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別傳 · 第一回

01 就在這時候,有大縣的兩名差人,到了馮大瑞所住的客棧,找掌柜不在,賬房姓何,出面接待,請入櫃房,很客氣地張羅著待客。 這兩名差役都在「皂班」,不算捕快,但卻是地面上很吃得開的人物,一個姓雷,嗓門特大,外號「一聲雷」;一個姓魏,五短身材,卻長得一個特大的腦袋,外號「魏疙瘩」,花樣特多。賬房老何不敢怠慢,等小徒弟倒了茶來,隨即交代:「看廚房裡有什麼現成的材料,趕緊先揀好的,做兩個菜來下酒,再到張小腳家,將掌柜請回來。」 「不,不!」魏疙瘩攔阻著說,「我們還沒工夫喝酒,先打聽一件事。」 「是,是,請吩咐!」 「你先走吧!」魏疙瘩向小徒弟揮一揮手。 見此光景,便知是機密公事,老何交代:「你出去,在外面看著,不相干的人不能進來。」 「你們店裡,這兩天住了個通州來的鏢客不是?」 「這——」老何問道,「通州來的鏢客有好幾位,不知道你老問的那個姓什麼?」 「不知道姓什麼,」魏疙瘩說,「只知道來了又到昌平州去過。」 老何想到了,「有,有!」他說,「姓馮。」 「這馮鏢頭呢,回來了沒有?」 「回來過,可又出去了。」 「是到哪裡去了?」 「不知道,一個人騎馬出去的。」 「也許回來了吧?」一聲雷插嘴說道。 「沒有回來,」老何很有把握地說,「回來我一定知道。」 「他住哪間屋?」魏疙瘩問。 「西跨院。」 「我們去看看。」 老何親自領路,到了西跨院一看,馮大瑞的那間屋子鎖著。窗戶是新糊過的,無法窺看。 「能不能把門開一開?」 老何為難了。因為這犯了客店的大忌,尤其是像馮大瑞這種久走江湖的鏢客,倘或知道了這件事,一定會照江湖上的規矩,提出質問,那時很難應付。 「怎麼著?」一聲雷一開口便讓人嚇一跳。 「你老別急!」老何只好率直問道,「這個馮鏢頭到底犯了什麼案子,兩位想要找什麼,儘管跟我實說,我沒有不照吩咐辦的。」 他的意思是,如果案子不大,弄幾兩銀子把他們打發走了就算了。馮大瑞一向慷慨,給他墊了花費,不愁他不歸還。這樣既幫了客人的忙,也替店裡省掉一場是非。魏疙瘩當然懂他的意思,想一想說道:「好吧!咱們上前面談去。」 到得櫃房,酒菜已經齊備,老何陪著落座,一面斟酒,一面替馮大瑞說好話,「這馮鏢頭,是場面上的朋友,很漂亮的。」他說,「兩位如果肯高抬貴手,他一定會有一番敬意。」 「這件案子不小。」魏疙瘩說,「你是為朋友面上熱心。不過,恐怕你做不了他的主。」 弦外有音,「天大的官司,地大的銀子」,是在講盤口了,老何便分辯著說:「我高攀一句,兩位頭兒也是我的朋友。為馮鏢頭熱心,為兩位頭兒又何嘗不熱心?來,來,請!」 魏疙瘩一面干酒,一面與一聲雷目語。兩人覺得有私下商量的必要,卻不便開口請老何迴避,可是老何卻已看出來了。 「對不起!」他起身說道,「有兩筆賬等著開銷,我把人家打發走了,再來奉陪。」 說著,走向賬桌,打了幾下算盤,立即又起身離去,悄悄關照一個很機靈的小徒弟,在店前守著,如果見了馮大瑞,關照他不必回店,趕緊先到哪裡躲一躲,晚上再回來。 等他重新回櫃房,魏疙瘩跟一聲雷已經商量好了——他們是得到一個消息,直隸總督衙門在找馮大瑞,抓人的差使不一定派到他們頭上,但有此消息,卻是一個弄錢的機會。先想從馮大瑞口中套出話來,看是何案情,再作道理;馮大瑞不在,又想私下搜查,能搜到什麼證據,以便訛詐勒索。不過老何機警老練,他們又沒有火籤牌票,硬不起來。難得老何知趣,自是機不可失,決定撈一個是一個。 「老何,既然你當我們朋友,我們也不拿你當外人。」魏疙瘩問道,「這馮鏢頭跟你的交情怎麼樣?」 「交情談不上,不過老客人而已。」 「既然交情談不上,那就不必談了。」 「不,不!」老何急忙解釋,「你老別誤會我的意思。既然是老客人,我們自然要照應,兩位有什麼話,我可以替他做一半主。」 「如果你做不了主呢?」 「那——」老何想了一會說,「倘或真的做不了主,就只好當作今天沒有遇見過兩位,我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說,我不能壞兩位的事。」 聽這話,知道老何已經明白他們的來意。這是個厲害角色,不能掉以輕心。魏疙瘩還在考慮時,老何倒又開口了。 「如果我壞了兩位的事,想來兩位也饒不了我。」 這話說得再透徹不過了,魏疙瘩點點頭,將凳子挪一挪,靠近老何,低聲說道:「有句話值五十兩銀子。」 「喔!」老何想問是句什麼話。轉念心想,這不是白問?於是咽了口唾沫說:「這當然是句要緊的話。」 「當然,不然能值五十兩銀子嗎?」 老何沉吟了好一會說:「如何是十兩八兩的事,我就替他做主了。五十兩可不是個小數目,能不能這麼辦,我先替他墊二十兩銀子,只要這句話真值五十兩銀子,我敢說馮鏢頭出手一定很漂亮。」 魏疙瘩是估計到的,也不承望說一就是一,說二就是二。當即答說:「行!這裡頭有你兩成的好處,明兒再找補二十兩就成了。不過,你不必跟他提我們兩個人的名字。」 「那當然,我不能連這一點都不懂。」 魏疙瘩點點頭,不再多說,甚至也不看他,只跟一聲雷默然喝酒。 這舉動有些奇怪,老何細想一想,方始明白,立即起身,從鐵柜子取出十兩頭的兩個銀錁子,找了個裝「大八件」的干點心盒子,將銀錁子放好,拿回來掀開盒蓋照一照,一言不發。 「是這樣,不定什麼時候,會有人來抓姓馮的,你讓他趕緊走,越快越好。」魏疙瘩問,「這句話,值不值五十兩銀子?」 老何大吃一驚,「值,值!」他問,「不知道什麼案情?你老說一句,我再替他添二十兩。」 「我只能掙這麼多。」魏疙瘩說,「不是知道而不告訴你,實在是不知道。等抓他的人來過了,我再來找補。謝謝、謝謝!我們走了。」 老何為人很熱心,也很機警,多年吃這行飯,閱歷極深,判斷消息一定不假,但魏疙瘩花樣百出是有名的,明的一面賣交情之外,還要防他暗中計算,說不定已派人在前後左右安了樁,只等馮大瑞一到,立刻就會動手,白白丟了二十兩銀子,也埋沒了救朋友的一片苦心。 轉念到此,實在不能心甘。幸好他出門之前,曾寒暄地問過一聲:「馮鏢頭上哪兒啊?」據說是應約逛琉璃廠去了。兩地相去不遠,何妨一路迎了上去,仔細找一找。 主意一定,更不怠慢,找得力的夥計代為招呼櫃房,匆匆出店,先四面仔細查看了一會,見無異狀,才交代在守候的夥計:「務必多留心!馮鏢頭一回來,你別讓他進店,馬上回頭到琉璃廠來找我,我在給孤寺等他。」 說完,一路往東,進入了琉璃廠,漫無目的地走了一圈,到得馬神廟,往南就是給孤寺了。 這給孤寺也是京城中有名的古剎,建於唐朝貞觀年間,原名萬善寺,順治年間重新修過,改名「皇恩給孤寺」,一向用為施粥廠,是個偏僻而絕少遊人的地方,此時暮色漸起,秋風蕭瑟,正等得不耐煩時,馮大瑞騎著馬來了。 「老何,你找我?」 「是的。」老何答說,「我替你墊了二十兩銀子,買了個消息。直隸總督衙門要抓你,你出了什麼婁子?」 馮大瑞一愣,先沉住氣問:「是怎麼回事?請你先仔仔細細說一說。」 於是老何將一聲雷與魏疙瘩曾經來過的詳細情形,毫無遺漏地講了一遍,最後才說:「消息絕不假。我怕是大興縣已經派了人在安著樁了,所以讓你別回店。你自己的事,自己總知道吧!」 馮大瑞有些將信將疑,不過說直隸總督衙門要抓他,這個消息果然不假,則必與他昌平州之行有關。但此行極其隱秘,照常情判斷,即令已走漏消息,直隸總督衙門下手也不應該這麼快。 