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別傳 · 第四回
01
多少年來第一次相見,場面自然很尷尬,繡春先是故意繃緊了臉,轉念又想,此求於人,不該有這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臉色,因而把頭低了下去。曹震原想盡力裝得灑脫,但一見了面,忍不住細細打量,印證回憶,皮膚不如以前滋嫩,體態反倒婀娜了。回想當年纖腰在抱的舊情,眼圈都有些紅了。
「我不是不願意幫馮大瑞的忙,」曹震緩緩地開口了,「這個人我沒有見過,只聽人說,他的氣性浮動不定,做事顧前不顧後,我有點不敢插手管這件事。你總知道,如果再出亂子,關係很大。」
「我知道。」繡春答說,「不過,說他做事顧前不顧後,這話未必盡然。芹二爺在這裡,倒說一句著。」
「馮大瑞不是那種人。」曹雪芹毫不遲疑地說,「而且,他很聽繡春的話。」
「這一點我相信,可是得繡春跟他在一起這件事只怕很難,我已經打聽過了,直隸按察使衙門,管這件案子的王知事說,馮大瑞原來的口供上,說他別無親人,如今忽然出來一個結髮妻子。上面如果追究,何以先前不仔細查明白,這話很難交代。」
繡春不知道王知事是否說過這話,但聽起來似乎有些道理,正在躊躇無計之時,曹雪芹提出來一個辦法。
「這樣行不行呢?」他說,「作為王知事自己查到的,那就不但沒有處分?而且辦事認真。說不定還能邀獎。」
「這當然可以。不過那一來一併發遣,要吃苦頭。」曹震又說,「我原來的意思,是想按『親族自請隨行』的例,一路上不受拘管,自由得多,也舒服得多。」
「這——」曹雪芹說,「要看繡春自己的意思了!」
「吃苦也只好聽天由命。」
談到這裡,有了結論,需看曹震是否願意為她去進行?而他沉吟未答,心裡實在有一番惋惜繡春的情意,不忍她如尋常犯婦般,一路拋頭露面,受盡凌辱。但這話苦於說不出口,說出口來,繡春一定會誤會他別有用心,一個釘子碰過來,彼此下不得台。
沉默不能太久,曹震只好這樣答說:「讓我再打聽打聽,有沒有更好的辦法?」
「如果沒有呢?」繡春問道,「震二爺是不是照芹二爺所說的辦法,替我去關說?」
「迫不得已只好走這條路。」曹震轉臉對曹雪芹說,「你跟王達臣,最好仔仔細細替繡春策劃一下,這件事一步走錯,要回頭就難了。」
「是!」曹雪芹忽然心中一動,向繡春使個眼色說,「我跟震二爺還有話說。」
於是繡春悄然退去,回身時無意間跟曹震的視線相觸,看到他眼中無限悵惘之中,有著一種難以形容的祈求之意,不覺心中一動。但立即不顧一切地硬起心腸,加快了腳步。
「我也覺得繡春犯不著去吃這一趟苦,她是烈性子,萬一受辱,會出亂子。二哥,你就替馮大瑞寫兩封信,把他的出路安排好了,繡春不就可以免於跋涉了嗎?」
「讓我好好想一想。」曹震皺著眉說,「這得從長計議。」
「時不我待!馮大瑞可是越走越遠了。」
等曹震一走,曹雪芹將他們兄弟所談的話,都告訴了繡春。事情有成為僵局的模樣,曹雪芹心裡很煩。繡春反倒好意安慰,不提此事。正在閒談時,曹震派了車來,說是接曹雪芹去喝酒,還有一個朋友要替他引見。
這個朋友就是馬空北,五短身材,一雙眼睛,晶光亂射,一望而知是精明強幹的角色。座中當然要談到馮大瑞,馬空北對他似乎懷有偏見,曹雪芹不以為然,卻以初交,又是曹震的朋友,不便辯駁,只默默聽著,表示冷淡而已。
但談到漕幫的內幕,曹雪芹不能不注意。據馬空北說,黃象這一班人,始終懷著「異心」,當初聽「三老太爺」潘清的話來投案,只以底蘊已泄,行蹤在官府掌握之中,不能不暫且就範。及至報案的人到齊,彼此查詢核對,認為潘清出賣了幫中子弟,他們甚至疑心翁、錢二祖出事,潘清亦脫不得關係。
「你們看著好了!事情還沒有了,不知道會出什麼花樣?說不定會窩裡反。」馬空北又說,「我現在只盼望這一班煞星,早早出了直隸境界,才能放心。」
「怎麼?」曹震問說,「在路上就會鬧事?」
「那可說不定。如果外面沒有同黨接應,可以沒事,不然就很難說了。尤其是——」馬空北把話頓住,舉杯喝酒。
放下酒杯,仍未見他開口,曹震便即催問:「老馬,你的話沒有完。」
「我是有點替滄州強家父子擔心。」
「怎麼?」曹雪芹不由得問,「他們會跟強家父子過不去?」
「那姓馮的就說過,如果有機會,饒不了強家父子。」
就因為這句話,害得曹雪芹心神不定,連酒都喝不下了。馬空北卻意興甚豪,喝得酩酊大醉,方始由他的跟班扶了回去。
「你聽見老馬的話了吧!」曹震說道,「足見不是我瞎說。」
這是指馮大瑞的事,曹雪芹說:「我很想寫封信勸勸他,別再惹禍了。」
「這倒是正辦。你寫得隱晦一點兒,我交驛站替你送去。」
「好,我今晚上就寫。」
「接你來,我有件事跟你商量。」曹震抑鬱地說,「我不明白,繡春何以會對那姓馮的這麼好?」
「這也是緣分。」
「我看是孽緣。將來不說,眼前明擺著是個欽命要犯,繡春好好兒地,說要陪他一起去充軍,你想太太會准她做這種荒唐事嗎?」
「那倒說不定。」
「如果太太准她這麼做,可就是害了她了。」曹震又說,「若說馮大瑞一到雲南就可沒事,猶有可說;萬一出了事,繡春已是有案的人了,孤零零一個人在雲南,你想想,你心裡能不難受嗎?」
這倒是真話!曹雪芹不由得答一句:「果然到了那地步,叫人不寒而慄。」
「是不是!」曹震的神色,開始變得有些興奮了,「繡春的事,咱們得重新琢磨。」
何以謂之「重新琢磨」?曹雪芹覺得這句話中,頗有含蓄,需要好好想一想。
「這幾年來,我總覺得對不起繡春,總想讓她能舒舒服服過下半輩的日子。我這點心意,真可以說是唯天可表。」
「這我知道。」曹雪芹笑道,「你始終忘不了繡春,是誰都知道的。」
「不,不!你們都誤會了,就因為你們有這種誤會,我才不敢把我的想法說出來。一說,你們一定當我是私心。」
這話就深可玩味了。曹雪芹收斂笑容,徐徐說道:「只要你是真的為繡春設想,是不是私心,大家都能分辨的。」
「這打算由來也不止一日了。咱們曹家最倒霉的日子過去了——」
曹震話題一變,大談家運的興衰。盛極而衰至於「最倒霉的日子」自然是抄家,但就在這段日子中,已伏下否極泰來的新機,那就是福彭的襲爵。
「如果現在仍舊是老王爺頂著爵位,那就倒霉到家了,為什麼呢?」曹震自問自答地說:「皇上原來因為老王爺跟恂郡王不和,用他接恂郡王的大將軍印,打算著他感恩圖報,會挑恂郡王的短處。哪知他毫無表示,皇上十分不喜。再說老王爺的『大爺脾氣』也實在太過分了一點兒,講究邊幅的皇上,怎麼能看得上眼。若是他仍舊頂著爵位,必是處處碰釘子,咱們曹家,甭想能受他一點照應。不是說他不肯照應,而是他照應不了,連帶受累,倒是有份的。」
接下來便談到「小王爺」了,曹震透露了一個秘密,今年才被封為寶親王的四阿哥弘曆,雖說簡在帝心,但同歲的五阿哥和親王弘晝,並非毫無繼承大位的希望。畢竟寶親王生母是宮女,出身不高,成為競爭帝位的最大弱點,如果沒有過人的長處,就會爭不過和親王。
「寶親王跟小王爺的情分,你是知道的。這一次受命為定邊大將軍,其實是替寶親王出征——」
「這——」曹雪芹大為詫異,忍不住插了一句嘴,「這怎麼扯得上?打仗這玩意,真刀真槍,各人是各人的功勞,小王爺立了功,也不能記在寶親王頭上。」
「怎麼記不上?第一,小王爺當大將軍,是寶親王舉薦;第二,如今苗疆軍務,西路、北路的軍務,雖有鄂中堂在策劃,可是代皇上看奏摺、看軍報的是寶親王。小王爺如果立了功,就是寶親王指授方略有功。」曹震放低了聲音說,「小王爺當然懂得其中的奧妙,軍報中頌讚方略高明之處,大多是寶親王的主意。這樣暗地裡一捧,寶親王跟和親王在皇上心裡的分量,自然一個重、一個輕了。」
「啊!」曹雪芹領悟到了,「這也等於就是小王爺的擁立之功。」
「對了!擁立是取富貴的終南捷徑,暗的比明的更妙。你看著好了,等小王爺班師還朝之日,一定當議政王。」
02
平郡王議政,便如以前的怡親王胤祥,當今的莊親王胤祿,那才真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曹家否極泰來,自不待言,所謂「新機」,說來倒也有些道理。
曹雪芹正在這樣想著,曹震突然問道:「雪芹,你將來想幹什麼?」
這一下將曹雪芹問住了,一時無所選擇,只這樣答說:「反正我不是做官的材料。」
「那你就做大少爺好了!」曹震緊接著說,「內務府坐享其成的閒差使多得很,只要有路子,隨便你挑。一人得道,雞犬升天。要好大家好,若是有一個人受苦,享著福的人心裡也不會好過。」
這倒是藹然仁者之言,曹雪芹對他這位堂兄,發生了難得有的敬意,不由得深深點頭,表示傾服。
「對繡春,我就是這麼在想,要讓她舒舒服服過幾天好日子。無奈——」曹震搖搖頭,苦笑著不說了。
曹雪芹恍然大悟,脫口說道:「原來你是想把繡春接回去?」
「不錯。」曹震答說,「我是這麼打算過,而且不止一次。我是不會再續弦了,接了她回來,沒有什麼嫡庶之分。錦兒為人,你是知道的,她一定會讓繡春——」
「這件事,」曹雪芹搶著問說,「你跟錦兒姊談過沒有?」
「隱約談過。」
「何謂隱約談過?」
「有一次我試探著問,假如把繡春接回來,你會怎麼樣?她笑笑不答,後來回我一句:『你別痴心妄想了。』隨後又說,『你真有本事把繡春接回來,我算服了你。』你聽聽這意思!」
