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別傳 · 第三回
第三回
01
曹雪芹病癒能出門的第一天,就去看了方觀承,率直地談到馮大瑞的案子,想要知道,方觀承有沒有可以為力之處?
「雪芹,」方觀承正色道,「這些事不是你該問的!病體初愈,宜乎好好修養,你別忘了,你還有切身的正事。」
所謂「切身的正事」自是指補考而言。他人出於關切之意,正言規勸。曹雪芹雖覺掃興,仍不能不表示接受。
「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你只看著你那個朋友,是不是橫死的骨相,便知過半矣!」
聽得這話,曹雪芹想起方觀承落魄之時,曾經以賣卜看相餬口,心中一動,隨即問道:「方先生,一個人的窮通富貴,是不是可以從他親族的骨相中看得出來?」
「豈止親族?即便隨從身上,亦可以印證而得。」
「喔——」曹雪芹大感興趣,「請方先生開示其中的道理。」
「我舉個例,你就明白了。」
所舉的例是宋真宗的故事。殘唐五代,篡弒相尋,禍福無常,因而星相之術,大為流行;到了宋朝,此風不改,宋太宗曾延一術士,為所有的皇子看骨相、占福澤,作為他立儲的參考。這個術士遍相諸王,說「三大王大貴。」宋朝稱皇子為大王,三大王即皇三子,也就是後來的真宗。有人問此術士,何以見得「三大王大貴」?他說他發現「三大王」門下的廝養卒,居然亦不乏出將入相的貴人,仆猶如此,其主可知?
這個故事去除了曹雪芹的憂慮,回到曹震家,一進上房遇見秋月,她奇怪地問道:「什麼事這麼高興?好一陣子沒有見過你的笑容了。」
「是嗎?」曹雪芹摸著臉說,「我今天才算放心,馮大瑞絕不會死。」
「怎麼?」秋月知道他這天出門,欲辦何事,所以這樣問說,「是方師爺許了你,一定救馮大瑞?」
「不!他沒有許我,反勸我別管。不過,他說的話很有道理,也很像是暗示。」
「暗示馮大瑞不至於送命?」
「似乎有那麼一點意思。」曹雪芹將跟方觀承見面的情形,都告訴了她,接下來說他的心得,「馮大瑞不像是橫死的人,繡春又哪裡有寡婦相?」
「說得倒也是。」秋月點點頭。
「你那天告訴我,說繡春已經打定了主意,生是馮家人,死是馮家鬼,這一層,太太知道不知道?」
「知道。」
「那麼太太怎麼說呢?」
「太太能說什麼?吉凶禍福,都在未定之天,只有等著瞧。」
「不管是吉是凶,總也要有個安排吧?」曹雪芹慫恿著說,「你倒不妨先跟太太提一提。」
「不忙。」秋月答道,「後天我陪太太回通州,先跟夏雲商量好,再問問繡春的意思,自己先談妥當了,再跟太太提。」
於是等秋月陪了馬夫人回通州,曹雪芹也搬回學捨去住,接著便是補考,在等待揭曉的當兒,忽然接到方觀承的一封信,寥寥兩行:「刻有喜訊奉告,乞即顧我一談。」
曹雪芹直覺地想到,補考錄取了,方觀承是替他安排派職。在他看,只有兩處地方是他能當差的,一是派到武英殿修書處,一是派到官學。這兩處的缺分,都很清苦,沒有人願意去的,人棄我取,必可如願。
想停當了,才應約到平郡王府去見方觀承,他一見面就說:「你不是很關心馮大瑞嗎?案子有結果了。」
原來是馮大瑞的消息!既說是喜訊,當然可以不死,當即問道:「是充軍?」
「對了!是以誤信邪教的罪名,發往煙瘴地方。」
「喔!」曹雪芹舒了一口氣,「煙瘴是指哪些地方?」
