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別傳 · 第五回
01
繡春突然從睡夢中驚醒,嚇出一身淋漓的冷汗,剛開口喝出一個「你」字,便有一隻手掩到她嘴上,把下面「是誰」封住了。
「是我!」
就不聽聲音,繡春已辨出是曹震,因為他的左手小指在年輕發誓戒賭時,曾自己砍去一截已為她所發覺了。
使勁拉開了他的手,她神色凜然地問:「你是怎麼進來的?」
「爬窗進來的。」曹震央求著說,「繡春,你別攆我!你想想看,我多少年相思之苦。」
繡春嘆口無聲地說,原就防著他這一著,偏偏就會有此疏忽!她細想了一下,記得窗戶都關嚴了,因而亦不免困惑,再問一句:「你真的是爬窗戶進來的?」
「我騙你幹什麼?」
「那麼中門呢?」
「我預先告訴丫頭,別上閂。」曹震又說,「你許了我隨時來找你,我想只有這時候最好,咱們聊個通宵。」
繡春這才發覺白天話說得不夠清楚,以致他有這樣的誤會,真是俗語所說的「引鬼進門」。當下答說:「好!你起來,點上燈,我陪你聊一夜。」
「何必!」曹震央求著,一隻手圈過來攬住她的腰,「繡春,你算是可憐我。」
「不行!」繡春輕聲喝道,「你放手。」
等曹震一放手,她身子往後一縮,但曹震的動作很快,跟著往前一擠,靠得更緊了。
「你要怎麼樣?」繡春帶著申斥的語氣,「你這種鬼鬼祟祟的下流相,我說什麼也不情願。」
「繡春,我是無可奈何,你看,你來這一個多月,看我什麼時候對你不莊重過,可是一片至誠換來的是十分冷淡,你連一個讓我訴一訴苦的機會都不給我,我也只好讓你罵我下流了。」
繡春才真是無可奈何,峻拒不納,當然也辦得到,可是非鬧開來不可。那一下,不但傳出去是個笑話,還怕驚動了將足月的錦兒,弄成個小產,這可是個擔不起的干係。
就在她沉吟著不知所措時,曹震的手又伸了過來,這回不是以前粗魯,是溫柔的輕撫,她退無可退,又有些怕癢,忍不住「咯咯」一笑,曹震的一條腿壓了上來,她覺得不容易抗拒了。
「好!我依你就是。」繡春將心一橫,「不過你得依我兩件事。」
「行!你說吧。」
「第一件,我明天就得搬出去。」
「搬到哪兒?」
「你別忘了,我自己有家。」
「不錯!」曹震問道,「不過還是個空殼子,什麼都沒有,你怎麼搬了去住?」
這一點繡春當然也知道,她是只要曹震不再阻攔,便可著手布置,隨時可遷,當下答說:「當然不一定在明天,反正我已經告訴過你了,到時候你別使花招,就使花招也留不住我。」
曹震苦笑了一下,又問:「第二件呢?」
「我的首飾你能替我處分就處分,不然我另外托人去賣,賣了錢,還你的墊款,你不能不收。」
「何必——」
「你別多說了!」繡春打斷他的話,「不是討價還價的事。」
「好吧!我替你找路子。找別人,三文不值兩文的,還不是便宜了經手的。」
02
馬夫人、秋月、夏雲,甚至還有錦兒,都覺得奇怪,不知道繡春是用怎樣的一番話,居然能輕易地說服曹震放棄了他的希望。但是,最感到意外的,還是曹震和曹雪芹,沒有想到繡春會相從出關,當然意外之外的感覺,絕不相同,一個悵惘、一個欣喜。
再有一件事是,連繡春自己都意料不到的,關外之行要展延了,因為曹氣喘的舊疾復發,關外嚴寒,於病體不宜,不敢也不願辭差,向內務府大臣來保關說,奉准延期到明年春天成行。
這時曹震已實踐了他的諾言,將繡春的首飾賣了個很好的價錢,歸還錦兒在她房價上的墊款以外,還多了好幾百的銀子,油漆粉刷、置辦家具,費用綽綽有餘。她還請曹雪芹陪著,在琉璃廠買了些心愛的小擺設,曹雪芹又跟馬夫人要了幾幅字畫相送,將那座小四合院中歸她所住的西首兩間屋子,一個多月的經營,布置得十分雅致,迫不及待地想搬進去住了。
「今天初三,上半月只有臘八那天是黃道吉日,宜於進屋。錯過了這一天,要到十九才是好日子,那時快送灶了,諸多不便,我就初八搬吧!」
錦兒頗感意外,便即勸說:「何不過了年搬?」
「太太跟夏雲,都是過了年就搬,何苦擠在一起。不如我先安頓好了,到時候可以從從容容幫他們的忙。」
「可是,」錦兒撫著她的膨亨大腹說,「我的日子也快了。」
「到你發動了,我自然來陪你,好在離得近,一招呼就來,也沒有什麼不便。」
「用的人呢?」錦兒問說,「你總不能一個人住在那裡。」
「我二哥答應撥一個人來看門,我想買個十二三歲的女孩子,先湊合著,等過了年再說。」
繡春緊接著又說:「你別攔我了!我總算自己有了個窩,過了年大概等太太搬定了,四老爺就得動身了,也住不了多少日子。」
聽她這麼說,錦兒不便再勸,於是將曹雪芹找了來商量,該怎麼為繡春賀一賀。
遇見這種事,曹雪芹的興致最好,「應該接夏雲來熱鬧熱鬧。」他說,「太太若是有興致,那就連秋月一塊兒接了來。」
「鄒姨娘呢?」錦兒說,「太太若是來了,不妨接鄒姨娘來作陪。」
「既然接鄒姨娘,索性也接季姨娘。」繡春很大方地說,「就不知道她賞不賞光?」
「她一定會來的,說不定也會湊份子——」
「你們也不必湊什麼份子,我如今富裕得很,讓我充一回闊。」繡春向曹雪芹說,「你替我當提調。」
「行!先開請客的單子,人不必多,太少了也沒有意思。我的意思,除了四老爺之外,一共湊兩桌,再叫一班雜耍。」曹雪芹又說,「我送一堂『子弟書』,酒飯不擾,主人家只預備幾個果碟子好了。」
等一切議停當了,正待動手之際,哪知就在這天深夜,錦兒要臨盆了,這一下驚動了全家上下,虧得有繡春主持,派車將早就約定的穩婆接了來,里外燈火通明地守候著。自然是曹震最緊張,在堂屋裡聽到產房中錦兒的呻吟,急得坐立不安,不斷搓手,因此,繡春在照料錦兒以外,還得不時抽空出來打個轉,跟曹震閒聊幾句,好寬寬他的心。
到得黎明時分,終於聽得洪亮的啼聲,朦朧中的曹震一驚而醒,衝到房門口,想找個縫隙窺看,不道門帘從裡向外一掀,與出來報喜的繡春,撞了個滿懷。
「恭喜二爺,是個胖小子。」繡春突然想起,「快,二爺,看看時辰。」
曹震一聽生了兒子,喜心翻倒,聽而不聞,只問:「你說什麼?」
「時辰。」
「什麼時辰?」曹震仍復茫然。
繡春不必跟他多說,自己奔了去看擺在條桌上的自鳴鐘,然後轉回來跟曹震說:「記住!是卯時。」
「喔,你說孩子是卯時生的。」
「對了!卯時。」繡春又說,「二爺,你洗個手,去給祖先上香磕頭吧!」
「是的,是的。」曹震笑著回答,匆匆轉身,卻又突然站住腳,回身說道,「繡春,這個孩子算是你的。」
繡春大出意外,一時也無暇深思話中的意思,只直覺地認為這話不宜讓錦兒聽見,便連連揮手說道:「哪有這話,你快請吧!」緊接著又囑咐,「天亮了就把芹二爺請來,我有事告訴他。」
等把曹雪芹接來,曹震因為糧台上有要緊公事,已經出門了,他隔窗向錦兒道了喜,繡春將他邀到她屋子裡去說話。
「這下天下大定了。不過,我進屋的日子,可得往後挪了。」
「挪到什麼時候呢?」
「只有十九是好日子,不過——」
話未說完,曹雪芹已詫異地問:「年內還搬呀?」
繡春不作聲,停了一會自語似的說:「我可不在這裡過年。」
「那怎麼行,年下事多,女主人又在月子裡,震二哥都得靠你了。」
「不!我回通州,讓秋月來替他們料理過年。」
「這又是為了什麼?」
「你不明白。」繡春又說,「請你寫封信回去,把我的意思告訴秋月。」
曹雪芹想了一會說:「寫信容易,不過總得說個緣故,才不至於讓人納悶。或者,稍緩兩天,我想秋月一定會來看產婦,那時你們當面商量,豈不甚好?」
「也好!那你先就報個喜訊回去吧!」
報喜的地方,當然不止通州一處;曹雪芹索性替曹震分勞,用他的名義寫了好幾封向至親長輩報喜的信。剛剛寫完,曹震回來了,看了信連聲道謝,隨即發了出去。
「咱們到廳上喝酒去。」曹震說道,「我有件事跟你商量。」
「就在這兒喝,不是一樣?」繡春接口,「今兒格外冷,菜端出去都涼了,不好吃。」
曹震要跟曹雪芹商量錦兒扶正的事,怕繡春聽了感觸,所以想避開她,曹雪芹當然不會知道他的心事,附和繡春的提議,曹震無奈,只有在飯桌上小聲交談了。
「這件事原有成議的,只挑日子行禮就是,沒有什麼好商量的。」
「不!要商量的細節很多,我怕有個人相形之下,覺得難堪。而且,這稱呼上,也很為難,讓這個人管你錦兒姊叫『二奶奶』,我替她委屈。」
曹雪芹心想:我也何嘗不替繡春委屈?可是,他說:「這是沒法子的事!」
「總得想個法子出來!」曹震忽然說道,「我倒有個法子,這件事等那個人跟你出關以後再辦,你看如何?」
「那,」曹雪芹笑道,「我就趕不上這場熱鬧了。」他接著又問,「小侄子滿月,總得請客吧?」
「當然。」
「這就有疑問了。錦兒姊那時候如果還是原來的身份,似乎不大合適,既然決定這麼辦了,不如就趁湯餅宴那天行禮,才是順理成章的事。」曹雪芹又說,「至於那個人,我想她的度量是夠的,似乎不必有多大的顧慮。」
「不見得。」曹震搖搖頭說,「這件事我得好好琢磨。如果太太提起,你不必太熱心。」
「震二哥,」曹雪芹真的忍不住了,「看樣子,你還是不能忘情繡春?」
「事情已經過去了。」曹震突然有豁達的神色,「跟了你去我很放心,我知道你待她很好。」說著舉一舉杯,仿佛表示感謝似的。
03
第二天中午,秋月就由何謹陪著到京,帶來了馬夫人給新生嬰兒的一把玉鎖,還帶來了錦兒最關心的消息——馬夫人跟曹雪芹的看法一樣,應該在湯餅宴前,為錦兒扶正。但嬰兒彌月,尚未「破五」,諸多不便,不妨照南方做「雙滿月」的風俗,在二月初行禮宴客。
「太太等一過了元宵就要搬進京了,總得十天半個月才能安頓下來,正好喝你的喜酒。」秋月又說,「四老爺也還沒有動身,可以替你主持這件大事,算日子正合適。」
「那時候,」繡春向秋月說,「咱們的稱呼都得改了。」
「不,不,」錦兒急忙接口,「改什麼?還是一樣!」
「怎麼能一樣?」秋月笑道,「莫非還叫你錦姨娘?當然沒有這個道理。」
錦兒想想不錯,但自覺「二奶奶」的尊稱,受之有愧,便即說道:「咱們還是姊妹,索性拜個把子,名正言順地姊妹相稱。」
「這也不過是私底下,當著人自然還是得用官稱。」
「那都是以後的事,咱們現在先敘咱們姊妹的情分。」
「如果真的拜把子,你就吃虧了。」繡春笑道,「你是老么。」
「老么就老么,秋月是大姊,你是二姊,我是三妹。」錦兒實時改了稱呼,向繡春伸手說道,「二姊,勞駕把那碗茶遞給我。」
看她一本正經的神氣,繡春不免有滑稽的感覺,笑著向秋月問道:「怎麼樣?」
「反正是私底下的稱呼,而且本來是姊妹,也沒有什麼!」
「那好!」繡春將一碗藥茶遞給錦兒,說一聲,「三妹,你要的茶。」
就這樣便叫開了,及至繡春談到想回通州過年,錦兒便說:「哪有這個道理!本來只能說請你幫忙,現在可要硬留你了,誰讓你是姊姊!」
秋月亦認為她絕不能回通州,就是繡春自己想想,舍錦兒而去,是件情理上說不過去的事。
但她從曹震的神色中看出來,他似乎還沒有死心,倘或再一次中宵糾纏,很難擺脫,想回通州過年,實在是為了逃避。再想一想,要逃避也不一定要回通州,現成有地方在。
「既然如此,我就先把家搬定了它。一過了元宵,太太搬進京,接下來辦喜酒,我就沒有工夫辦我自己的事了。」
接著,繡春將原定臘八遷入新居,還打算好好請一回客,不意錦兒生產,計劃落定的經過,向秋月說了一遍,為的是要表明,想搬家並非臨時起意,免得錦兒猜疑她有意疏遠。
「大姊,你看,她心心念念忘不了一個家!」錦兒的語氣中,似乎帶著不滿,「咱們盡費心機,她始終不肯做曹家的人,那可真是沒法子了。」
繡春笑笑不作聲,秋月對她的話卻微有反感,覺得錦兒也很厲害,幾句話就堵塞了繡春與曹震複合的任何途徑,也就保住了她自己的地位。因此,她故意這樣說:「也不見得就不能做曹家的人。」
此言一出,繡春與錦兒都大惑不解,不約而同地用殷切的眼光望著她,要求她解釋。
「太太說過了,等芹二爺回來,太太或許會認繡春做干閨女。」
「那可真是一件好事!」錦兒如釋重負地說。
繡春卻不作聲,只在心中琢磨,馬夫人說這話的用意?認就認了,何必要等關外回來?此中定有深意!