曹雪芹默然,他也跟錦兒的想法一樣,認為曹震有點痴心妄想,以繡春的脾氣,絕不會如他的願。既然明知無望,就不必多事了。
隨著他的沉默,曹震臉上沮喪的神色逐漸加重了,「是不是,我一直不肯說的緣故,就在這裡!」他的聲音中帶著些憤慨,「心裡一有了成見,就什麼都聽不進去了。」
曹雪芹不承認自己有成見,「二哥,你這話說得不公平。」他說,「不錯,你是為繡春打算,可是你想過繡春現在心裡想要的是什麼沒有?一個人累得不可開交,只想有一榻清靜之地,讓他好好休息,而你備了一桌盛饌,殷勤相邀,試問,你這份好意,如何接受,我們替你去邀客的人,又如何開口?」
曹震愣了一下問道:「你是說,繡春現在只關心馮大瑞?」
「是啊!現在只有跟她談馮大瑞的事,她才聽得進去。」曹雪芹心中一動,未暇多想,便說了出來,「你能急人所急,或許我們才有進言的機會。」
「這——」曹震為難地說,「關係實在太大。出了事,你也會受害,你知道吧!」
曹雪芹當然知道,不過他不作聲,心裡在想,不見得沒有兼籌並顧之道。
這時的沉默,便是逼著曹震去找出這條道兒來。他搔首踟躕,來回踱了一陣方步,突然停住腳說:「我提出一個辦法,你一定又以為我藉此耍花樣。」
「這就是你的成見了。」曹雪芹笑著說。
「好吧,我說給你聽。我不出面,托人來辦這件事,不過我們的嫌疑要避得乾乾淨淨,沾上一點關係就逃不了。」曹震問道,「你懂我的意思不懂?」
「我不懂!」曹雪芹率直答說。
「那我就明明白白地說,繡春從咱們曹家出去的,誰都知道,萬一將來馮大瑞出了事,從這條在線去追根,咱們逃得了嗎?」曹震又說,「什麼叫『株連』,什麼叫『瓜蔓抄』,別人不懂,你總懂吧?」
曹雪芹聽他說得嚴重,不由得就接受了他的想法,「你是說,你要是替馮大瑞找了路子,繡春就不能嫁他,這樣你才能避免株連?」他問。
「一點都不錯,不獨是我受株連,你也一樣!咱們曹家都一樣。」
「這一說,繡春一定要考慮了。」曹雪芹想了一下問道,「二哥,你看是先把話說明白,讓她自己挑一條道兒走呢?還是你先替她辦了,隨後再把利害說給她聽?」
「你看呢?」
「我看,是先替她辦了的好。」曹雪芹又說,「你先替她辦了。第二步,等回去了,大家商量著辦。」
「你預備跟誰商量?」
「錦兒姊——」
「這個,我會跟她說。」
「當然,你自己說最合適。」曹雪芹加重了語氣,表示是個一定得辦到的條件,「不過,一定要錦兒姊親口跟我們說了,我們才能進行。」
「你放心好了,她一定熱心。」曹震又說,「大概秋月跟夏雲也沒有不同意的,一家人仍舊高高興興地在一起,有多好!」
這句話將好熱鬧的曹雪芹也說動心了,想了一下說:「這件事我一定上緊去辦。不過,二哥,對馮大瑞的事,你有把握沒有?」
「總有七八分把握。」
「有七八分就夠了。事不宜遲,你趕緊去辦吧。」
「急可是急不得,還得花一兩千銀子,得回京里籌措。」曹震答說,「總得十天的工夫,反正一定會在馮大瑞人到雲南以前辦妥。」
03
在路上,曹雪芹就打算好了,將曹震的話分作兩部分,關於馮大瑞的一部分可以告訴繡春,而有關她的一部分不能透露隻字,但不妨做個不落痕跡的伏筆。
「好了,你我都算對得起馮大瑞了。震二哥答應花一兩千銀子,另外托人幫馮大瑞的忙。他說他不能出面,怕萬一將來出了事,株連在內。我想,咱們奔波了這一陣,有此結果,也算差強人意了。」
既說「你我」,又用「咱們」,曹雪芹是故意將自己跟繡春扯在一起,表示對於馮大瑞的事,彼此都是出於友情的關切,他看繡春之於馮大瑞,並沒有什麼特殊親密的關係。
繡春哪裡會想到這一點,只覺得曹震的態度轉變,有些可疑,琢磨了好一會,有句話終於忍不住要說。
「芹二爺,我可不是小人之心,不過不問清楚,心裡放不下。震二爺大而化之的脾氣,你當然也知道,說過忘掉的時候也有,他不會是弄個空心湯圓給你吃吧?」
「不會,絕不會!」
「你怎麼知道?」
曹雪芹當然不便說,他是有所圖謀,要辦妥了馮大瑞的事,他的圖謀才有指望,只好這樣答說:「他願意幫馮大瑞的忙,原是有誠意的,不然他糧台上也很忙,老遠跑到保定來幹什麼?」
繡春對於這個答覆倒是相當滿意,「這還罷了!」她說,「不然我可就太冤了!」
「這話怎麼說?」
「你想,我多少年不願意理他,這回低聲下氣跟他說好話,如果一無結果,不是太划不來?」
「你也太偏激了。不是我說,震二哥就算過去不好,如今在學好;有對你不起的地方,如今在補過。事隔這麼多年,到底又不是什麼不共戴天之仇,你不該再拿從前的態度對他。」
繡春不作聲,隔了一會方說了句:「你不明白。」
曹雪芹知道,不能再往下說了,繡春這種態度便是深不以為然的表示。他們一直談得來,即由於彼此都很小心地避免意見不合,形成僵局。於是他換了個話題說:「我得好好寫封信給馮大瑞,切切實實勸一勸他,再不能惹是生非了。」
對於這一點,繡春自然關心,「你的信怎麼寄?」她問。
「震二哥答應替我交驛差沿路探報。」
說完,曹雪芹取出筆硯來寫信。繡春一直希望他能問一聲:「你有什麼話要我轉告馮大瑞?」而他始終不說,甚至寫完信也沒有讓她看一看。這就讓繡春不但失望,而且大為疑惑,曹雪芹的態度似乎改變過了。
到得第二天的早餐桌上,繡春到底忍不住了,「你寫給馮大瑞的信說些什麼?」她問。
「就是昨天跟你說的那些話。」
「你提到我沒有?」
這一問提醒了曹雪芹,自己的處置有疏忽之處,已惹得繡春不快了,想了一下,覺得倒不如趁此作個暗示。
「我沒有提到你,因為這封信寫得很隱晦。震二哥的話也不錯,為防萬一株連,嫌疑要避得乾乾淨淨,將來倘或出事,要讓人看起來,咱們跟馮大瑞沒有什麼關係,那就不管是什麼『瓜蔓抄』,也扯不上咱們。」
「真的有那麼厲害嗎?」繡春怔怔地說,「我一直以為你們把那件案子說得那麼凶,是故意唬人的。」
有這樣的神情,曹雪芹覺得自己的策略有了效驗,便即正色答道:「我幾時騙過你?」他又放低了聲音說,「你倒想想,當今皇上這十一年之中,抄了多少家,殺了多少說什麼也不至於有殺身之禍的人?」
這一下可真是嚇著了繡春,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地好一會,突然跺一跺腳說:「這該死的馮大瑞!真該充軍!受夠了罪,他就知道該安分守己了。」
曹雪芹大感意外,但這一感覺很快地消失了,只為曹震悲哀,只怕他的願望,到頭來仍舊落得一場空。
04
曹震一連到通州來了兩趟,每一趟都是來談馬夫人移家進京的事,但每一趟也都談到馮大瑞的事——先是說托好了人,後來又說,托的人很得力,是雲貴總督尹繼善的本家,他寫的信一定管用。
兩趟來,都見到了繡春,其實是繡春聽了秋月與夏雲的勸,不再像以前那樣,聽說曹震要來,老早便躲得遠遠的。不過,面雖見了,卻沒有話,甚至馮大瑞的事都不問,只是默默地聽曹震在談。
第三趟來,沒有談馮大瑞,談錦兒懷孕快足月了,當面向馬夫人要求,要請秋月去照料錦兒「坐月子」。
「秋月怎麼行?除非夏雲,可是她自己也有孩子。」馬夫人說,「等我琢磨琢磨。」
「我去好了!」
居然是繡春自告奮勇,哪一個都覺得是件不可思議的事。當然,最感到意外的是曹震,笑嘻嘻地向繡春抱起了拳,但她不等他作揖說話,先就避了開去。
「挑個好日子,我來接繡春。」
「這還得挑日子啊!」馬夫人笑著說了這一句,旋即改口,「也好!挑定了日子,先送個信來。」
說停當了,曹震高高興興地告辭而去。秋月卻有些不放心,私下問繡春說:「人家可是指望著,你不會臨時變卦吧?」
「不會。」
「不會就好。」秋月忍不住說心裡的話,「我實沒有想到,你會這麼轉變。」
「轉變什麼?」繡春很快地說,「一點沒有變。」
「從前你避著震二爺,現在不但不避,還願意跟錦兒一起住,不是大大地變了?」
「跟錦兒一起住,是去照料她坐月子。」繡春略停一下說,「我欠了震二爺一個情,一直不知道怎麼還他,如今有這麼一個機會,我當然不願意放棄。」
秋月倒抽一口冷氣!原來以為她回心轉意了,不道竟是更決絕的表示。因此,她悄悄地通知曹雪芹,轉告曹震跟錦兒,對繡春不可操之過急,尤其是曹震,要有意無意間下水磨工夫。到工夫夠了,再由馬夫人出面,也還得好好下一番說辭,才可望有圓滿的結果。
約莫半個月,曹震才派了男女僕各一,坐車來接繡春。男僕跨轅,女僕是能說善道的楊媽,繡春原是不喜嚕囌多話的人,但以此去須有多日盤桓,曹震跟錦兒的情形,知道得愈多愈方便,所以不厭其煩,一路談到京城。
這是繡春第二次回來,頭一回住過七天,房屋位置途徑已很熟,下了車不必等人招呼,便直奔上房,進了院子高喊一聲:「打攪的人來了!」
於是堂屋門帘掀起,先出來一個丫頭,後面是鼓著大肚子的錦兒,走得很急,繡春趕緊攔阻。
「你站著別動!下台階摔了可不得了。」
說著,加緊數步,上了台階,錦兒握著手端詳,「比上回來,秀氣了一點兒。」她說,「不過倒更白了。」
「秀氣」是避免用憔悴的說法。繡春自己感覺不到,也從未想過,但「秀氣」是必然的,這一陣為了馮大瑞,若說還能長得豐腴,那就成了件不可解之事。
「你一定餓了,先洗把臉,馬上開飯。」
於是在錦兒屋子裡洗了臉,不施脂粉,瀟瀟灑灑地一面吃飯,一面談近況。繡春以為錦兒會問馮大瑞的事,或者告訴她,曹震如何為馮大瑞托人情,哪知竟隻字不提,她當然也不便開口,只是心裡一直放不下這個念頭。