「雲貴兩廣,一共四省,扣足四千里計算。」方觀承又說,「馮大瑞願意到哪一省,我可以替他關照直隸臬司。」
「這得問他自己。」曹雪芹問道,「我想去保定看一看他,不知道外人能不能探監?」
「這也沒有什麼不可以,我替你寫封信,一定可以如願。你先請准了假再說。」
在京的旗人,不能隨便離開京畿,但請假不過例行公事,無不准之理。曹雪芹急於想跟馮大瑞見面,興沖沖地去找曹震,說知其事,安排了派人護送,哪知請假竟未獲准,不過說來卻是好意。
「提調」姓楊,是內務府的主事,與曹家不算世交,他很懇切地對曹雪芹說:「這一次補考是來大人特為關照,已有人在背後說閒話了。如今補考結果還沒有揭曉,你又請假出京,倘或上頭要找你問一問話而找不到人,那是多不合適的一件事!而況你的理由是『訪友』也嫌太薄弱了。」
「我去看朋友是件很要緊的事。」
「什麼事?」
曹雪芹當然不能道破實情,一時無詞以對,只好怏怏然地退了出來,跟錦兒去商量。
「這也不是太急的事。現在不過方師爺有這麼一個消息,等公事下來,得有一段日子。」錦兒又說,「而且,也用不著你去,你把你的意思告訴王達臣好了。」
正在談著,曹震回來了,得知馮大瑞性命可保,也覺得欣慰,「要說地方舒服,自然是雲南跟廣東,最苦的是貴州。不過,」他說,「我倒覺得馮大瑞去貴州的好。」
「這又是什麼道理?」錦兒問道,「貴州好在哪兒?」
「到貴州是條上進的路。」
曹震的看法是,馮大瑞年輕力壯,又有一副好身手,正當在軍功上求個出身。貴州苗亂未平,是立功的好機會。貴州巡撫張廣泗,知人善任,馮大瑞欲求有所表現,不愁張廣泗不賞識。張廣泗是鑲紅旗漢軍,而鑲紅旗旗主是平郡王,由方觀承以平郡王府僚屬的身份,寫封信給張廣泗,就更有照應了。
「這實在是一條路!只要他肯巴結,一個勝仗打下來,『保案』取得好看些,不但可以免罪,還能賞一道『獎札』,軍營里補缺也容易得很。」
「那一來,」錦兒笑道,「繡春倒真的成了官太太了。」
「怎麼?」曹震微感詫異,「繡春還是要嫁他?」
「她說過了,」錦兒應聲而答,「生是馮家的人,死是馮家的鬼。」
曹震臉上掠過一抹陰影,雖然淡薄,卻很複雜,仿佛有千種悵觸,萬般無奈似的。曹雪芹知道他對繡春余情未斷,也想到繡春何以絕不願跟曹震見面的緣故,心中不免轉念,莫又為繡春帶來煩惱!
這樣想著,打算說一兩句話,作為棒喝,讓他絕了念頭。哪知他還在考慮措辭,錦兒卻已先開口了。
「你不是說過,虧欠著繡春,但望能替她做件什麼事才好,有這話沒有?」
曹震愣了一下,方始回答:「有啊!怎麼樣?」
「那麼,我勸你替她做件事。」
「有什麼事我能替她做的?」
「你只記著,她姓馮!」
「馮」字說得很重,曹震臉上掛不住了。但有曹雪芹在,不便發作,只苦笑著說:「你想到哪兒去了?」
「但願我想得不對。好了,不提吧!」錦兒轉臉跟曹雪芹說,「到貴州去,倒不失為一條路子,不過也要他本人樂意。」
曹雪芹心中一動,自我警惕。不但要馮大瑞自己樂意發往貴州,還要他樂意為皇家效力,方始可以免禍求福。這一層,得讓王達臣跟馮大瑞說清楚。
「你寫封信吧!」錦兒說道,「大家都關心這件事,也好讓他們放心。」
曹雪芹如言照辦,當時寫了信,是寫給馬夫人的,由曹震派專人送到通州。
02
除馬夫人以外,看了這封信的,有秋月、夏雲,還有繡春,她跟馮大瑞的事,終於到了可以無所避忌、公然商議的時候了。
「繡春,是你自己的終身大事,你當著你嫂子自己說一句,我才能拿主意。」馬夫人又說,「我也實在想不明白,這是件好事,還是件傻事?」