這樣一想,心放了一半,不過老何的盛情,著實可感,當下編了一段情節說道:「前兩年我走鏢,得罪了喜峰口的一個『駝把子』,聽說前不久犯了案,也許咬了我一口,亦未可知。老何,你真夠朋友,二十兩銀子,我得回通州——」 「這不忙!隨便什麼時候還我都行,倒是你得趕緊躲開才好。」 「不!一半天還不要緊!再說,這也不是躲的事,我仍舊回店。老何,你能不能再找那兩個人替我打聽一下,我另外再謝他們。」 「剛才不說過了嗎?他們也不知道是什麼案情。」 「那麼,他們的消息是哪裡來的呢?」 這話問得有理,老何點點頭說:「不過,今晚上我可沒法子找他們。你還是躲一躲,明兒他們要來找補餘款,那時候我再問他們。」 說完,老何怕店裡有事,匆匆忙忙地要走,臨行一再叮囑,切勿冒昧,怕中了埋伏。又說,他這一回去就會將馮大瑞的行李——主要的是一個包裹,收藏在櫃房裡,只要風頭一過,他隨時可以去取,萬無一失。 哪知談到這一點,馮大瑞卻又勾起了心事,包裹中有本漕幫的「海底」,這樣東西不能落入外人手中。果真直隸總督衙門派了人來,撲一個空也許會搜查櫃房,豈不連累了客店。但這話又不便明說,只好當機立斷地說:「這個包裹我現在就要。老何,送佛送到西天,我跟你回去,先在哪裡躲一躲,請你把那個包裹交給我。」 老何想了一下說:「好吧!事不宜遲,咱們這會就走。」 「你是怎麼來的?」 「我,」老何答說,「我是坐『站口車』來的。你騎馬先走,在棉花頭條西口的大酒缸等我。」 所謂「站口車」是胡同上零雇的散車。給孤寺已很荒僻,老何走了一大截路,才找到一輛站口車,直駛客店,幸喜平靜無事,取了馮大瑞包裹,到棉花頭條胡同西口,約定之處,將包裹交了給他。大酒缸上正是上市的時候,老何的熟人很多,拉住了喝酒,剛要坐下,發現有幾個人往西而去,一瞥之下,心頭大震,其中有一個正是魏疙瘩。 「對不起,對不起!」老何拱拱手說,「店裡正忙著,改日奉陪。」說完,奪身而走,經過馮大瑞身邊,低聲說了句:「只怕已經出事了。」 果然,趕回客店,已見櫃房裡坐了好些差人,掌柜的一見老何,如逢大赦,「好了,好了!」他說,「問我們賬房何先生,一定知道。」 老何沉住氣,踏進櫃房,作了羅圈揖,然後裝作沒事人似的說:「各位爺們,這會兒勞動大駕,是什麼緊要案子?」 「老何!」魏疙瘩起身說道,「我替你引見,這位是保定製台衙門來的張老爺。」 老何這時才發現暗處坐著一名武官,身著行裝,紅纓帽上戴著水晶頂子,便知七品把總——品級隨身份而異,七品的把總,不能比七品的知縣,七品的知縣又不能比七品的翰林。老何心想,只派一名把總來找人,案情不會太重,不過「老爺」畢竟是「老爺」,當下恭恭敬敬地請了個安,寒暄著問:「張老爺一路辛苦。」 「你這兒有個姓馮的,干鏢行的客人沒有?」 「喔,有的。」老何不慌不忙地說,「不過已經走了。」 「怎麼?」張把總說,「今兒中午,還有眼線看見過他。」 「不錯。」老何更為沉著,因為他發覺這張把總不難對付,如果是「老公事」絕不會提「眼線」二字,所以從從容容地答說,「這姓馮的鏢頭,是我們店裡的老客人,前天他說要上昌平州去一趟,行李暫寄在這兒,張老爺你說,我能說個不字嗎?今天上午他從昌平州回來,喝碗茶、歇歇腿提著行李就走了。有人見過他,不足為奇。」 「那麼,他是說到哪兒去了?通州?」 「好像不是回通州。他好像說過,事不干己,我記不得了。」 「你倒仔細想一想。」 「是!」老何偏著頭,故意做出苦苦思索的模樣。 「保定?」 「保定!」老何眨了兩下眼,「好像有個保字。」 於是從「保」字去猜地名,老何心一橫,有意救馮大瑞,想將公差引到岔路上去,所以一直想到山西的保德州,他才欣然稱是。 「是、是!保德州。」 「你沒有說瞎話!」魏疙瘩突然插了一句嘴。 老何心裡一跳,不知他故意問這句話的用意,但只能硬著頭皮回答:「我哪裡敢?」 「我想他也不敢。」魏疙瘩向張把總說,「張老爺,請吧!」 「不!」張把總辦案雖不行,例行公事卻熟得很,「這得具結,掌柜帶賬房都得具結。」 在具結時老何才發覺,他的一條性命,已經跟馮大瑞拴在一起了。如果馮大瑞被捕,口供一定不會跟他的話相符——馮大瑞哪裡會知道,老何說他到山西保德州去了?那一來,坐實了他是馮大瑞的同黨,該殺該剮,少不了他的份。 為此,老何憂心忡忡,一直到三更天,還坐在櫃房中發愁,判斷直隸總督衙門,一定也派人到通州緝捕去了,馮大瑞這一回去,正好自投羅網。看來早則明日下午,遲則後天午前,自己也不免被捕,到那時候怎麼辦? 「老何!」 遽然聽得這一聲,老何嚇得一哆嗦,定睛細看時,又驚又喜,站在燈前的,正是他一直罣念的馮大瑞。 「你怎麼來了?」老何立即發覺此非密談之處,所以不等他回答,便又說道,「進來,進來!」 櫃房後面有間小屋,是老何的臥室,他持燈將馮大瑞引了進去,兩人站在床前,便無迴旋的餘地,只有並排在鋪板上坐了下來。 「你怎麼來的?」 「我想想還是這裡最平安。」馮大瑞說,「差人打你這兒出去,我已經知道了。不過既然來過,不會再來,所以今晚上我打算仍舊睡在這兒!」 「你的膽子真大——」 「喔,」馮大瑞急忙又告訴他說,「我是悄悄兒溜進來的,一個人都沒有遇見。」 「那好!」老何比較放心了。 「怎麼樣?」馮大瑞問說,「來了些什麼人?」 老何將經過情形,照實告訴了他,接著又以欣慰的語氣說:「你來了也好。我是生怕你回通州,非被抓走不可。如今咱們倒商量看,你應該往哪裡逃?」 「你說我到保德州,我就往山西走。能逃得過最好,萬一逃不過,老何你放心,我說的話,跟你告訴他們的,一定嚴絲合縫,不會有漏洞。」 「你是夠朋友的!」老何握著馮大瑞的手說。 由於老在擔心焦急,剛才又受了驚,所以老何的手心中有汗,這讓馮大瑞越發感到他的手掌溫暖,一直暖到心頭。 「我過一會就走。老何,欠你的四十兩銀子,將來還你。」 「那是小事!」老何問道,「你預備怎麼走法?」 「我先到貫市李家住一天,隨後往山西走。」 「一路當心。」老何起身說道,「你坐一下。」 說完他往外走去,很快地又回原處,手中握著一個皮紙包,塞在馮大瑞手中,一接過來便知道是包碎銀子。 「窮家富路,多帶一點兒盤纏。」 馮大瑞頓時熱淚盈眶,略帶哽咽地說:「我要不受,是不識抬舉,不過你的境況也不怎麼好,我實在收不下。而且,我在貫市李家,可以挪動個幾十兩銀子。」 「貫市李家,就是保鏢的李家?」 「是的。」 「既然你們是同行,當然有通財之義。不過不怕一萬,只怕萬一。萬一掌柜不在,賬房不敢做主,你不能白耽誤工夫在那兒等。依我的意思,這十兩碎銀子你帶了去,在貫市遇見李家的掌柜,你托他來跟我結個賬。不巧沒有遇見也不要緊,你照樣走你的路,只是千萬別往山西走。」 這是很妥當的安排,馮大瑞也同意了。當下老何把他的鋪位讓給馮大瑞休息,他自己在外面結賬,附帶為他守衛。 「你好好將養一會,到五更天我會叫醒你。你千萬別出來,據說有眼線,也許就是我店裡的夥計,不能不格外小心。」 說完,逼著馮大瑞脫了鞋和衣睡下,扯床被蓋在他身上,方又端著燈回到他的賬桌上。 斗室中一片漆黑,馮大瑞有事在心,加以夜靜更深,老何嘀嘀嗒嗒打算盤的聲音,格外吵人,哪裡能夠入夢?輾轉反側,胡思亂想,突然想到一件事,大成疑問,非立刻跟老何密談不可。於是他摸黑起床,走到門口向外窺探了好一會,確定別無他人,方始輕輕叩了兩下板壁。 老何回頭一看,發現了馮大瑞的影子,走來輕聲說道:「這會兒剛打過四更,你還可以睡一會兒。」 「不!我有件事跟你商量。」 「什麼事?」 「一時說不完,能不能請你進來談?」 「好!我的賬馬上就結好了。」 