在堂屋中吃完飯,又回錦兒臥室喝茶,繡春問道:「我的箱子呢?太太有東西捎給你,有塊玉還是老太太留下來的,戴上了能保平安,不怕摔跟斗什麼的,動了胎氣,趁早交代給你。」
「喔,」錦兒站起身來,「箱子一定送到你屋子裡去了。」說著,向門外走去。
「怎麼?」繡春有意外之感,「不是住在你後房?」
「那怎麼能委屈你?」
替繡春預備的屋子,就在對面,隔著堂屋,東西相望,掀開同樣的門帘,繡春踏進去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原來這裡的木器陳設,與錦兒屋中一式無二。木器較新,但同樣是花梨木,靠里一張大床,床前妝檯,對壁是八尺長的條桌,繡春的兩口皮箱,便用凳子墊著,擱在條桌旁邊。
這時丫頭已將她們原來喝的茶移了過來,繡春坐在靠窗的方桌旁邊,再一次細細打量,發現妝檯上所置的一具鏡箱,與錦兒所用的不同,走近細看,陰沈木嵌金絲,形制樸拙而古雅,仿佛在哪裡見過。
「這鏡箱好面熟!」
「當然啦,」錦兒答說,「二奶奶的東西,你還能不熟!」
這一說,將繡春塵封了多少年的記憶,一下子都抖了出來,不辨酸甜悲喜,只覺得心裡亂得厲害,有些頭重腳輕,趕緊得扶住桌角,才能站穩。
「怎麼啦!」錦兒看出端倪,有些失悔,原是好意,不想勾起了她的舊時恨事,但卻不便說穿,只這樣問說,「你如果不喜歡,我替你另置。」
繡春搖搖頭,不作聲,等坐下來,心神略定,方始問道:「這麼布置,是你的意思,還是震二爺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可也是二爺的意思。」
「其實,你何必費這麼大的事,完全不是我的打算。」
曹家傳下來的規矩,不論嫡庶,懷孕一到了四個月,便不同房。錦兒的身孕已有七個月,繡春住在她後房,並無不便,或者就在前房另搭一張床,照料便更方便了。
「其實,那麼一張大床,咱們就睡在一起,也擠不著你,又熱鬧又方便,你又何苦鬧這些虛文?」
「你的話不錯,我也是這麼想。」
「那麼,」繡春問說,「你為什麼又這麼自己找麻煩呢?」
「我是怕人編派我不是,說我慢待了你,尤其是季姨娘。」
「理她幹什麼!」
「別人也會這麼批評。」錦兒緊接著說,「反正事也費了,就讓它擺個樣兒好了,你要是不嫌不舒服,咱們跟從前一樣,兩個人睡一個被筒也行。」
「那不好!會擠了你的肚子。」繡春對錦兒的解釋,感到滿意,心裡舒坦得多,覺得就一個人睡在這裡,也無所謂。
正談著只聽中門外人聲雜沓,繡春抬頭從窗外望去,只見走在前面的是聽差與門上,抬著一隻兩尺長、尺許寬的木箱,微摳著腰,顯得木箱雖小,相當沉重,隨後是曹震,後面跟著捧了衣包的小廝。
「箱子就擱在堂屋裡好了。」曹震吩咐了這一句,又問丫頭,「姨奶奶呢?」
「在這裡。」錦兒應聲迎了出去。
繡春仍舊坐在原處,看聽差、門上和小廝都退了出去,又聽到堂屋裡曹震在向錦兒交代,木箱中是本月份的飯食銀子,總計四百兩。接著便問繡春接來了沒有?
聽得這一句,繡春便先站了起來等,果然門帘掀處,錦兒在前,曹震在後,雙雙走了進來。
「什麼時候來的?」曹震笑容滿面,大聲問說。
「有一會兒了。」繡春垂著手,言笑不苟,聲音也是平靜而清晰,完全是對主人回話的樣子。
「坐啊!站著幹嗎?」說著,曹震自己先坐了下來,伸手端起錦兒的茶碗就喝。
「你晚上有應酬沒有?」錦兒一面扶一扶繡春的手臂,示意她坐下,一面問曹震。
「有兩個飯局。有一個可以不去,另外一個到一到就行了,怎麼樣?」
「我問一問。」錦兒答說,「你還是赴你的飯局好了。」
曹震點點頭,仿佛有所領會,接著便問起馬夫人和秋月,也問到夏雲,但卻沒有問王達臣,也沒有提馮大瑞。
繡春是問一句,答一句,看看沒有話了,曹震起身要走,卻又站住了問錦兒:「繡春帶人來了沒有?」
「沒有。」
「那得買一個。明兒多找幾個來挑一挑,只要人好,多給幾兩銀子不要緊。」
這是替繡春買丫頭,等曹震一走,錦兒便問:「你想挑一個什麼樣兒的?今年京東乾旱,收成不好,女孩子賣出來的很多,很可以挑一挑。」
「算了吧!我又住不了多少日子,何必多此一舉。再說,我看你這兒人也盡夠用了,不必再添一個吃閒飯的。」
「總得有個專供你使喚的人才好,出門也方便些。」
「出門?」繡春搖搖頭,「我哪兒也不去。」
「好吧!咱們回頭再說。」
繡春這時心裡又有些嘀咕了。晚上坐到二更天,等關了中門,打發楊媽和丫頭都睡了以後,她才有一番想好了的話要問。
「你知道我為什麼願意來照料你坐月子?」
「那還用說,自然是咱們的情分。」
「情分之外,還有個緣故,我是還震二爺的人情。」
「他有什麼人情到你身上?」錦兒是好奇的神情,「這個人情居然還成了債!」
「還不是馮大瑞的事。」
「喔,你說這個!」略頓一頓,錦兒又說,「那應該你哥哥見情才對。」
這明明是不以為她跟馮大瑞有什麼特殊的關係。繡春笑笑就不說下去了。
「你累了吧!早點睡,明天邀芹二爺來玩。」錦兒擎起燭台說,「我送你去。」
「不說好了的,睡一床嗎?」
「明天再睡過來。」錦兒笑道,「替你忙了一陣子,你好意思一點情都不領?」
聽這樣說,繡春無話可答,心想,這晚上倒也需要清靜,好把所見所聞,從頭到尾,細細琢磨一番。於是點點頭說:「既然如此,我不能不識抬舉,你也別送我了,看得見。」
她屋子裡原點著燈,錦兒只掀起門帘,照見堂屋中的通路,幾步便走到了。靠窗方桌上有一具藤製的茶籠,籠著一壺熱茶,另外還有個果盒。梳妝檯上有一盆洗臉水,摸一摸尚帶微溫,便坐了下來,一面卸妝,一面想心事。
她想,兩個房間布置得一模一樣,明明是故意的安排,她不比錦兒差什麼,錦兒也不比她差什麼。說大,是「兩頭大」;說小,是一樣「做小」——現在,這裡的下人都管她叫「姑娘」,住下去便有一天會變成「繡姨娘」。
「哼!」她在心裡冷笑,「打得好如意算盤!」
從這裡開始,她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了!只是陷溺在沉思中,一會兒苦惱地皺眉,一會兒得意地微笑。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突然一個意念,無端闖入心頭,讓她驚出一身汗。
於是,急急忙忙起身,先將房門的銅閂閂上,又擎著燭台檢點了堆雜物的後房,看清楚門戶嚴謹,方始放心——她是怕曹震半夜裡掩了進來,倘若大聲一喊,驚動下人,那就會鬧成笑話;如果默爾以息,生米煮成熟飯,這樣子「失節」,她是無論如何不能甘心的。
曹雪芹午前就來了,為繡春帶來兩部消閒的書,都是琉璃廠書坊新刻的,一部叫《觚》,一部叫《螢窗異草》。繡春自己也帶了些筆硯書籍,還有一幅水墨觀音,一具宣德爐,曹雪芹幫她布置好了,錦兒頗為羨慕,說一樣的屋子,繡春這一間有書卷氣,比她的那間來得文雅。
這一下倒勾起了曹雪芹的興致,「我替你題一個齋名怎麼樣?」他向繡春說,「最近我在練字,自己覺得有點功夫,寫個橫額送你。」
「多謝。又不是我的地方,掛上個齋名,不就成了鵲巢鳩占了嗎?」
「這有什麼關係?你們還分彼此嗎?」
「正是這話。」錦兒接口說道,「你要來占,儘管占。」
聽他們這些話,繡春心中越發雪亮,但深藏不露,只向曹雪芹笑道:「你最好事,我不掃你的興,不過也不必急。」
「這也不費事,先想好了它。」
於是曹雪芹擬了幾個齋名,他說一個,她駁一個,風花雪月的字面不要,出於聖經賢傳的又嫌頭巾氣,竟是大費周章。
「你們去咬文嚼字吧!」錦兒起身向曹雪芹說道,「你上回不是說,想吃蟹黃包子?今天可以到嘴了。」
等錦兒一走,繡春便攔阻曹雪芹,「別費那些沒用的心思了!我有話問你。」她說,「這間屋子,你看出什麼來沒有?」
「看出什麼?」曹雪芹茫然四顧。
「莫非錦兒屋子裡,你沒有去過?」
「啊!你是說,兩間屋子的布置一模一樣。」
「對了!這有什麼意思沒有?」
「無非表示姊妹的情分,視人如己。」
「還有呢?」
「還有什麼?」
繡春眼一抬緊盯著曹雪芹,幾乎一眼不眨地,使得他大感威脅。
「你別這個樣子行不行?比千目所視還厲害。」他強笑著說,「你心裡有話,儘管說。」
「你管錦兒叫姊姊,怪不得你偏向她。」
「我不懂你這話什麼意思?」曹雪芹搔著頭說,「我雖沒有叫你姊姊,可是我心裡是拿你當姊姊看待的。」
「承情之至。」繡春緊接著說,「既然這樣,我問你句話,你可要老實回答。」
「你要問什麼話?」
這就表示,他不是什麼話都能老實回答的,繡春越覺得自己的推斷無誤,便開門見山地說:「錦兒打算讓我長住在這兒?」
「大概有那麼一點兒意思吧。」
「別油腔滑調!說正格的。」
「這也是人之常情,姊妹情深,希望你能安頓下來,這沒有什麼不對。」
「那麼,我算是什麼身份呢?」
「這!」曹雪芹答說,「是你們倆的事,別人無從置喙。」
「只怕不止兩個吧?」
曹雪芹笑笑不答,然後又說了句:「從長計議,有的是日子。」
「哼!」繡春冷笑,「你也是幫凶,幫著人算計我,真是跟你白好了。」
「你這話可是冤枉了我。」曹雪芹既不安又委屈,「我也替你仔細打算過。凡事不能強求,馮大瑞的事弄擰了,他既不知道你有這一片矢志靡他的深情,而你心目中自以為已經姓馮了,這不是無的放矢嗎?倘或他在雲南另外娶了親,試問你的處境有多尷尬,而且那一來不但害了你自己,也害了馮大瑞一輩子良心不安。計之左者,無過於此。你是最明理的人,你倒想呢?」