事實上繡春也多少有些感覺,不過她覺得別無選擇,不管這條路走得對不對,事到如今,萬無回頭之理,那就只有死心塌地、順其自然地走下去。
「回太太的話,我沒有別的路走。」
「你想過沒有,你也許一輩子只擔個虛名兒。」
「我知道。」繡春心想,這也不過變相地遁入空門,夜雨秋燈,有個人可以想想,不強似心裡空落落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活著。
「既然你已經想過,看來是心甘情願的了。不過,馮大瑞始終不曾答應,這是要兩廂情願的事。這一點你想過沒有?」
繡春當然想過,但她所定的主意,卻有些怯於出口,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秋月忍不住鼓勵她說:「你有話儘管說,你不說,太太怎麼替你拿主意?」
「我,」繡春很吃力地說,「我想去看他一趟,我想他不至於給我釘子碰。」
馬夫人覺得她有些匪夷所思——既無父母之命,又無媒妁之言,當面鑼、對面鼓地「自媒」,話怎麼說得出口?於是馬夫人好奇地問:「你打算怎麼跟他說?」
繡春想了想說:「我要問他:大家都知道我姓馮了,你怎麼說?」
「這倒也乾脆!」馬夫人笑道,「換了你是馮大瑞,也不忍心說一句:我不要你。好吧,咱們商量辦喜事吧!」
這喜事怎麼辦?秋月與夏雲心中的想法相同,新郎在系,只有新娘一個人,能成嘉禮嗎?
可是馬夫人卻有盤算,她說:「這得花幾百銀子,在直隸臬各衙門打點好了,在起解以前,把馮大瑞保出來,完了花燭再上路。」
這個辦法說來容易,但法例上辦得到嗎?秋月便說:「太太經得事多,想來知道有這樣的例子。」
「我也是這麼想,例子原是人創出來的,王道不外乎人情,我想沒有什麼不可以。」
「而況,」一直不曾說話的夏雲接口,「還有那幾百銀子的力量。」
「照這麼說,看起來一定能保得出來。」秋月很起勁地說,「那就商量辦喜事吧!」
「這是細節。如今最要緊的是——」馬夫人沉吟了一下,對夏雲說道,「得讓達臣到保定去一趟。」
03
在赴保定之前,王達臣必須先到滄州。因為到保定是為了探監,這就非強家父子替他安排不可。
到得滄州,只見著強士傑,「家父趕到保定去了。」他說,「馬老爺派人來送信,說是公事下來了,消息不壞。這自然是三老太爺的力量達到了。你請在滄州待一兩天,等家父一回來,情形完全清楚,那時該幹什麼,分頭辦事,豈不比現在去瞎碰好得多。」
「不!我現在急於要見大瑞,因為有兩件事,一定要大瑞親口說了,才能著手,第一件是他願意不願意到貴州——」
「貴州?」強士傑大為詫異,「煙瘴四省,沒有人願意到貴州的。」
「這有個緣故,到貴州可以托人替他在軍功上巴結一個出身。」
「喔!」強士傑心想,原來反清的人,要他倒過來為清朝效勞賣命,豈非緣木求魚?不過這話不便說破,只往下問道,「第二件呢?」
「第二件是,你也知道的,他原說過要娶我妹妹,我得問問他,這婚約還算數不算數?」
對這一點強士傑倒是深感興趣,「王二叔,這先得看你的意思。」他問,「你願意不願意?你願意了,還得看三姑娘的意思。」
「正就是我妹子自己的意思,願意守著他。」
「那,那——」
王達臣知道他何以訥訥然不能出口的緣故,把他不便說的話說了出來:「也許空等一輩子,我妹妹也認命了。」
「可敬之至!」強士傑神情肅然,「只怕他於心不安,不肯受這番好意。」
