活形式之一,通過品茶修養精神,學習人與人交際的禮儀法則。 [8] 利休千宗易(1521—1591),安土桃山時代茶人,千家流茶道的創始者。 [9] 語出寶井其角俳句:「鶯身倒轉聲初聞。」 [10] 語出與謝蕪村俳句:「黃鶯唱時小嘴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