「不錯!我承認你說得對。可是不嫁姓馮,不見得非嫁姓曹的不可。」繡春突然警覺,怕再說下去自己打的主意會泄漏,便換了副語氣說,「你說得不錯,有的是日子,不急。今天咱們說的話,你也別告訴錦兒。」
「好。」
「這可是你答應了我的。」繡春問道,「你如果跟錦兒說了,怎麼樣?」
「你以後別理我好了。」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我本來也打算這麼辦。」
繡春還伸出彎起的小指,曹雪芹也用小指鉤了一下,卻又捏住她的手說:「我只是勸你,聽不聽在你。對馮大瑞,你已經仁至義盡,可以丟開了。如果你跟二哥重修舊好,咱們不還是熱熱鬧鬧在一起,那有多好!」
「是的。馮大瑞我決心丟開了,如果他出了事,牽連太廣,我不能替大家惹禍;至於重修舊好,那得看緣分,反正我不修舊怨就是。」
不修舊怨就能重修舊好,曹雪芹認為她的心思活動了,事有可為,不由得浮起了笑容。
「我可再提醒你,我跟你說的話,你不能跟任何人去談。」繡春停了一下又說,「我是把你看得比我二哥還親,我心裡還有些話要跟你談,而且也還有事要托你辦,就看你嘴緊不緊。」
「好啦!我知道了。我嘴緊不緊,你自然會知道。」
曹雪芹倒真的能守密不露,不過私下卻勸錦兒,事緩則圓,切勿操之過急。這一來,繡春反倒能隨緣度日,暗地裡另作打算。
05
曹震的意向,輾轉傳言,最後是由夏雲跟她丈夫商量,王達臣答得很乾脆:「妹妹的事,誰也做不了她的主,得問她自己。」
「誰都是這麼說。可是,秋月探她的口氣,你道她怎麼說?」
「她怎麼說?」
「她說,她得問問你。」
「她真的這麼說?」王達臣頗有受寵若驚之感,「那倒得替她好好籌劃一下。」
「你先問問她的意思。」夏雲又說,「而且你自己該先拿個主意,贊成不贊成這件事?」
「要問到我——」王達臣頗為躊躇,他不喜曹震的為人,但卻不便公然表示不贊成,只好這樣問,「你的意思呢?」
「繡春總得有個歸宿,不過要一勞永逸,震二爺果然能收心了,這自然是件好事。若有絲毫勉強,將來反目不和,不如此刻謹慎。」
「這話不錯。」王達臣說,「後天我得進京,吏部王老爺那裡有一筆買賣要去接頭,順便先問一問她再作道理。」
到了京里,王達臣不願直接上曹震家,先找到曹雪芹說明來意,請他轉約繡春,兄妹倆在他投宿的客店中見面。曹雪芹把繡春帶到,隨即便避了開去。當然,王達臣要跟繡春談些什麼,曹雪芹早就透露給她了。
胸有成竹的繡春,不等王達臣開口,先就問道:「二哥,你在仲四爺那裡的事,算定局了沒有?」
「定局了,我是他的總鏢頭。」
「那總得自己有個家吧?」
「是啊!仲四爺老早就替我找好房子了,你嫂子捨不得搬出曹家,想等太太進了京再說。」
「依我說,不如在京里安家,我可以跟你們一起住。」繡春又說,「我的主意,嫂子一定贊成。房子也不必賃,乾脆自己買。我的首飾,大概值一千兩銀子,另外我有五百兩銀子交給何大叔在放利息,要抽回來也方便。你再跟仲四爺預支一筆款子,兩下一湊,不就成了嗎?」
「我得想一想。」王達臣答說,「以前倒提過,讓我把家安在京里,為的是好兜攬糧台上保餉銀的買賣。不過,要置房也得置在前門處,做買賣才方便。」
地點在其次,主要的是要自己置產,繡春便即說道:「既然以前提過,仲四爺一定肯幫你的忙。二哥,咱們今天把這件說定了它。我老住在人家那裡,不是一回事。」
「提到這一點,讓我先告訴你一件事——」
「我已經知道了。」繡春截斷他的話說,「不管怎麼樣,我總也得有個娘家,這也關乎你的面子。」
「照這麼說,你是願意囉?」
「現在還談不到。二哥,你別為我的事煩心,我也絕不會替你找麻煩。我現在只有一個心愿,我得有個自己的家,也就是你的家。你奔波了十來年,也熬到了鏢行裡面頂兒尖兒的職位了,如果還不能替嫂子跟我置個舒舒服服的家,自己都對不起自己了。」
王達臣的性情,經不起她這番連激帶捧的話,他倒是有五六千銀子的積蓄,不過生性慷慨好交遊,錢都借出去了,此時略略盤算了一下,馬上可以收得回來的賬,大概有兩千銀子,置一所小小的住宅,還不是難事。於是他慨然說道:「好吧,我跟仲四爺挪兩千銀子,你跟你嫂子瞧著辦好了。」
繡春喜出望外,沒有想到如此輕易達成願望。當下滿面含笑地說:「我只要清清靜靜的兩間屋子,別的都不在乎。一切都請嫂子做主。」
王達臣點點頭,又問:「曹家那件事呢?」
「我也得跟嫂子商量。」
「既然如此,你何不跟我回去一趟?」
「過幾天,我請芹二爺陪我回去。」繡春答說,「這不是很急的事。」
「你不急,人家可急著呢!」
「像這種事,哪有一說就成的道理?咱們也得為自己留點兒身份。」
「這話倒也是。」王達臣認可了她的態度,「不過太太在等回話,我得有個交代。」
「你就說,過幾天我回去了,當面談就是。」
於是王達臣第二天就回了通州,將繡春的意思,以及他答應繡春的事,都告訴了妻子。夏雲對於在京中置產,卻是求之不得,因為這一來仍舊可以常去看馬夫人,與秋月做伴,還有錦兒與季姨娘那裡可以走動,日子會過得很熱鬧。
06
繡春是第四天回來的。先去見了馬夫人,就聚在那裡談錦兒的近況。當然,誰也不會貿然提到她跟曹震的事。等吃了晚飯,分作兩處聚會,曹雪芹與秋月陪著馬夫人閒聊,繡春在夏雲屋子裡悄悄談心。
不等夏雲開口,繡春先就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我不知道你們替錦兒想過沒有?」夏雲愣了一下,旋即明白,錦兒原有扶正之議,只要她一索得男,立刻就能「飛上枝頭變鳳凰」,但如有繡春分庭抗禮,便阻礙了錦兒的飛翔之路。這一層關係,大家自然能想得到,也談論過。
「怎麼沒有想過?太太說得好,為了繡春,只好讓錦兒委屈了。將來看她們自己的福分,生個好兒子,不怕替親娘掙不到一副一品夫人的誥封。」
繡春失望了,「太太也真是!」她說,「一隻手如意,一隻手算盤。」
「閒話少說,你的意思怎麼樣呢?」
「辦不到的事。」繡春徑自搖頭。
「辦得到也好,辦不到也好,凡事要講理性。我對這件事,倒也沒有什麼成見,不過,我們的情分跟別人到底不同,總希望你的打算是最好的。只要有理由,確是辦不到,我絕不勸你勉強。你倒說說,何以辦不到?」
「當然是為錦兒。老實說,不管多賢惠的人,遇到這種事,沒有一個說是心甘情願的,那種有心病的日子,我可是一天也過不下去。」
「還有呢?」
「這還不夠嗎?」
夏雲知道她還有話不肯說,腦中轉了幾下,想出一個能把她的話擠出來的辦法。
「我不是咒錦兒,純是假定的話。假定錦兒得了急病,一口氣不來,那時震二爺請你回去,你怎麼樣?」
這一著很兇,正說中了她的要害,繡春怕著她還有什麼花招,便閃避著說:「這是不會有的事!」
「你別管有沒有,只說假定好了。」
「沒影兒的空話,說它幹什麼?」
夏雲認為已經把她的話擠出來了,便不再逼,「說來說去你是恨震二爺的心,至今未消。」她說,「也不是我一個人,大家都覺得你的事不能怪震二爺,當初為了你,震二爺差一點要把震二奶奶休回娘家,這你又不是不知道!」
繡春語塞,只好用快刀斬亂麻的手法:「咱們先不談這個,談談你關心的事。」她說,「我已經看了三處房子,只等你來挑。」
果然,夏云為這個話題所吸引了,「挑在哪裡?」她急急問說,「總要離太太近些才好。」
「我明白,三處地方都在西城。」
接著,繡春便細談那三處房子的地點、格局、大小、新舊、出路,還有房價。
「劈柴胡同這一處像是很不錯。房價也過得去,兩千多銀子還湊得出來。」
「房價你別擔心,二哥有兩千,我至少也有兩千。」繡春緊接著又說,「依我看,劈柴胡同那一處最差,你挑中它,想來是因為便宜,便宜可沒有好貨。」
「我倒覺得怪不錯的。耳聞不如目睹,等把你的事談妥了,咱們把秋月邀著,一起進京去看一看。」
「提起秋月,我倒有個主意,咱們想個什麼法子,能讓太太認了秋月作干閨女,慢慢兒再替她物色個女婿,你看好不好?」
「好倒是好,不過,」夏雲笑道,「你自己呢?」
「我不行了!」繡春的語氣很坦率,「敗柳殘花,又經過那麼一段滄桑,還能指望什麼?這就是我要替秋月打算的道理。」
「你是怎麼替她打算呢?」
「秋月什麼都比人強,就兩件事上吃了虧:一是年紀;二是身份。年紀還不算大礙,大不了給人填房,一樣也是明媒正娶,俗語說的『一個挑,兩個寶』,做填房也有做填房的好處;就是身份這一點,如果太太認了她,就不同了。以她的人才,放個風聲出去,托人來做媒的,一定少不了。」
「這個打算,倒也不錯。咱們姊妹從小在一起,總希望一個強似一個,可是人家替你打算,你怎麼不聽呢?」
「你們又何嘗替我打算?」繡春覺得自己的話說得過分了些,但遲疑了一會,終於還是說了下去,「你們替我打算得對不對,且不說,先就妨著錦兒,治一經、損一經,大可不必。」
「那麼,」夏雲耐著心說,「你倒替你自己打算打算呢?」
「我的命苦,我認命。除非——」
「除非怎麼樣?」夏雲知道她有話不肯說,便催問著,「你儘管說!你跟我,還有顧忌不成。」
「不說了,不說了。」繡春亂以他語,「咱們聊些別的。」
正談到這裡,只聽窗外有人聲,細辨是曹雪芹與秋月,夏雲推門出去一看,果不其然。
「王二哥今天住在鏢局?」曹雪芹問。
「是啊!」夏雲問說,「太太睡了?」
「原是睡了,才來找你們的。」秋月問道,「你們姑嫂倆的體己話,都說清楚了吧?」