「這也難說。只要他肯去貴州,要回來也容易。」王達臣緊接著說,「如今有件事要重重拜託你們爺兒倆,得跟馬老爺托個人情,把大瑞先保了出來,讓他完了花燭,住上十天半個月再起解。當然,這得花錢,我湊了一千銀子在那裡,看送到滄州,還是保定?」
強士傑不作聲,默默在心中估量,人情加上銀子,保釋之事,倒有六七分把握,但看樣子,馮大瑞對這兩件事,一件都不會答應。
「你看怎麼樣?」王達臣催問著,「辦不成?」
「這件事倒似乎不難。」強士傑突然想明白了,只要馮大瑞願意去貴州,從軍效勞,不愁沒有出身,亦就不愁不能「賜環」,與妻子團聚,於是他問,「王二叔,這兩件事,你打算先問哪一件?」
「當然先問他願不願意去貴州從軍?」
「那就壞了!王二叔,我勸你先把親事說定了,再提到貴州的話,那就一切都順了。」
「你這話,」王達臣茫然地,「我可有點兒不明白!」
「很容易明白的事。王二叔你想,既結了親,自然要想法子回來團聚,那就只有一條路,在軍功上極力巴結,好歹先免了罪再說。這不就順了嗎?」
順是如此,逆又如何?王達臣用心思索了一會,想起曹雪芹的話——為了透徹了解曹雪芹信中所說的種種,他特為迂道進京去看了曹雪芹,談到安排馮大瑞去貴州,曹雪芹很認真地囑咐,一定要向馮大瑞切切實實問清楚,是否心甘情願為皇家效力?如果還有異心在,那就不但會替他自己帶來殺身之禍,而且將連累好些人,那就不必多事了。
他記得當時是這樣回答曹雪芹的:「如果他還有異心,至多表示不願到貴州而已。嘴上說願意,心裡另是一套,那不是馮大瑞。」回憶到此,終於明白了,倘或先說去貴州從軍的話,而他不受此好意,那就是不希望有赦歸之一日,既然如此,當然也不肯耽誤繡春的終身,婚事還是不成。
誰知這麼兩句話,也還有順逆先後的說法,而且出入如此之大,王達臣既佩服,又欣慰,不由得拍著強士傑的背說:「老弟台,你算是教了我了,我一定順著說。」
「對了!」強士傑還怕他有未想透之處,特為提示,「王二叔,你先提婚約,他如果說不知道哪年才能回來,不能做這對不起三姑娘的事,你就趁勢提發配貴州,從軍功上求出身的話,不就堵住了他的嘴?」
「是,是。我懂你的意思!等他答應下來,我還釘他一句:可不能口是心非。」
「那就更靠得住了。」強士傑感動地說,「馮師爺交到王二叔你這種朋友,真是他的造化!」
04
造化弄人,算計得再好,無奈事有違誤,強永年所帶回來的消息,多少是出人意料的。
「發下來的是一道密旨,死罪可免,不錯;發往煙瘴地方,也不錯。可是,另外還有好些規定,馬空群不肯多說,只透露了一句話,這一回的處置,要瞞得點水不漏。」
這就是說,發配起解是秘密的,哪一天起程,發往何處,解差是誰,沒有人知道。照此看來,要想將馮大瑞保出來完婚,恐怕辦不到。
話雖如此,王達臣還是訴了他的意願,強永年苦笑著說:「別說一千兩,一萬兩銀子也無用。王二哥,你為朋友也至矣盡矣了,攀親的事,徒然耽誤令妹終身,我看割愛了吧!」
「爹,」強士傑插嘴說道,「王二叔有曹家來的路子,替馮師爺另有一番打算,情形比較不同,也許從夾縫中可以找出辦法來。」
等王達臣從頭到尾,細說了打算,強永年答說:「把我們馮師叔發到貴州,這一點托馬空群,或許可以辦得到。不過,誰知道他心裡是怎麼個想法呢?」
「是啊!」王達臣說,「此所以我要跟他見一面,聽他親口說一句,事情才能踏實。」
「這辦不到的,探監,上面一定不准。」