等老何結完賬,持燈入室,馮大瑞已經另外定了主意,從從容容說道:「老何,有件事我不明白,這裡是宛平縣該管,怎麼大興縣的人來辦差呢?」 老何心想是啊!京城以正陽門為界,東面歸大興縣,西面歸宛平縣,這家客店在正陽門以西,大興縣是管不著的。 「我想,魏疙瘩不知道從哪兒聽到了一句話,跑來訛人的吧?」馮大瑞急忙又說,「老何,你是太關切我,沒有細想,上這個當也不過幾十兩銀子的事,算不了什麼。你別介意。」 有他這幾句解釋,老何才能將心定下來,細細思量,首先發覺馮大瑞有句話的意思,曖昧不明,便即問說:「馮鏢頭,你說魏疙瘩不知道從哪兒聽到了一句話,才跑來訛人,那是句什麼話?」 「無非是有盜犯咬上我了。」 「那麼,你是相信總督衙門會派人來抓你?」 「是的。」 「照這麼說,大興縣的差人來辦案,一點不錯。為什麼呢?」老何自問自答地說,「總督衙門交順天府,順天府必交首縣大興,大興縣不能說因為宛平縣該管,就推了出去,只要事先知會,或者事後打個招呼就行了。馮鏢頭,你聽我的話沒有錯。」 這解釋很合理。馮大瑞表面是接受了,內心卻猶存疑。因為他自己知道,如果直隸總督衙門要抓他,必然與他這一趟昌平州之行有關,但算日子,在保定的總督衙門,不能這麼快就得到消息,會派出把總來抓人,而且像這樣的案子,也不能派一名把總來辦。 話又說回來,即令此事是真。張把總既已取得具結,自然回到保定去復命,既不會轉往保德州,也不必再到通州。這段空隙,起碼有三天工夫,仍舊來得及踐約——護送繡春及夏雲回通州。 不過,老何的好意不能辜負,倘或明說,變成不識好歹。所以表面上唯唯稱是,時候也差不多了,收拾停當,告別老何,直奔附近的一家牲口行,將寄在那裡的馬牽了出來,騎著到曹震家去找曹雪芹。 官宦人家,一日之始,在寅卯之間。倘是每天召見的權貴,大致一過丑時,便須執役,因為坐轎上朝,已頗費時,到得宮中,即全是賞了「朝馬」的,亦只能在「外朝」下騎,直入內廷,仍有一段路要走。這樣一折騰,在好天氣,亦須個把時辰;若遇風霜雨雪,或者意外情況,路阻塞車而誤時,亦是常事,所以凡是達官貴人的府第,徹夜燈火不熄是常事。 但來自江南的做官人家,很難適應這種習慣,所以等馮大瑞一登門,錦兒大感窘迫,她跟繡春都是剛剛起身,尚未梳洗。幸好曹雪芹昨夜睡在這裡,可以代為款客。 「我來得太早了吧?」馮大瑞歉意地說,「一大早來打攪,實在很不安。」 「好說,好說!」曹雪芹看著他的臉色問,「你好像一夜沒有睡。」 不說破還好,一說破了,馮大瑞立刻就打了一個呵欠,不過這一來倒使他想到了一個好去處,「是的。跟朋友聊了一夜。這樣吧,」他說,「我先到澡堂子去找補一覺,回頭再來。」 「其實在這裡歇著也一樣。」 「不,不!澡堂好、澡堂好。」 胡同西口就有一家澡堂,招牌是「潤身園」,照例掛一副對聯:「金雞未唱湯先熱,紅日東升客滿堂」,馮大瑞去得正是時候,解衣磅礴,大池裡泡了一會,讓定興縣來的修腳司務,修著腳就睡著了。 這一覺睡到近午才醒,跑堂的遞上來一封信,說是曹家送來的,信是曹雪芹所寫,約他中午吃飯,措辭十分懇切,馮大瑞不能不赴此約。 原以為是吃便飯,不道是在飯館裡叫的菜,主客二人而四盤六碗,過於豐盛。繡春沒有露面,錦兒卻跟馮大瑞正式見了禮,她稱馮大瑞為「姑爺」,言語中稱王達臣是「二哥」,完全是親人的口吻。 及至飯罷,糧台上派的車已經到了,但夏雲那裡卻來了消息,說季姨娘堅留,她還得住兩天,於是錦兒也留繡春,她卻一定要回通州,又央曹雪芹相送。結果還是走成了,馮大瑞仍舊騎馬,一直傍著車子護送。 這樣的場面,令人興起一種無可言喻的感覺,新奇、感動,而又隱隱然有種捉摸不到的悲愴。因此,一時滿堂肅靜,各人都情不自禁地抓住了這片刻的感覺去細細體味,忘了自己在這個場面中的身份與職司——當然馮大瑞與繡春沒有忘記了他們是不能「忘我」的。 「替我給仲四奶奶問好。」 這是繡春的暗示,應盡的禮節都盡到了,可說的話也都說到了,不行何待? 「好,好!」馮大瑞連聲答應,同時用江湖上的禮節,一面抱拳,一面半側著身子後退。不容曹雪芹急步相送,便已出二門、邁大門,向東一折,抬眼望去,不由得愣住了。 原來他的那匹馬,本系在曹家東首的一株槐樹,此刻卻已空空如也。但正待要向曹家門房查問時,發覺有人用肘彎撞了他一下,轉臉看時,竟是王達臣。 「跟我來!」王達臣低聲說了這一句,隨即揚臉向前走去。 這一下,馮大瑞就不必問失馬之事了,隨著王達臣曲曲折折來到一處地方,認得此地是仲四的外婦之家,他也只來過一回——仲四非極知己而又有保密的必要時,不在這裡接待朋友。 「仲四掌柜在這兒?」馮大瑞問。 「嗯。」王達臣答應著,伸手叩門。 來應門的是仲四自己,他也跟王達臣一樣,面罩寒霜似的,神色頗為凝重。 賓主未交一言,直到堂屋中坐定,仲四方始開口問道:「大瑞,你兩次到昌平州幹什麼去了?」 馮大瑞心中一跳,賠笑說道:「你老問這個幹嗎?」 「當然有緣故在內。你不願意說,我也不必勉強,而且估量你也決不肯說。」仲四緊接著問,「你現在怎麼個打算?」 「我不知道仲四爺你指的是什麼,是說我捐官?」 「官你是不必再捐了。我老實告訴你吧,你趕緊走,走得越遠越好。」 「這是幹嗎?」 「你不走有殺身之禍。」仲四掌柜說,「李制台已經交代,要抓你了。」 李制台是指直隸總督李衛,這跟老何跟他所說的情況,正相吻合,不由得失聲說了句:「果然有這回事?」 「是怎麼回事?」 這時馮大瑞又變得沉著了,「你老先別問我。」他說,「只請你告訴我,你老的消息是哪裡來的?」 「有道上的朋友好意,特來告訴我的。」 「誰?」 「我不必說。」 「你老不肯說,我也不必問。不過,你老居然就信了人家的話,是為的什麼?」 「仲四爺豈是隨便能受人騙的人?」王達臣插嘴說道,「自然有證據,教人不能不信。」 「既然有證據,我也不必多說了。不過,說心裡的話,我不大相信會有什麼要抓我的證據。除非——」說到這裡,馮大瑞陡然頓住,咽了口唾沫,將想說的話吞入腹中。 王達臣畢竟因為異姓手足的關切,不能不追著問:「除非什麼?」 「二哥,你別問了。」 「我怎麼能不問?我妹子的終身我能不管?」 提到這一點,馮大瑞像兜心挨了一拳,臉色痛苦異常,低下頭去,只說了句:「我早知道,我一定會對不起三姑娘。」 這時仲四記起往事,倒非常諒解馮大瑞,便幫著他說話:「達臣,他早就有不能跟人說的心事了,不願意害三姑娘,這一點不能說他錯。」 「對了!」王達臣說,「錯的是他有眼無珠,把自己弟兄當外人;反是拿不相干的人,當作過命的朋友。」 弦外有音,十分明顯,馮大瑞那「除非」二字,本是設譬,此時卻真的動了疑心了。 「仲四爺,」他又考慮了一下,覺得話到了非明說不可的地步了,「請你把李制台為什麼要抓我,跟你的消息是怎麼來的,先告訴我,我也把連二哥都不知道的事告訴你。」 「李制台要抓你,是說你牽涉在一件謀反的案子裡。不過,李制台不願意掀起這件大案,怕難以收場,只要有嫌疑的人都躲得遠遠兒的,別再惹是生非,就算沒事。」 「這話是誰告訴你的呢?」馮大瑞說,「你老在總督衙門的朋友?」 「不是。」 「那麼是誰呢?」 「道上的朋友。」 「道上」是說江湖道上,但也可以指同行,馮大瑞見他不肯鬆口,就只好試探了:「是滄州的同行不是?」他裝作不經意地問。 但仲四跟王達臣卻都動容了,仲四仔細看了看他的臉色:「看來你已經知道了。」他這樣回答,在承認之中仍有保留,希望馮大瑞再說下去。 可是他失望了!馮大瑞只是仰臉望著空中,雙眼亂眨,在回憶第一次到昌平州,在龍王廟跟黃象見面的情形,他清楚地記得,在談了強永年以後,黃象指著潭心的月亮說:「大瑞,水面上很亮不是?