「這件事,現在是不能談的。」繡春搶著說道,「你們也該想想我眼前的處境,我現在住在他們那裡,一談這件事,我答應了呢,少不得有人當作新聞,四處宣揚,我怎麼受得了?如果謝絕了,心裡總不免存著芥蒂,就算人家寬宏大量,我自己也會嘀咕,怎麼好意思還住下去?左右為難,不談最妙,你們想呢?」
為她設身處地想一想,確是成不成都是能使人受窘的一件事。曹雪芹和夏雲都知道她是一種遁詞,而秋月卻還不死心,她說:「暫且不談可以,不過,你到底是何打算?跟我們先說說也不要緊。」
「不!等我回到我自己家,才能告訴你們。」
「這不就是你的家嗎?」
「這不算,等我二哥置了房才算。」
於是談起預備在京置產的事。曹雪芹與秋月對此亦都有興趣,尤其是將來夏雲、繡春都能住在近處,日夕往還,這一點在好熱鬧的曹雪芹,更為興奮。
「我跟繡春說了,想約你一塊兒去看看,你有興致沒有?」夏雲對秋月說,「如果有興致,咱們早點動身。」
「怎麼沒有興致?太太原來就要讓我去看看錦兒,正好——」秋月突然頓住——本有句俗語要說,話到口邊,覺得這句俗話太粗俗,所以硬咽了回去。
「正好什麼?」繡春卻是口沒遮攔,替她說了出來,「正好『燒香看和尚,一事兩勾當』,是不是?」
聽得這話,曹雪芹像當胸挨了一拳,隱隱心痛,夏雲發現他神色有異,急忙問道:「芹二爺怎麼回事?臉色不好,是哪裡不舒服?」
「沒有什麼!」曹雪芹顧而言他地說,「你們哪一天進京?」
「哪一天都可以。」夏雲答說,「明兒先回了太太再說。」
「她的事呢?」秋月指著繡春問,「怎麼跟太太回?」
「就用她自己的話,再好不過。」
夏雲口中的「她」,當然是指繡春。於是秋月在第二天一早,伺候馬夫人梳洗時,便將眼前繡春的處境,不宜談這件事的緣故,從從容容地說了出來,馬夫人亦以為然。不過她也跟秋月一樣,希望知道繡春最後的打算。
這樣就又要談繡春與她二哥合作置產的事。馬夫人聽完,慢條斯理地說了句:「繡春比你們誰都有算計,她的事,實在不用旁人替她操心了。」
這句話意味很深,秋月不由得好奇心起;「太太看,」她問,「繡春想置產是什麼算計?」
「我不知道,只怕繡春自己也不知道。不過這樣做法,可進可退,她自己是把腳步站穩了,旁人不必再替她擔心。也許,咱們替她作的打算,她自己都早已想到了。」
「是!」秋月趁機又問,「夏雲約我進京去看房子,太太看,行不行?」
「沒有什麼不行,你早去早回就是!看看錦兒,勸她自己保重。」
「我知道。」秋月緊接著說,「她問起繡春的事,該怎麼說?」
馬夫人想了好一會說:「繡春的話倒是很實在,錦兒也許是面子拘著,不能不大方。你不妨先多探一探她的口氣,果真如繡春所說的那樣,就根本不必再談了。」
「倘或倒是真心想邀繡春在一起呢?」
「那就得看她自己了。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反正繡春沒有回絕,就有希望。」
秋月將馬夫人的話,仔細體味了一會,自覺大有心得,最好採取聽其自然的態度。這一念的轉變,她覺得肩上的負荷,減輕得太多了。
07
一見繡春陪著夏雲、秋月聯翩而至,錦兒只當好事已諧,滿懷喜悅,卻又像失落了什麼,不過一時無從去細辨自己的心境,只是打點精神,接待這些不速之客。
「你別忙著張羅了!看你捧著個大肚子,我都嫌累贅得慌。」繡春攔著她說,「我來替你做主人。」
「你本來就是半個主人嘛!」錦兒坐了下來,「你這麼說,我就樂得偷懶了。」
顯然的,說「半個主人」,弦外有音,繡春微笑不語,看了秋月一眼,徑自監廚去了。
於是錦兒精神抖擻地跟秋月與夏雲談了起來,先是談她初度懷孕的感覺,一種將為人母的喜悅與驕傲,給了秋月不小的感觸,但她卻插不進話去,只有夏雲才夠資格給錦兒提忠告。
看看冷落得秋月太久,錦兒便問:「太太搬進京的日子定了沒有?」
「總在下個月。」秋月答說,「大概一進京就能吃你的紅蛋。」
「我倒是盼著太太能早早來喝喜酒。」
「早得很呢!」秋月當頭便攔了回去。
錦兒臉上頓時便有掩抑不住的失望,看看夏雲,又看看秋月,希望她們說下去。
這當然要由夏雲來說:「事緩則圓。」她慢條斯理地,「我們得先在京里安一個家,等繡春搬了回去,才能談這件事。」
「那又是為什麼呢?」錦兒急急問說。
「繡春的性情,你還不清楚,她得為自己占一個地步。住在你家來談這件事,倒像是無路可走,投奔到你家似的。」
「這!我從來沒有想到過。你們也未免太多心了。」
「倒也不是什麼多心。」秋月插進來說,「如今談這件事,繡春的處境確是有點兒尷尬。反正她要找房子,你要坐月子,也沒有工夫。等過了這兩個月,從從容容談也很好。」
「怎麼?還要買房子?」錦兒問夏雲,「是王二哥買?」
「他們兄妹合夥。喔,還有件事要托你,其實是繡春的事,她有些首飾想脫手,好湊房價。你一定有路子。」
「路子有。」錦兒問道,「有多少東西?」
「這要估了價才知道。」夏雲又說,「也不是完全脫手,只要湊夠了兩千銀子就行了。」
「兩千銀子小事,我有點私房錢,借給你好了。不必談利息,也不必談限期,王二哥什麼時候方便,什麼時候還我好了。」
夏雲笑了,向秋月說道:「你聽聽,好闊氣!」
錦兒臉一紅,急忙分辯:「我可不是在你們面前故意擺闊,從小的姐妹,耍這一套,不叫人牙床發酸?我是這麼想:第一,置產最好一個人置,別拖泥帶水的,將來要處置也不便;第二,首飾賣不起價,將來要置同樣的東西,多花一倍的錢還不止。」
夏雲點點頭,與秋月相視一笑,那眼色中的言語,錦兒看得出來,原來她是為自己打算,怕震二爺將來替繡春買首飾,會多花錢。
意會到此,頗感不安,急忙又解釋地說:「我可是一點兒別的意思都沒有,完全是就事論事。」
「我知道,我是怕借時容易還時難。再說,繡春怕也不會同意。」
「錢是借給王二哥——」
「我知道。」夏雲打斷她的話說,「我也很感激,不過,在京里買房子安家,是繡春的主意,所以一定得問問她。」
「那也好,你問了她再說。」錦兒又問,「打算買在哪裡?」
「自然是在西城,離你、離太太這裡都近才方便。」
「那好!我托人替你們找。」
夏雲未及答言,只見窗外人影,是曹震回來了。
「震二爺!」秋月與夏雲不約而同地站起來招呼。
「請坐,請坐!」曹震很客氣地,然後向秋月問馬夫人,向夏雲問王達臣,比平時格外親切而周到。
儘管如此,秋月與夏雲卻不免拘束,曹家規矩很重,哪怕夏雲是已嫁了出去的,在曹震面前,仍執下人之禮,就坐也只是挨著椅子邊沿。見此光景,錦兒便說:「你請到你書房裡去吧!回頭芹二爺要來,讓他陪你在外面喝酒好了。」
「喔,提起來我倒有件要緊事告訴你們。四老爺要出差,到盛京宮裡去理一批書,差使不好,不過在四老爺倒合適,又是頭一回派差使,所以四老爺很高興。」曹震看著秋月說,「四老爺的意思,想把雪芹帶去歷練、歷練,不知道太太放心不放心?」
這個消息來得太突兀了,但無疑是個喜訊,曹回旗以來,一直是「廢員」的身份,如今居然派了差使,便是復官的先聲。夏雲因為季姨娘的關係,比秋月更覺關切,不由得就想到了棠官。
「跟了四老爺去,太太不會不放心。」秋月問道,「不知道要去多少日子?」
「這可不一定,要看書有多少。大概少則三個月,多則半年,也不過一晃眼的工夫。」
「你也別說一晃眼。」錦兒接口,「帶芹二爺去,太太放心不放心是一回事,捨得不捨得又是一回事。」
「其實,」夏雲覺得是開口的時候了,「四老爺何不就帶了棠官去?」
「棠官原是要帶的。」
「那還好些,哥兒倆有個伴——」
錦兒話還沒有完,秋月想起一件事,迫不及待地問:「是馬上要動身嗎?」
「這,我倒沒有問。」
「要是能過了年動身,春暖花開的時候就好了。往後去,關外冰天雪地,不知道太太放心不放心?」
「這話,」曹震很小心地說,「如果太太不願意,得另外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若是老實跟四老爺說,必定又惹他發一頓議論。」
「是!」秋月點點頭。
「要講歷練、歷練倒是不錯的。」夏雲說道,「往後天氣冷了,當然要想到。不過,派個妥當人照應,也沒有什麼不能放心的。」
「若說妥當,不如何謹,可是年紀到底大了。」
「何大叔跟了去,實在很合適。他從前不就替四爺管書畫,這會兒幫著去理書,一定得力。」
對「四老爺」來說,何謹是很合適,秋月心裡在想,但未必能照料曹雪芹的生活起居。她忽然心中一動,看來怕要自告奮勇了。
08
房子買好了,但繡春卻添了一樁心事。
「我本來想等那批首飾脫手了再成交,哪知道夏雲對房子中意得不得了,這一來錦兒正好抓住機會,說她先墊一千五百兩銀子,首飾擺著慢慢找主兒,總要得了善價再賣。夏雲當著錦兒的面問我。芹二爺,你倒想,我能說:不必你墊,你把首飾還給我,我自己托人去變價好了。就這樣讓錦兒墊一千三百銀子。」
「不是一千五嗎?」曹雪芹不解地問。
「房價總共三千五百銀子,一次付清,房主讓掉二百兩。我二哥在仲四爺那裡挪了兩千,還差一千三。」繡春又說,「議價是夏雲跟房主打的交道,早知道能分兩次付,也就不必讓錦兒墊了。」
「其實,也無所謂,等她把你的首飾變了價,歸還她的墊款,不就不欠她的情了嗎?」
「嗐!你真是書呆子。」繡春皺著眉說,「第二天她拿首飾來還給我,你就可想而知了。」
曹雪芹心想,這是真的有意想羈絆繡春。便即問說:「你收了沒有呢?」