「上面不准,從下面想辦法。」王達臣情急生智,「強二哥,不說黃少祖在監獄裡開香堂嗎?那一來,牢頭禁子是你們的同門,這難道不能想辦法?」
強永年當然也想到過這條路子,但以第一,淵源甚淺,怕碰釘子;第二,這一案還有兩家也在找強永年設法,能探監會見親人,麻煩甚多,如果勉強幫了王達臣的忙,讓他如願以償,對另兩家便不好交代。因此,聽王達臣這一說破,頗感為難,幸好還有個人可以推託。
「黃少祖在裡面『開香堂』不錯,不過,究竟是哪些人『絕門孝祖』,我既不曾『趕香堂』親眼目睹,也沒有聽哪位前輩或者同道引見過,可說一無所知。你這件事,現成放著一尊菩薩在那裡,為什麼不去燒一炷香?」
「我不知道是哪尊菩薩?」王達臣很起勁地說,「請你告訴我,我馬上去求。」
「曹家的震二爺啊!他跟馬老爺是好朋友,而且他現管著平郡王的糧堂,處處有聯絡。交情加上勢力,馬老爺非買他的賬不可。」
強永年又說:「馮大瑞如果發配貴州,不也要靠他想法子嗎?我看,你乾脆把他搬了來,哪裡該關照,哪裡要托人,一下子把話都說清楚了,豈不乾脆?」
這話倒是將王達臣說動了,躊躇的是,由於繡春的關係,他一向不理曹震,如今仰面求人,未免難堪。但轉念想到有曹雪芹在,不覺欣然。
「多謝你指點!我馬上進京去一趟。不過就算能把他搬了來,在保定仍舊要仰仗大力照應。」
「那還用說!」強永年也很想結識曹震,所以拍胸擔保,「你只要把曹家震二爺搬了來,跑腿是我的事。」
05
「去一趟保定無所謂,馬空北的交情也夠,只要辦得到,無有不肯幫忙的。不過,咱們想要人家辦的是什麼,辦得到的是什麼,辦不到的又是什麼?仔仔細細商量定了,一次辦妥當,不然,只怕沒有時間補救了。」
王達臣與曹雪芹都覺得曹震的話不差。一項一項數下來,辦不到的是保釋馮大瑞出獄完婚,有把握辦得到的是發往貴州,應該也可以辦得到的是王達臣探監。
「王二哥探監,不如繡春探監。若說他們夫婦遠離,連個話別的機會都不給,這也未免太說不過去了。」曹雪芹說,「王道不外乎人情,繡春要探監,萬無不准之理。」
「嗯、嗯!」曹震深深點頭,將曹雪芹找到一邊,低聲說道:「我先到保定去找馬空北,你讓王達臣去接繡春。你跟繡春說:她儘管來,如果不願意跟我見面,我躲開她。」
「我知道,我陪她到保定來。」
「不是不准你請假嗎?」
「不管這段兒了,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既然如此,王達臣陪我去保定。我在糧台上派人,跟你去接繡春。」
於是約定了在保定見面的地點,分道出發。曹雪芹到得通州,說知究竟,照規矩,繡春不便有何表示,要請馬夫人做主。
「你自己的意思怎麼樣呢?」
馬夫人剛問得這一句,曹雪芹抗聲說道:「娘,你別問了!繡春自然得跟大瑞見一面,不然,萬里迢迢,朝思暮想,往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啊?」
「見這麼一面,往後的日子就容易過了嗎?繡春,沒有行聘,沒有成禮,也沒有請客,就這麼成了馮大瑞的媳婦,你不嫌委屈?」
「我不嫌。」繡春用低得幾乎只有自己才聽得見的聲音說。
她這答話的神態,卻讓曹雪芹替她感到委屈,正想找句話安慰她時,只聽馬夫人用清清朗朗的聲音說:「只要你不覺得委屈,以後的日子就容易打發了。好吧,你收拾收拾早點動身吧!芹官就算送親。」