看她斂眉凝思的神情,秋月知道這句馬夫人偶爾動念,未見得能夠實現的空話,已引起她的猜疑,不免深悔失言。為了不願她多想這件事,因而故意轉移話題。
「你預備哪天搬?看看我能不能幫忙?」
「除了臘八,只有十九那個日子可以用。不過,揀日不如撞日,哪天諸事齊備,哪天就搬。」
「怎麼叫諸事齊備?」
「第一是人,除我二哥派個夥計來看門以外,我想買個女孩子,再雇個老媽子;第二是動用家具——」
「二姊!這你不用費心。」錦兒搶著說道,「對面那間屋子裡的東西,你當然不會再要,我另外替你備辦新的,用我自己的私房錢,與二爺毫不相干。」
繡春料知推辭不得,因為不能自己動手去備辦,必得錦兒派她家的聽差去採買,不肯收錢,爭也無用。索性坦然接受,不過特別聲明:「如果是你自己的私房錢,我就先謝謝了。」
只隔了五天工夫,繡春便已進屋,一切都顯得很匆促,因為曹雪芹很熱心,要幫繡春陳設布置,到琉璃廠辛苦搜覓了一些很別致的擺設和字畫,要不落俗套,可又不能太貴,很花工夫。繡春巴不得早早安頓好了,好讓他回通州去過年。
白天在曹震那裡,有許多年下的瑣務要繡春代為料理,她跟曹雪芹是從黃昏開始,一連忙了兩天,大致就緒,繡春便催促他說:「你明天就回去吧!太太早就在盼望了。」
「明天還不行!你們兩處的春聯還沒有呢。一共十來副,連作帶寫,起碼得一整天的工夫。」
「那就後天走。」繡春想了一下說,「今天新來的周媽會做揚州菜,明天晚上你在這裡吃飯,算我替你餞行。」
「說什麼餞行?照南方的風俗,算吃年夜飯好了。」
「隨便你怎麼說,反正就咱們兩個,喝喝酒,聊聊天,歲暮一樂。」
這一說勾起了曹雪芹的興致,「這會兒就可以來一杯。」他問,「有現成的酒沒有?」
「有震二爺給我的葡萄酒。」
「我知道,那是好酒,西什庫的吳神甫送的,紅的比白的更好。」
「有紅有白。你愛紅的,我拿紅的你喝。」繡春又說,「不過沒有什麼下酒的好東西。」
「清淡佐酒最好。」
話雖如此,也不致一無佐酒之物,胡同里不斷有「蘿蔔賽梨」「半空兒多給」的吆喝聲,繡春讓王達臣派來看門的夥計老趙,叫住小販,買了好些甜而多汁的蘿蔔,越吃越香的花生,就著倒在水晶杯中的紫紅色的葡萄酒,在曹雪芹覺得是難得的一份享受。
「錦兒扶正以後,你是仍舊叫她姊姊呢,還是管她叫二嫂子?」
「我倒還沒有想過這件事。」曹雪芹沉吟了一會說,「依情分,不妨仍舊叫姊姊,但為了抬高她的身份,應該叫她二嫂子。」
「那麼,」繡春問說,「為了抬高我的身份,你願意叫我什麼?」
這一下將曹雪芹問住了,他不明白她這一問的意思,而且真的也想不出怎麼樣的稱呼才能抬高她的身份。
見他不住發愣,繡春便說:「叫我姊姊,不就抬高了我的身份?」
「這,」曹雪芹說,「這容易!」他又說,「我倒不覺得這麼隨便叫一聲,就能抬高你的身份。」
「不是隨便叫一聲,是真的當你的姊姊。」繡春閒閒地說,「莫非你不知道,太太說過了,要認我做干閨女呢!」
「真的!」曹雪芹驚喜交集地,「那可是太好了。」
「你先別高興!要等你關外回來,才談得到這話,也許行,也許不行,全在你我。」
「這話,」曹雪芹放下酒杯說,「這有什麼講究在內,我可不懂。」
「你真的不懂?」
見她是很認真的神情,他也很認真地回答:「確是不懂。」
「你倒想,姊姊跟弟弟,還能幹什麼?如果,你像那天睡在我床上那樣不老實,我呢,」繡春將頭低了下去,「我又一時把握不住,那樣,太太還能認我做干閨女嗎?」
提到那天的事,曹雪芹不由得臉一紅強笑著說:「男女居室,發乎情,止乎禮,也不算什麼壞事吧?」
「人家可不是這麼想。連秋月那種古板人,都認為男女居室,」繡春吃力地說,「難保清白。所以,我倒有點兒懊悔,自告奮勇。」
「什麼事自告奮勇?」曹雪芹問,「是指你陪我出關那件事?」
「可不是!連太太都在擔心。」
「擔心什麼?」
「你是故意裝糊塗不是?」繡春有些懊惱了。
曹雪芹想一想才明白,「你別生氣。」他笑著說,「我是讓這一連串想不到的事,把我的腦筋弄糊塗了。」
「你糊塗,我不糊塗。本來倒——」繡春突然住口。
「本來怎麼樣?」曹雪芹問。
「我不說,你去想,儘管放大膽去想。」
曹雪芹對這話大感興趣,喝著酒放縱想像,從她前後的語氣中,琢磨出她的心事,卻還不好意思說出口。
「怎麼?猜不透。」
「猜是猜到了,我不敢說。」
「不要緊!」繡春斜瞟了他一眼,「儘管說。」
於是曹雪芹伸手過去握著她的手,看她不以為忤,方始說道:「你本來倒沒有想到男女居室這件事,誰知連秋月都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事,就算你沒有那回事,也不能證明你是清白的。既然如此,你跟我不好白不好,索性就好在一處吧!你說,我猜得對不對?」
繡春一直低著頭在聽,聽完看了他一眼,依舊把頭低了下去,將「半空兒」捏得「吧嗒、吧嗒」地響,拿花生仁搓去了衣,一粒一粒地放在曹雪芹面前。
目此光景,曹雪芹卻自我激動起陣陣心潮,大起大落,波瀾壯闊,一會兒血脈賁張,一會兒空虛惆悵,幾回想伸展雙臂,緊緊抱住繡春,而終於並無行動。
「我倒問你,」繡春到底也開口了,「你是願意我真的做你的姊姊呢,還是不願?」
曹雪芹不能決定,也不願決定自己的態度,很圓滑地反問一句:「你願意我怎麼樣?」
「怎麼樣都可以!」
就這一句話,立刻又在他心裡掀起萬丈波濤,很快地站起身來,可是她不等他站起,便作了個阻擋的姿勢。
「不過,不是今天。」
前後兩句話是一句,曹雪芹愣了一下,心潮迅速退落,坐了下來問道:「那麼是哪一天呢?」
「總有那麼一天吧!」繡春看了一下酒瓶,仿佛吃驚似的,「唷,喝了半瓶多了,這酒後勁大,不能再喝了。你回去吧!讓老趙送你。」
經過這一番折騰,曹雪芹比較平靜了,「不!」他說,「我自己的酒量,我自己知道,咱們再聊聊。」
繡春沉吟了一下答說:「好!再聊一會。不過得規規矩矩的。」
「本來就沒有不規矩。就算不規矩,也是——」他笑笑沒有再說下去。
「你是說:就算不規矩,也是我勾引的不是?」
「我可不敢這麼說。」
「可見得你是這麼在想。」
曹雪芹不作聲,喝著酒只是望著繡春笑。
「你怎麼不說話?」
「你已經看到我心裡了,我還說什麼?」
「你想歸你想,我可不承認。」繡春笑道,「你不是說發乎情、止乎禮?」
「你說這話你自己知道,跟我的話,一樣是違心之論。」
「誰不作違心之論?」繡春很快地接口,神色上顯得有些憤世嫉俗的意味,「自己都會騙自己,何況他人。」
「你也騙過你自己?」曹雪芹訝異而好奇地說,「大家都覺得你是最有主張的人。」
繡春對他的疑問,顯然也很在意,「不錯,我有我自己的主張,可是到頭來總是一場空!這就是我最不甘心的一件事。譬如,我在菩薩面前發過誓,再不願跟震二爺見面說一句話,結果呢,不但見面,而且說話;不但說話,而且——」她突然頓住,自悔出口太輕率了。
曹雪芹並不追問,他所感興趣的是,繡春如何騙了自己,因而不理她的欲言又止的緣故,只是追問:「你倒說說,哪件事上,你自己騙了自己?」
「很多。」繡春略停一停又說,「只談對你好了,那天你的行為,真的嚇著了我,不過我不願意往那方面去想,只是在心裡對自己說:他是無心的,到底只是個孩子,年紀差著一大截呢!現在才知道是自己騙了自己。」
即令她自己聲明在先,是自欺的想法,而「到底只是個孩子」這句話,仍使曹雪芹覺得有傷自尊,因而似抗議、似抱怨地說:「原來你以前跟我說的話,都是哄我的!沒有一句出自真心,都是哄孩子的話。」
繡春看他是這樣認真的神色,頗感不安,一時亦不知如何解釋,唯有加以撫慰,「你別惱我。」她說,「我不是認錯了嗎?」
04
曹雪芹每年都回通州伴母親度歲,到上燈前後回京,方始為至親一一拜年,這年一反常例,剛過「破五」便到京了,為的是有繡春魂牽夢縈。
可是,在曹震家看到繡春,卻讓他一驚,半個多月未見,她的樣子變過了,又黃又瘦,與產後下床,白皙豐腴的錦兒站在一起,更覺得她憔悴得令人心痛。
尤其使曹雪芹驚疑莫釋的是,在她眉宇之間,堆積著一層濃厚的陰鬱,悄悄問她,她只搖頭不答。
兩次如此,到第三次他終於忍不住問她:「你今晚住在這裡,還是回你自己的家?」
「你問這個幹什麼?」
「你如果回家,我晚上要去看你。」
繡春沉吟了一會說:「乾脆你送我回家好了。」
他沒有想到,獲得這樣的回答,不無意外之喜的感覺,但有一點卻費躊躇:「要不要告訴錦兒姊?」
「為什麼不告訴她?」
「要告訴了她,我就得回來住。」
「這跟告訴了她,有什麼關係?」繡春隨即又問,「你原來是怎麼個打算?」
「我原來是想撒個謊,說到我同學家去玩,如果太晚,就不回來了。然後晚上去看你,你留我住便罷;不留我,我還可以回來。」
「原來你心裡打著這麼個鬼主意。」她笑了,而笑容是苦澀的。
「怎麼樣?你說一句。」
「隨便你!」
這就表示願意留他住,曹雪芹不由得心跳加快,詭秘地笑道:「今天晚上,我可要不『老實』了。」
繡春佯作未聞,管自己揚著臉走了,曹雪芹便照原來的計劃,向錦兒撒謊。
「你最好還是回來。反正二爺天天有客來,晚上推牌九、擲骰子,常常鬧到天亮,你多晚回來都有人應門。」
「好!我知道了,能回來一定回來。」
到得吃過晚飯,曹雪芹要離去時,繡春突然說道:「你順便送一送我,我好幾晚沒有睡好,今天想回去了。」
「也好!」錦兒是非常體恤的神情,「你實在也太累了,晚上又不清靜,回去好好睡一大覺。」
就這樣,曹雪芹公然將繡春送到家,將車子也打發走了,他的說辭是:「同學家離此不遠,回頭走著去就行,不必等了。」當然,也有一份犒賞,是塊兩把重的碎銀子。
等坐定下來,下人退了出去,曹雪芹迫不及待地問:「你是怎麼回事?一定有不大如意之事,不然絕不會這樣子的憔悴。憂能傷人,你是什麼事不如意,先告訴我,看我能不能為你分憂?」
那種殷切的神情以及出於關懷而近乎嘮叨的語氣,打動了繡春,不自覺地淚流滿面了。
見此光景,曹雪芹的心驀地里往下一沉,這時他反倒不急著追問究竟了,心裡在想,繡春若非受了極大的委屈,而且吃的是啞巴虧,不會如此,然則吃的是怎麼樣的一種虧呢?
他實在無法想像,等候又等候,看她只是垂淚,可以確定他的想法不錯,才這樣問說:「你到底有什麼難言之隱?這裡沒有別人,你儘管跟我說。」
不問還好,一問正觸及繡春的隱痛,即使沒有別人,她也無法出口,而且還不能放聲一慟,只有趕緊奔向床,將臉埋在一床絲棉被中,飲泣不已。
這一下,曹雪芹才感到事態嚴重,「什麼事?」他說,「你連在我面前都不肯說,我怎麼能放心?看起來,今晚上我非守著你不可了。」
他倒不是危言聳聽,確是看出來繡春有痛不欲生的模樣——她早在心中嘀咕了,到得臘月二十幾,算日子有兩個月天癸不至,至於一早起來,心中作嘔,渾身發軟,胃口不開,只有一樣醋溜白菜能讓她吃半碗飯,按一按小腹,硬硬的一塊肉,一宵孽緣,偏偏又懷孕了。
這是繡春做夢都沒有想到過的事!夜夜思量,不知何以自處,讓人知道了鬧笑話還在其次,逃不過的一件事是,錦兒頂了震二奶奶的缺,而她補上錦兒的位置,這是無論如何不能甘心的一件事。
她曾想過找何謹開一劑墮胎藥,但此念甫起,隨即自我打消,因為何謹肯不肯開方子,事所難言,但必然泄露此事,是可想而知的。因此,她常常盤旋在方寸中的一個念頭,就是用自己的手了結後半生,但既想到孩子無辜,又想到死在與兄嫂合置的新居中,「髒」了房子,未免對不起夏雲。就這樣,不過十天的工夫,已經憔悴得不成人形了。
「繡春,」曹雪芹走過來,伏在床前,悄悄說道,「我真是拿你當姊姊看,你也應該體諒、體諒我這做兄弟的,真所謂心如刀絞。你何不把心裡的話說了出來,彼此都可以輕鬆一點兒。」
「你叫我說什麼?」繡春哽咽著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心裡的苦楚,誰都體會不到的。」
「是,」曹雪芹問說,「錦兒姊對你不起?」
「不是,她沒有什麼!」
「那麼是震二哥?」
聽這一說,繡春不覺哭出聲來,趕緊用被角塞住嘴,但已讓剛上工的周媽發覺了。
聽得門外響動,曹雪芹已知道是怎麼回事,索性大大方方地走了出去說:「你替你們姑娘打盆臉水來!」
繡春當然也聽見了,心裡也有些著急,這個尷尬的場面,很難作適當的解釋,只有先收拾涕淚,再來想遮掩的辦法。轉念又想,往後要遮掩的事,只有愈來愈多,遮不勝遮,掩不勝掩,如何才是個了局?只有咬一咬牙,一了百了,是自己唯一可走的一條路。
因為下了這個躊躇已久的決心,頓時便有超脫之感,任它棘荊滿眼,視而不見,世間的一切榮辱得失的分量,在她心目中都減得很輕了。也就因為這一念之轉,平添了幾許敢於說破真相的勇氣。
話雖如此,畢竟還不能擺脫情感的支配,說到傷心之處,眼淚仍是流個不住。
「唉!」很少嘆氣的曹雪芹,不能不嘆氣了,「現在我才知道,年前你所說的,『最不甘心的一件事』是什麼?繡春,你認命吧!」
「怎麼認?」繡春色變,滿臉哀戚上,抹了一層怒色,「你也覺得我懷了曹震的孩子就一定應該是曹震的姬妾?」
曹雪芹沒有想到,無心的一句話惹起她這樣強烈的反感,囁嚅著說:「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麼你是什麼意思呢?」
「我是說,你不妨看開一點兒,不管逆來能不能順受,只要肯認命,才能平心靜氣地,找一個最妥當的辦法出來。」
聽他這樣解釋,繡春覺得錯怪了他,於是說話的聲調也不重了,「我跟你商量,就是盼著能找出一個妥當的辦法,讓我還能活下去。」她說,「我老實告訴你,到現在為止,我還是覺得只有最後一條路最好。」
縱然已看透她的心事,聽她這兩句話,仍難不在心頭震動,曹雪芹知道要勸得她拋棄原來的想法很難,但仍舊不能不努力以赴。
「繡春,請你為我活下去!」
他的話一樣也使繡春心頭震動了,默默地看著他,他發覺她眼中已有生氣,實時浮起莫大的寬慰的感覺。
「我知道你心裡的苦楚,不過這個世界上,至少還有我一個人知道你的心事。我不敢說是你的知己,只能這麼說:等你快要走到絕路盡頭的時候,務必站定了想一想,總還有一個人可以商量,你認為這個人做得到的事,這個人就一定做得到。」
對這番話,繡春不能不認真考慮,他那句「請你為我活下去」,幾乎像熾熱的烙鐵一樣,每一個字都銘刻在她的心上,使她不能不拋棄原來的念頭,盡曹雪芹所能做得到的事,去想一個能夠活下去的辦法。
「莫非我不活,你也不能活了?」繡春問說。
「我有娘在,總不能也尋死,而且也死得沒有名目。不過,世界上沒有你,不論如何十全十美,在我總是留下了一個缺憾。」
繡春原是一種試探,聽他這樣回答,在平實之中顯露了誠意,自然覺得安慰,同時也下定了決心。
「如果你真的要我活下去,有個辦法可以試一試。這個辦法有點兒異想天開,恐怕你辦不到。」
「你別管!說出來商量。」
「你把手給我!」
曹雪芹伸出右手去,繡春握住了,牽引著按在她的小腹上。這個動作太突兀,也太使人緊張了,正當曹雪芹要發問時,繡春又開口了。
「這個孩子是你的!」
曹雪芹一驚,不自覺得一哆嗦,像被燙了一下似的縮回了手,但幾乎在手剛離開她小腹時,便已驚覺此舉不妥,立即把手又放回去,繡春已拒而不納。
「是不是,我知道你辦不到。」
「沒有這話!」曹雪芹很快地否認,加重了語氣說,「說實話,我還真的希望你肚子裡的孩子是我的。」話一吐出,隨即發覺大有語病,趕緊又作解釋,「我的意思是,我真的希望你能替我生一個孩子。」
在繡春的感覺,真如俗語所說的,「越描越黑」。本來這就是一件不大能使人相信,而且牽絲扳藤,麻煩甚多的事,加上曹雪芹有此反應,她的心自然一下子就冷了。
見此光景,曹雪芹大為著急,「你得相信我!」他說,「這件事不但我辦得到,而且我還非常樂意。本來是曹家的骨血,就好比把侄子過繼給我一樣,再妥當不過。你說好了,該怎麼辦,我就怎麼辦。」
聽他這一說,繡春復又感到他有誠意,但原來也只是有這麼一個念頭,若問該怎麼辦,連她自己亦復茫然。
「我想,」曹雪芹說,「這件事該跟秋月商量。」
「你以為秋月一定會贊成這個辦法?」
「我想她會贊成。」
「不見得。」繡春搖搖頭,「這完全是我自私的打算。對曹家,對你都沒有好處,尤其是對你。秋月待我固然不錯,可是拿你跟我在她心裡的那一架天平上去稱一稱,高下就不是只差一點點了。」
「這話我不能不承認。不過,我不覺得我有了一個孩子,就對我有什麼害處。」曹雪芹說,「莫非我就不該有孩子,到底我也十九歲了啊!」
看他那稚氣的神態與語氣,繡春頗有啼笑皆非之感。她覺得不必跟他再爭了,反正這麼做,很不妥當,她決定放棄。
「如果沒有更好的辦法,就決定這麼辦吧!」
「不!」繡春很快地回答,「等我再想想。」
兩個人都落入沉思之中。不過一個是往壞處去想,一個是往好處去想——曹雪芹胸腔中填滿了濟危扶傾、行俠仗義的豪放氣概,覺得能為繡春解除困境,是件很值得自我欣賞的事。活到十九歲,他從未感覺到自己對他人有什麼用處,也從未覺得自己對他人有什麼重要,而此刻卻都感覺到了。
「我想到有個法子,不知道辦得到不?」繡春望著曹雪芹,忽又搖搖頭說,「跟你商量沒有用。」
「什麼法子,跟我商量沒有用?」曹雪芹說,「其實,我覺得你剛才說的那個辦法,就很妥當。」
「不!」繡春的態度很堅決,「我不能害你,可也不能害我自己。」
「這是怎麼說?」曹雪芹愕然之中,又有些興奮,「你想到了什麼兩全其美的好法子?」
「法子並不好!」繡春容顏慘澹地說,「也許我天生就是那種命!如你所說的,我不能不認命。」
曹雪芹突然警覺,失聲說道:「你千萬不能尋短見。我剛才說過,你得為我活下去,這話,你也答應了我的。」
繡春知道他誤會了,只好將就著他的話說:「我倒是願意為你活下去,現在就是想活下去的路。我在想,除非孩子不活,我就沒有法子活下去。」
「這,」曹雪芹皺著眉說,「我沒有聽懂。」
「我是說,」繡春很吃力地說,「我想把它拿掉。」
「把它拿掉?」曹雪芹想了一下才明白,原來繡春是打算第二次墮胎,怪不得她說她是那種命。
「自己的骨血,你捨得嗎?而且,那是危險的一件事。」曹雪芹說,「你別提這個了,一提到,我的心都懸起來了。」
從第一次墮胎後,繡春在這方面學得了許多智識,只要用藥得當,像這種三個月不到幾乎尚未成形的胎兒,要打下來是沒有什麼危險可言的。不過,這一點不必跟他去爭,要向他解釋的是,他所說的「自己的骨血」這一句話。
「不錯,我自己的骨肉,總有點捨不得。可是,怎麼叫壯士斷腕呢?事到臨頭,非得咬一咬牙不可的時候,腕尚可斷,何況兩個多月的一個孽胎。」