「我怎麼能收?」
「看樣子,她也不會替你找主兒變賣首飾,當時你倒不如收了下來,我到琉璃廠替你托人去辦。」
「啊!我倒忘了你還有琉璃廠的路子。」繡春失悔的神情,堆滿了一臉,懊悔了好一會,她忽然說道,「也沒用,當時你又不在京里。」
那時曹雪芹與秋月正回通州,商量關外之行,離京不過幾天工夫,又有什麼等不得的?他知道她是找個自我寬解的理由,便笑笑不答。
「你的事怎麼樣了?」繡春問說,「太太許了?」
「不許也得許。四老爺的事,又是冠冕堂皇的好事。」
「你自己呢?」
「我無所謂,男兒志在四方。」曹雪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就捨不得你們,撇得我孤孤單單,淒淒涼涼,一步一步,不知怎麼挨得到關外。」
這一說,連繡春也興起無限離愁,嘆口氣說:「唉!真是『不如意事常八九』。」
「但望你能如意!」曹雪芹很快地接口,「不然,我在外頭的日子,就更不好過了。」
「我怎麼如意得了?」繡春又嘆口氣,「本來不管怎麼樣,悶了還可以找你聊聊,現在連個能說幾句心裡話的人都沒有了,唉!」
「你也不能這麼想。有秋月、夏雲,還有錦兒在一起,還不夠熱鬧?不比我——」
「不同的!」繡春打斷他的話說,「秋月是越來越古板了;夏雲是兒子第一、丈夫第二,婆婆媽媽的,越來越不對勁;至於錦兒,我如今是見了她就怕。」
「為什麼呢?」
「她說一句話,我就得琢磨一下,是不是另外有什麼意思在內。從搬來以後,我已經上了她好幾次當了!」
「你這話不公平!錦兒純是一片好意——」
「你不懂!」繡春不客氣地搶白,「常言道『事非經苦不知難』,其實是事非經過,不知甘苦,事情不曾臨到頭上,想法不大一樣,譬如現在,她只覺得博個賢惠的名聲,是件好事,等到賢惠的名聲到手,她才知道『濕手捏了乾麵』,想甩甩不乾淨,麻煩透了。我可不願在她手裡當乾麵。」
「這個譬喻很透徹,不過,這恐怕不是你不願意的真正原因。」
「那麼,」繡春信口問道,「你說,真正的原因是什麼?」
「是不甘心。」曹雪芹停了一下說,「我沒事的時候,常想到你的事。你也不是記震二哥的恨,也不是怕不能跟錦兒相處,只是心裡不服氣,早說過絕不跟震二哥見面,偏偏一步一步,不知不覺地走到你當初最不願走的路上,你現在是不肯認命,要跟命爭,如此而已!」
他把話說完,才發覺繡春淚流滿面,不由得大驚失色,「怎麼啦!」他急急問說,「我哪裡說錯了?」
繡春搖搖頭,只說一聲:「手絹兒!」
曹雪芹便從衣袖中掏出一團溫熱的白紡綢手絹,遞了給她。繡春先擦眼淚,後擤鼻子,涕泗橫流地沾滿了他的那塊手絹。
「這不能用了。回去了,我找一塊賠你。」
她是陪著他來看她的新居,一半也是故意躲開錦兒可以暢所欲言,所以感情激動時,絲毫不想抑制,流過一陣眼淚,心裡舒暢得多,臉色反倒變得開朗,這就讓曹雪芹更感困惑了。
「你說到我心裡去了。」她握著他的手說,「我就是不甘心認命,倒要看看,究竟自己能不能做自己的主。你看呢?」
「很難說。」曹雪芹雙手一攤,「我真不知道。」
「你意思是我爭不過命,非認命不可?」
曹雪芹先不作答,然後問了句:「你不認又如何?」
「不認就是不認,何必問下一步?」繡春換了個話題,「上次你說要替我題個齋名,這會兒我有我自己的房子,你大可一逞才情。」
「好!等我慢慢兒想。」曹雪芹說,「這會兒心裡亂糟糟的,只想找一處清靜地方,一個人靜下來好好兒想一想。」
「那就回去吧!我想法子讓你清靜。」
「不!我回學裡去,倦得很,想睡一覺。」
「在我床上睡好了。」繡春提醒他說,「你許了錦兒去吃晚飯的,她可是特為你開了一條火腿。」
曹雪芹不忍拒絕,仍跟繡春同行到家,與錦兒說不上三五句話,呵欠連連,到了繡春那裡,和衣而臥,很快地便入了夢鄉。
「怎麼回事?」錦兒有些詫異,「倦得這個樣子?」
「他說他這幾天,夜夜睡不好,捨不得太太,捨不得秋月,捨不得這個,捨不得那個,心事多著呢!」
「唉!咱們也捨不得他,可是有什麼辦法呢?」錦兒接著又說,「別的都很好辦,沒有個體己的人照應,實在不大放心,其實秋月陪著去是正辦,太太亦非一定她不可。」
「我也是這麼說,回頭倒再勸勸他。」
09
醒來時,窗外的暮色已很濃了。曹雪芹睡得很沉,一時不辨身在何處,只覺得衾枕間有股似陌生而又熟識,好久好久以前曾經聞過的香氣。是在哪裡聞過的呢?他這樣自問著,苦苦思索,終於想起來了,是跟春雨在一起的時候。
這才想到,自己是在繡春床上,拿繡春來跟春雨相比,不由得綺念大起,想按捺,按捺不下,自覺苦惱卻又不願起身。
就在這矛盾的心情中,聽得房門響聲,影綽綽地看得出是繡春。
「該醒了吧?」
曹雪芹剛要答應,突然心中一動,便不作聲,只把身子動了一下。
「芹二爺,該起來了。」
曹雪芹仍舊不響,閉著眼聽她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卻聽得見自己的心跳。最後,腳步停了下來,如他所預期的,來推他來了。
「芹二爺,芹二爺!醒醒。」
曹雪芹「嗯,嗯」地,模模糊糊地應著,慢慢翻過身子來,順勢抓住她的手,然後腦袋一側,動也不動地仿佛又睡著了。
繡春倒是真的以為他是睡夢中翻身,無意間有此動作,但掙脫時發覺他握得極緊,才知道他是有意如此。
這自然使得她心亂了,有些驚駭,有些好笑,也有些不忍再掙扎,於是索性在床沿上坐了下來,打算著定定神再說。
這對曹雪芹便成了一種鼓勵,不過他也不敢輕舉妄動,握著她的溫暖的手,稍稍捏了兩下。
繡春當然感覺到了,趁他鬆弛時,把手抽了出來,隨即在他手背上打了一巴掌。
「你心裡在想什麼?」
語氣很威嚴,還帶著些恐嚇的意味,就像做母親的發覺小兒子做了不規矩的事,發出質問那樣,但繡春不免慚愧,懷疑她自己夠不夠資格用這樣的聲音,問這樣的話。
曹雪芹的回答,不算意外,「沒有啊?」他囁嚅著說,「沒有想什麼,我剛剛醒過來。」
本來不打算再往下說了,但因為他的最後那句話,她覺得不妨乘機問一問:「那麼你一定在做夢!夢見什麼了?」
這對曹雪芹是個啟示,就像俗語所說的「借酒蓋臉」,借夢卻可抒心,但風流要出之以蘊藉,便先宕開一筆,爭取構思的工夫。
「對了!正在做夢,是個美夢,讓你一巴掌打碎了。」
「胡扯!」繡春笑道,「說起來還是我不好?」
「我不敢說你不好。不過你總也有過做夢做到最甜的時候,忽然一驚而醒,那種心裡發空、發慌,不知人生有何樂趣的經驗吧?」
「說得這麼可憐!」繡春有些真的相信他做了一個夢了,「你的夢怎麼甜法?」
「我不能告訴你。」
「為什麼?」繡春越發要追問,「莫非有什麼顧忌?」
「有一點——」
剛說得半句,只見繡春倏地起立,她的耳朵尖,聽見有人來了,一面往外走,一面提高了聲音說:「快開飯了,起來吧!」
飯桌上談起曹雪芹出關的事,錦兒照她跟繡春商量好的辦法,勸他不必怕馬夫人沒有秋月不便——秋月曾經自告奮勇,馬夫人當然贊成,但卻添了句:「不過這一來,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曹雪芹深知老母不能沒有秋月,因而便一直表示,他自己能照料自己,只帶一個小廝就行了。
這時他仍舊是這樣的話,「我一個人在學裡,使喚公中的蘇拉,也沒有什麼不方便。」他說,「你們別再把我看成嬌生慣養,什麼都不能動的人!」
「這是在學裡,什麼都有人管,而且管得好好兒的。再不然,還可以回家來,或者少什麼東西,派蘇拉來說一聲,馬上就給送了去。」錦兒重重地說,「到出了門,你試試看!」
「就是在學裡,你也照顧不了自己。」繡春接口,「你倒想想,光是荷包,你一年要掉多少個?」
「那,那是我送了人了。」
「好!那可是你自己說的。」繡春是抓住了把柄的神氣,「你說,你把我給你的荷包送給誰了?」她又扳著手指數,「一個、兩個、三個、四個,四個如今只剩了一個了!」
「誰說的?兩個。」
「那麼還有兩個呢?」
「掉了就掉了,何必說假話?」錦兒威脅著說,「你要把我們給你的東西隨便送人,你就甭想再跟我們要什麼東西!」
曹雪芹不作聲,繡春卻得理不讓人,盯著問說:「到底是送了人了呢,還是掉了?你說啊!」
曹雪芹無奈,答一句:「你想呢!」
繡春撲哧一笑,「不是送人,也不是掉了,」她說,「是荷包自己長了翅膀飛了。」
彼此一笑,這一段就算揭過去了,曹雪芹正色說道:「事難兩全。秋月如果不在太太跟前,我實在不放心;就有秋月,我也不能在外頭過舒服日子。」
「這話,」繡春不服氣地說,「放著我幹什麼的?」
「是啊!」錦兒也說,「太太一搬了來,住得那麼近,有事當然我們伺候,你很可以放心。」
話是一樣漂亮,也一樣的出自衷心,但曹雪芹了解,說同樣的話,卻有不一樣的想法,在繡春,早有了堅定不移的打算,絕不會跟錦兒分庭抗禮,那便跟秋月是同類的身份。秋月走了,有她補缺,跟馬夫人朝夕做伴,所以說:「放著我幹什麼的。」
但在馬夫人卻不能作此打算或期待,如果透露這樣一點點意思,便等於反對繡春與曹震的複合,所以心目中只認為唯一能日夕不離的,只有一個秋月。但這些意思,卻無法當著錦兒說,便只有低著頭喝悶酒,猛喝了一杯,自己伸手去提壺。
手剛伸到壺把上,一隻溫暖的手壓了下來,曹雪芹微微一驚,但卻不忙著應付這意外之驚,心裡在問,是誰的手?軟柔溫腴,個把時辰以前剛握過,當然是繡春的手。