乾宅迎娶,照例兄弟送親,馬夫人說這話,竟是將繡春當骨肉看待了。一時感激涕零,繡春噙著眼淚,跪了下去,磕著頭說:「我去一趟,回來還是伺候太太。」
06
頭一天到固安,第二天到霸縣,第三天起個大早,經雄縣、新安,未申之間,到了保定,照預先的約定,徑投東門最大的利通客棧,正向櫃房問訊時,王達臣帶來的夥計,認得繡春,趕上來招呼:「三姑娘,鏢頭盼了你兩天了。」
領著去見了王達臣,先安頓住房,問起曹震,說住在糧台委員的公館,及至一提到馮大瑞的事,王達臣的臉色立刻就很難看了。
「已經走了,大前天動身的。」
這是繡春與曹雪芹怎麼樣也想不到的,兩人都愣住了。繡春緊閉著嘴,眼角有晶瑩的淚光,但臉色卻是堅毅的。
「何以如此匆促?」曹雪芹定定神問道,「你見著大瑞沒有?」
「沒有,我跟震二爺下午到,他上午已經走了。問馬老爺,他說在直隸境界,關防嚴密,一出直隸到了河南,就松得多了。我打算等你們來了,趕到開封去想法子,無論如何得跟他見一面。」
「我二哥怎麼說?」
「他跟馬老爺細談過了。這一案的人,都解到雲南,交給尹總督發落,大瑞如果想到貴州,先要走尹總督的路子。」
王達臣停了一下又說:「他現在也不知道該怎麼辦,路子是有,就不知道大瑞的意思怎麼樣,如果等我從開封回去,再找人寫信到雲南去托尹總督,那時候生米已經煮成熟飯,一切都太晚了。」
曹雪芹突然發現,王達臣眼神微帶閃爍,一面說話,一面不斷去看繡春,仿佛有些話忌著她有所保留似的。因此,口中不言,心裡卻在盤算,如何趕緊避開繡春,跟王達臣私下深談。
「你也別煩!」王達臣安慰繡春,「我陪芹二爺去看震二爺,該怎麼辦,等商量完了來告訴你。」
曹雪芹沉吟了好一會,用很有決斷的語氣說:「大瑞信口如一,說了話一定靠得住。我看這件事只有這麼辦,你趕到開封,想法子見著大瑞,無論如何要他答應,安分守己,絕不做犯法的事。這裡,我來跟我二哥說,馬上就得替大瑞想法子,托人情的信,要趕在大瑞前面到雲南才管用。」
「好!準定這麼辦。」王達臣問,「回頭見了震二爺,是咱們一起跟他說,還是你私下跟他談?」
「你看呢?」
「我看你私下跟他談,比較合適。我到底是外人,也許震二爺有些話,不肯當著我說。果然他有為難之處,我們也不便強求。」
這是王達臣已發現曹震似有難言之隱,所以有此表示。他的看法沒有錯,曹震對王達臣說的話,是有保留的。馬空北勸曹震不必多管閒事,說馮大瑞不是安分的人,沒有人能管得住他。因此,曹震不能同意曹雪芹的辦法,因為他對馮大瑞素昧平生,毫無信心,就算王達臣能跟他見著面,得他親口承諾,「安分守己,不做犯法的事」,也不能算數。
「誰知道他是真話,還是假話?王達臣人很忠厚,他們又是換過帖的,自然容易信他的話,我可不能不小心。」曹震又說,「我跟馬空北細談了,才知道這一案非同小可,密旨上特別交代,『務須嚴密!若有妻兒,一併遣戍』。這意思已很明白,要把這一案遮得一點痕跡不露。姓馮的如果不小心,別說鬧事,只談一談這一案,風聲一露,上頭就會追查,那時候就不止我一個不得了。總而言之一句話,這件事我愛莫能助。」
曹雪芹大為失望,當然也很氣憤,心裡在想,如果是這麼怕事,根本就不該來!因而不免口發怨言:「這一來,等於斷送了馮大瑞一生!」
「那可是沒法子的事。」曹震雙手一攤,做個沒奈何的表情。
「繡春面上怎麼交代?」
曹震不作聲,心裡卻不免重新考慮,到底能不能想出一個可幫馮大瑞的忙,而又不致受連累的辦法出來?