那是浮光掠影,水底下很深,有了這層浮光,越發看不清了。」 憶念到此,臉上不自覺地浮起一絲獰笑,「這位滄州的同行很夠朋友。」他說,「我得去謝謝他!」 一言未畢,王達臣魯莽地抓住他的手臂,厲聲問道:「你要去找誰?你別去找死!」 是如此嚴重的警告,馮大瑞不能不重新考慮,剛才是負氣,此刻卻冷靜了,「我想去找強永年。」他說,「必是他來告訴仲四爺的,我得問問他,他自己怎麼辦?」 一聽這話,王達臣與仲四相互看了一眼,臉上都是很困惑的神色。 「大瑞,」王達臣友愛地責備,「到此刻你還只是肚子裡做工夫,不肯說實話,咱們算是白交了一場。」 「不是我拿二哥跟仲四爺當外人,只為這種事知道了也最好裝不知道。何況本來不知道,就更不必去打聽了。不過,事到如今,不容我不說。」馮大瑞停了一下說,「我在幫,想來兩位早就知道了。」 「那還用說!」仲四脫口回答。 這話多少出乎馮大瑞的意料。王達臣知道他在幫,是早就心照不宣的。而在鏢局中,他從未露過任何口風或痕跡,誰知仲四已早有所知,足見此人深沉,因此,馮大瑞更覺得儘量說實話是明智之舉。 「仲四爺,你知道不知道,強永年也在幫?」 仲四點點頭,王達臣卻頗為驚訝,正想開口,仲四搖搖手說:「你先別打岔,聽大瑞說下去。」 「我也是上次到昌平州去才知道,那次是幫里來了一位長輩,找我去說話,就有強永年在座。那位長輩當時說了幾句很奇怪的話,一時猜不透他的意思,現在才明白,是說強永年靠不住,要防著他一點兒。如今看來,果然不錯,是他告的密!」 「告什麼密?」王達臣問。 「剛才仲四爺不是說過了嗎?」 王達臣大驚失色。原來前幾年因為宮中手足相殘,株連甚眾。一時風聲鶴唳,只聽說「謀反」二字,便想到那件大案上面,但雷聲大、雨點小,鋃鐺就道,安然釋回的情況也很多。他原以為強永年所說,大瑞牽涉在謀反的案子中,以及李衛不願大獄的話,是指此而言,不過話說得重些而已。此刻才知道真是在籌劃造反,這是滅門之禍,豈能不驚? 仲四卻比較沉著,「這也不見得。」他說,「強永年如果真的告了密,就不必先透消息;既來通知,就沒有出賣朋友。」 「他當我是朋友,那是另外一件事,『欺師滅祖』『扒灰倒籠』,那可——」馮大瑞咽了口唾沫,沒有再說下去。 「那可怎麼樣?」仲四神色凜然地問,「你預備到滄州去找強永年?」 馮大瑞不答,自是默認之意。王達臣過度關切之下,不由得以兄長的身份開了罵。 「你簡直是找死!沒腦子到了極點。你找到強永年能拿他怎麼樣?你能『開香堂』呢,還是跟他斗一斗?強永年有四個兒子,父子兵一起上陣,你斗得過他嗎?」 「我也不是要斗他,我只問問他有這回事沒有?」 「問了又怎麼樣?他告訴你有這回事,你拿他怎麼樣?」 馮大瑞啞口無言,仲四嘆口氣說:「大瑞,你血性過人,就是做事欠檢點。加入漕幫,已是一錯;入了漕幫,又去造反,更是大錯。漕幫造反要能成功,早就成功了。現在閒話少說,你的事打算怎麼樣?」 「我打算上保德州。」 「山西的保德州?」 「是的。」 「不回你老家蒲州,上保德州去幹嗎?」 「這話可長了。我進京就遇見二嫂——」 「這你別說了。」王達臣打斷他的話說,「趟子手回來告訴我們了。」 「好吧!我說我到昌平州之前,芹二爺就跟我約好了的,送二嫂跟三姑娘回通州。本來昨天一回來要轉到保定去的——」 「慢著!」這回是仲四插嘴,「你上保定幹嗎?」 「這,回頭我會交代。先說昨天下午,芹二爺約我在琉璃廠見面,還有女扮男裝的三姑娘——」 「怎麼?」王達臣問,「我妹子女扮男裝去逛琉璃廠?」 馮大瑞說不到十句話,已被三次打斷,心裡不免著急,這樣談下去,一時哪裡談得完,便不理王達臣的話,管自己說道:「我長話短說吧!」 就只說老何那一段,話也不短,不過王、仲二人倒是沒有再打岔,全神貫注地聽完,仲四立即開口發問了。 「老何說你往保德州,總督衙門的人自然往保德州追了下去,你不是自投羅網嗎?」 「我算了一下,沒有那麼快。」 「沒有那麼快,你也不能往保德州啊?」仲四緊接著問,「你到了保德州幹什麼?在客店住著,等公差再來抓你。」 馮大瑞語塞。王達臣嘆口氣說:「老何說你到保德州,你就往山西走,為的是被逮住了,證明老何沒有說假話。世界上會有你這種傻人做出誰也想不出的傻事來!你還想造反,你想造誰的反,莫非官府比你還傻!」 這番尖刻的責備,說得馮大瑞漲紅了臉,無地自容,本已在失悔之中,不道王達臣多說了一句話,使得馮大瑞有些惱羞成怒,復又一意孤行。 「像你這樣等被逮住了,由口供中去洗刷老何,倒不如乾脆自首,說一切與人無干,還省事得多。」 馮大瑞心頭火起,卻無可發泄,便只有賭氣了,本來還想跟仲四、王達臣求計,此時決定獨行其是,因而默不作聲。 「閒話少說,強永年不是胡說八道,已經有證據了。老何的話不錯,這件案子現在是交給順天府在辦,保德州隔省,順天府管不著,就是總督衙門要到山西辦案,也得先出公事。可是順天府屬二十四州縣,哪一處也不保險,說不定明後天就會到通州來找你。大瑞,光棍不吃眼前虧,你今晚上就走,這裡有事我替你擋。」 本是一番極通情合理的話,但馮大瑞心中已有芥蒂,便疑心是仲四怕事,巴不得他早早避開,免得牽累了他,所以毫不考慮地說:「好!我馬上就走。」 「你打算到哪裡?」 「不一定,反正離開順天府就是了。」 仲四卻還未聽出他語氣中有悻悻之意,所以糾正他說:「不光是順天府,要離開直隸。山西不行,山東也不妥,倒是河南好。」 仲四的意思是,河南巡撫田文鏡,自上年病歿以後,由湖北巡撫王士俊調任。王士俊是貴州平越人,康熙六十年進士,點了翰林。未到三年散館,忽然在雍正元年八月,奉特旨揀發河南,以知州任用。這是從未有過的創例,在王士俊來說,應該是很大的委屈,而他欣然奉旨,一到河南,便補了許州知州。這一下,大家才明白,原來王士俊跟河南巡撫田文鏡早有結納,而田文鏡是當今皇帝在藩邸時,暗中布置的三名心腹之一——這三名心腹,職位不高,但居要地。一個是在宗人府的鄂爾泰;一個是在戶部的李衛;再一個就是一直在外省轉來轉去當州縣官的田文鏡。有此三名心腹做耳目,親貴的交往,軍需的支銷,以及封疆大吏對於擁立的動向,在藩邸的雍親王,無不了如指掌。因而得以內結隆科多,外恃年羹堯,一夕之間,奪得大位。但這三名心腹,守口如瓶,不露絲毫口風,亦不顯絲毫形跡,所以都能獲重用。但此三人之間,彼此亦有猜忌,當今皇帝便是利用他們彼此之間的猜忌,相互監督,才能免除「合而謀我」之患。 當然,這三個人之下,又各有心腹。王士俊是田文鏡的心腹,在河南當了兩年知州,調往廣東,升授道員,不久署理藩司,負有間接偵察鄂爾泰的密命,雍正九年擢任湖北巡撫。田文鏡老病侵尋,解任調養,仍無起色,病歿以後,調王士俊繼任河南,這是皇帝酬庸田文鏡的一番苦心——田文鏡在河南的種種紕漏,逐漸暴露,倘換了個與田文鏡毫無淵源而又能幹的巡撫,一定大為更張、嚴詞參劾,那一來田文鏡蓋棺而不能論定,身後亦許還會嚴譴,亦覺於心不忍。調王士俊繼任他的遺缺,就在期望王士俊能善為田文鏡補過。 但田文鏡與李衛不和!李衛又與鄂爾泰不和,已不是官場中的秘密。既然如此,李衛要辦的案子,在河南就會行不通,因此仲四認為馮大瑞避到河南,比較安全。 「對!」王達臣亦附和此議,「河南水陸兩路的同行很多,處處有照應。大瑞,你就聽仲四爺的話,到河南去吧!」 大家都這麼說,馮大瑞自然沒有話說,但他心中另有打算,只是不爭而已。 「大瑞,」仲四又說,「我替你預備好了!不過,既然到河南,我還得替你寫兩封信。」 