這「孽胎」二字,足以形容她的感覺了。曹雪芹心中一動,隨即問說:「如果也是我的骨血,你捨得把他打掉嗎?」
「那當然捨不得。」
她說這話的神氣非常自然,就像恩愛夫妻私下閒談那樣,曹雪芹非常高興,同時也真的產生了視繡春為愛妻的那種感覺。起身將她一把抱住,灼熱的嘴唇很快地壓在她的紅唇上,繡春先是一驚,但隨後便閉上了眼,讓他吻著,直到有些透不過氣來的時候,方向後一仰,輕輕說一聲:「夠了!」
「你答應我了吧?」
繡春茫然,「我許了你什麼?」她說,「咱們到現在還沒有談出一個結果來。」
「已經有了。」曹雪芹說,「你懷的是我的孩子。」
他不容她再說什麼,便起身來,打算離去,臉上顯得滿足而有信心,真的相信難題已經解消,他跟繡春及繡春的孩子的事,已經定局了。
05
已經思量過不知道多少遍,也不知道模擬了多少遍,但真的到了向秋月訴說時,仍不免窘迫慌張,想好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
「到底是什麼為難的事?」秋月催問著,「從沒有見過你這樣子。」
「我怕說出來會嚇你一跳。」
秋月大為緊張,急急問說:「你是不是闖了什麼禍?」
有了第一句,第二句就容易說了,「也許真的是闖了禍。」他說,「所以我還不敢告訴太太,要先跟你商量。」
看神氣不似什麼大禍,秋月略略放心,但有些不耐煩:「那你就快說嘛!」
「我,我有了一個孩子。」
秋月一愣,隨即便是驚喜交集的神態,「真的?」她抓住他的手臂問,「是男孩還是女孩?在哪裡,快告訴我。」
「你沉著一點兒。」曹雪芹說,「孩子還懷在人家肚子裡呢!」
「誰?」
「你別這個樣兒!害得我都不敢說了。」
「好!」
秋月鬆開了手,找張椅子坐下,裝得很不在乎似的,卻越顯得緊張。
曹雪芹可以料想得到他說了名字以後,她會有怎樣的表情,不免有些怯意。
「繡春。」
竟會是繡春!太不可思議了。秋月頗有疑真疑幻之感,怔怔地望著曹雪芹,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撒謊最怕對方沉默;沉默再加上逼視,更令人感到不知所措的窘迫。曹雪芹沒話找話地問道:「你不相信?」
不說這句還好,一說反倒真的使得秋月不甚相信了,「慢點!」她說,「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從頭說給我聽。」
「那,那就不知道該從哪兒說起了。」
「先說繡春。」秋月問道,「她怎麼跟你說來的?」
「說什麼?」
「說她有喜了,是她自己告訴你的?」
「當然。」曹雪芹答說,「不然我怎麼知道?」
「她說她懷的孩子是你的?」
「對了。」
「你准知道她的孩子是你的?」
「嗯。」曹雪芹點點頭。
「算日子對不對?」
「對!」
「是,」秋月板起臉問,「是在哪裡有的?」
「自然是在震二哥家。」
「錦兒知道不知道?」
「她怎麼會知道?」
「那,」秋月大為奇怪,「那怎麼會呢?她家那麼多人,莫非都是瞎子?」
「這也是機會湊巧,有一天,我在繡春床上午睡,她來替我蓋被子,我一時糊塗,拉住她不放,就此好上了。」
「錦兒呢?」秋月緊盯著問,「她不就住在對面屋子裡嗎?豈有不知不聞之理?」
這一層是說不過去的,曹雪芹索性撒個大謊:「那天錦兒燒香還願去了,留著繡春看家,所以說機會湊巧。」
「這麼說,是你乘虛找上門去的。」
「那也不是故意的。這天我喝了酒,前一天晚上又沒有睡好,又困又倦,繡春就說:不如在這裡睡個午覺。這一睡就——」曹雪芹笑了一下,沒有再說下去。
「哼!」秋月微微冷笑,「這一說,倒是郎有情,姊有意!」
曹雪芹仍然不答,停了一會,見秋月沒有表示,方始又問:「這件事該怎麼辦呢?」
「等我好好想一想。這件事你先別張揚,傳出去不是什麼好聽的話。」秋月又問,「繡春還跟你說些什麼?」
「她問我怎麼辦?我說,我是跟你商量。」
「那麼她自己的意思呢?」秋月問道,「她沒有說,要你收房或者什麼的?」
「沒有。」
「你自己的意思呢?你說該怎麼辦?」
曹雪芹沉吟了一會,很清楚地答說:「我喜歡繡春。」
「我倒希望她值得你喜歡。」
曹雪芹一聽這話不妙!語氣中秋月對繡春似乎不滿——他的看法不錯,秋月對繡春的感想確是改變了,在她看,往後一路出關,朝夕相處,無可閃避,因而有了肌膚之親,是可以諒解的,像眼前這樣,很像是她在勾引曹雪芹,就不免顯得自輕自賤了。
06
在曹雪芹回京的第三天,去看錦兒時,才知道繡春到通州去了。據說是秋月派人捎了信來,馬夫人因為移家在即,需要繡春幫著料理,這一去總得元宵才能回來。
曹雪芹微覺意外,但亦不無興奮之感。多少天以來,繡春的事一直是大家不大不小的一個煩惱,如今是到了終究有著落的時候了。雖然他也不知道如何處置繡春,但他相信秋月一定有個妥當的安排。當然,他也想到過繡春的孩子,不知道將來那個「兒子」還是「女兒」,在牙牙學語,喊出一聲「爸」時,自己是怎麼樣的一種感受,猜想必是很有趣的經驗。
就這樣每天胡思亂想著,過了元宵,不見繡春回來,且亦沒有哪天回來的消息,曹雪芹有些放不下心了。
「我想回通州去看看。」他對錦兒說,「二十五搬家,看看有該要我幫忙的事沒有?」
「你能幫得上什麼忙?我勸你別回去,第一,秋月已經夠忙的了,還要勻出工夫來照應你,忙上加忙;第二,搬家亂糟糟的,住著也不舒服。」
「我的書得去理一理。」
「你不是說你的書早理好了嗎?」
曹雪芹回想了一下,自己果然說過這話,撒謊被捏住,不免有些不好意思,笑笑說道:「這一陣也不知怎麼的,老是忘事。」
「我看你也有點兒神魂顛倒,倒像有什麼心事似的。」錦兒又加了一句,「真的,你有什麼心事,跟我說。」
「我是惦著出關的事。」
「既然如此,你何不去看看四老爺,打聽一下。」
曹雪芹原是一句託詞,口中答應著,卻並未去看曹,這一夜有些心神不定,決定還是得回通州去看一看。
於是第二天直接到糧台上去看曹震,要了一輛車直放通州,到家已是薄暮時分,進門便遇見秋月,訝異地問道:「你怎麼回來了?」
「我回來看看,也許搬家有用得著我的地方。」
「這裡用不著你。」秋月很快地說,「明天老何進京,找震二爺僱人打掃屋子,你在家裡監工是正經。」
「行,本來我只回來看一看就可以了。」
話中露了馬腳,回通州的目的,只是為了繡春,於是秋月提出警告:「你最好裝糊塗,什麼事別多問。」
說完,掉頭就走,竟不容曹雪芹有多問的機會,不過他也並不在意,心裡在想:到家了,什麼事問不出來,何必急?
哪知這趟回家,與平時大不相同,首先是一片亂糟糟令人不舒服的景象,到處是綑紮好的箱籠,橫七豎八地堆在一起;再是凡見了人,表情總是有異,有的是愣下方始招呼,有的是持著戒備的神色,還有的是遠遠避了開去,仿佛怕抓住他或她,便有麻煩似的。
及至見了馬夫人,喊一聲「娘」時,那不答話而抬起頭來深深注視的一眼,是曹雪芹自識人事以來從未經過的。平時回來,只要一聽見他的聲音,馬夫人不是目迎,便是不等他開口,先有話說,從未有這一天目光森森、面寒似鐵的神態。
曹雪芹暗自驚心,心知必是為了繡春的緣故,照此看來,自然有一番嚴厲的責備,倒要好好想幾句,何以一時情不自禁,與繡春發生「苟且」的辯解之詞。
「你回來幹什麼?你屋子裡的床都拆掉了,連個睡的地方都沒有。」
「我就住娘這裡。」曹雪芹指著一張楊妃榻賠笑說道,「這不是現成?」
馬夫人不作聲,只向小丫頭說:「你出去,等我叫你再進來。」
顯然的,是有不宜讓第三者聽見的話要說。但馬夫人卻只皺著眉沉思,在曹雪芹的感覺中,有如「萬木無聲待雨來」,越沉默,越不安。
「我真不明白,你對繡春打的是什麼主意?」
「兒子一時糊塗。」曹雪芹囁嚅著說,「不過生米已成熟飯——」
「什麼『生米已成熟飯』?」馬夫人大聲打斷他的話說,「你到今天還是一廂情願,自作多情!」
聽得「一廂情願,自作多情」八字,曹雪芹才真的大吃一驚,只望著母親發愣,心裡七上八下地亂極了。
「虧你還是讀過書的,莫非連『愛惜羽毛』這句話都不懂。」馬夫人恨恨地說,「我真不明白,你怎麼會幹那種荒唐事。幸而繡春自己說了出來,不然會鬧多大的笑話!」
曹雪芹真是做夢都沒有想到,會是繡春自己說破真相!不由得便問:「她怎麼說?」
「你跟她說的話,你自己不知道?」
曹雪芹實在不知道,因為他跟繡春所說,而不能公開的話太多了,無從猜測她是透露了哪幾句?於是定神想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說道:「我是因為繡春的處境可憐,想幫她一個忙,沒有別的意思。」
「你到現在執迷不悟,那種忙也是能幫的嗎?害己害人,對誰都沒有好處。」
曹雪芹心想,不必再辯了!且受一頓責備,等母親消了氣,回頭再問秋月。
到底是慈母,看他低著頭委委屈屈不敢回嘴的模樣,又何忍再加責備?此時所關心的是他的冷暖饑飽,但臉繃得太久了,一時抹不下來,只是用呵斥的語氣說:「還不找秋月給你弄吃的去!」
由京城到通州是半日的行程,曹雪芹每次回來,不是午飯就是晚飯時分。如果不速而回,而又過了開飯的時刻,總是秋月為他備飯。此刻聽馬夫人這一說,正中下懷,當下答應一聲,退了出來,但要找的不是秋月,而是繡春。
前前後後走了一遍,哪有繡春的蹤影?曹雪芹心中,疑雲大起,喚住一個小丫頭問道:「繡春姑娘在哪裡?」
「繡春姑娘?」那小丫頭詫異得,仿佛沒有聽清楚。
「是啊!繡春姑娘。怎麼一直沒有見她的人?」
「繡春姑娘不是早就回京了嗎?」
「怎麼?」曹雪芹大聲地問,「是哪天的事?」
「好幾天了。」
「哪一天?」
那小丫頭見此神色,不免緊張,結結巴巴地說不上來,好半天才問清楚,繡春在通州只住了兩天,便由夏雲伴著離去,據說是回京去了。
於是,曹雪芹細想一會,急急找到秋月,仿佛理直氣壯地說:「太太要我來找你弄吃的。」
「我已經叫人替你在烙餅了。」秋月答說,「不知道你要回來,可沒有合你胃口的菜。」
「不要緊,不吃都無所謂。」他放低了聲音說,「我有好些話要問你,你看在哪兒吃,才方便?」
秋月想了一下說:「就在你屋子裡好了,你先去等著。」
於是曹雪芹回到他自己屋裡,果如馬夫人所說的,床已經拆去,書桌、書架亦已抬走,四壁空空,地上堆著書箱和畫箱,但還剩下一張方桌和一張條桌,上面滿堆著零星雜物。曹雪芹親自動手,清理出一張方桌。覺得屋子裡空氣不甚新鮮,恰好置香爐的木匣就在眼前,便取出那具「蟹殼青」的宣德爐,用「富貴不斷頭」花樣的空心模格,填沏了一格「雞骨香」末,正待找小丫頭取火來點燃時,秋月帶著人將他的飯開了來了。
曹雪芹看擺出來的四個碟子是溜黃菜、小炒肉絲、風雞、辣白菜,另外一盤烙餅、一罐小米粥,卻沒有酒。
「你要談事,就不必喝酒了吧?」
「就喝了酒,也不至於說醉話。不過,為了繡春的事,哪裡還有喝酒的興致?」
他的話未完,秋月連連咳嗽,示意阻止。曹雪芹懂他的意思,當著端食盒的僕婦,莫談繡春,就不再往下說了。
於是一面坐下來,一面吩咐取塊紅炭來燃香。到得屋子裡只剩他跟秋月兩人時,他才指著凳子說:「你也坐下來,好說話。」
秋月點點頭,將凳子挪個方向,面對著房門,為的是防著馬夫人會過來,好及時住口出迎。
「繡春呢?」他故意這樣問,「怎麼一直沒有見她的人?」
「你不覺得還有個人也不見了?」
「夏雲呢?搬回鏢局去了不是?」他仍是明知故問。
「不是!」秋月沉吟了一下說,「事很多,話很長,我真不知道打哪兒說起?」
「你就從繡春回通州說起。」曹雪芹問,「不是說,太太讓她回來,幫忙搬家?」
「太太沒有說這話。是她自己要回來,跟我有事商量,故意這麼跟錦兒說的。」
「她找你商量什麼事?」
秋月不即回答,雙眉緊鎖,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悲傷、悔艾、怨懟,相兼併有。沉默了好一會,忽然發怒,「都是你!」她說,「在我面前不說實話,以至於惹起太太極大的誤會,把事情搞得糟不可言!」
這一陣排揎,宛如陣陣霹靂,震得曹雪芹面紅心跳,眼中亂爆金星,好半天才問出一句話來:「你是說繡春懷孕的那件事,我沒有說實話?」
「除了這件事,還有什麼了不得的事,能讓太太那麼傷心?」
「傷心?」
「可不是傷心!」
「這,」曹雪芹著急而又似乎委屈地說,「我可不知道太太為什麼傷心?我也絕不敢做讓太太傷心的事!這話可真不知道從何說起了。」
「你自己不知道而已。」秋月停了一下說,「總而言之一句話,都是因為你不說實話才闖禍——」
一聽「闖禍」二字,曹雪芹記起往事,一顆心驀地里一落千丈,顫聲問道:「你先說,繡春怎麼了?」
秋月愣了一下,方始了解他問這句話用意與原因,便即答說:「繡春沒有死,不過就不死,只怕也不會有好日子過。」
聽得繡春未死,曹雪芹總算放心了,將吃了一半的餅,往空碟子中一擺,推開碟子說:「我不想吃了。你把繡春的事,從頭講給我聽。」
「你這樣就不對了,你越是這樣,事情越糟。如果你還打算著能夠化解補救,你就得讓太太看出來,你沒有繡春,也還是過得好好兒的。」秋月又說,「你不想吃餅,喝完粥。」
這在曹雪芹真不能不勉為其難了,好得是粥很稀,就當喝水那樣,也還不難下咽。
「打你那天跟我說了,我就不大相信,不過我也有個想法,如果真是繡春懷了你的孩子,生的又是男孩,至少老太太泉下有知,會笑歪了嘴。所以,我一直在琢磨,怎麼樣先把事情弄清楚,有把握了,再跟太太去提。哪知道,我還沒有去找繡春,繡春先找我來了,我一看嚇一大跳——」
「為什麼?」傾聽著的曹雪芹,不由得睜大了眼插嘴問。
「她人都落形了。我問她,你是怎麼回事。她沒有開口,先就抹眼淚,那晚上,我跟她談了個通宵,她把一去就防震二爺,到底讓震二爺得了手的經過,都告訴我了。」
聽得這番話,曹雪芹自是深感意外,同時也有一種幻滅的感覺——原來以為繡春唯一托以腹心的是他,此刻方知不然。
「說完了,她又托我一件事,你知道是什麼?」
「我,」曹雪芹意亂如麻,搖搖頭說,「我沒有法兒猜,你說吧。」
「她托我找個地方,讓她一個人悄悄兒躲起來;再托個靠得住的人,能讓她把三個月的身孕打下來。你說,」秋月問道,「我能擔得起這麼大的干係嗎?」
「這個,」曹雪芹答非所問地說,「她提到跟我先商量過這一層沒有?」
「怎麼沒有?她原原本本都說了。她說她很懊惱出那個主意,只為她自己,沒有替你著想——」
「怎麼叫沒有替我著想?」曹雪芹又插嘴了。
「自然是傳出去不好聽。她說:真有這回事,也還罷了,可又不是!說什麼也不能讓你背這個黑鍋,不然,對不起活著的太太,去世的老太太。」
這話一無可駁,曹雪芹只嘆口氣說:「她這個想法,應該先告訴我。」
「她說她跟你說了,無奈你是一片任俠的心腸,執意不回,話又是她先提起來的,你讓她怎麼說呢?所以只有跟我來商量了。」
「那麼,」曹雪芹問,「你給了她什麼主意呢?」
「我能給她什麼主意?」秋月一臉無奈的表情,「我只能跟太太去回。」
「太太怎麼說呢?」
秋月搖搖頭,又嘆口氣,低聲說道:「如果你早告訴我實話就好了。」
「怎麼呢?」曹雪芹有些煩躁,「你總怪我不早跟你說,其實,我就不說,你不也從繡春嘴裡,知道真相了嗎?」
「話不是這麼說。如果你早告訴我真相,我跟太太的話,就是兩樣說法,那亦就不至於惹得太太起誤會。」秋月又嘆口氣,「這件事我的錯有三分,七分是你的錯。」
秋月自道的三分錯是,不該凡事直陳,巨細不遺。回憶當時,馬夫人嚴峻的神色,是她很少見的。
07
「你不該把這件事告訴我的!」
馬夫人一開口就讓秋月愣住了,深感意外之餘,還有些委屈。「這麼一件大事,」她說,「我敢不跟太太回嗎?」
「你倒是回明了,我可又怎麼辦?」馬夫人面凝寒霜,「你說你擔不起干係,莫非我又擔得起了?別說震二爺是我的侄子,就算我是他的親娘,也不能說做主把他的孩子打掉,那,我成了什麼人了?你跟繡春說,命該如此,她死心塌地跟著震二爺吧!」
一聽這話,秋月急得渾身冒汗。繡春特為來向她求教,唯一的願望就是跟曹震隔斷關係,誰知結果適得其反!這對繡春如何交代?
「再說,她也不知道打的什麼糊塗主意!」馬夫人又說,「怪不得她願意跟著芹官出關。」
「這,太太可是有點兒誤會了。」秋月急忙為繡春分辯,「她跟芹二爺可是乾乾淨淨的。」
「只要有那種心思,就不能讓人放心。我看,」馬夫人冷笑,「芹官是讓她迷住了,不然,不會有那種異想天開的荒唐主意。」
這是指曹雪芹願為繡春掩護而言,想法誠然有些荒唐,但用心卻是可欽服的,「芹二爺等於從井救人。」她說,「這可是難人之所難,這麼厚道,很少見的。」
「可惜他沒有三兄四弟,從井救人,淹死也就淹死了。」
這話說得太重了,秋月大為惶恐,「我太糊塗,」她幾乎要下跪請罪,「不該有這種想法。」
「不怪你。」馬夫人神色緩和了些,「可惜了繡春!平時好逞強,什麼不在乎,上了人家的當,可又不肯認命。你想想,咱們這種人家,能由得她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嗎?她本來是震二爺的人,我沒法兒替她做主,就能替她做主,也絕不能如她的意,我得按正理辦。」
所謂「按正理辦」,便是將繡春送回給曹震,那一來說不定就會逼得繡春走上絕路。轉念到此,秋月心中如焚,定一定神,雙膝著地,口中說道:「如今我只求太太一件事,只當我沒有跟太太說過,根本不知道有這麼一回事。」
「你起來——」
「不!」秋月很堅決地,「要太太許了我,我才能起來。」
「好吧!我裝不知道好了,你起來。」
「是。」
「不過,我得問你,這件事你打算怎麼辦?」
「我想只有找她嫂子去商量。」
馬夫人沉吟了好一會,點點頭說:「也只有這個辦法。你們自己去商量,可就是絕不能把芹官扯在裡頭。」
「那當然,這不用太太交代的。」
提到跟夏雲商量的結果,秋月就不肯往下說了。因為這樣就可能將曹雪芹牽扯在內——秋月很了解,只要說明了繡春的去處,曹雪芹一定會去看她,以後會發生什麼事,就很難說了。
曹雪芹與繡春的性情一樣,都是自己都管不住自己的人。
「你怎麼不說下去?」曹雪芹問說。
「實在也沒有什麼好商量的。」秋月閃避著說,「太太說的是正理,繡春又有她自己的主意。反正不違背太太的話,照繡春的主意就是了。」
「那不是很好嗎?」曹雪芹有些困惑,「不過,到底是怎麼個辦法,我可不明白。」
秋月先不作聲,她得好好想一想才能作答。首先,當時繡春傷心欲絕的情形,不能告訴曹雪芹——她最傷心的是,馬夫人所說的,「上了人家的當,又不肯認命!」莫非上了人家的當,就非得認命不可?這話連夏雲也有些不能心服,若說上了當就得認命,世上哪裡還有好人過的日子?