曹雪芹當然不會猜到他的心事,看他久久不語,憤憤地說道:「好吧!我把你的話告訴繡春,教她死了心吧!」
雖是一時憤激之言,結果發現,除卻跟繡春說實話以外,別無更好的處置辦法。曹雪芹是這樣想,王達臣更是這樣主張。
「這件事,看起來是錯到底了,也窩囊透了!」心力交瘁的王達臣說,「天下根本就沒有一個薛平貴,就有,也一輩子不能回來了,王寶釧還苦守寒窯個什麼勁兒。咱們得把實話告訴她,讓她自己拿主意。」
王達臣的意向是很明白的,在他看來,繡春與馮大瑞那段鏡花水月的姻緣,到此算是結束了,希望她另覓歸宿,這是奢望。曹雪芹在想,繡春這一回是真的要為情逃禪,遁入空門了。
轉念到此,不覺黯然,嘆口氣說:「唉!忙到頭來一場空。」
「芹二爺,你也不必替他們難過。照我說,這樣反倒好。不然,繡春一年一年空等,那種滋味也很不好受。在大瑞,老覺得對不起繡春,心裡拴著這麼一個疙瘩,日子就更難過了。」
這雖是自我譬解的話,但也不能說他沒有道理。曹雪芹只希望繡春也會接受這份安慰。
07
這一夜,繡春當然失眠了。心裡一直在念著曹雪芹的那句話:「忙到頭來一場空。」而每一次又必有一個相應而起的疑問:真的是一場空?
她不能同意曹雪芹的想法,只為不甘於承認失敗,而且細想一想,並不覺得已經失敗。從她出主意希望馮大瑞投效平郡王那時起,心心念念所想的,便是如何讓馮大瑞免於殺身之禍。如今只是充軍,殺身之禍已免,就不算失敗。
但此刻卻是一個得失關頭,如果不能實時說服曹震,為馮大瑞安排一條自新之路,那就真的是「忙到頭來一場空」了。
轉念到此,意躁心煩,衾枕之間像長了荊棘,再也無法安臥,於是披衣起床,悄悄推開窗戶,望著耿耿星河,讓一顆無處安頓的心慢慢定了下來。
她在想,現在是必須面對考驗,作一個抉擇的時候了。她很冷靜地去體會自己的感覺,能不能把馮大瑞的等於死別的生離,排遣得開;能不能將馮大瑞的影子,從心頭抹去;能不能對救馮大瑞的最後機會,沒有能切實把握而感到遺憾?捫心自問,實在不能。現在她才明白,當年「看破紅塵」時,確有「四大皆空」、無所留戀之感,只為對曹震傷透了心的緣故,而對馮大瑞是完全不同的。
不願見的人,偏在眼前;想見的人,長在天涯。難道真是命中注定,無可更改?在惘惘不甘之中,她心頭突然靈光一現,照徹了「蔽境」,頓時歡喜無量,自覺人定勝天,心安理得了。
一早起來,王達臣與曹雪芹都是滿腹心事,連話都懶得說,她知道,他們心裡都縈繞著一個念頭:繡春不知道能不能看得開,但願她能自己克制才好!