就在這時候,聽得有人叩門,三個人都側耳靜聽,去應門的是仲四的外婦金二姐,唧唧噥噥,低聲交談,不但聽不出說些什麼,甚至不知道來者是男是女? 「別管了!」仲四說道,「大概是街坊來借錢。」 說著,走到臨窗的方桌邊,去吹拂塵封已久的墨盒,然後找筆找紙,坐下來寫信。仲四寫字,有副特殊的功架,左手五指半屈,齊肘平置桌沿,右手握筆,置腕於左掌之上,剛寫了一個開頭的稱謂,只聽金二姐在喊:「當家的,你來!」 轉臉看時,金二姐一手掀門帘,一手扶門框,雙足在門檻之外。仲四以為街坊來借錢,數目較大,她不敢做主,當即答說:「不要緊,你說吧!」說完,又低下頭去寫信。 「是要緊事,你來嘛!」 這一下,仲四不能不離座了,王達臣與馮大瑞也都有些疑心,但還不便發問,只面面相覷地凝視靜聽——始而小聲交談,繼而仿佛起了爭執,最後是仲四發怒了。 「你一個婦道人家,懂得什麼?嚕囌個沒完,天塌下來有我,不是你該管的事,少管。」接著,就看見仲四掀簾而入,臉上猶有怒容。王達臣便慰勸地問道:「幹嗎生那麼大的氣?何必!」 仲四不答他的話,招招手將王、馮二人喚到面前,低聲說道:「順天府派人下來了,住在倉書張老九家,張老九派人來告訴我,讓我去一趟。如今咱們分頭辦事,達臣到滄州去一趟,把強永年搬了來,大瑞今夜就走,我馬上給你寫信,到歸德府投奔三義鏢局關老掌柜。」 「不!」馮大瑞立即接口,「順天府的人,自然是衝著我來的。我不能走。」 「唉!大瑞,」仲四皺著眉說,「你別混充英雄!強永年既然說過這話,又有張老九在,公事上打了過門,自然沒事。你一充英雄好漢,一到了案,事情反倒麻煩了。」 「這話不錯!」王達臣說,「你聽仲四爺的話沒有錯。」 「不!一人做事一人當——」 「你別再多說了。」仲四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你別瞎攪和。」 說到這樣的話,馮大瑞不再作聲,仲四亦無暇多說,伏案寫信,信沒有封口,遞給馮大瑞看,寫得十分切實,只說馮大瑞有為難之事求助,一切都跟他面求一樣。 「你跟他老實說好了,讓他替你找個地方,靜靜住個兩三個月。等這件事了結了,你再回來。」 「是的,我要回來。」馮大瑞意味深長地說,但仲四與王達臣都沒有聽出他弦外有音。 「你錢夠不夠?」王達臣說,「我那兒有一百多兩銀子,隨後我再寄給你。」 「這你就不必費心了。」仲四插嘴說道,「大瑞有錢存在我女人那裡,路上帶著也不便,我信上已經寫了,由三義墊付,將來我跟他們劃賬。」 「這都是小事,我不相信世界上有餓死的人。不過,四爺跟二哥都是一片熱心,我可也不是半吊子。這件事,咱們還得琢磨。」 聽他語氣平靜,仲四便即問說:「怎麼個琢磨法?」 「照現在看,順天府的人一到通州,不先找仲四爺,而去報張老九,當然是因為張老九在通州吃得開,換句話說,找張老九就是想跟仲四爺講斤頭。這話是不是?」 「是啊!所以我讓你快走,有事我來慢慢把它撕擄平了,等過了這陣風頭,你再回來。」 「萬一撕擄不開呢?」馮大瑞緊接著解釋,「我不是說仲四爺跟張老九的力量不夠,是怕他獅子大開口;或者花了錢,事情還不了。那就不如我自己到案,把仲四爺的身子先洗出來,替我在外面想法子。這樣,就從容自在了。」 對這番主張,王達臣認為頗有道理,但仲四開鏢局,平時就靠鏢客們肯賣命,行事漂亮,就算丟了鏢,也還能找得回來。如今是鏢客出了麻煩,讓他挺身而出露一手的時候,所以雖覺得他的話有理,卻仍不能同意。 「這不好!你現在走了,我可以說風涼話,說你來過又走了,只怨他們來遲了一步,不然我就把你留下了。如果我先不交人,到了過不去了才把你交出去,那不就坐實了窩藏的罪名?」 「那麼,就先把我交出去。」 「哪有這個道理!我能幹出這種讓江湖道上挨罵的事來,我的鏢局子還開不開?」 聽這一說,連馮大瑞自己都無法再說了。王達臣覺得既然事無可爭,不宜耽誤工夫,當下說道:「將軍休下馬,各自奔前程,大瑞,咱們走吧!」 「不!」馮大瑞這一個字,就像利刃砍落一塊頑鐵,落地鏗然有聲,「我得等仲四爺到張老九家去談妥了,我才能走。」 「你放心!一定談得妥。」 「既然一定談得妥,也不爭在此一刻。不過,有句話我得說在頭裡,我也不往別處去,就在這兒躲一躲。請二哥陪了仲四爺去,倘或順天府非要人不可,就得拿仲四爺帶走,那時請二哥趕緊回來通知。我不能讓仲四爺栽這麼一個跟斗。」 說這話時,微有些負氣的模樣,王達臣心裡明白,他是因為金二姐的緣故——婦人家的想法,總不如男子漢來得豁達,馮大瑞有作一番「一人做事一人當」的表示,必能贏得金二姐的尊敬,倒也是一番好事。 於是,王達臣說:「仲四爺,他這幾句話,倒也不能不聽。不過金二姐一個人在家,大瑞在這裡也不便。這樣吧,我陪著大瑞,等你到張老九那裡去了回來,再作道理。」 「好!就這麼說。」 這些話金二姐在隔室都聽到了。她能做仲四的外室,而居然能讓精明能幹的仲四奶奶眼開眼閉,不找麻煩,當然亦非等閒的女流之輩。她的唯一希望,也是跟仲四唯一爭執之處,就是仲四出錢出力為朋友,她都不反對,只絕不甘於仲四為朋友去坐牢。而馮大瑞恰好就是針對她的心病下了心藥,這一下,馮大瑞的品格身份,在她心目中當然大不相同了。 不過她也很聰明,應酬功夫亦絕不在仲四奶奶之下,同時更了解她的年齡跟身份都比大婦輕得多,避嫌二字,更須留意,所以只聞其聲而不見其人地聽她在指揮。 「四喜啊,你倒是快一點兒嘛!先不拘什麼,先裝幾個碟子,連酒送上去。酒是十五年陳的女兒紅,下酒的碟子差一點兒,倒不要緊。都是老爺過命的朋友,還能挑剔嗎?反正總不能讓王二爺、馮大爺坐冷板凳,越快越好。」 「我這不就得了嗎?」是另一個人的聲音,當然是四喜。 「那麼,趕快送上去。」金二姐又說,「我這就下廚房,糟溜魚片一下鍋就得,你可快回來上菜。」 「我知道。」四喜答得倒很老實,「你儘管慢慢兒來。我看王二爺跟馮大爺也吃不下什麼。」 「胡說八道!」金二姐大聲叱斥,「王二爺跟馮大爺,憑什麼吃不下。別嚕囌了,好好兒伺候。」 王達臣與馮大瑞把這些話聽得明明白白,口中雖無表示,心裡卻都在想,仲四能將一般精明的大婦與外室,擺布得醋海不波,足見本事,確實是可以信託倚靠的朋友。 02 王達臣有事在心,胃口很差,馮大瑞倒很豁達,說一聲:「多謝!肚子倒真的有點餓了。」隨即坐下來,大吃大喝。 因為他並無憂色愁態,使得王達臣的心情也比較開朗了,喝了口酒說:「你在漕幫,雖未明說,我也知道。不過,你有些話可以告訴芹二爺,而不肯在我面前透露一句。大瑞,你倒想,換了你是我,傷心不傷心?」 「我也沒有告訴芹二爺多少話。我是怕他年紀輕不知道輕重,所以把話說得重些,也是嚇嚇他的意思。」馮大瑞又說,「二哥,你也是聰明一世,懵懂一時,你就不想想,我看三姑娘就像一尊觀世音菩薩,會不願意請到家裡去供養?其中的道理,只怪你自己沒有去細想。」 王達臣微微一驚,沉吟了一會說:「你是怕犯下什麼大案,會連累我妹子?」 「一點不錯。」 「那麼,你倒不怕連累在蒲州的老太爺、老太太?」 「不會的!」馮大瑞平常地答說,「在我入漕幫的時候,我跟我老爺子說:吃鏢行這行飯,是賣命的玩意。或許會連累家裡,不可不防,所以特為進狀子告我忤逆,趕出家門,不認逆子,蒲州衙門有案的。」 「這樣說,你早就有心了。我再問你,我妹子要你去從軍,你怎麼倒願意了呢?」 「這話,二哥,你最好別問。」 「事到如今,我怎麼能不問。」王達臣可真的忍不住了,壓低了聲音說,「莫非你想到軍營里去造反?」 馮大瑞陡然色變,「二哥,」他問,「這話是你想出來的,還是聽誰說的?」 