「誰讓我是奴才呢!奴才就得聽人擺布!」繡春激動得一張臉通紅,「命是我自己的,不認命,捨命還不成嗎?」
「這話你錯了!」夏雲心雖不服,卻比較冷靜,「你不該跟太太賭氣。」
「太太亦不是讓你非認命不可。」秋月說道,「她只是管不了這件事。想想也是,你說這件事讓太太怎麼管?她現在撒手不管,實在也就是偏向著你。若說震二爺欺侮了你,請她說幾句公道話,甚至把震二爺找了來罵一頓,都不是辦不到的事。可是事情一掀了開來,她能說,繡春懷的孩子萬不能留嗎?世上哪有這個道理?就這樣,太太也還擔著干係,將來萬一讓震二爺知道了,說一句:也不知道哪兒得罪太太了,就不肯勸一勸繡春,讓他多一個子女。你想,太太不是為你落了褒貶?」
這番話說得相當透徹,繡春的情緒平復了些,沉吟了好一會說:「反正要我把這個孽種生下來,我現在是絕不能甘心。你們兩位說吧,我該怎麼辦?」
秋月與夏雲面面相覷,都無善策,到得無法再保持沉默時,秋月看著夏雲說:「你是她嫂子,你說一句吧!」她緊接著又說,「不是我推託,照規矩應該你先說話,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儘管說,我一定盡力去辦。」
「咱們一步一步談。」夏雲問繡春,「你一定要把胎打下來?」
「是的。」繡春毫不含糊地回答。
「那麼咱們就商量找人吧?」夏雲又說,「還得私下找,這就更難了。」
「只有一個人可托。」秋月接口說道,「就不知道繡春願意不願意讓這個人知道?」
「誰?」
「仲四奶奶。」
果然,這是個很合適的人,夏雲心想,仲四奶奶的眼皮子寬,人又能幹,托她一定妥當,於是轉臉問道:「你看怎麼樣?」
繡春實在不願讓外人與聞其事,然而眼前有身不由己之勢,只有報之以苦笑,「如今哪裡有我做主的份兒。」她說,「你們怎麼說,怎麼好。」
「不然!」秋月很懇切地說,「你的事就是我們的事,你也別當是你自己的事,有話儘管說,大家慢慢兒琢磨。」
「說得是。」夏雲也說,「你原來總也打算過吧?」
「我原來的打算是,想請何大叔給我抓一劑藥,大概就行了。」
「這也是個辦法。」秋月贊成此議,「何大叔的醫道是靠得住的。」
夏雲是很爽利的性格,當即派人將何謹邀了來,繡春望影迴避,在隔室門帘的後面窺探。
聽秋月很含蓄地說明經過,只見何謹手捋著花白鬍須,只是沉吟不語,繡春便知事不諧了。
「太太怎麼說?」
「太太,」秋月想了一下,賠笑答說,「何大叔,你就當太太不知道這回事好了。」
何謹閱歷甚廣,而且在曹家四十多年,上上下下,每個人的性情都摸得很清楚,心知馬夫人已默許此事,但沒有一句明白話,將來出了事可擔不起這個責任,決定謝絕。
「兩位姑娘,這是造孽的事,我可不能幹。」何謹又說,「我勸兩位姑娘也別管這個閒事。」
最後那句話,聽得繡春心頭火發,一掀門帘,開口便嚷:「何大叔,明人不說暗話,你明明是不肯擔待,說什麼造孽不造孽。你自己不管,我不怪你,怎麼還勸她們兩位別管?你老說這話,不也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嗎?」
何謹是將繡春從小看大的,也受慣了她的排揎,不但不以為忤,反而笑嘻嘻地說:「姑奶奶,你別動肝火,會傷胎氣。既然你自己出面了,我不能不管,來,我先替你號號脈。」
「多謝,不必了!」繡春答說,「何大叔,我也不敢害你造孽,只求你一樣,你只當沒有聽她們兩位談過我的事,行不行?」
「這你放心好了!事不干己,我何必跟旁人去說?」說著何謹便站起身來,揚長而去。
「你看你這個脾氣!」夏雲埋怨地說,「無緣無故把個老好人得罪了。」
「我倒不懂。」秋月問說,「你為什麼不讓他替你號一號脈?」
「如果我讓他號了脈,他一定說是不能打,不然會出事。那時候你是聽他的還是不聽,徒亂人意,不如免了吧!」
秋月與夏雲面面相覷,兩人的感想是相同的,但說出口來的是秋月。
「你的心思比誰都快,可怎麼又會上了震二爺的當呢?」
「如今可沒有法子了,只能找仲四奶奶。」說著,夏雲用徵詢的眼光看著繡春。
繡春木然,但不是聽而不聞的表情。見此光景,夏雲向秋月使個眼色,避開繡春有話要問。
「繡春的事,她二哥還不知道,你看我要不要告訴他?」
秋月心想,繡春當然不會願意王達臣知道這件事,便即答說:「這要看你自己了!你覺得一個人可以做主,就做主好了。」
夏雲躊躇了一會說:「不告訴他吧!也免得他煩惱。」
「不過,仲四奶奶一定會問到。」
「那就老實告訴她,看她的意思再說。」
果然,仲四奶奶聽夏雲說知其事,首先便問王達臣的意思如何?
「他不知道。」夏雲答說,「反正他也做不了他妹妹的主,所以我沒有告訴他,這反倒省事。」
「對了!達臣不知道反倒省事。不然,得讓他告訴我們當家的,咱們倆就不便談了。」仲四奶奶又說,「這種事我沒有經過,不過咱們的交情不同,三姑娘也跟我親妹子一樣,我不能不管這件事。」
仲四奶奶想的辦法很周全,她認為這件事不能通州辦,決定將繡春帶到她娘家——鄰近滄州的鹽山先住下來,再設法找精於此道的穩婆來處理。不過她提出一個條件,要夏雲在鹽山照料繡春,因為仲四靠她主持中饋,無法久住娘家。
這在夏雲是個難題,因為在她丈夫面前,不知如何交代?仲四奶奶倒是有條調虎離山之計,請馬夫人出面,央王達臣出一趟遠門,譬如專程送封信什麼的,這樣,就可以趁空當辦繡春的事。不過她不願出太多的主意,免得給人一個愛管閒事的印象。
「你別急,慢慢想,反正耽誤幾天也不要緊。」
夏雲點點頭,回得家來,跟秋月一說,秋月改變了她原來的說法,認為應該告訴王達臣,但又表示,不妨先問一問繡春。
繡春的想法跟仲四奶奶一樣,也主張調虎離山,不過她希望鏢局中能讓王達臣出一趟差,也就是保一趟鏢。夏雲將這話轉告了仲四奶奶,機會很巧,第二天就有一個機會,有家官眷要請人護送到江蘇徐州,來去得一個月的工夫,仲四將這趟差使派了王達臣。
於是等王達臣的鏢車南下,仲四奶奶帶著繡春、夏雲姑嫂,也就動身了,那是三天以前的事。
回憶告一段落,秋月的主意也打定了,說一半、瞞一半,只說去幹什麼,不說去了何處,更不說是仲四奶奶的安排。
「這可透著點兒邪!」曹雪芹一臉的不信,「夏雲把她帶到什麼地方,你會不知道?」
「你別管我知道不知道。」秋月答說,「反正我不能再多說了!不然太太面上,不好交代。」
曹雪芹知道秋月的性情,這就是說到頭的話了,多問無用。心裡自是怏怏不快,亦不以秋月與夏雲的態度為然,他覺得她們沒有能好好勸一勸繡春,在姐妹的情分上,不免有虧。
「我倒想問,繡春的累贅就算順順利利拿掉,震二爺那裡也沒有那麼嚕囌了,可是,繡春還不是前途茫茫嗎?」
「這是兩回事,她就沒有這個累贅,不也是前途茫茫?」
「不然。你們沒有仔細替她去想,如果仔細想了,你們就會勸她,安安靜靜把孩子生下來,才是上策。」
「喔,」秋月一半不服,一半關切,很注意地問,「照此說來,你是替她仔細想過了,倒要請教。」
「那,我先問你,你看繡春將來的收緣結果如何?」
秋月想了想,遲疑地答說:「看樣子,就這樣一個人過一輩子了。」
「既然如此,有個能養老送終的親人多好!」曹雪芹又說,「這是最後的打算,照我的想法,她跟馮大瑞還有重圓的希望。如果有那一天,當然不能把孩子帶去,應該交回給震二爺;如果她不願意這麼辦,把孩子給我好了。」
「啊!」秋月既不安又慶幸,「不是你說,差點大錯特錯。」她又深深看了他一眼,欣慰地說,「你真是長進了,老太太如果知道你有這樣的見解,會笑得合不攏嘴。我馬上跟太太去回,太太一定也會贊你的主意高。」
「倒想不到,他居然想得這麼周全。」馬夫人也很高興,「這一來,可進可退,我也不必裝不知道了。等繡春生了,看震二爺怎麼說。如果他只要孩子,自然跟他說實話,倘或還是打繡春的主意,繡春又怎麼說都不肯,那就乾脆跟他來個不認賬。」
「震二爺如果一定要問,孩子是誰的,可怎麼回答?」
「那,那就答他一句,你管不著!」
秋月笑了,「太太肯這麼替繡春擔待,事情就好辦了。」她又很謹慎地說,「我還有個主意,不知道行不行?」
「還有什麼主意?」
「得有個人去開導繡春。」秋月說道,「她的脾氣,太太是知道的,那張嘴又厲害,只要她覺得不中聽,就沒有人能說得過她。」
「我在想,芹二爺既然有這麼透徹的見解,一定能把握得住,繡春最佩服芹二爺,肯聽他的勸,不如請芹二爺到鹽山去一趟。」
「等我想想!」馬夫人考慮了一會說,「這麼辦原是情理上很通的事,繡春也不是喜歡鬧彆扭的人,你不妨先捎個信給夏雲,果然繡春不肯聽,讓芹官再去亦不晚。」
「是!那就這麼辦。」
於是秋月喜滋滋地將這個決定告訴了曹雪芹,而且請他代筆,用她的名義寫好一封給夏雲的信,請仲四派人送到鹽山。曹雪芹仍回京城,照常每天到錦兒那裡喝酒聊天,卻是聲色不動。
08
「有你一封信,是太太叫人送來的。」
從錦兒手裡接過家信,曹雪芹隨手往衣袋中一塞,他已經知道信中談些什麼,不必當場拆開,免得錦兒要信看時,難以應付。
「你怎麼不拆開來看?」
「我知道,是一張採買的單子。」曹雪芹乘機辭去,「我到西四牌樓看看去。」
在路上拆信一看,才知道夏雲已有回覆,繡春提出好些疑問,無從答覆,還是非曹雪芹去一趟不可。信中特為關照,「以速行為宜」。
要快只有一個辦法,曹雪芹心想,到糧台上去要一輛車。定了主意,隨即去找曹震,他很謹慎,只說要到滄州去喝一個同窗好友娶親的喜酒。曹震立刻就派了車,第二天一早動身。
到得滄州,開賞打發了車夫,曹雪芹隨即另外僱車,轉往東南,直奔鹽山。秋月的信上說得很明白,仲四奶奶娘家,在鹽山城內縣學前開一家鹽店,字號叫作「利豐源」,到那裡一打聽,自然就可以找到仲四奶奶。
行止非常順利,到得「利豐源」一問,掌柜的是仲四奶奶的侄子,聽說是姑太太的客人,又見曹雪芹是官宦家子弟的打扮,十分客氣,延入內宅接待,派夥計飛快地將仲四奶奶請了來。
「知道芹二爺會來,可沒有想到這麼快。」仲四奶奶皺著眉,指著潮濕且帶腥臭的滿地鹽滷說,「這也不是芹二爺能待的地方,不如就走吧!」
於是,兩乘小轎到了繡春隱棲之地,憑藉的是仲四奶奶親戚家的余屋,一座可以獨立門戶的四合院。繡春的氣色已好得多,看來心情不似以前那樣灰惡了。
問了馬夫人的安好,繡春又問:「你是怎麼來的?」
「請震二哥派了一輛車,送到滄州——」
「怎麼?」不等他話完,繡春急急問說,「他知道我在這裡?」
「他怎麼會知道?」曹雪芹答說,「我只請他派車送到滄州,就是為了瞞住他。」
「錦兒呢?」
「她也不知道。」
聽這一說,繡春才算放心,舒口氣說:「你住一晚,明天就回去吧!」
「不能這麼快就回去。」曹雪芹搖搖頭,「我說到滄州是為喝同學的喜酒,既然是同學,大老遠地去了,總得盤桓幾天,才像真的有這麼回事。」
「就多住兩天怕什麼?」夏雲插嘴說道,「事情也不是一晚上就能談得完的。」
因為不是一時能談得完的,所以彼此反倒從容了,留仲四奶奶吃了飯,等她原轎離去。
夏雲要為曹雪芹安排宿處,剩下繡春陪曹雪芹喝茶,方始談到正題。
「你的意思我還不大明白。」繡春說道,「仲四奶奶倒把人找到了,如今到底還用得著、用不著呢?」
「當然用不著了。」
「還有這裡,原說只借住兩個月,如果住長了,還得再跟人家商量。」
「這都是小事,先要看你自己的意思。」曹雪芹突然想起,「喔,夏雲的意思怎麼樣?」
「她跟你們一樣。」
「可見得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你還有什麼可猶豫的呢?」曹雪芹又說,「我替秋月寫的信上,已說得很清楚了,你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
「我不明白的是,這個主意是你想出來的,還是秋月跟太太商量定了,作為你的主意。」
「是我想出來的。」曹雪芹得意地說,「不過太太跟秋月都說,我自己也覺得我的想法,面面俱到,是你唯一可以走的路。」
「你以為我只能走這麼一條路嗎?」
「對!」曹雪芹問,「你覺得走這條路有什麼難處?你儘管說,總可以想法子克服。」
「我顧慮的還是震二爺。如果他把四老爺請出來,拿大帽子壓我,太太能不能替我做主?」
這是曹雪芹所未想到的,考慮了一會答說:「這一著倒不可不防,我想應該先發制人。」
「什麼叫先發制人?」
「那還不容易明白?」曹雪芹說,「不等震二爺搬請四老爺出來,先就跟四老爺說明白。」
「誰去說?」
「自然是太太。」
「太太肯嗎?」
「一定肯。」曹雪芹極有把握地說,「否則不會准我來勸你。」
繡春不語,但從她臉上看到心裡,已知她的意思活動了。曹雪芹心想打鐵趁熱,還得要上緊下一番說辭。
「繡春,我倒想問問你,你對你的將來,打算過沒有?」
「有什麼打算?」繡春一臉的蕭索,「還不是過一天算一天。」
「你不指望有跟馮大瑞劫後重逢的一天?」
這句話就像一支火把,投向槁木,頓時在她心中熊熊地升起火焰,蒼白的臉上,現出血色,眼中也閃現了光亮。但畢竟是槁木,容易燃燒,燒得也快,只是火焰雖息,餘溫猶在。
「那是件可遇而不可求的事。」
「對了!作此想法最好。」曹雪芹很快地又說,「假如跟馮大瑞終無相見之日,你的日子還是要過下去,是不是?」
「我不是說過了,過一天算一天。」
「也要能過得去才行。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撞鐘就是和尚在過日子。人生在世,吃飯睡覺以外,總得有件自己覺得沒有白活的事在做,那日子才過得下去,你認為我這話如何?」
「說得不錯啊!」繡春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真是三日不見,刮目相看了。」
聽得這一說,曹雪芹已知必能說服繡春,微笑著又問:「那麼,你是不是想過,將來要幹些什麼,排遣漫長的歲月?」
「喏!」繡春拿手一指,「你看!」
曹雪芹轉臉望去,一函經卷一爐香,便即笑道:「你又動了出家的念頭了。」
「那也無可奈何!你不是說,要我為你活下去?」
平平淡淡的語氣,震撼了曹雪芹的臟腑,他激動地說:「我不但要你活下去,而且要你樂於活下去。我替你抱的希望是:第一,能跟馮大瑞團圓;其次,如果不能,有個能真正讓你全心全意、寄託感情的人。這個人,在你肚子裡,不管是男是女,是你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繡春顯然也為他這番話震動了,眼中不但有光,而且漸漸濕潤,抽出腋下手絹擦一擦眼睛,起身在暖壺中倒了一杯茶喝。等心情略略平復,才又坐了下來,臉上的蕭索,一掃而空,代之而起的是對一件事的關切。
談到這裡,夏雲出現了,坐下來舒口氣說:「床鋪好了,孩子也哄得睡熟了。我可得好好兒息一息,有熱茶給我一碗。」
繡春剛待起身替她倒茶,曹雪芹的手腳已比她快,夏雲急忙起身,從他手中接過茶碗,連連道謝。
「真不敢當!怎麼勞動你起來?」
「你替我忙了半天,我不該替你倒碗茶,表表微意?」
「措辭越來越客氣了。」夏雲看繡春臉色平和,便即問說,「怎麼樣?把芹二爺的話聽進去了?」
「聽歸聽,還得看怎麼辦?芹二爺說太太一定肯替我出頭,先跟四老爺把話說明白,我不知道是怎麼個說法?」
「是老實說,震二哥要孩子可以,要孩子的娘可不行。人各有志,不能相強。」
「這樣說妥當嗎?」繡春又說,「而且太太跟四老爺一向很客氣,也不見得肯用這樣硬的語氣。」
「我說得硬,太太自然有一番斟酌,反正『語軟意硬』,不離這四個字就是了。」
「你看,」繡春問夏雲,「怎麼樣?」
夏雲不作聲,慢慢地一碗熱茶喝完,放下杯子從從容容地說道:「不在乎怎麼說,要看什麼時候說?說要說在錦姨扶正以後,那時候太太只問一句:已扶正了一個,莫非再扶正第二個?」
「啊!」曹雪芹不等她說完,便擊桌稱賞,「問得好,問得好!四老爺總不能說,就委屈繡春好了。他無論如何不能說這麼無理的話。」
繡春也覺這是個必能控制曹震的好辦法,頓時臉上綻開了久已不見的笑容。
「這不可不置酒!」曹雪芹欣然說道,「久已未作長夜之飲了。」