及至抬眼看時,才知道錯了,「你看你,」錦兒說道,「光拿這一點說好了,沒有個體己的人在旁邊,誰能攔得住你這麼不顧命似的給自己灌酒?」說著,把手鬆開。
曹雪芹不好意思把酒壺提過來,也鬆開了手,於是第三隻手伸了過來,「我來監酒。」繡春說道,「只准你再喝三杯。」她替他斟著酒又說,「你總知道監酒之威,令出如山,只有三杯酒,你慢慢兒喝吧!」
「對了!少喝酒,多吃菜。」錦兒夾了一塊肥瘦相間的火腿給他。
「好了!別談我的事了。」曹雪芹說,「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而且也還有些日子,大可從長計議。」
錦兒點點頭,向繡春使了個眼色,很明顯的,意思是此事不必再跟曹雪芹談,直接向馬夫人面前下手。
繡春卻無表示,舉一舉杯,送到唇邊抿了一口,然後夾了一塊醉蟹到面前,拿銀鑲象牙筷,細緻地剔著蟹黃吃。
雖說細緻,也仍是乾淨利落,看著她那雙靈巧而又豐腴的手,曹雪芹想起偷握的滋味,不由得便定著眼看,繡春自然想不到他此時有此綺思,夾出一塊紫膏,擺在他面前的碟子裡。
「嘴饞是不是?」她說,「愛吃蟹,可又懶得剝,現成到口的東西,味道先就打了個折扣。」
「雖說打了折扣,還是好。」曹雪芹一面咀嚼,一面說,「一年,也只有秋天,才有好東西吃。」
「照你這麼說,蘇東坡的詩,不妨改一個字。」繡春將「一年好景君須記,最是橙黃橘綠時」的「景」,改了個「吃」字,朗聲念了出來。
曹雪芹笑了,「點金成鐵,」他說,「你得把蘇東坡氣死。」
「蘇東坡本來就是個饞鬼。」繡春念了些蘇東坡詠飲饌的詩句,忽然問道,「『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從廣東到長安得多少天,那荔枝還能吃嗎?」
「楊貴妃吃的荔枝,是從四川去的。」曹雪芹答說。
「四川到長安,路也不近啊!而且走棧道也快不了。」
「不是走棧道。那時有一條捷徑,名為『子午道』,走這條路要近得多。咱們不談這些,談談別的吧!」
談到這些,錦兒插不進嘴去;曹雪芹怕冷落了她,所以這樣說法,繡春懂他的用意,便向錦兒說道:「你那天說,等這回陽澄湖的蟹到了,得先給太太送去,不知道哪天到?」
「大概就是這幾天。」錦兒向她使了個眼色,「我看,到時候你走一趟吧!」
「是啊!我就是這麼想,所以才問你哪天到。」
由江蘇來的陽澄湖大蟹,在京師是無上珍品,曹震只分到十六隻,十六隻蟹分裝十六隻海碗大的箬竹篦簍,簍子裡塞滿了新谷,蟹就埋在穀子里,據說運到京師,簍中的新谷大多成了稻殼,要這樣蟹才不至於餓瘦。
分了一半讓繡春帶到通州,秋月將南京帶來的,那套專門為了吃蟹用的銀器找了出來,馬夫人不由得又想起了愛子。
「你是從哪兒找出來的?」她問,「那天芹官問我,我說不知道擱哪兒去了。早知道能找到,應該讓他帶了去。趁還沒有走,讓他多吃兩回蟹。」
「太太這麼惦著芹二爺,我看,」繡春說道,「真不能沒有一個能讓太太放心的人,跟了去照應。」
「這,」馬夫人緩慢地說,「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秋月倒是願意陪了去,他又一定不肯,而且說實話,我也真少不了秋月。」
「我倒有個辦法,一定妥當。」
「喔,」馬夫人蟹也不吃了,望著她說,「什麼妥當的辦法,快說給我聽聽。」
「我跟了去。」繡春從從容容地說,「把芹二爺交給我,太太不能不放心吧?」
這真是語驚四座了!大家都是口手俱停,一齊望著繡春,倒像是她突然變了樣子,要仔細看看,到底變了多少。
「怎麼啦!」繡春卻沉得住氣,拿起小銀錘,砸碎了一隻蟹螯,「吧嗒」一下,又響又脆,讓馬夫人微微一驚。
「我得抽袋煙,好好想一想。」馬夫人拿手指在專為滌手的濃茶中過一過,隨手抓一把菊花瓣在手掌中搓著。
秋月聽說馬夫人要抽菸,便起身替她去取了旱菸袋來,這時只聽得夏雲開口,「你是怎麼想來的?」她說,「你跟錦姨娘談過沒有?」
「我只回太太就行了。這話不必跟她說,她就心裡願意,也要裝賢惠。」
「慢著,」思路極亂的馬夫人,抓到一個頭緒了,連秋月已經點燃了紙媒,都顧不得抽那袋煙,急急問道,「你說,錦兒願意放你?」
「她不放也不行。」繡春很快地回答,「腿長在我身上,她怎麼留得住我?」
「原來你至今跟震二爺還存著意見。」
「不!太太,我是為錦姨娘。太太跟四老爺不都許了她的,只要生了兒子,就把她扶正。咱們這種人家,那是多難得的事,我早就下定決心了,絕不能擋她的路。說老實話吧,就是沒有芹二爺這趟出遠門,我也不會跟他們一起過日子。」
「這早就看出來的事。」秋月脫口說道,「人各有志,不能相強,太太,我看繡春的主意,很可以行得。」
「這是一舉三得的事。」繡春因為有秋月支持,才說正面的理由,「第一,太太有秋月在,芹二爺可以放心了;第二,芹二爺有我跟著去,太太也可以放心了;第三,錦姨娘沒有我擋著她扶正的路,她也可以放心了。」
「前面兩個放心都不錯。」秋月抗聲說道,「你形容錦姨娘的話,可是有欠厚道。」
「說老實話,聽來總是刺耳的。」
「你們別抬槓了。」夏雲插進來說,「凡事講理,既然是一舉三得的事,就請太太作個決斷吧!」
「我是怕震二爺會怪我——」
「這有什麼好怪的?」繡春大聲說道,「本來就不成的事。」
「我總覺得,仿佛有意跟震二爺作梗似的。」
「這樣吧,」秋月接口說道,「等我進一趟京,跟錦姨娘好好兒說一說,我想把話說明白了,她也不能不替芹二爺設想。我只作為太太問她的意思,讓她自己說一句:既然有這種種難處,也只好擱下不提了。這麼辦,彼此的面子都不傷。」
事情就這樣說定了。馬夫人先是因為這個變化來得太突兀,一時心理上不能接受,及至心定下來仔細想一想,確是最適當的安排。
好幾天來一樁想起來便犯愁的心事,竟想不到地解消了,那份快慰,幾乎是從曹老太太去世以後,從未再有過的事,因而竟興奮得失眠了。及至通前徹後一遍遍想下來,又有件事不能釋懷,這一下,越發輾轉不能安枕,索性披衣起床。口渴想喝茶,喚小丫頭喚不醒,卻將睡在後房的秋月驚動了。
「太太要什麼?」
「怎麼把你吵醒了?」馬夫人歉意地說,「我一直沒有睡著,想起來喝口茶。」
「我來。」
等秋月倒了茶來,馬夫人問道:「你困不困?」
秋月知道是有話要談,便即答說:「我睡過一覺,怕太太困了。」
「今兒個也不知怎麼回事,心裡一直惦著芹官的事,怎麼也睡不著。」馬夫人放低了聲音說,「別的都好,就有一件事,似乎不大合適,趁這會兒沒有人,正好跟你商量。你坐過來。」
於是秋月將一張小板凳端到馬夫人身邊坐下,仰臉望著,等候發話。
「繡春今年多大?」
「她比我小一歲,今年整三十。」
「她跟芹官怎麼樣?」馬夫人問道,「有沒有好過?」
秋月知道,這所謂「好過」,是可曾有過肌膚之親?這一點她知之有素,「沒有。」她說,「絕沒有。」
「那麼這趟到了奉天呢?」
「那,」秋月是早已想過了,贊成繡春跟了去照應,自然也就當她拿春雨看待了,因而便笑笑說道,「太太又何必為這個操心!」
「我是怕旁人說閒話。不管怎麼樣,到底跟過震二爺,還生過孩子,一定有人說長道短,話說得很難聽。」
「這也只好隨他們去說。繡春跟震二爺早斷瓜葛,連面都不見的。繡春等於還出過家,現在算是還俗,跳入紅塵再世做人,過去的事,早就不算了。」
「震二爺呢?」馬夫人說,「這不是心裡更不好過了。」
這一點,當然要顧慮,但繡春的事,如此安排,也算是個結局,秋月覺得不能再想得太多,以致拖泥帶水,又留下好些麻煩。
「這一回的事,完全是自然而然,誰都想不到的。若說繡春為了跟芹二爺好,不願跟震二爺,那在道理上,得避避嫌疑。既然兩下毫不相干,也就問心無愧了,世界上原沒有樣樣都能讓人如意的事。」
然後又談起曹雪芹的親事,這始終是馬夫人最大的一樁心事,如今加上繡春,欲求佳偶是更難了。大家子弟未成親以前,房幃先已有人,雖是常事,但像繡春這樣的年紀,又素有剛強能幹之名,願意結親的人家,可能心存顧忌,怕女兒嫁過來會受欺侮。
「沒有名分也無所謂。」秋月答說,「這些都可以憑媒人說得清楚的。」
「莫非將來繡春不會爭名分?」
「不會的,絕不會。」秋月斬釘截鐵地說,「繡春為人我知道。這一回自願跟了去照應芹二爺,一則是為了太太;再則是芹二爺一向對她另眼看待,不無感激圖報之意;三則又恰好要躲開震二爺。如果存著什麼私心,打算將來爭什麼名分,那就不是大家又忌憚又敬重的繡春了。」
「你的話自然有道理,可是將來有了孩子呢?『去母留子』的事,不是咱們這種人家幹得出來的。」
「唷!」秋月詫異,「太太難不成連她涼藥吃多了,再不能生育了,都不知道?」
馬夫人被提醒了,也放心了。但覺得為求穩當起來,認為最好能取得繡春的承諾,將來不會做什麼令人為難的事。當然,這個任務必是落在秋月頭上。
秋月認為無此必要,話也很難說,但終於還是硬著頭皮答應了下來。
10
考慮了一整天,秋月還是躊躇未決。其實,她就不跟繡春談這件事,馬夫人也不會催問,因為繡春這天一早,就已開始為曹雪芹預備行裝,應該帶什麼,應該添什麼,從衣服到日用器具,開出單子來給馬夫人看,竟想不出有什麼遺漏需要增添之處。這時才真正承認,由繡春去照應曹雪芹,實在是再適合不過,前一天晚上跟秋月所談的顧慮,根本不算一回事了。