「是我自己想出來的。」 馮大瑞的臉色緩和了,自語似的說:「我還以為是強永年說的呢!」 「這麼說,確有此事?」 「現在當然也談不到了。」馮大瑞說,「這件事剛剛開頭,沒有什麼證據,到官當然賴掉。不過——」 「怎麼樣?不過怎麼樣?」王達臣緊盯著問,「你說啊!」 「你不是說,強永年告訴你們,李制台不願意把事情鬧大嗎?」 「是啊。」 「既然如此,我到官不供,他也不會追問。但如強永年原原本本都照實供了,而且另外有人跌在裡面,那時候,我可不受仲四爺跟二哥的你的一番好意。」 「這是怎麼說?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馮大瑞說,「不是貪生怕死的人,二哥,你當然也知道。」 馮大瑞的話,雖仍不無閃爍其詞之處,但一半拼湊,一半推想,輪廓已大致可見。仔細想一想他的行徑,確是事先煞費苦心,唯恐累及他人,江湖道上的義氣,絲毫不虧。王達臣覺得有這樣一個結義弟兄,是件很值得驕傲的事,但也因為如此,不免又恨他太傻。只是不知如何責備,唯有付之長嘆。 而馮大瑞不同,他也很坦率地,並不掩飾他的感覺:「這些個日子,老像尼姑懷私孩子似的,有種說不出的抬不起頭的不得勁,尤其是在三姑娘面前。今天把話都說了出來,心裡反而覺得很痛快。」他緊接著又說,「幫規雖嚴,不是我泄的底,我對得起師爺爺。不過,二哥,不瞞你說,如果這裡沒事,我得到保定去一趟,會個人。回來還是幫仲四爺走鏢,幫他個兩三年,了掉這筆人情。」 「你到保定去會什麼人?」 「不相干的人。」 「不相干的人,何必約在保定?保定是什麼地方,直隸總督駐紮的地方,你當是昌平州?」王達臣很威嚴地說,「既然你說把話都說了,就得說個明明白白,在我面前還藏頭露尾,你該不該?」 馮大瑞躊躇了一會說:「是我幫里的一個師叔,我兩次到昌平州,就是去看他,約了在保定相會,他替我引見一位前輩,以後就聽這位前輩的了。」 「嗯!」王達臣想了一下問道,「你兩次到昌平州,強永年都在?」 「在。」 「照這麼說,強永年當然也通知你的那位師叔。他能跟仲四爺打招呼,透風氣給你,當然更會通知你那師叔,趕緊開碼頭。你去也是白去。」 馮大瑞覺得這話很有道理,但仍躊躇著說:「這麼重要的約會,不去總不好!」 「不跟你說了嗎?去也是白去。」王達臣有些冒火,「你怎麼這麼滯而不化呢!」 馮大瑞不敢再作聲,默默地在琢磨強永年何以敢犯此該釘在鐵錨上處死的幫規?果真是他告了密,黃象又何能幸逃毒手?這得想法子打聽一下才好。 正在這樣想著,王達臣開口問道:「咱們話分兩頭,往好的一面說,仲四爺把事情撕擄平了,你既沒有對不起漕幫,漕幫也不至於『開香堂』,拿你怎麼樣。以後就幫仲四爺走鏢,安安分分,老老實實幹你的行當,是不是這樣?」 「是。」 「那麼以後呢?」 「以後?」馮大瑞一愣,「以後什麼?」 「莫非你根本沒有把娶我妹子放在心上?」 一聽他語聲不悅,馮大瑞大感不安:「不,不,我不知道二哥你是指的這件事。」他說,「不過,我恐怕不是做官的材料,三姑娘或許——」 「你別說了!」王達臣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你到現在都還不明白她的苦心。」 什麼是繡春的苦心呢?馮大瑞不由得怔怔地苦苦思索。他在想,她的苦心是,賞識他的氣概性情,認為蛟龍非池中物,不願意他隨波逐流,在風沙烈日中奔走一生,到老來抱孫子、曬太陽,提當年走南闖北的好漢之勇。寧願如王寶釧苦守寒窯,只待他出人頭地。除此以外,若說還有什麼苦心,就非他所能想像的了。 他雖一直不曾作聲,但從他只有困惑、別無表情的臉上,亦可以想像得到他心中所想。王達臣冷笑一聲說道:「你別當我妹子,是那種俗氣的女人,一心想當官太太。你知道她為什麼要你到西邊去從軍?」 「我不知道。」馮大瑞趕緊又說,「不過我想過,大概是要我多閱歷閱歷的意思。」 「走江湖還少得了閱歷?她另外有番苦心。」王達臣喝了口酒,方又說道,「老實告訴你,這是芹二爺看出來的,他疑心你在這裡許了人,給人賣命,現在才知道你師叔要你造反。」 聽得這話,馮大瑞自然格外關切,心裡也很亂,當初跟曹雪芹不該說的話,說得太多,果不其然,惹得人家生了疑心。此時不免有些自悔自恨,漲紅了臉說不出話。 「我妹子跟芹二爺最談得來,說句不怕自己覺得寒磣的話,他們真像姊弟一樣。芹二爺把他的疑心告訴了我妹子,她才有這番苦心,要你走到遠遠兒的,而且是在營盤裡,有軍令拘著,也不能私下『開小差』出來替朋友賣命。這一來,禍事是免了,你也不算對不起朋友。這就是她的苦心。」 聽到這裡,馮大瑞豆大的淚珠,接二連三往酒杯里掉,抹一抹眼淚,紅著一雙眼睛說:「我真沒有想到三姑娘待我這麼好!」 「她是因為我的緣故,把你也當作自己哥哥看待,哪知反倒是你把我們兄妹看成外人了。」 這番牢騷,不僅指馮大瑞將身許漕幫一事瞞著王達臣,而且也還指他待義兄還不如對初交的曹雪芹親密。這在馮大瑞當然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但辯亦多餘,只慚愧地把頭低了下去。 王達臣自然不忍再作任何責備,但相知十年,一直到此刻以肝膽相見,當然有好些話不能不在此時作個切實的交代。第一件,當然是繡春的婚事,但為了替繡春留身份,他必須先讓馮大瑞表示態度。 「我妹子已經受了極大的委屈了。」王達臣以退為進地說,「再多受點兒委屈,也不要緊。不過,你總得有句話吧?」 「當然,當然!」馮大瑞惶恐地說,「只要這趟能夠過得去,我馬上請仲四奶奶當大媒,照規矩下聘禮。該怎麼辦,就怎麼辦,一切都聽二哥的。」 「這話,你還得說清楚點兒。這件案子可大可小,如果本來可以過得去,你偏要去惹是非,又惹下一條禍根在那裡,怎麼能叫人放心?」 「這不會——」 「雖說不會,只怕你自己心裡丟不下,譬如你還要上保定去打聽消息,不就是自己惹是非嗎?」 「消息不打聽確實,又怎麼能放心丟開?」 這話反駁得很有力,王達臣立即又作了一個決定,「好吧!」他說,「我替你去打聽,你要打聽的是什麼?」 「打聽我師叔。」 「怎麼打聽法?姓甚名誰,在哪裡相會,會了面該談些什麼?你詳詳細細告訴我,我一定替你打聽得明明白白。」 「是這樣的——」 馮大瑞將實情和盤托出。原來他第二次到昌平州時,黃象已經替他約好了,引見一個朋友,以後如何投軍到西路,那「朋友」會替他安排一切。 但如今事情發生了大變化,馮大瑞擔心的是黃象是否已經被捕。倘或如王達臣的推測,強永年既能通知仲四,轉告馮大瑞遠避,那麼一定也會透風聲給黃象,速速避走。照這樣說,馮大瑞去了也是撲個空,根本不必有此一行。 成疑問的是,馮大瑞並不信任強永年,就算強永年的行事,如王達臣的推測,黃象亦不見得就會一走了之。因為既然無事,何不多待一兩天等馮大瑞去見一面,有所交代,將這件事辦出個起落來? 說明了這一切,馮大瑞表達了他最後的心愿:「總而言之,如果我那位師叔沒有出事,他就一定會等我;即使自己不出面,也會派人給我傳話。二哥,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惦念著他,他一定也惦念著我,彼此見一面,大家都放心,不是很好的一件事嗎?」 馮大瑞道:「再說,江湖道上就講的信義二字,應該去,可以去而不去,是失信;我知道了這件事,也許他還不知道,不通個消息給他,是不義。失信不義的人,不是馮大瑞。」 