這頓酒雖未喝到天亮,也到四更時分才罷。一覺醒來,晴日滿窗,想到夜來光景,心情開朗,精神抖擻地起了床,開出門去,首先就看到對面廊上是仲四奶奶的影子,正往外走去,後面相送的是夏雲。
於是曹雪芹將身子一閃,等夏雲送客出門,方始轉到繡春那裡,一見了面,不由一驚,只見她的臉色,抑鬱異常,與夜來淺笑低飲的歡娛神情,渾如兩人。
「怎麼回事?」
「震二爺知道了,我在這裡。」
「你說什麼?震二哥知道你在這裡?」曹雪芹大惑不解,「怎麼會呢?」
「是仲四奶奶來說的。」繡春又說,「仲四爺派專人來給仲四奶奶送信,震二爺把他找了去問了。」
「那,仲四怎麼說呢?」
「仲四能不承認嗎?」
想想也是,這是不能不承認的事,因為是瞞不住、賴不掉的事。否則,等找到繡春以後,質問仲四,不承認這回事的用意何居?安上他一個「略誘良家婦女」的罪名,仲四會落個破家的結果。
曹雪芹靜下心來細想,曹震知道繡春在鹽山是一回事,知道不知道她為何到鹽山,又是一回事。這得弄明白了,才能推測將會發生什麼事。
「當然知道。」當他將疑問說出口時,送客回來的夏雲接口答說,「震二爺都知道了。」
「那,他是怎麼知道的呢?」曹雪芹有些氣憤,「是誰在他面前搬的嘴?」
算來算去,斷定消息是從何謹口中走漏的,何謹不是愛搬弄是非的人,猜想是無意中有所泄漏,言者無意,聽者有心,去告訴了曹震。繡春認為那個人很可能就是何誠,他在曹震面前獻殷勤的情形,她見過不止一回了。
「這個混賬東西!」曹雪芹罵道,「我得好好兒問他!」
「你也不必生氣。」夏雲勸慰著說,「反正紙里包不住火,震二爺遲早會知道的。咱們還是按原來的步驟辦。喔,」她又向繡春說,「仲四奶奶告訴我,房東已經答應了,你住多少日子都不要緊。」
「誰知道能住多少日子?」繡春嘆口氣。
「這話,」夏雲愕然,「我不懂。難道有人不准你住?」
「你看著好了!」繡春答說,「震二爺說不定就會趕了來。」
「不會的。」夏雲滿有把握地,「絕不會。」
曹雪芹的想法,比較傾向於繡春,「可也說不定。」他說,「繡春,咱們先琢磨琢磨,震二爺如果來了,如何應付?」
「那得看他的來意是什麼?」夏雲接口。
「當然是勸繡春別打胎。」
「好!」夏雲說道,「就聽他的,還有什麼?」
「還有,」曹雪芹搖搖頭,「就很難說了。」
「想也想得到的,是想繡春回去。告訴他隨後再說,回到京里請太太出面跟他理論,不就結了嗎?」
聽她說得如此簡單容易,主要的是樂觀的語氣,感染了繡春與曹雪芹,不自覺地將這件事看淡了。
09
繡春所憂慮的事,終於發生了。
先是仲四奶奶派人通知,說仲四已陪著曹震到了鹽山,馬上就要來看繡春,請她「預備預備」。
怎麼個預備?繡春與曹雪芹都愣住了,只有夏雲還比較沉著。
「我好恨!」繡春睜圓了一雙杏眼,牙齒咬得咯咯地響,「怎麼躲他,還是冤魂纏腿地找了來。好吧,反正就是一條命。」
「你別這麼想,也許只是來看看你。」曹雪芹心裡也覺得不妙,但不能不找話安慰她,「好歹先把他敷衍走了,等我一回去,請太太我替出面,不就什麼都妥當了嗎?」
「這話說得是。」夏雲看著曹雪芹說,「倒是你,似乎不大好交代。原說到滄州喝喜酒去的,怎麼一下子到了這裡?」
曹雪芹也想到了這一點,「只好這麼說,喝完喜酒,想起繡春,順便來看看她。不過,」他遲疑地問,「我是不是避開比較好?」
「怕什麼——」
不容繡春的話說完,夏雲便即搖手,「不!」她說,「避一避的好。」
「好!我隨意去逛一逛,逛倦了回來,大概也就差不多了。」
「那就開飯吧!吃了飯你好走。」
於是夏雲帶著丫頭,將午飯開了出來,吃到一半,丫頭來報:「有客人來了,是仲四爺陪著來的。」
不言可知是曹震!事起倉促,都有些著慌。曹雪芹想躲到對面臥室,一出堂屋,便發現唯一進出的那道門外,已有人影,再往前走,正好迎面相遇,只好趕緊折了回來,只見夏雲往繡春的臥室一指,他不假思索地掀起門帘,往裡一鑽。
這時「客人」已經進門了,使得繡春和夏雲深感意外的是,走在前面的竟是楊媽,手中捧著一個衣包,後面才是曹震,殿後的是仲四,一進門就站住了。
繡春繃著臉不作聲,夏雲卻含笑地迎上去說道:「震二爺,真沒有想到你會來,錦姨娘這一陣子好?」
「她也很懷念你們,本來想親自來的,只為有孩子不方便。」曹震的視線越過夏雲肩頭,落在繡春臉上,微笑說道,「倒像長胖了一點兒。」
繡春冷冷答道:「過的日子清清淨淨,不心煩,自然就會胖了。」
「你不心煩,人家仲四奶奶心掛兩頭,可就煩了。」
夏雲怕他們言語碰僵了,一面連連向繡春使眼色,一面張羅著問:「震二爺用了飯沒有?」
「我吃過了。」曹震望著飯桌說,「你們正在吃飯?還有誰啊?」
顯然的,是看到了三副碗筷,方始有此一問,幸而夏雲有急智,「是房東家的女兒。」她說,「聽說來客是爺兒們,放下筷子就溜了。」
「喔!」曹震點點頭,舉目環視了一轉,然後咳嗽一聲,鄭重其事地說,「繡春,我今天是專程來接你回去的,所以把楊媽也帶來了。」
站在門外的楊媽,便進來行禮,臉上堆滿了笑容,喊一聲:「繡姨娘!」
「什麼!」繡春大喝一聲,漲紅了臉問,「你叫誰?」
見此光景,楊媽嚇得愣住了,曹震的臉色也很難看,不過還是緩和了下來。
「你先出去。」他向楊媽說,「把衣包放下來。」
楊媽答應一聲:「是!」放下衣包往回走,出堂屋時,還回頭看了一下,仿佛繡春會攆出去揍人似的。
「裡面是錦兒的一件皮襖,特為讓我帶來的。繡春,光憑你們姊妹的這份情意,你也不該一意孤行。」
「正就是因為姊妹的情意,我才躲開的。」繡春語氣比較平和了,「錦兒總算熬出頭了,很好的一個收緣結果,我可不願意把她攪壞了。」
這是含蓄的說法,指錦兒扶正而言,夏雲覺得正好幫腔,「震二爺,」她說,「你把繡春接了去可怎麼辦?總不能委屈她吧?」
「當然不會,我拿她跟錦兒一樣看待。」曹震答說,「錦兒扶正的事,現在當然不能辦了。」
「治一經、損一經怎麼行!耽誤了錦姨的前程,不恨死了繡春,震二爺,你說怎麼能在一起過日子?」
「不會,錦兒自己願意的——」
「她願意,我可不願意。」繡春搶白,「而且我也不相信,她心裡真的願意。」
「你要不信,你跟我一起回去了,當面問她。」
「我不必問她,我也不回去。二爺,求求你,饒了我吧!」
聽得這話,曹震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加上他那青毿毿的胡樁子,面目顯得有些猙獰。夏雲急忙說道:「震二爺,事緩則圓,你先請回去,有話到了京里再說,不也一樣嗎?」
「不一樣!我怎麼能放心讓她一個人在外頭?」
這話惹得夏雲不悅,強笑著說:「震二爺眼裡,倒像我不算個人似的。」
「我不是說你。」
何以謂之「我不是說你」?語意曖昧,似乎另有所指似的。夏雲開始發覺事態有些嚴重了,必得善為應付,剛想用眼色向繡春示意時,她已經發作了。
「一個人也好,兩個人也好,你管不著,就不用操這份心了吧!」
曹震將眼一瞪,大聲問道:「我怎麼管不著?」
繡春也不願示弱,以同樣高亢的語氣反問:「憑什麼?」
曹震用手指著繡春的腹部說:「就憑你懷著的孩子,我就非要你回去不可。」
如果說,只是為了喜歡繡春而糾纏不休,便再大的委屈,也還能忍受,唯獨因子及母,設奸計暗算,卻又以此為脅迫的藉口,是繡春絕不能甘心的一件事。如今眼看到了圖窮而匕首見的局面,繡春將心一橫,採取了不顧一切的決裂手段。
「哼!」她獰厲地冷笑,「你以為我懷著誰的孩子?」
「你自己知道!」
「對了!我自己知道。我告訴你吧,我肚子裡的孩子是芹二爺的,曹雪芹二爺的,你聽清楚了沒有?」
此言一出,首先嚇壞了夏雲,正待替曹雪芹辯白,只見曹震視線落在飯桌上,接著目露凶光,大聲問道:「人呢!躲在哪兒?」
話剛完,曹雪芹已閃身而出,抬頭一看,發現曹震的神色,不由得大吃一驚,愣在那裡,連呼吸都感到吃力,自然招呼亦就忘掉了。
這「萬木無聲待雨來」的片刻,曹震眼中噴得出火來,繡春在經過一陣報復的快意之後,正生悔意,只聽曹震打破了沉默,他將臉一揚,急促地問:「說!繡春的孩子,是不是你的?」
「不是他的。」夏雲搶著說。
「你別多嘴。」曹震逼近一步,向曹雪芹戟指喝道,「你說。」
曹雪芹覺得在這樣的情況下,說一聲「不是」,無疑的就是威武能屈的懦夫,在繡春在任何人眼中都一文不值了。因此,他硬起頭皮回答:「是的!」
「好啊!你的書讀到哪裡去了?」曹震吼道,「你沒有陳平的本事,倒有陳平那麼混賬!」說完,搶步上前,使勁一掌,摑在曹雪芹臉上,曹家的規矩嚴,做弟弟的挨打不敢還手,罵不敢還口,曹雪芹只是捂著臉不作聲。
繡春卻已怒不可遏了,「你打我好了!」她一聲比一聲高,「你今天要打死我,才算你本事!」說著一頭撞了過去。
這一下,曹震的怒氣,更如火上加油,提起腳來便踹,幸而夏雲一把將她拉開。曹震猶自怒火不息,但轉眼看到門外已有好些看熱鬧的人,自覺不好意思,跺一跺腳,往外便走。
繡春到這時候才踉踉蹌蹌奔回臥室,撲向床上,放聲大哭,夏雲與曹雪芹亦都跟了進去,百般勸慰,繡春仍是哭得聲嘶力竭,最後抽抽噎噎地連氣都接不上了,但也哭倦了,不知不覺地入於夢鄉。
到得一覺醒來,繡春只覺得雙眼脹得難受,想睜睜不開,伸手一摸,方知腫得極大,心中不免著急,倒不是怕不能見人,而是本來打算趕回通州的,怕一時不能上路。
怎麼辦?就在這自問之際,聽得堂屋中有人在說話,是夏雲的聲音。
「他說的陳平是誰啊?」
「是漢朝的開國功臣,生平有七十二奇計。」曹雪芹說,「相傳陳平曾經盜嫂,他視繡春為禁臠,所以說我跟陳平一樣混賬。」
「是這麼個典故啊!」
夏雲沒有再說下去,曹雪芹也不作聲,繡春不知是怎麼回事,越發屏息靜聽。
「這中間有鬼!」夏雲終於又開口了,「震二爺肚子裡一團茅草,跟我一樣,哪知道什麼陳平、陳安的,必是有人在他面前,說你跟繡春如何如何,他才會留意陳平盜嫂這個典故。這趟趕了來,多半也是衝著你來的。唉!繡春偏偏口不擇言,你又愣充好漢,頂了這個黑鍋,怎麼得了?太太怕不氣出病來!」
「你不必擔心,秋月知道我,在太太面前一定辯得清楚。」
「可是辯清楚了,對繡春就沒有用處了。」夏雲說道,「等錦兒扶正以後,太太可以出面主持公道,不能委屈繡春,現在可不行!咱們家的規矩,你是知道的,丫頭有了身孕,一定得收房。」
「繡春早就不是這種身份了。」
「誰說的!我問過繡春,她的那種賣身契,震二奶奶始終不肯拿出來,說是『不知擱哪兒去了』,又說『要那玩意幹什麼?莫非還憑那張紙把你轉賣不成?』到底是真的丟了,還是在震二爺手裡?如果在震二爺手裡,不就奇貨可居了嗎?」
聽得這番話,繡春既悔且恨,應該早作了斷,心裡轉著念頭,耳中卻聽曹雪芹唉聲嘆氣地在說:「唉!怎麼早不告訴我?如果在震二奶奶生前就告訴我,我一定替她要回來;就算真的掉了,我也可以讓震二奶奶寫張放她出去的筆據給她,這件事是繡春自誤了!」
「誰知道有今天的事?早知有今天的事,繡春還不必自告奮勇,去照應錦兒坐月子呢!」
「是啊!」曹雪芹是一種悵惘無奈的聲音,「這麼機靈的一個人,竟會自投羅網。」
這「自投羅網」四字,又刺痛了繡春的心,這回無法分心去聽堂屋中的聲音了。腦中雜亂無章地閃著各種景象,耳際也響起曹震的各種獰厲的聲音,記起他所說的,「我怎麼能放心讓她一個人在外頭」,以及他向夏雲所說的「我不是說你」,恍然大悟,曹震真的是衝著曹雪芹來的!
省悟到此,她有不寒而慄之感,居然會有人造作這種謠言,而這個人又多半是曹家上下公認為好人的何謹,人心真太可怕了。
「啊!」夏雲的聲音很高,打斷了繡春的思路,接著聽得她在招呼,「仲四奶奶,你這麼晚還請過來。」
「哪怕夜半也得來敲門,我聽我們當家的回去一說,簡直把我嚇壞了。」略停一下,仲四奶奶又說,「芹二爺,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問王二嫂好了。」
原來心裡著急不安,怕曹雪芹受了不白之冤,會惹得仲四奶奶到處宣揚的繡春,聽得語氣從容,連在外人面前對夏雲用客氣的稱呼都還記得,她比較安心了,只屏息傾聽夏雲的答語。
「我們三姑娘情急無奈,把芹二爺扯出來頂缸。芹二爺是男子漢大丈夫的氣概,一則要護著繡春;再則也不願讓人覺得他能做不能當,所以一口氣應承了下來。誰知道震二爺原來就信了讒言。喔,」夏雲緊接著問,「仲四奶奶,我想問你,你提到了芹二爺沒有?」
「沒有!沒有!」仲四奶奶一迭連聲地說。
「仲四爺呢?」
「他根本就不知道芹二爺到鹽山來了,一直到了這裡才發現。他跟我說,他還納悶呢!怎麼芹二爺也來了?」
「這就是了,一定有人造芹二爺的謠。」
「是啊!我也奇怪,如果三姑娘真是懷著芹二爺的孩子,又怎麼捨得打掉?」接著,仲四奶奶用抱歉的語氣說,「芹二爺,你別介意,我不過要把事情弄清楚。我們當家的,也是實逼處此,一點轍都沒有,害得你們兄弟失和,除了心裡難過以外,找不出話好說。這也跟『啞巴夢見娘』一樣。」
「我知道。」曹雪芹平靜地答說,「我們家的家務,替你們倆惹來麻煩,我也是怪過意不去的。」
仲四奶奶原意,是來解釋可能會發生的誤會,話是說清楚了,但每一個人心裡都有著一種無法驅遣的窩囊的感覺。尤其是繡春,心想明明是仲四不善應付,才惹來這場麻煩,如今反倒還要跟人說「過意不去」,這委屈有多大。
因為有這樣的念頭,愈覺得對不起曹雪芹,而且風波未了,曹震回京,一定還有動作,不是到四老爺那裡告狀,就是到處去說曹雪芹的不是,流言一傳開來要撇清就很難了。
轉念及此,心裡如滾油熬煎一般,顧不得雙眼紅腫,既畏見光,又畏見人,下得床來,故意弄出聲響。果然,夏雲有了反應。
「大概是醒了我看看去。」
「三姑娘也真可憐!」仲四奶奶嘆著氣說,「只怕一雙眼睛已經哭腫了。」
聽得這話,繡春心裡又是一番酸楚,轉念想道,既然人家都已經料到了,索性就大方些,於是提高了聲音說:「是仲四奶奶不是?請裡面坐。」緊接著又向掀簾入內的夏雲說,「可不能點燈,我怕光。」
「是不是?真的把眼哭腫了。」仲四奶奶一面進門一面說,「三姑娘,你別難過!你跟我一樣,都是要強的人,災難來了,咬緊牙關,挺一挺胸,自然就過去了。」
「仲四奶奶請坐!」繡春覺得在昏暗的暮色中,彼此看不見臉色,心裡的話較易出口,這個機會不容錯過,所以接著又說,「我天生苦命,自己早已算定了。不過,我不能連累我們芹二爺。說實話,你們剛才所談的,我完全聽見了。千錯萬錯,我不該扯上芹二爺,如今得趕緊替他洗刷,震二爺呢?」
「他已經走了。」仲四奶奶答說。
「那,那怎麼辦?」繡春想了一下,很有決斷地說,「如今只有一個法子,二嫂,請你明兒一早陪著芹二爺趕進京去,把這兒出的事,跟錦兒細細說一說。我錯了,可是對她沒有錯。」
「不必這麼急。」曹雪芹也進來了,「謀定後動。」
「謀定後動不錯,不過要快。」繡春說道,「仲四奶奶還得麻煩你一回,得連夜替他們找車。」
「車不用找,現成。我們當家的明天回去,讓他先送到京里好了。」
「那好!二嫂你就預備吧!」
「這不用忙。」夏雲答說,「有件事得先商量停當,你在這裡怎麼辦?」
「我?」繡春忽然下了決心,「我等眼消了腫就走。」
「到哪兒?」
「自然是回通洲。」
「回了通州呢?」
「照舊過我的日子。」
「你這是真話?」
「自然是真話。」繡春明白她的意思,是怕她尋了短見,因而又說一句,「我不能害人家,又給仲四奶奶添麻煩。」
「這我就放心了。」夏雲輕快地說,「趕進京去。把話跟錦兒說明白,確是很要緊、很妥當的辦法。這裡,」她又向仲四奶奶暗示地說,「我可把我們三姑娘,託付給仲四奶奶了。」
「交給我,交給我!」仲四奶奶一迭連聲地答說,隨即起身告辭,除了約定第二日上午來接夏雲外,又安慰繡春,也給曹雪芹道惱,情意殷摯,大家心裡的那份窩囊之感,都沖淡了些。
於是匆匆吃了飯,忙著收拾行李,曹雪芹自己無法動手,繡春又是雙眼腫得睜不開,就只有偏勞夏雲帶著丫頭張羅,加上孩子鬧著要娘,繡春怎麼哄都哭不停,以至於將個又忙又累的夏雲,惹得六神不安,繡春自亦不免六神不安,不斷地自問:活著就是這麼受熬煎嗎?