可是秋月卻不知道馬夫人的心意已經改變,主母交代的事,當然要完全辦到。而且怕馬夫人急著等回話,決定當夜跟繡春同榻,枕上私語,至於如何措辭,只有臨時相機行事了。
到得一上了床,並頭睡下,黑頭裡看不見繡春的臉,不自覺地減少了顧忌,浮起一個實話直說的念頭,忖度下來,認為是最好的辦法。
「昨兒後半夜,太太跟我談了整整兩個時辰——」
「慢著,」繡春心急,打斷她的話問,「後半夜是怎麼回事?」
「太太失眠,叫丫頭倒茶把我給弄醒了,是這麼湊在一處的。」
「談些什麼?談我?」
「當然是談你,談你又少不得談到芹二爺。話很多,我想都告訴你。」秋月特意又加一句,「我不知道你對我怎麼樣,我對你向來無話不談,好話也好,聽了叫人不痛快的話,我可是沒有瞞過你一句。」
一聽這語氣,繡春便知有不中聽的話,當即答說:「你知道的,我別無長處,不過自己覺得氣量並不算小,也懂得忠言逆耳這句話,不會不痛快。」
有她這番近似鼓勵的回答,秋月更無顧慮,隨即便將馬夫人的疑問,與她的解釋,原原本本都說了給繡春聽。
聽到秋月為她在馬夫人面前解釋,她願意伴同曹雪芹出關的緣故,以及絕不會「爭名分」的話,繡春不由自主地激動了,滿眶熱淚,感激知遇。但秋月的看法中,有一點卻讓繡春深感遺憾,也覺得屈辱——把她比作春雨第二。
她想說:你就不相信世界上有「發乎情,止乎禮」的人?轉念又覺得空辯無益,因為「不欺暗室」是件無法證明的事。如果覺得人言可畏,又何苦如此熱心?既然如此熱心,就不必再考慮如何避嫌疑,根本是個避不了的嫌疑!於是她說:「真不枉咱們姐妹好了一場,你把我心裡想說的話都說出來了。可惜美中不足,這也只有將來看了。」
秋月不解,因而問說:「怎麼叫美中不足?」
「是說你已把我的心事看到了九成,只有一成還看不透。」
「這一成是什麼?」
「以後你就知道了。」
聽她的語氣,再問亦不會有確切的回答,而且既已看到九成,即令還有未看到之處,亦無關宏旨,可以不問。
不過,秋月倒是擔心一件事,她在馬夫人面前斷言繡春不會再生育,萬一她倒是懷了孕怎麼辦。
因此,她率直地道出她的心事,「繡春,」她說,「我倒問你,你究竟會不會再有喜?」
一聽這話,繡春大起反感,想這樣回答:「我有喜,不就是曹家有後了嗎?那才真是喜事。」不過這個念頭,馬上又改變了,畢竟秋月是一片好心,不能這樣不客氣地給她釘子碰。於是,略想一想,用句戲轍作答:「喜從何來?」
這是句雙關語,一方面表示她已不能生育;另一方面也是暗示,倘與曹雪芹無肌膚之親,又何能懷孕。而秋月所了解的,只是前者,心就寬了。
「原是!你當年吃了那麼多涼藥,應該不會再有喜。」
這又惹得繡春反感,一時起了個惡作劇的念頭,作為報復:「你是黃花閨女,怎麼知道吃多了涼藥,不能生育?」
秋月明知道她是戲謔,而在黑頭裡,仍不免臉上發燒,「我是聽那些老嬤嬤說的。」她故意用質問的語氣,「難道我就不該懂這些事?」
「是的。你懂得很不少!等我再教教你。」說畢,繡春便揸開五指直探秋月胸前。
這一下,把她嚇壞了,一面護胸,一面喝道:「你幹什麼?」
「我把你當成一個爺們!」
說著便抱住秋月,渾身上下亂摸亂捏,親著嘴還「嗯嗯」地哼著。秋月倒是守禮謹嚴的處子,何曾經過這樣的陣仗?又窘又急,雙手忙著遮這遮那,口中不斷地輕喝:「別鬧,別鬧!」
繡春是放縱的心情,一發難收,緊緊摟著秋月,把臉埋在她肩項之間,只是喘息。秋月也有透不過氣的感覺,但不知如何,竟別有一般滋味在心頭。等她鬆開了手,秋月撫摩著她濃密散亂的頭髮笑道:「你真野得嚇人,怪不得震二爺捨不得你。」
「你怎麼知道他喜歡野的女人?」
本是無心的一句話,沒有想到有語病,秋月不免受窘,急忙答一句:「想當然耳!」
繡春笑道:「你倒真會想!我不知道你這些念頭是哪裡來的?」
「書本上來的。」秋月索性裝得不在乎地說,「李清照的一句『被翻紅浪』就夠了。」
「我只當你是看了《西廂記》。」繡春在她耳際輕笑道,「真可惜你少個『銀樣鑞槍頭』。」
「不要臉!」秋月輕輕在她的豐臀上打了一巴掌,趁勢換了個話題,「明天我跟太太怎麼回?」
「什麼事怎麼回?」
「咦!剛才跟你說了半天,你一句都沒聽進去?」
「喔!你是說芹二爺出關那件事?」
接下來繡春便沉默了,久等不見她開口,秋月少不得催問:「怎麼樣?」
「你跟太太說,要不要繡春立一張筆據?」
這話說得重了些,秋月微感不安,「其實我早替你表白過了。」她說,「這會兒也不過隨便問一句。好了,咱們不談這些了。睡吧。」
「你困了?」
「困倒不困——」
「那就索性把這件事說個清楚。」繡春問道,「你打算什麼時候進京?」
進京是去看錦兒談繡春的事,秋月一時拿不定主意,便反問一聲:「你看呢?」
「我看,不如我自己跟她談。」
「你預備怎麼說?」
「我跟她老實說,我勸我二哥在京里置產,我的意思就很明白了。正好又有芹二爺這件事,不是很好的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秋月茫然不解,「而且還是很好的一個機會。」
「如果沒有芹二爺這件事,我說我不願意跟她在一起,她一定得苦苦勸我。不然,好像在震二爺面前不好交代,那一來豈不是讓她為難?你想,有了芹二爺這件事,不是個很好的機會?」
「你的心思真深。」秋月想了一下說,「不管我跟她談,還是你自己跟她談,總要婉轉才好,別生了意見。」
「不會!」繡春靈機一動,「絕不會生意見。」
11
「震二爺!」
曹震抬頭一看,大出意外,站在書房門口的竟是繡春。她一直在避他,是他所深知的,不想居然自己找上門來,倒讓他有些手足無措了。
「請坐,請坐!」他急忙站起來招呼,「有事嗎?」
「是的,我想跟震二爺好好談一談。」
「喔,好!先請坐。」
繡春從從容容地坐了下來,挑的個位置對窗戶也對著門,為的是發現有人進來,便可及時住口。
「我聽說震二爺打算把我接了來住?」
這樣單刀直入的發問,使得曹震幾乎無法招架,囁嚅著答說:「是有這麼個意思,好讓我補一補虧欠你的地方。」
「言重了,你不欠我什麼。這也不去說它,我想請問震二爺的是,把我接了來,打算怎麼待我。」
曹震張皇失措的一刻已過去了,定定神答說:「當然你在錦兒前面。」
「錦姨娘快足月了,看樣子是個男孩,那時怎麼辦?」
「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錦兒的兒女,不也就是你的兒女嗎?」
「不敢當。」繡春徐徐說道,「我是說,到時候你拿錦姨娘怎麼辦?太太跟四老爺不都許了錦姨娘,也是震二爺你自己許下的心愿,只要錦姨娘生了兒子,便拿她扶正。那時候震二爺拿我怎麼辦?我還能在她前面嗎?」
「自然不能讓她越過你去。」曹震答說,「扶正這件事,只有緩一緩了。」
「緩到什麼時候?」
這一問問得曹震張口結舌,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震二爺,不是我說你,你那個做什麼事都是顧前不顧後,治一經、損一經的脾氣,到底什麼時候才改得掉?像這回你的打算,不把錦姨娘的心傷透了!跟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氣,好不容易快熬出頭了,你又把我攔在她前面,這不是有心作賤她嗎?」
「我哪有這個意思?」曹震著急地分辯,「而且,你的事,我也先問了她的,她如果稍有不願意的話,我也不能這麼辦。」
「哼!」繡春失笑了,「錦姨娘能說不願意嗎?我們姊妹的情分,她自己的賢惠名聲,你打死她,她也不肯說個『不』字啊!」
曹震無話可說,像鬥敗了的公雞似的,頹然坐在圈椅中,右腿架在左腿上搖個不住,好半天才說了句:「看起來,這件事倒是我打算錯了。不過,我都是為你。」
「我也是為你。」繡春毫不含糊地說,「原是件絕不能如你願的事!就算如了你的願,你未必能讓我對你好,可是錦姨娘是絕不會再對你好了。所以我特為來進一個忠告,懸崖勒馬,及今未晚。」
那句「未必能讓我對你好」可是大大地傷了曹震的心,一陣痛苦的表情之後,出現了絕望的豁達,雙手往外一攤,說一聲:「我是一片誠心,行不通也就只好讓它埋沒了。」
「怎麼說埋沒!」繡春接口說道,「震二爺的這片誠心,我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這多少算是一種安慰,曹震心裡好過了些,「好在這件事也沒有正正式式談過。」他說,「你就當沒有這回事好了,照樣住下去,等錦兒坐過了月子,你再搬回去。」
繡春點點頭,仿佛表示同意。她故意不說照應曹雪芹的事,為的是扯在一起,怕生誤會。
「繡春,」曹震眼中復又流露出無限愛慕,「我可是心目中只有你一個人。」
「你趁早別說這話,讓錦姨娘知道了,多不合適!」
「她不會知道的。」
繡春不作聲,是懶得回答,曹震卻誤會了,以為她所顧忌的只是錦兒,只要能將錦兒瞞住,什麼都好商量。於是他又說:「繡春,我真想好好跟你談一談,你看什麼時候?」
「什麼時候都可以。」
「好!」曹震很高興地說,「我一定來找你。」
繡春聰明一世,懵懂一時,竟不曾聽出他的弦外之音,信口答道:「反正我就在後面,你隨時來找我好了。」說完,站起身來,扭著豐臀,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