在她從從容容梳洗過後,以微笑迎人,而從他們眼中發現莫名的驚異神色時,她知道她猜得不錯,因而越發擺出好整以暇的態度。
「先吃早飯。」她說,「吃飽了好辦事。」
「辦事?」曹雪芹惴惴然地問道,「你是打算怎麼辦?我看,事情已無可挽回,這裡還有什麼事要辦?」
「多得很。你得把震二爺留下來,非請他跟馬老爺去商量不可。」繡春說道,「昨兒我想了一夜,只有一個辦法,能讓震二爺相信,馮大瑞絕不會出亂子——」
「那好啊!」曹雪芹迫不及待地問,「你快說!是什麼法子?只要這個法子管用,震二哥一定會替馮大瑞好好安排。」
「這個法子一定管用。有我成天看住他,還怕什麼?」
「什麼?」王達臣問說,「你說的是什麼話!教人莫名其妙。」
「是的!其中妙處,不容易讓人想到。」繡春得意地說,「我也是頓悟而得。」她又揚著臉問,「芹二爺,你總應該懂吧,我怎麼能成天看住馮大瑞?」
這一提,不但曹雪芹,連王達臣也懂了。但卻都有匪夷所思、不敢信為真實的感覺,尤其是王達臣。
「你瘋了!你是說,你陪了馮大瑞一起充軍到雲南?」
「是的。」繡春平靜地答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不知道為什麼不可以?」
「王二哥,」曹雪芹說,「繡春的主意只怕是唯一的主意。咱們平心靜氣來商量,有什麼行不通的地方沒有?」
「從直隸到雲南省城,八千兩百里地,這一路的辛苦,你受得了嗎?」王達臣又說,「你見過充軍的犯婦沒有?一路上給解差當丫頭老媽子,倒洗腳水、倒溺盆子,什麼都干,你受得了嗎?」
「這就要請震二爺轉託馬老爺了,派個老成的解差,再花上幾兩銀子,我想他不至於太為難我。」
「逢州過縣,巡檢老爺那裡投文過堂呢?」王達臣又說,「我告訴你吧,只要平頭整臉的犯婦,少不得就有嚕囌,我見得多了!」
「那不是沒有王法了嗎?」
「你不信,你就試試。」
「是的,我要試。」繡春毫不遲疑地答說,「事在人為,只要處處留心,能隨機應變,哪裡都不必怕。」
曹雪芹看她意志如此堅決,料定非王達臣所能勸阻得了的,這樣針鋒相對地爭下去,徒然傷了兄妹的感情,更加不好,因而插進去說道:「我看,這件事不妨先跟震二哥談一談,官場的情形他比較熟,或許有妥當的辦法。」
繡春覺得他說這話,在態度上是支持的,因而默不作聲,王達臣則是不好意思反對,勉強也同意了。
於是仍舊由曹雪芹跟曹震去談,用的不是徵詢的語氣,而是據實道明了繡春的希望,求助於曹震。
「如果去得成,我倒相信她能管得住姓馮的。不過,她真的有這份豁出去的勇氣嗎?」
「看樣子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你讓她當面跟我來說!」
「這——」曹雪芹遲疑著說,「恐怕她——」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如果她連來見我的勇氣都沒有,怎麼能相信她有自願充軍到雲南的勇氣?」曹震又說,「上萬里路,你以為是好玩兒的事嗎?」
原來是試繡春的勇氣,曹雪芹心想,曹震的要求不算過分,這話可以去說。不過,面是見了,仍舊不肯援手,又待如何?
「我一定讓她來見你,或者請你去看她。」曹雪芹說,「可是,見了面就非得幫她的忙不可。」
「能幫忙,我當然幫忙,這何用你說?不過,她的主意也不一定對。咱們為她好,得幫她打算。也許不肯幫她的忙,就是幫她的忙,你得懂這一層道理。」
「我懂。你的意思跟王達臣差不多。咱們分頭辦事,請你先打聽打聽,有什麼能安安穩穩把她送到雲南的妥當辦法,我拿你的話傳給她。」
傳話過去,繡春不免躊躇,最後提出兩個條件:一個是把曹震請來,大家一起談,也就是不願單獨見面;再一個是「語不及私」。
「只能談馮大瑞的事,不能談我的事。」
「你這話不講理。談馮大瑞怎麼能不談你?你設身處地想一想,你自己辦得到這一點嗎?」
繡春想想不錯,便即改口:「我沒有說對,應該是不能談他的事。」
「還是沒有說對。」曹雪芹笑道,「應該是不能談他跟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