到得更鼓已動,忽然有人來叩門,曹雪芹去開的門,意想不到的竟是仲四。
「正好遇見芹二爺,好極!我不進去了,有幾句話就在這兒跟芹二爺說罷。」
原來仲四臨時有筆買賣要接頭,須三天以後方始回京。他聽他妻子說,曹雪芹與夏雲要趕在曹震前面到京,去解釋誤會,那就只有一個辦法,請曹雪芹寫一封信,由他派快馬遞送,保險可以趕在曹震前面到京。
「至於三天以後,自然仍舊是我送芹二爺跟二嫂回去,一切由我預備,不必操心。」仲四又說,「如果王三姑娘也打算一起走,我就多預備兩輛車。」
「是,是!」曹雪芹說,「仲四爺,我有個不情之請,信還不知道怎麼寫法,也就不能讓仲四爺帶回去。能不能明兒早上,勞駕派人來取。」
「行!」
「繡春是不是一起走,也是明天給仲四爺回話。」
「好!就這麼說了,芹二爺請回吧!」說罷,拱一拱手,提著燈籠,帶著從人去了。
其時夏雲已經在暗處,聽得清清楚楚,等仲四一走,現身出來,舒口氣說:「這樣也好!咱們上繡春屋子裡說去。」
等說知究竟以後,繡春久久不語,心裡在想,仲四明明是在下「逐客令」。走當然要一起走,只是自己有件大事卻不知如何安排?
夏雲這時也領悟了仲四的言外之意,看繡春沉默,想到她也許有心裡的話,不願當著曹雪芹透露,便即說道:「芹二爺,你請回你屋子裡寫信去吧!」
「嗯!」曹雪芹點點頭,起身而去。
「你的意思怎麼樣?」夏雲低聲問繡春,「如果你還是想住下去,我跟仲四奶奶再去商量。」
「不必!人家怕擔干係,咱們又何必惹人厭?我是在想,回通州還是回京?」
「自然是回京,咱們自己房子在那裡。」夏雲又說,「反正太太要搬進京了。讓你二哥住鏢局,我也進京來陪你。」
「這樣也好。」繡春說道,「你真是累了,帶著孩子睡去吧!」
「你呢?」
「我跟芹二爺聊聊,也就睡了。」
說到曹雪芹,倒提醒了夏雲,「我看看去!他的信,寫得怎樣了?」說完,掉頭就走。到得曹雪芹那裡,只見他擱著筆,在燈下發愣,望到信紙上,除卻「錦姨娘如見」以外,別無一字。
「事很多,也很難措辭。」
「有什麼難?錦兒肚子裡墨水有限,你寫得太文了,她也看不懂,乾淨利落地把話說清楚了就行了。」
「好!本來是由你出面,你自己說吧,我據實照寫。」
說著,便提筆在手,蘸飽了墨看夏雲,她卻在發愣,原以為輕而易舉之事,到得臨頭,才知道「看人挑擔不吃力」。
首先,繡春懷孕以及她陪繡春避到鹽山來待產這件事,錦兒一無所知,要將其中的原委曲折說明白,就頗費周章。
沉吟了好一會,方始開口:「我把要說的幾段話告訴你,轍兒你自己去編。」她屈著手指說,「第一、繡春上了震二爺的當,有喜了。這件事如果讓震二爺知道了,錦兒扶正的事,只怕就要吹了,所以我特為陪她躲到這兒來。」
「好!」曹雪芹點點頭,「這麼說,很得體。第二?」
「第二,震二爺不知道怎麼知道了,巴巴地趕到鹽山,要接繡春回去,繡春不願意,震二爺又逼得凶,繡春情急無奈,口不擇言,把在滄州喝完喜酒,順便來看我們的芹二爺扯了出來,說孩子是他的;第三,芹二爺愣充好漢,居然也承認了,震二爺醋勁大發,揍了芹二爺,芹二爺沒敢還手;第四,芹二爺跟繡春,清清白白,乾乾淨淨,只怕震二爺醋勁還在,回京以後,在各處胡說八道,害得芹二爺不能做人,那一來事情就鬧大了,芹二爺吃不了還兜著走呢!」
「第二、第三都很好,第四段前面也可以,後半段我就不便寫了。」曹雪芹解釋原因,「是我代筆,寫這段話,像是我威脅震二爺,顯著我心虛似的。」
夏雲想了一會答說:「你的話不錯的,不過最後那幾句話也很要緊,不能少。震二爺是吃硬不吃軟的狗熊脾氣,不說兩句狠話,唬不住他。這樣吧,你照我的意思,給我起個稿子,我自己抄一遍。喔,索性再加一段,你說繡春把眼都哭腫了,只等腫消了,馬上要回通州,打算請太太、四老爺出來跟震二爺評理。」
曹雪芹笑了,「原來只當你脾氣爽朗明快,想不到你潑辣起來,也夠瞧的。」他說,「我就照你的意思起稿子。」
曹雪芹寫不到一行,忽然想起春雨,以前就常常這樣替春雨代筆,寫信給她父母,一晃七八年,回想起來,有如夢幻。
「怎麼回事?」夏雲催促著,「你倒是快一點兒,完事了,我好去睡。」
「我是想起——」
等他講完了,夏雲嘆口氣,「你也是沒福氣!」她說,「配得上你的,是沒良心,有良心的又配不上你。」
弦外之音,曹雪芹自能深喻,惦念著繡春此時是不是又在背燈垂淚,因而定一定神,趕緊起完稿子,等夏雲坐下來握起筆,他就悄悄溜了。
繡春屋子裡沒有點燈,只聽她在問:「信寫好了?」
「夏雲在寫。」
「這可是新聞!從沒有聽說她寫過信,有兩回給我二哥的信,都是叫我寫。」
「她不能不自己動手,因為有的話我不便寫。」
接著,曹雪芹將不便著墨的緣故,說了一遍,繡春也笑了。
「你的眼睛怎麼樣了?」曹雪芹問。
「跟瞎子一樣,什麼都看不見。而且怕光,比瞎子還不如。」
「疼不疼?」
「疼倒不疼。」
「那就不要緊,三五天腫消了就好了。」
談話因為夏雲的出現而中斷,她念完了信,看繡春沒有意見,便即說道:「我可得趕緊上床,倦得快睜不開眼了。」夏雲又說,「芹二爺,你呢?」
「我再坐一會。」
「對了,你多坐一會,陪陪繡春,我可不行了。」說完,匆匆而去。
「我真羨慕夏雲,能吃能睡。」繡春嘆口氣,「夏夜漫漫。」
這是說,她既不能吃,又不能睡,曹雪芹大為不忍,脫口說道:「我在這裡陪你。聊聊閒天,聊得倦了,自然就睡著了。」
「那,」繡春問題,「你要不要上炕來?舒服一點兒。」
彼此到了這地步,原已什麼都不須顧忌,但曹雪芹卻怕自己把握不住,不肯過於接近。
「我坐在這裡很舒服。」
這倒也是實話,他坐的是一張鋪著狼皮褥子的竹靠椅,相當舒服。因此,繡春不再多說,只摸索著將炕上閒置的一床俄羅斯毛毯給了他。
聊些什麼呢?曹雪芹心裡在想,越是不相干的話題越好,正在思索時,只聽繡春問道:「你帶了些什麼書在路上消遣?」
「一部《聊齋》,一部《疑雨集》。」
「《疑雨集》?」繡春說道,「沒有聽說過這個書名,是部什麼書。」
「是王次回的詩集。」
「王次回這個人名也是第一次聽說。」繡春又問,「是疑雲疑雨的疑雨嗎?」
「對了!此人就有疑雲、疑雨兩部詩集。」曹雪芹說,「李義山詩:『一自高唐賦成後,楚天雲雨盡堪疑。』大概取義於此。」
「這麼說,詩是香奩體?」
「可不是,替他作序的人說:『無語不香、有愁必媚。』」
「這麼說,儘是些無題詩?」
「《無題》可不少。」
「倒念一首我聽聽。」
曹雪芹暗中尋思,算是找到了一個很好的話題。於是思索了一會說道:「我念兩首《無題》你聽,是七律:『玉壺傳點出花叢,青鳥銜箋尚不通,砌就銀灣烏不渡,築成瑤島鶴難逢。』」
他念得很清楚,也很慢,為的是繡春如有意見,隨時可以插進來說,果然,只念了半首,就讓她打斷了。
「什麼叫『銀灣』?」
「銀灣就是銀河。」曹雪芹答說,「我查過,有典的。」
「有典也不通!明明是鵲橋,怎麼說是銀河。下一句也是胡說,陸放翁的詩:『放鶴去尋三島路』,沒有說築島。瑤島如果可築,做神仙也就不難了。」
「你的話是不錯,不過太苛刻了一點。且等我念了再評,『春濃逗夢三千里,路暗迷人十二峰。蠟照漸微香炷冷,珮聲才達畫堂東。』」
「這是第一首?」
「第一首。」曹雪芹問,「如何?」
「『西望長安』。」
「西望長安不見家」,家字諧音為佳,曹雪芹轉念方懂,隨即問說:「你倒說,怎麼不好?」
「用了好些典,費了好大氣力,不過說了幽會幾乎失期這麼一件事!什麼『銀灣』『瑤島』『三千里』『十二峰』都是沒話找話的游詞。還有一層,看『玉壺傳點』,自然是大戶人家,『青鳥銜箋』的『青鳥』,想來指專壞閨閣名節的三姑六婆。」停了一下,突然聽繡春問道,「芹二爺,你當我是信口開河,所以不愛搭理是不是?」
正好相反,曹雪芹是驚異於繡春的見解,居然不輸老手,這就必得一個字不放過地細聽。因為如此,他不願在應該有反應的地方,以常例答應,免得擾亂了對方,也擾亂了自己。
同時他也想到,大概繡春自己也會奇怪,居然說得出這麼一番頭頭是道的「詩論」,莫非根本站不住,而他又不好意思駁她,所以保持沉默。倘或繡春是持著這樣的想法,就不宜急於表白,否則,反會使她誤會他是蓄意在敷衍她。
於是他平靜地答說:「我是竦息屏營在聽你的高論。你說你的,別管我,你談結句吧!」最後這句話,使得繡春相信曹雪芹不但並未漠視她的見解,而且聽得非常仔細,知道她所說的「游詞」,是指中間兩聯,起頭兩句亦已有解釋,此刻所等待的,自是結尾兩句。
這是一大鼓勵,因為她正是對結尾兩句不曾輕易放過,自覺有與眾不同的心情,而又覺得如果曹雪芹根本心不在焉,等於對牛彈琴,豈不無聊?因而才有那一問,此刻方知他真是知音,自然興奮得唯恐言有不盡了。
「前有『玉壺』,後有『畫堂』,自然是有氣派的人家,豈有大家小姐,深夜偷情,還弄出響聲來的?《會真記》裡面,可有環佩丁東的描寫?如果這句『佩聲才達畫堂東』不是胡說,李後主寫小周后『手提金縷鞋』,倒是胡說了。」
「批駁得好,不過——」曹雪芹突然頓住——這首詩寫的應該是勾欄人家,繡春雖生長金陵,卻從未到過秦淮舊院,大概也沒有讀過《板橋雜記》,只以為大戶人家才有「玉壺」「畫堂」。不過,這樣說明白了,令人掃興,所以他改口說道:「我念第二首給你聽。」
第二首是:「繞枕離懷話未窮,河梁只在此樓中。迎愁月剩三分白,隔淚燈搖一點紅。有霧不曾遮別路,隨風想得過花叢。王昌望里千回首,滿院簾櫳揚曉風。」他仍舊念得很慢,而繡春卻一直到他念完才開口。
「第二首有點意味了,不比第一首言之無物。這是聰明人作的詩,學不足,才有餘,『河梁只在此樓中』,就是『門外即天涯』,意不新句新。『迎剩』那一聯,套的『梅須遜雪三分白』的句法。
「不過『隔淚燈搖一點紅』這一句,真好。後半首寫幽會既終,曉風晨霧中悄然離去的光景,也還工穩。只是有一點,我始終認為不懂,『隨風想得過花叢』,是從『因風想玉珂』這句唐詩化出來的,暗地裡仍舊有環佩聲在,既然早夜來去都不怕人知道,何必又繞『別路』?」這一說,使得曹雪芹一時無話可答。心想:她的說法,不能說沒有道理,倒是自己以為寫的應該是勾欄人家,卻頗有疑問,勾欄人家只有狎客,哪有「王昌只在牆東住」的王昌?