王達臣又被他說服了,不過他總覺得馮大瑞不宜冒險,考慮了好一會,慨然說道:「我替你走一趟,見了面我只說你病了,沒法踐約,此外一切,我都替你代為陳說,有什麼話要交代你,亦請他跟我說好了。你我至親,事情又是迫不得已,這也不算你違反幫規泄漏機密。我想這個主意就這樣定了,你不必再多出花樣。」 馮大瑞也覺得他這話仁至義盡,是個很妥當的辦法,當下想了一下說:「二哥,你是『空子』,要見到我黃師叔不容易。只有這樣,我寫一封信,請你到保定府南大街嘉茂糧食行找朱掌柜,把你我的關係略為提一提,說要見一位西雲道長。」 「這就是你的師叔?」 「是的,二哥,你要申明在先,能見最好,不能見也不要緊,有信請他轉交。」馮大瑞又說,「二哥,這時候還請你特別留意,如果能見,能轉信,自然很好;他如果說不認識西雲道長,請你趕快就走,而且馬上將信毀掉,趕緊走人,越快越好;倘或他說,這封信不知道什麼時候才交得到,你也不必勉強,在保定稍為打聽打聽。二哥,我的意思你明白了沒有?」 王達臣何能不明白?馮大瑞設想的情況,包含著三個層次:第一是平安無事;其次是已經出了事,下在獄中,或者躲了起來,不便與生人見會;最後一種是朱掌柜都不能承認識得什麼「西雲道長」,那就一定已掀起了彌天巨案——果真到了那地步,不但仲四跟他脫不得干係,凡與馮大瑞有來往的人,說不定都要受到牽累。轉念及此,不覺憂心忡忡:「好吧,」他只能這樣說,「你就趕快寫信吧!」 仲四用過的筆硯未收,馮大瑞坐了下來,鋪紙拈毫,久久未能下筆。他中過武秀才,默寫過「武經」,肚子裡的墨水,寫封信還難不倒他,只是事關重大,情勢又複雜,要用幾句隱語來概括,那就不是他這名武秀才所能勝任的了。 「這封信很難寫!」 其時王達臣心裡正在煩,如果不是馮大瑞少不更事,不識輕重,師出無名地想去造反,此刻又哪裡會有這些提心弔膽的煩惱?因為有這樣一肚子的怨氣在,不由得就針鋒相對地說了一句:「這件事也很難辦!」 馮大瑞一時沒有能體會他的心境,愕然相問:「什麼事很難辦?」 「還不是你的事!無事最好,有事還不知大小。倘或連曹家都連累了,教我怎麼對得起人家。芹二爺是曹老太爺煊赫了一世,唯一留下的一點親骨血,曹家的一條命根子,倘或有個三長兩短,教我——」王達臣說不下去了,只是唉聲嘆氣地頓足。 馮大瑞見他如此神態,頓覺汗流浹背,內心無可言喻地不安:「二哥,」他說,「如果事情鬧大了,我只好對不起三姑娘,根本不承認跟曹家有任何瓜葛,我也沒有去過曹家,不認識曹家任何人,當然也沒有攀親這回事。不過,我是這麼說,別人也別露真話才好。」 「嗐!現在還談不到那些。你趕快寫信吧,我非連夜去一趟保定不可,不然覺都睡不著。」 「不!二哥,信很難寫,而且萬一把你也拖累在裡面,是件不得了的事,還是我自己喬裝改扮去一趟。」 「喬裝改扮?」 「對了!喬裝改扮。」 「扮什麼?扮什麼都不妥當。」 「扮旗人還不妥當嗎?」 一聽這話,王達臣不由得點頭,因為馮大瑞出山海關,少說也有十五六次,說得一口盛京口音「旗話」,旗人的禮節,也很嫻熟,如果扮成一個旗下武官,足可以冒充得過去。 正在商量細節之際,仲四打發人來請王達臣到鏢局去議事。來人話說得很清楚,只請王達臣一個人去,馮大瑞還是留在金二姐那裡,切勿私自外出。 這就使得王、馮二人都猜不透是怎麼回事。金二姐也很關心,但亦問不出什麼來。馮大瑞為避瓜田李下之嫌,不願一個人留下,最後是王達臣出的主意,將來人留了下來陪他。 「事情很麻煩。」仲四屏人密語,「順天府的眼線,看到大瑞回通州來了,著落在我身上要人。」 仲四說:「我始終咬定,沒有見過大瑞,為什麼我不回金二姐那裡,怕有人掇了下來,發現你跟大瑞。」 「這,」王達臣已知道該如何處理,卻故意問道,「這該怎麼辦呢?」 「讓大瑞連夜動身,把咱們最好的那匹馬給他。」 果如王達臣所料,但仲四又如何料理這場麻煩,他當然也要問個明白。 「天大的官司,地大的銀子。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仲四又說,「事不宜遲,你馬上回去,告訴大瑞,照我信上所開的地址,投奔河南,非這樣子不能了這場麻煩。」 王達臣想了一下問:「地大的銀子有多大呢?」 「已經開出盤子來了,要兩萬。」 王達臣嚇一跳:「這可不是小數目。」他說,「怎麼湊得起來?」 「這會兒不用談這個。反正漫天討價,就地回錢,我有我挺的法子。」 「什麼法子呢?」 「嗐!」仲四不耐煩了,「在這節骨眼上,我哪裡有工夫跟你談這個。你快去吧!」 說著,仲四遞給他一個褡褳袋,裡面有二三十兩碎銀子,一大塊「鍋魁」,又到槽頭上牽出一匹「菊花青」來,「判官頭」上掛著一個水壺。王達臣一言不發,提著褡褳袋,上馬就走。 到了金二姐家,他將馮大瑞喚到一邊,把仲四交代的話,說了一遍,催他馬上就走。 「仲四爺呢?」馮大瑞問,「他怎麼辦?」 「預備花幾兩銀子,把來人打發走。他有他挺的法子。」 最後這句話什麼意思?馮大瑞再問,王達臣只說:「不知道。」這也是實話,但馮大瑞卻疑心他已知是何法子,只不肯說而已。因此馳馬南下,腦中卻盤旋著這個疑問。 這天中午到了河間府,一條三岔路,往西是保定,往東是滄州,馮大瑞不免躊躇,先想到保定去會黃象,轉念自責,答應了仲四一定脫身,不能自投羅網,但卻又不想一直往南經大名府到開封,因而只在三岔路將馬圈過來,圈過去,不知何去何從。 就這時聽得嘹亮深遠的一聲:「噢——」馮大瑞一聽便知是趟子手喝道,拉韁回馬,看到對面來了一列鏢車,車上插的鏢旗,色彩鮮明,大紅軟緞,繡一隻黑虎,正是滄州強永年的旗號。 馮大瑞靈機一動,何不找強永年去問個究竟?他在想,強永年既然有那一番「好意」,去了絕無妨礙,而黃象的安危,尤其是強永年何以知道直隸總督衙門要抓他,是強永年消息靈通,還是賣友求榮,豈不都可以弄明白了。 轉念到此,心胸一暢,毫不遲疑地打馬往東,直奔滄州。 03 「啊,馮大叔!」強永年的大兒子強士傑,從櫃房中迎出來,「你怎麼來了?」說著,遞過一把撣子來,又大聲問道,「馮鏢頭的馬交給誰了?」 「交給小季了,溜一溜再上槽。」有人回答。 「好生喂!」強士傑交代了這一句,轉臉看時,馮大瑞已將一身黃土撣得差不多了,便即延入櫃房,叫人倒洗臉水、沏茶,殷勤非常。 「我來看你們老爺子。」馮大瑞說,「在後面?」 後面是指強永年的住家,強士傑答說:「到保定去了,明天就回來。馮大叔有事交代我好了。」 馮大瑞大失所望,但既說明天就回來,只好等一等,當下問道:「明天什麼時候回來?」 「那可說不定,總在下午吧!」 「喔,」馮大瑞問,「你父親到保定去幹什麼?」 「有一筆買賣去接頭。」 「不是直隸總督衙門的買賣吧?」 強士傑不知所云,只望著馮大瑞發愣,好久才說了句:「這可不大清楚。」 馮大瑞自悔失言,同時心生警惕,如今步步荊棘,一切都得小心,像這種孟浪的話,隨便出口,只有害處,沒有好處。 「馮大叔,」強士傑倒像是毫無心機似的,「你老先喝喝茶,有一趟鏢就要動身了,我去交代一下,回來陪馮大叔喝酒。」 等強士傑一走,接著便來了強士雄,強永年有四個兒子,強士雄行三,脾氣暴躁,外號「張飛」,但卻最佩服馮大瑞,陪著閒聊了好久,很懇切地向他請教形意拳的精義——馮大瑞的拳腳,在鏢行中是有名的。 正談得熱鬧,有個小徒弟進門,在強士雄耳際輕聲說了幾句,隨即便見他起身說道:「馮大叔,我大哥請你去喝酒,我來領路。」 強家的房子很大,強士雄曲曲折折地將馮大瑞領到一座花廳,強士傑親自打著帘子在迎接。