正在想著,只聽有極低的吟哦聲,曹雪芹屏息側耳才聽出來,繡春在念那句「隔淚燈搖一點紅」。
「通首詩你只賞識這一句?」
「嗯!」繡春答說,「親切有味。」
「這麼說,你也有過這種境界?」
「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挨了罵,對著燈哭,淚眼模糊,望出去小小一團火焰在搖晃,覺得挺好玩,不知不覺連哭都忘記了。」
聽她說得有趣,曹雪芹笑道:「那時候,心裡的委屈也沒有了?」
「可不是!」繡春嘆口氣,「人,為什麼要長大呢?」
聽她這一說,也勾起了他兒時的回憶,突然想到春雨,不自覺地問出口來:「春雨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
「你怎麼忽然想到她?」
「今天想到兩回了。」曹雪芹答說,「是讓你嫂子引起來的。」
「她又怎麼引你來啦?」
「不是引我,是為了給她代筆寫信。」
曹雪芹沒有再說下去,繡春卻很想聽個究竟,便即說道:「閒聊解悶,你怕什麼?」
於是,曹雪芹將由替夏雲代筆,憶及當年常替春雨代筆的聯想,講了給她聽,口一滑,把夏雲的話也說了。
「那麼,誰是有良心的呢?」
這有些明知故問的意味,曹雪芹也就只好閃避了,「你想呢?」他這樣回答。
「不用想了!」繡春又是喟嘆的語氣,「到如今還談什麼?你再念兩首王次回的詩給我聽。」
曹雪芹念了三首,繡春一句也沒有聽進去,原是為了要想自己的心事,怕跟曹雪芹說話,思緒不能集中,因而故意讓他念詩。曹雪芹也終於發覺了,便即問說:「你倦了,睡吧!我也要睡了。」
「我不倦,我也睡不著。不過,你睡去吧!」
她說得很慢,聲音中一片無奈之情,曹雪芹於心不忍,剛站起又坐下,口中說道:「我再陪你一會兒。」
「乾脆你就睡在這兒好了。」繡春說道,「咱們倆,考驗考驗自己的定力。」
凡是遇到帶些挑戰意味的事,曹雪芹總想試一試,但他對自己的定力,實在沒有把握,想了一下問道:「倘或經不起考驗呢?」
「兩個人之中,只要有一個經得起就不要緊。」
「如果兩個人都經不起,又將如何?」
「也不過對不起夏雲而已。」
這話就費解了,「跟夏云何干?」他訝異地問,「我想不通。」
「夏雲信上不是說,她敢保,我跟你乾乾淨淨、清清白白,如今不乾不淨,未免愧對夏雲。」
「原來是這麼個說法!」曹雪芹笑道,「你的想法總比別人多繞一個彎兒。」
「我就是彎兒繞得太多了,才落到今天。」繡春問道,「你定了主意沒有?」
「定了!」曹雪芹仿佛自己壯自己的膽似的,「我有定力,一定把握得住。」說著,解衣上床,一掀開帳門,便是中人慾醉的薌澤,心旌搖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定力了。
「慢一點!」繡春忽然說道,「勞你駕,還是得把燈點起來。」
「你不是怕光嗎?」
「隔著帳子不要緊,而且我可以臉朝里。」繡春又說,「紙媒就在香爐旁邊。」
於是曹雪芹摸索著找到紙媒,在博山爐中燃著吹旺,將油燈點了起來。
「火焰弄大一點兒,好讓我看得見你。」
這話有些費解,及至睡下才明白,繡春在他點燈的當兒,已疊好兩個被筒,卻共一個枕頭,她讓曹雪芹睡裡面,臉朝外,她自己睡外面而臉朝里,既避了光,又看得見對方。
「你也瘦了一點兒。」她摸著他的臉說。
他握住她的手覆在唇上,閉上眼享受她手掌中的溫暖,心裡倒又七上八下了。
「咱們好好聊聊。」繡春抽回了手問說,「你看我將來怎麼樣?」
這是極正經的話,事實上也是曹雪芹想問想說的話,便把眼睜開來,定定神說道:「第一,你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來,讓太太跟震二哥說,不管是男是女,都過繼給我;第二,你跟你兄嫂一起安安靜靜過日子,守到馮大瑞回來,同偕花燭。」
「你說得多美啊!」繡春笑了一下說:「這話你昨天跟我說,我還可以琢磨琢磨,如今根本就不用談了。」
「為什麼一天之隔,有這麼大的變化?就算有震二哥來鬧了一場,可是跟這個打算沒有關係。」
「怎麼沒有關係?」繡春停了一下說,「馮大瑞未見得能回來,就回來了,我也不能嫁他,嫁他是害了他。」
「這話我不懂。」
「莫非你挨了揍還沒有發現他的醋勁兒?如果我嫁了馮大瑞,他一定會遷怒,一定會擺布馮大瑞,豈非嫁了他是害他。」
「這也不見得——」
「這不是可以存著僥倖之心的事!再說,馮大瑞也是心高氣傲的人,我如今的情形,倒像對他失了節,他要不要就很難說了。」
「不!他一定要你。」
「就算他要我,我能不能嫁他呢?倘或心裡拴著一個疙瘩,時時刻刻在想:他不會嫌我吧?你想,那種日子怎麼過?」
曹雪芹不作聲,好久,嘆口氣說:「你就是想什麼事都比人家多繞一個彎!心比人家多一個竅,聰明反被聰明誤。」
「這也是沒法子的事。」繡春又說,「夏雲說你的話,我也用得上,不過該這麼說,沒良心的,配不上我;有良心的,我配不上。」
「其實我——」
「我的話不是指你。」繡春搶著說,「上一句指誰,你自然明白,下一句是指馮大瑞。我跟你,也就是今晚上這一夕同床共枕之緣。」
這話說得曹雪芹心裡很不是滋味,倒像說他自作多情似的,於是帶著些報復意味地說:「既然只有一夕之緣,錯過了豈不可惜?」說著,從被底下伸過手去。
一伸伸到繡春被筒里,她沒有掙拒的表示,但有些怕癢,身子一縮一扭,由側睡變成仰臥,他的一隻手恰好擱在她微隆的腹部上。
血脈賁張的曹雪芹,便上下其手,凹凹凸凸的地方都摸到了。摸到兜肚上,在聳然雙峰之間,發現她冷靜得出奇,不由得詫異。
「你的心怎麼一點都不跳?不,我是說跳得不厲害。」
「我的心裡有事在想。」
「想什麼?」
「想死。」
就這用輕輕淡淡語氣說出來的兩個字,倒像在曹雪芹臉上重重地摑了兩掌,他急忙將手抽了回來,囁嚅著說:「繡春,我不對,我不該欺侮你。」
繡春沒有回答,伸出手來將他眼皮抹了下來,哄孩子似的說:「睡吧!不早了。」接著,在他嘴上親了一下。
這一親消除了曹雪芹的不安,但卻攪得他心亂如麻,好久才能定下心來。就這時發覺頰上涼涼的,伸手一摸,枕上濕了一大片,繡春無聲的眼淚,流得已浸染到他這面來了。
驚駭與憐痛交並,變得有些恨她了,「你要把眼睛哭瞎了,才算完!」他說。
強自克制著哭聲的繡春,哪裡還能忍得住,「你不知道我心裡的苦!」苦字竟不能出聲,一張口喉頭便塞住了。
曹雪芹也是心酸酸地,眼眶發熱,「你別害得我也眼腫。」他強笑道,「那讓人瞧見了,才真是笑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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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眼,但見紅日滿窗,繡春已經在他身邊消失,掀開帳門一望,恰好有人進門,從身影中看出來是夏雲,於是故意咳嗽一聲。
取了繡春的一件皮坎肩在手的夏雲,轉回頭來問道:「芹二爺不再睡一會?」
「不睡了!」
等他跨下床來,夏雲已雙手提著他的皮袍,伺候他穿上身,又替他扣紐扣,悄悄問道:「繡春昨晚上又哭了?」
「哭得我都快忍不住要淌眼淚了。」曹雪芹問,「她的眼睛怎麼樣?」
「腫得桃兒那麼大,拿熱手巾敷了半天,才好一點兒。」夏雲輕聲又問,「你們倆睡一床,應該高高興興的,你說了什麼話,讓她傷心得那樣子?」說完,還抬起頭來瞟了他一眼。
曹雪芹察言觀色,知道夏雲已疑心他跟繡春有了肌膚之親,想起繡春昨晚所說「對不起夏雲」的話,覺得必須辯白。但這種仿佛不欺暗室的事,從來就不能用言辭自辯,否則就會越描越黑,因而他且不作聲,暗暗在打主意。
等她替他扣好衣鈕,他的主意也想好了,走到窗前方桌上,一摸磁茶壺冰涼,隨即粗魯地捧起茶壺,嘴對嘴「咕嘟咕嘟」地猛灌一氣。
「你怎麼這樣子喝冷茶!」夏雲笑道,「哪像個公子哥兒?比轎班都不如。」
「不是這樣,你寫給錦兒姊的信,不就變成撒謊了!」
「我知道,我知道。」夏雲搶著說道,「你用不著學蒙古人的法子來表清白。」
夏雲也知道這是蒙古人明心跡的辦法——大漠遊牧,生人投宿,無不接納。但蒙古包中,主客同宿,既無內外之別,就談不到男女之防,所以主人在第二天清晨,便遞一杯冷水給客人,如果客人問心無愧,接過來一飲而盡,否則就會遲疑,據說宵來好合,空肚子喝下這杯冷水去,必會致疾。或者與主家眷屬有了曖昧,故作坦然,主人亦就不問,因為這杯冷水讓他得了病,便是很嚴厲的懲罰。
「說實在的,」曹雪芹又說,「人非草木,我也不是聖人,能夠不欺暗室,實在是——」他嘆口氣,「我真不知道怎麼說了!」
「怎麼,你們到底談了些什麼?」
「談得很多,主要的是她將來的歸宿。有件事,我一定得告訴你,」曹雪芹憂形於色地放低了聲音,「她也許想不開,會走絕路。」
夏雲大吃一驚,「你是怎麼看出來的?」她問。
「不是我看出來的,她人朝里睡,臉上看不見,是她自己說的。」
「她怎麼說?」
「她說『想死』。」
「『想死』?」夏雲想了一下說,「也許是句玩笑話。」
「不!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冷得像冰一樣。」
「那麼,是怎麼說起來的呢?」
這讓曹雪芹為難了,他無法明說是在怎樣的一種情況下,繡春才說了這兩個字,只好這樣答說:「你自己問她去。」
夏雲自然要問。未問之前,先將曹雪芹大喝冷茶的事,告訴了繡春,然後故意沖淡了語氣說:「你是不是跟他開玩笑,說是『想死』,把他可嚇壞了。」
「也不是故意開玩笑。我不那麼說,他今兒起來,就不敢這麼猛灌冷茶。」
「這是怎麼說?」
「你想,手伸到我被窩裡來,摸索個不停,我不澆他一盆冷水,能讓他把心平靜下來嗎?」
「原來如此!」夏雲笑了,「主意倒是不錯,不過太煞風景了。」
「我也這麼想。不過,這是沒法子的事。」
「如果當初你跟震二爺——」夏雲急忙縮住,心裡無限悔意,說得口滑,觸犯忌諱,異常不安,只好老實道歉,「我不是故意提你傷心的事。」
「我知道。」繡春的聲音很正常,「你以為能用兩個字,就能把震二爺唬住?沒有用,你就當時拿刀抹脖子,他把你奪走了,還是放不過你。」
「這就是震二爺與芹二爺不同的地方,到底是念了書的。」夏雲又問,「這會兒眼睛怎麼樣?」
「好些了。」
「你可不能再哭了!」夏雲提出警告,「我可見過哭瞎了的人。」
「哪裡就會哭瞎!」繡春答說,「而且我也絕不會再哭,我的眼淚也挺值錢的。」
正說著,曹雪芹跨了進來,夏雲便即笑道:「這一說,芹二爺昨晚上可是發了財了。」
曹雪芹不明就裡,詫異地問說:「此話從何而來?」
「繡春說,她的眼淚挺值錢的,昨兒晚上為你淌了那麼多眼淚,不是發了財嗎?」
「這個財不發也罷了。」
夏雲點點頭,「難怪繡春要為你淌眼淚。」她下了句斷語,「值得。」
曹雪芹一笑不答,只問坐在陰影里的繡春:「你的眼不要緊吧?」
「不要緊!」繡春緊接著說,「芹二爺,你先回去吧!我真怕太太會記罣。」
原來商量好一起回去的,如今突然有此提議,不但曹雪芹,連夏雲都覺得意外,兩人一時都不知如何回答。
「等我眼睛好,總還有十天八天,你回去了,派個得力的人來接我們。」
誰是得力的呢?曹家的底下人,數何誠最能幹,但繡春避到鹽山,極可能是何誠泄漏的消息,怕她見了他討厭,不宜來接。此外,就想不起來還有誰可派。
夏雲跟他也是差不多的心思,不過她說了出來:「得力莫如老何?」
「就是老何好了。」繡春居然同意了。
「既然如此,芹二爺,你就先請回去吧!」夏雲也說,「繡春的話不錯,太太會記罣。」
「好吧!吃了飯我去看仲四,問他哪一天走,我跟他結伴。」
到得飯後,正要出門時,仲四奶奶不速而至,這一下不必曹雪芹費事,只問仲四奶奶好了。
「我跟我們當家的後天走。」仲四奶奶問明究竟以後又說,「其實不來人也不要緊,讓我侄子派人送也一樣。」
「不!」繡春立即接口,「多謝仲四奶奶跟侄少爺,打擾已經很多了,還是讓我們家老何來吧!」
由何誠又談到究竟是誰將繡春的行蹤,泄漏給曹震這個疑問,曹雪芹持保留的態度;夏雲認為何誠為人很老實,不至於多嘴。她倒是有些疑心季姨娘,但季姨娘又從何得知,無法推測,因而也就沒有將她的懷疑說出來;只有繡春斷定是何誠,「說句狂妄的話,知人之明,誰都不及我。不過,我亦不怪老何!」
她說:「世家大族,沒有不為人知的家醜;世家大族,亦沒有不喜歡道主人家短長的下人。他們也不是有意跟某人過不去。只是聚在一起,不聊這些聊什麼?」
「不然!」夏雲拿她們自己來作證,「咱們聚在一起,就很少張家長、李家短地嚼舌頭。譬如季姨娘的糊塗,三天三夜都談不完,我就很少談她。你也是,秋月也是,只有——」夏雲忽然將話咽住了。
繡春知道她指的是誰,曹雪芹卻未想到,便即問說:「只有誰?冬雪?」
「冬雪什麼也不懂,什麼也不管。」繡春把話題又拉回來,「咱們不談是非,還是我剛才說的那句話,是因為咱們有別的話好談,他們不聊這些聊什麼?」
「這倒是實話。」曹雪芹又問夏雲,「你剛才指的是誰?是春雨?」
夏雲亂以他語:「別提了!咱們談別的。」
這等於默認曹雪芹猜得不錯,他覺得夏雲對春雨有些成見,他不能不替她辯白。
「我不覺得春雨是喜歡談他人是非的人,」曹雪芹問,「她談過誰的長短?」
「談你就很不少。」夏雲忍不住說,「她這樣對你,你至今還護著她,是非不明,就好心也不值錢!」
這話說得曹雪芹慚愧不已,也有些不大服氣,「好心,我談不上。不過,」他疑惑地問,「我真的是非不明嗎?」
「那就要問你自己了。」
「何必呢?」繡春勸解,「剛才咱們還在說,不喜談人的是非,怎麼這會兒索性論起是非來了?」
「是非可以不談,不可不論。」夏雲問道,「芹二爺,你對昨兒震二爺來那一鬧,是怎麼個想法?」
「何必談這件讓人不痛快的事?」
夏雲是聰明人,何嘗不知道這是個令人不宜的話題,但她覺得繡春這回受辱太甚,即使流幹了眼淚,也流不淨她心中的委屈,想藉此讓她再做個發泄,這樣,當然就希望曹雪芹能對曹震有所譴責。
但曹雪芹卻不這麼想,兄弟之間發生這種裂痕,根本就是件極窩囊的事,最好把它忘掉,還論什麼是非。
「別談這些了!」曹雪芹突然站起,仰著臉長長地舒了口氣,仿佛鬱悶難宣似的,「找點有趣的消遣吧!」
「找消遣已經不容易了!」夏雲答說,「還得有趣的消遣,哪兒去找?」
「銀妞不是會吹笛子嗎?」繡春接口說道,「不如把她找來玩。」
「銀妞是誰?」曹雪芹問。
「房東家的大女兒。有芹二爺在這裡,不知道肯不肯來?」夏雲便將丫頭喚了來說,「你到房東家,把他們大姑娘請了來,順便帶上她的笛子。」
丫頭答應著去了,很快地有了笑語聲,門帘一掀,曹雪芹尚未看清人影,已只見長辮梢一甩,門帘外有人在說:「有客人在這裡!」
「銀妞、銀妞,你別走!」夏雲急忙喊道,「不是客人,自己人。」
「我回頭再來。」
曹雪芹很知趣,站起身來說:「我到我自己屋子裡去吧!簫管本就宜於遠聽。」
說著,掀簾而出。銀妞一見便低下頭去,這自然就不必招呼了,曹雪芹徑自回對面屋子,剛坐定下來,笛聲已起,嗚嗚咽咽的,聽不出是何曲子?但聽得出銀妞在這上面頗有些功夫,音韻圓轉,如行雲流水,不由得讓他凝神側耳了。
吹完一支吹第二支,這回曹雪芹聽懂了,是《梅花三弄》,因為聽得懂,也就更有趣味。但曲終再無下文,大概是吹笛子傷氣,銀妞不肯再吹了,曹雪芹不免有怏怏之感。
這陣感覺過去,愈覺寂寞,原來還可以跟夏雲、繡春聊聊天,此時有銀妞在,不便過去。斗室獨處,十分無聊,只有隨便找了本書看,可是神思不屬,只盼望著銀妞快點走吧!
好不容易盼到了,曹雪芹趕緊又到對面,繡春已回自己臥室,而且帳門深垂,已經睡下。曹雪芹正要退出去,聽得繡春在問:「誰?」
「是我。」
「聽見銀妞的笛子了?怎麼樣?」
「還不壞。」曹雪芹問,「何以吹了兩段就不吹了呢?」
「知道你在聽,不肯再吹了。」繡春又說,「你不如也去歇一覺,晚上我有事跟你談。」
聽語氣是要避開夏雲密談。曹雪芹便不多問。晚上到夏雲歸寢以後,繡春果然悄悄來了,一進門便用手遮在眉上,可知雙眼仍舊畏光。
「今晚月色很好,你索性把燈滅了吧!」
曹雪芹聽她的話,一口吹滅了油燈,這間屋子是重新裱糊過的,四白落地,窗子也糊的是雪白的綿紙,因而如銀的月色透進來,顯得別樣清幽,曹雪芹高興地說:「你的主意真不錯!」
「如此良宵,不可無酒。」曹雪芹惋惜地說,「可惜夜深了!」
「我有酒。仲四奶奶不知道哪兒得了兩瓶外國的紅葡萄酒,說能活血補血,特為拿來送我。喝了一瓶,還有一瓶,我去拿。」
「我陪你去。」
「不!把夏雲吵醒了不好。」
片刻之間,繡春已取了酒來,還帶了一包當地的名產,名為「金鉤米」的小蝦干來佐酒。她將酒瓶與紙包交了給曹雪芹,隨手拉過一張椅子來坐下,月色斜照,齊鼻而止,一張臉黑白分明,那雙眼雖隱在暗中,但仿佛有點漆雙睛閃閃發光。加上她穿的是青緞狐皮坎肩,齊肩出鋒,雪白的毛皮,使得曹雪芹忽然生出幻想。
「此情此景,你知道我想到什麼?」曹雪芹笑著喝了一大口酒說,「你怎麼樣也猜不到的。」
「既然如此,我也不必胡猜了。你自己說吧。」
「我想到《聊齋志異》上的故事。」
空齋寂寂,月明如晝,突然間有美翩然而降,原來是狐狸所化。繡春想想情景倒也有些像,不由得也笑了。
「莫非你看我有點妖氣——」
「不能用『妖』字,要說『大仙』。」曹雪芹打斷她的話說,由於語氣急促,顯得他相當緊張,以至於繡春都有些怯意了。
「你別嚇人。」繡春定定心說,「我倒真盼望我是大仙。」
「你是說具大仙的神通?」
「對了,但願我具大仙的神通,能夠灑灑脫脫地遊戲人間。」繡春又說,「那時候,曹通聲可就要留點兒神了。」
曹雪芹不願談曹震,笑笑不笑,然後問道:「你不是說有事跟我談?」
「是的。」繡春停了一下問:「你要說老實話,我肚子裡的孩子,你到底要不要?」
「怎麼不要?當然要!」
「好!那麼,你替孩子起個名字。」
曹雪芹頗感意外,也頗感興趣,「不過,是男是女都還不知道。」他說。
「你不會各樣取一個?」
「說得是,比我晚一輩取名該用絞絲旁。」曹雪芹問,「你願意男孩怎麼樣,女孩怎麼樣?你說了,我好照你的意思來挑字眼。」
於是繡春一面想,一面說:「你不是跟我提過蘇東坡的詩:『但願生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其實也不必公聊,當個不受氣的小官兒,平平安安過一輩子最好。」
「那——那就叫曹綏,綏就是平安妥帖。《詩經》上有一句『福履綏之』,號就叫履伯好了。」
「履白?」
「不是,伯仲叔季的伯。」
「這個號不好。」
「為什麼?」
「有伯就有仲,你以為我會生第二個?這個號,會生出好些誤會。單名綏很好,號不能用。」
「那就慢慢再想。」曹雪芹又問,「女孩呢?」
「女孩一定要長得美!不美找不到好婆家。不過,自己覺得長得比別人出色,以至於目空一切,那最壞事。你起女孩子的名字,要把這一層意思,暗含在裡頭。」
「這可是個難題。」
「不忙!你自己說的,慢慢兒想。來,」繡春伸手說道,「我陪你喝一點兒。」
於是曹雪芹將自己的酒遞了給她,另外找了個茶杯,斟上一杯,一面啜飲,一面思索。
繡春酒量不錯,但容易上臉,很快地,蒼白的臉上已泛出霞色。曹雪芹觸機想起兩句元朝人的詩,欣然說道:「有了!叫曹絢好了。」
曹雪芹說他是想到元朝朱德潤的一首詩,題作《飛霞樓》,其中有一聯是:「沖融畫錦橫窗碧,絢爛晴光入座紅」,這就是「絢」字的出典。
「又有句成語,也是蘇東坡的話:『絢爛之極,造於平淡。』凡是美滿婚姻都是平淡的,女孩子要平淡才是好歸宿,你說是不是?」
「你說得好,要平淡才是好歸宿。」繡春忽然身子往後仰,將一張臉都隱在黑暗中,只聽她喊,「芹二爺!」
「怎麼樣?」
「咱們是不是說定了?生男叫曹綏,生女叫曹絢,不論是男是女,都算是你的親骨血?」
「是的,說定了。」
「好!這我就放心了。」繡春站起來說,「芹二爺,咱們比一比身材。」
曹雪芹困惑了,不由得就問:「幹嗎?」
「你先別問,我自有道理。」
於是曹雪芹也站了起來,而繡春卻往後一退,整個身子都在暗處,等他走近了,她拉住他的手,將他推得把身子轉了過去,在他身後又比肩,又量腰,都用雙手觸摸。曹雪芹既好奇又難受,忍不住發笑。
「不用眼睛,只憑感覺,只有一個法子才能比得准。」
「什麼法子?」
「面對面,鼻子碰鼻子,高矮就比出來了。」
「那也沒有什麼不可以。」
原是開玩笑的話,不過她不以為是玩笑,曹雪芹自然樂得親近,轉過身來等鼻尖碰著鼻尖,隨即摟緊了她親吻。心裡雖痒痒的有綺念起伏,但還不難自製。
好久,兩人同時鬆開手,「比是比過了,高矮差不多。」曹雪芹問,「你到底是為了什麼?」
「我要看看你的袍子我能不能穿?」繡春從容不迫地說,「我跟夏雲一起走,就算有人護送,一路上打尖住店,也很不方便。我看你另外還帶著一件皮袍,想借來穿了,扮成男裝上路,比較方便。你看如何?」
這似乎有些匪夷所思,但曹雪芹一向對任何新奇的事物都有興趣,所以欣然相許,「行,行!」他說,「我把我那件狐腿皮袍留給你。」
他那件摹本緞的狐腿皮袍,是帶來預備出客穿的,繡春不要,「要你身上穿的這件才好。」她說,「穿得太華麗,路上惹人注目也不妥。」
「說得有理,我這會兒就把衣服給你。」
說著,他自己去開了箱子,取出另一件皮袍,繡春伺候他換好,捧著那件剛換下來的舊皮袍,實在禁不住那份溫暖,便即說道:「我也穿上試試。」
「好!這回輪到我伺候你了。」
曹雪芹從她手裡接過皮袍,雙手提著,繡春便將皮坎肩與棉襖都脫了下來,雙手背著套進衣袖。他是讓人伺候慣了,所以伺候別人也不外行,等她雙手入袖,在後背領下往上提了一把,繡春滿身輕暖,不由得將肩膀聳了兩下,說一聲:「好舒服。」
扣好衣鈕,她走到亮處,低頭去看,曹雪芹也在一旁端詳,很滿意地說:「很合適,而且你的肚子也看不出來了。」
「這也就是我想改男裝的原因之一。」她將椅子轉過來,朝里背光坐了下來又說,「今兒我才知道,什麼叫輕裘?」她又笑道,「肥馬輕裘,與芹二爺共之而無憾!」
「可惜你不會騎馬。」曹雪芹突然想起,「你光有一件皮袍也不行啊!從小褂到靴子都還沒有。小褂、夾襖、棉套褲,我都可以留給你,靴子怎麼辦?」
「明兒上街買一雙好了。」
「好!明天我替你去辦,你試試我的靴子大小。」
「不用試!我替你做過鞋,做好了,我也試過,比你的小一號就差不多了。」繡春又說,「這就是大腳的好處了,能穿靴子。我大嫂待我不好,只有我小時候為裹腳哭得不可開交,我大嫂於心不忍,跟我娘說了,沒有再裹。這會兒,倒是怪想她的。」
接著,繡春便談她的身世,曹雪芹原是知道的,只以她這麼痛痛快快地閒聊一陣,可以宣洩她內心的鬱悶,所以一面喝酒,一面裝得很有興趣地傾聽著。
不知不覺地聽得雞聲喔喔,已相當疲倦卻誰都不願結束這個局面的繡春和曹雪芹,不約而同地矍然發聲:「啊!」心裡的話也是一樣的:談得這麼久!
「我得走了。」
雖覺意興未盡,但曹雪芹卻未強留繡春,只說:「我送你過去。」他緊接著又說,「只要腳步輕,不會吵醒夏雲。」
聽得這話,繡春便不作聲,抱起她的衣服,跟著曹雪芹出房門,經堂屋入走廊,初春的曉風,撲面如刀,不由得就扳著曹雪芹的肩,低頭躲在他的身後。
於是曹雪芹讓她走在靠壁的那一面,自己走在外面,替她擋風,好的是殘月猶明,相偎相倚地走著,不至於摔跤。到得對面堂屋,曹雪芹卻有些戀戀不捨,於是擁著她又是一陣長長的蜜吻。
11
回到通州,非常意外地,發現錦兒也在。曹雪芹看到她跟秋月,當著馬夫人的面,相顧持警戒之色,也就格外謹慎了。及至聽母親和顏悅色地問起,繡春肯不肯聽他的勸。恍然大悟,曹震闖到鹽山的那段事故,他母親根本不知道。
「聽了。」曹雪芹答說,「等著派人去接她們回來呢。」
「喔,派誰呢?」馬夫人問秋月。
「派何誠好了。」曹雪芹搶著回答,「我跟仲四在路上談好了,他也派一個人陪著去。」
一言而決,當時便由秋月交代何誠,讓他到鏢局去和仲四接頭。
到得晚上,馬夫人歸寢以後,秋月與住在夏雲屋子裡的錦兒,悄悄來看曹雪芹。
一進門,錦兒便蹲身向他請安,曹雪芹一面避開,一面問道:「錦兒姊,這是幹什麼?」
「芹二爺,你太受委屈了!震二爺是渾人,你別生他的氣,他也悔得不得了,一再跟我說,對不起你,該怎麼罰他,他都受,只求芹二爺別跟太太提他的這件荒唐事。」
曹雪芹聽她說著,自然而然地想起夏雲的主意,她的那幾句「狠話」,把震二爺唬住了。同時也想到,既然曹震甘願受罰,豈非是替繡春擺脫麻煩的一個好機會?
轉念到此,就不肯爽爽快快地答應了,只說:「錦兒姊,你請坐下來,咱們慢慢兒談。」
「對!」秋月也說,「慢慢兒談。」
就這一折騰的工夫,曹雪芹已經把話想好了,「錦兒姊,你知道的,咱們家的規矩,震二哥揍了我,我能拿他怎麼樣?認倒霉就算了;再說,我怕太太氣惱,也得瞞著這件事。可是,你們得替繡春想想,吃了啞巴虧不說,還讓震二爺這麼糟蹋,她咽得下這口氣嗎?如今別的都在其次,得先安撫繡春。」
「是不是?」秋月看著錦兒說,「芹二爺也是這麼說。」
錦兒不斷點頭,「芹二爺,你大概知道,我們三個拜了把子。繡春的事,我也不平。現在當然要平她的氣,不過,我要請芹二爺別以為我是站在震二爺這面,替他說話。家和萬事興,咱們商量著辦。」
秋月笑了,「你說不是替震二爺做說客,這番話可完全是說客的高招。不過,」她正色說道,「話到底是正經話。芹二爺,情形只有你最清楚,你看,要怎麼樣才能平繡春的氣?」
「除非震二哥保證,再不跟她見面,更不會打她的主意。」
「這,非逼著他答應不可。還有一件,」錦兒問道,「孩子呢?」
曹雪芹不作聲。他沒有想到事情會急轉直下地如此順利,所以根本還沒有考慮到這一層。看繡春的意思,連孩子都不打算給曹震,但如曹震認了錯,又得保證能如繡春所願,那麼,如說連孩子都不願給曹震,就太說不過去了,事實上怕也是根本辦不到的事。
「孩子的事好辦。」
秋月見曹雪芹不語,才提出她的主意:「小的時候當然是繡春自己帶,總要到七八歲懂了人事,才能跟孩子說明白,看情形安排他們爺兒見面。芹二爺看,是不是該這麼辦?」
「此刻也只能這麼假定。」曹雪芹把話說得很活絡,「好在這不是件很急的事,是男是女還不知道呢!」
「說得是!」錦兒想了一下,看著秋月說,「既然這樣,不如我明天就趕回去吧!」
秋月知道她不放心嬰兒,便即答道:「對!你回去了跟震二爺說清楚,到底怎麼個意思,趕緊捎個信來,好讓芹二爺寫了信交老何帶去。」
於是錦兒起身道晚安,曹雪芹還想留秋月細談繡春,但當著錦兒,不便啟齒。不過人也累了,且留著等錦兒去了,從容細談也好。
不道第二天在睡夢中為人推醒,睜眼看時,秋月站在他面前,第一句話是:「只怕出事了!」
曹雪芹一躍而起,殘餘的睡意完全消失,怔怔地看著秋月,心潮奔騰,卻說不出話來。
「你先別著急!仲四派人來通知的時候,太太正要去上清寺,我等太太上了轎,才來叫醒你。咱們好好商量,看應該怎麼辦。」
心緒亂到極處的曹雪芹,總算抓到了一句話可問:「通知什麼?」
「說繡春失蹤了?」
「失蹤?」曹雪芹急急又問,「是失蹤?」
「對了,只說人走得沒有影兒了,沒有說自盡。」秋月明白他的意思,所以這樣回答。
果然,曹雪芹心思略定,掀被下床,秋月一面伺候他穿衣服,一面告訴他,消息是由仲四奶奶娘家侄子派急足來通知的,仲四已經先趕下去了。
「鏢局子的人說,咱們先不派人也不要緊,仲四去了,不管消息好壞,都會馬上再派人來通知。如果人找到了,當然沒事,否則再派人去也不晚。」
「不!」曹雪芹斷然決然地說,「我得儘快趕了去。」
「太太面前怎麼說?」
「有什麼,說什麼。」曹雪芹又問,「錦兒呢?去了沒有?」
「一大早就去了。」
「那好!這回在鹽山的情形,昨晚上我本想跟你談的,就因為礙著她的緣故。」
於是,在午餐桌上,他將跟繡春同床共枕而不及於亂,以及為繡春未生的子女命名的種種切切,與他當時的心情,毫無隱晦地告訴了秋月。
秋月異常注意,有不明了的細節,立刻發問。這樣聽完問清楚,她舒口氣說:「不要緊,一定能找得到!」
曹雪芹心中一喜,張大了眼問:「何以見得?」
「她既然這麼看重她的孩子,當然要把孩子生下來,才談得到另作打算。她跟你要皮袍的時候,已經有了出走的打算。我猜想她一定走得很遠,不知道是想找一個什麼地方躲起來,只等足月臨盆。」
「這話也是!不過,她單身一個人,也不會有多少錢,雖說女扮男裝,行藏也難免被人識破,要遇到壞人,或者盤纏花完了,流落在外頭,怎麼得了?」
「這會兒還沒有走遠,趕緊找,還來得及。」
「對!」曹雪芹一撐桌子,站了起來,「我明天一大早就走。」
於是秋月為他整理行裝,又派何誠到鏢局接頭,代雇可靠車輛。忙到傍晚,馬夫人從清真寺回來了。
「繡春失蹤了,不知是怎麼回事?秋月跟我商量,應該趕緊去看一看。」曹雪芹接受秋月的勸告,改變了「有什麼,說什麼」的主張,這樣很簡單地向他母親說。
馬夫人自然訝異而憂慮,同意曹雪芹第二日就趕往鹽山,但卻問說:「你到了那裡怎麼辦呢?」
「跟仲四商量著,多派人四處去找。」
「那得花錢,得替你預備,可不知道多少才夠?」
「我看,帶四個大元寶就夠了。再多,路上累贅。」
四個大元寶是二百兩銀子,現成就有,交代了銀兩,馬夫人問:「哪一天回來?」
「那可說不定,總得找著了才算。」
「找不著呢?」馬夫人詫異,「莫非你就不回來了。」
「找不著人,也得把事情弄清楚。」
馬夫人這才發覺,事有蹊蹺,「你說什麼事情弄清楚?」她緊接著又問,「我也奇怪,她怎麼會無緣無故失蹤?走到哪兒去了呢?如果找不著,又是出了什麼事?莫非尋了短見,可又是為了什麼?」
這一連串的疑問,將曹雪芹問得瞠目結舌,馬夫人越發疑雲大起,「我看你不用去了。」她說,「讓何誠去好了。反正有仲四在那裡,你去了也辦不了什麼事!」
曹雪芹這一急非同小可,但卻又不便堅持要去,因為這一來就非將真相和盤托出不可,牽涉到曹震,便關聯著繡春,原是不說破曹震鹽山之行,交換他對繡春的讓步,一說破了,曹震自然不高興,也沒有再踐諾的義務,那樣豈非大糟特糟。
沒奈何只好表面答應,暗底下向秋月問計,她亦一籌莫展,只勸曹雪芹忍耐。
「度日如年,要忍耐得下去才行。」
「那就不如回京。」秋月建議,「你把這件事跟錦兒談一談,看她是何主意?」
「跟她要什麼主意?」
「事情有許多變化,變好變壞不知道,變壞了,震二爺有責任,應該讓錦兒跟震二爺要句話,有個交代。」
「我,」曹雪芹搖搖頭苦笑道,「我腦子糊塗了,聽不明白你的意思。」
「乾脆說吧,太太的話不錯,這得花錢!找著了不肯回來,得替繡春預備好幾個月的澆裹;找不著,得多派人四處去找,更得花錢;或者找是找到了,找到的不是人,那就不止於光花錢了!」
「你越說我越糊塗。」曹雪芹又是苦笑,「怎麼叫『找是找到了,找到的不是人』,這叫什麼話?」
「好了,就算我沒有說過這一句。總而言之,這件事是震二爺闖的禍,要花錢、要派人去找,都該是他們的事。」
「好,我懂了。」
不懂的還是秋月已收回,而他深印腦際的那句話,反覆尋思,到想通了,不由得驚出一身冷汗。
「你說,找到的不是人,是屍首?」他問秋月。
曹雪芹算是充分領悟了,但沒有用,到了馬夫人那裡行不通,因為她對愛子,甚至一直信任的秋月都已發生懸疑,確信他們有許多話沒有告訴她,因此她不能允許曹雪芹單獨行動,怕一放出去就無法控制了。
「要搬家了,你不能去,再說你去了也沒有用,你能幫得上什麼忙?沒的倒替仲四奶奶家添麻煩,還得接待你這個遠客。」馬夫人又說,「繡春不是沒有主張的人,她有她的道理,只要你們問心無愧,盡可以看得開。」
用到「你們」二字,秋月就不能不開口了,當然,她不必爭辯或者表白,只是勸曹雪芹說:「芹二爺,你聽太太的話,靜以觀變吧!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繡春的一切都是自作自受,旁人也只能盡人事而已。」
慈命難違,而且細細想去,真箇去了鹽山,亦無補於事,只好強自克制,而且幫著幹了好些遷居的瑣務,藉以排遣愁懷。而就在這音信沉沉的日子中,秋月由於馬夫人的盤問,已將曹雪芹這一次在鹽山的遭遇,和盤托出了。
馬夫人既感動又憐惜,反覆思量著,不由得掉下淚來。
「太太,你怎麼啦?」秋月吃驚地問。
「繡春不在了!」
「太太,太太,」秋月越發驚惶,「你是從哪裡看出來的?」
「我也是瞎猜的。」馬夫人拭一拭眼淚說,「但願我猜錯。且等何誠回來,看怎麼說吧?」
回來的不止何誠,還有夏雲,時已入暮,燈光照出她一臉疲憊之色,卻不甚有戚容,這就足以說明一切了。
「一點消息都沒有。仲四爺派人四處打聽,誰也沒有見過這麼一個女扮男裝的人——」
「她是怎麼失蹤的呢?」曹雪芹打斷她的話問。
「在芹二爺你走的第二天,她穿上你留給她的皮袍跟你買給她的靴子,說要上街走走,看看有人能看出來不。我就說,上街溜達又何必穿靴子?她說不錯,換了你替她買的便鞋。」
這是一大早的話,到吃午飯還不見她回來,我就急了,趕緊把仲四奶奶的侄子請了來,他也很著急,找到傍晚找不著,連夜派人通知仲四。」夏雲又說,「按道理說,繡春扮了男裝,仍舊有些扭扭捏捏,而且眼皰也還沒有消腫,見過的人應該記得她,偏就是沒有一個人見過!」
「會不會遇著壞人了呢?」秋月問說。
「據仲四說不會。那裡有些什麼壞人,他大概都知道,又托滄州強家去打聽過,也說不會。」
「那麼,」曹雪芹很吃力地說,「會不會尋了短見?」
「我跟仲四也想到了這一層,托人到鹽山縣衙門去問,可有什麼無名屍首?也沒有!」夏雲又說,「這件事實在奇怪!仲四很熱心,已撒帖子請他的同行,還有漕船上的朋友都幫著找,總要找到為止。」
曹雪芹想問:找不到呢?轉念又想:你問人,人家可又問誰?所以話到口邊,又咽了回去。
「只有耐心等!」一直不曾開口的馬夫人發話了,「死生有命,急也無用。夏雲,你路上累了,吃了飯,早早歇著去吧!」
「是!」夏雲向秋月說,「芹二爺有部書忘在繡春屋子裡,我給帶回來了。還有留給繡春的一件小夾襖,她沒有穿,我這會都交給你吧。」
「不忙!」
秋月說不忙,夏雲卻已經去開箱子了,將曹雪芹的那件小夾襖取出來,無意中一抖,衣袋中掉出來一樣東西。
「咦,那是什麼?」夏雲拾起來一看,驚喜交集地說,「是繡春給芹二爺的信。」
聽得這一聲,曹雪芹搶步上前,接過來一看,信封上寫的是「留上芹二爺」,下面綴著「繡春」二字。抽出信箋來看,上面是很工整的幾行字:
繡春啟上芹二爺:我走了!不必費神找我,找也是白找。我本來已想認命了,哪知震二爺不容我如此,只得找一條一定能符合我自己意思的路去走。若問我去哪裡,我自己都還沒有準主意,也許到雲南都說不定。芹二爺,你可別忘了曹綏或者曹絢,也許有一天他們會上門認父。臨款神馳,虔祝平安。
具名以外,另外還有一連串要致意的人名,首先是:「給太太叩頭辭行」。以下是「四老爺與兩位姨奶奶、棠官」,當然有她兄嫂與秋月,還有「錦姨娘」,卻無「震二爺」。
「這,」湊在一起看信的夏雲,指著「曹綏、曹絢」的名字問,「這是誰?」
「我回頭告訴你。」曹雪芹精神大振,拿著信走到馬夫人面前,念了一遍說,「照這樣子看,是秋月的判斷不錯,繡春不知躲到哪兒待產去了。退一步說,她就是要尋短見,也是生產以後的事,有四五個月的工夫,憑仲四跟王二哥在江湖上的交遊,一定可以把她找回來。」
「嗯,」馬夫人平靜地答說,「慢慢兒找吧!」
找了一年七個月也沒有找到,繡春的下落始終是個謎。而這時,圓明園中一個震驚天下的謎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