進門一看,正中長方桌上擺了一副「王供」,而且紅燭高燒,壁上懸的是一張「一葦渡江」的達摩像。長方桌前面擺著一張俗稱太師椅的圈椅。馮大瑞不由得一愣,不知這麼一種不倫不類的布置,是為了什麼?而且在這裡喝酒,似乎也不是一件很舒服的事。 「老三,你拿拜墊來,咱們給師爺磕頭。」 誰是強家兄弟的「師爺」?馮大瑞的念頭還未轉過來,強士傑已半扶半拉地將他納入圈椅中了。 「慢著!」馮大瑞坐下復又站起,「你們叫我『師爺』。」 「是!」強士傑答說,「你老是我爹的師叔,我們自然該叫師爺囉!」 馮大瑞這才明白,強永年已將他在漕幫中跟馮大瑞的關係,告訴他的兒子。漕幫的規矩「准充不准賴」,雖然心中懷疑,強士傑行此大禮,或許不存好意,也就只有坦然受之了。 等拜墊取來,強家老大、老三,雙雙跪倒,馮大瑞很敏捷地起身閃向一旁,表示謙虛,等他們磕完頭起身,還作了個揖,還以半禮。 「師爺,請這面來!沒有什麼好東西請師爺,不過酒倒是真正的紹興花雕。」 進入用屏風隔開的東首,一張大方桌已擺滿了酒肴,卻只得兩個座位,馮大瑞上坐,強士傑側作陪,強士雄卻悄悄退了出去。 「怎麼?」馮大瑞問,「老三怎麼走了?」 「有幾句話稟告師爺,不必讓他知道。」 胞弟兄都要相瞞的話,可知關係重大,而且可以意料得到,必然談的是他所想要撥開的疑雲。 「師爺,」強士傑歉意地說,「酒雖好,可惜沒有人燙,只好喝冷的了。」 這是表明並無第三人在場,也不能有第三人在場。隔牆是否有耳,雖還存疑,但從表面上看,是打算著肺腑相見,自是善意,所以馮大瑞連連點頭:「喝冷的好,喝冷的好!」 「是!」強士傑斟滿了酒,起立相敬。 「你坐下來!不然罰酒。」 「是!師爺下不為例。」說完,還是站著幹了酒,等馮大瑞也幹了,方始坐下。 馮大瑞心想,照此光景來看,強士傑尊之為師爺,不僅是由於他父親的關係,而是他本人亦在「門檻」裡頭。既然如此,黃象的下落,不妨直接問他。 但話雖如此,必得先讓他自己「報家門」,承認身在幫中,然後他以前輩的資格,問到幫中的長老,強士傑才不敢閃避不答。 主意一定,隨即開口:「貴幫頭?」 一聽這話,強士傑立即又站了起來,口中回答:「濟右。」 「貴前人,尊姓上下?」 「上林下堃。」 馮大瑞只知「濟右」幫屬於山東,駐紮濟南,卻不知道此幫當家的姓名,更不知道有無林堃其人。漕幫規矩「准充不准賴」,強士傑如果別有用心,不妨冒充自己人,這就得細盤一盤了。 江湖上有句話:「若要盤駁,性命交脫」,因而為了不傷面子,有時明知對方冒充,往往亦不便盤駁,但如今情形不同,馮大瑞覺得勢成騎虎,非盤問不可。 「請教,貴幫船由哪裡派,一共多少只?」 強士傑不防他突然盤問,一愣之下,大生警惕,當下定一定心,沉穩地答說:「泰陽所派出,一共九十九隻。」 「幾隻太平,幾隻停修,幾十隻運糧?」 「十一隻太平,八隻停修,八十隻運糧朝北。」 「糧在哪裡兌?」 「長清、曲阜、寧陽、魚台四縣。」 「走哪個碼頭?」 「濟寧大碼頭。」 「哪裡靠船?」 「安邱縣靠船。」 「哪裡卸糧?」 「宛平縣卸糧。」 這些問答,只要是此幫的水手,哪怕臨時招雇的「空子」,大致亦能回答,因為都是經過的實事。八十艘漕船,在指定的四縣裝載漕米,經山東濟寧到直隸安邱停泊,等候卸糧至位於宛平縣的「京倉」。 可是再有些實跡可循、無理性可推的問句,才是真正的隱語。馮大瑞發覺強永年的這個大兒子,是個厲害角色,所以盤問之前,先就想通,必得先易後難,而且口風要逼得緊,不容他從容細想,才能讓他的狐狸尾巴掩飾不住。於是,馮大瑞用既重且急的語氣,狂風驟雨似的問道:「請問貴幫糧船旗號,進京、出京、初一、十五,還有平常日子,打的什麼旗?」 強士傑既然已有警覺,當然已想到他問的是旗號,本想調侃他一兩句,再作回答,從而轉念,這是一件極慎重的事,不可出以輕佻的口吻,因而神情益發嚴肅,答話亦緩慢而清晰。 「敝幫進京打東方青雲旗,出京打龍鳳旗,初一月半打中央杏黃旗,平時打珍珠應天旗。」接著,強士傑又抱拳說了一句,「諸事請師爺慈悲。」 「請坐、請坐!」馮大瑞的態度變得比較親切了,舉杯啜飲,挾了塊熏兔肉送入口中,咀嚼將完,徐徐說道,「我此來是專為看你父親的,有件事我不大明白。」 「哪一件,請師爺開示,或許我有點知道,也說不定。」 話慢慢轉入港了,但漕幫的規矩,凡事忌開門見山直說,所以馮大瑞仍舊旁敲側擊地說:「十大幫規,十禁十戒,有的時候不容易樣樣周全。」 馮大瑞說:「譬如『十禁』最後一禁,『香頭低不准爬高』,有道是『字大人不大,字小人不小』,就好像是你我現在的情形。剛才承你們兄弟的情,拿我當個長輩看,實在慚愧,『在幫原是講仁義,爬香自高無麵皮』。此刻只有你我兩個人,年紀也差不多,真不必講香頭高低。」 強士傑是極精明的角色,聽他轉彎抹角,談到最後是要他不必講「香頭高低」,換句話說,只要講「仁義」好了!這話太嚴重了。 於是強士傑正色說道:「分香頭高低,是我們晚輩應有的道理,講仁義是不分長幼都要講的。師爺見多識廣,想來是聽人談過,士傑有什麼不仁不義之事,請師爺儘管明說,如果是晚輩錯了,晚輩情願領家法。」 他的神氣,有些劍拔弩張,馮大瑞卻好整以暇地說:「你誤會了,我是泛泛而談。」接著急轉直下,輕巧地轉入正題,「你父親很講仁義,特為到通州去通知仲四掌柜,要我避開,說直隸總督衙門要抓我。今天到滄州來,一則要謝謝他;二則想問問他,到底是為了什麼案子要抓我?」 強士傑知道面臨了「圖窮而匕首見」的局面了!他父親臨行交代,馮大瑞十九會興問罪之師,不論受多大的委屈,都要解釋清楚,這是個很大的難題,強士傑已盤算過多少遍,覺得只有八個字可以掌握:「謙卑盡禮,隨機應變。」 前面四個字是做到了,而且馮大瑞態度已非初到時的冷峻,便是此四字已收效的證驗,但後面四個字,做起來卻很難。馮大瑞那種綿里針的語氣,頗不易應付,只有先虛晃一槍,看看他到底知道多少再說。於是他賠笑反問:「師爺莫非真的不知道?」 「我又不結交官府,哪裡會知道案底?」 這話便不大好聽了,強士傑心生警惕,千萬不能頂撞,一碰僵了,局面很難收拾,因而臉上越發堆濃了笑意,「師爺是聲名赫赫的大鏢頭,官府巴結師爺都來不及,仲四掌柜仗師爺的腰,買賣做得硬,當然不必結交官府,我們就不同了,」他作個無奈的表情,「不但要結交,而且有時候還要巴結官府,不然能賺幾文的買賣,就輪不到我們頭上了。」 俗語說:「千穿萬穿,馬屁不穿」。馮大瑞聽了他前面那一段話,不免陶然,這一來也就覺得他的解釋,也是人之常情,無可厚非。但「巴結」二字,卻仍未放過,只是此刻還只能留在心裡。 「那麼,你倒說說,是怎麼件案子?」 「自然是件大案。」強士傑先為他父親訴苦,「家父為這件案子,頭髮都急白了,明知道做這件事在江湖上會落個罵名,幾十年的修行,說不定一下子都會打了回去。可是不能不跳火坑,誰讓三老太爺找上了我父親呢?」 一聽這話,馮大瑞既驚且疑,尤其是「三老太爺」四字,在他心頭一震。自從翁錢二祖,「口外朝佛」,一去數載,杳無音信,後來方始傳聞,因為策動準噶爾反清,事泄被捕,因而「過方」以後,全幫便歸潘祖一手掌舵,全幫上下都尊稱之為「三老太爺」。他怎麼會找上強永年,又是什麼事要他跳火坑? 由於怕話沒有聽清楚,馮大瑞特為問一句:「你是說三老太爺要你父親跳火坑?」 「是的。」強士傑回答得很清楚。 「跳什麼火坑?」 「就是要攔黃小祖派師爺去做的那件事。」 「這——」馮大瑞大聲說道,「我不信!三老太爺怎麼能這麼做?」 強士傑立即接口:「三老太爺又為什麼不能這麼做?」 馮大瑞一聽冒火,這不但是強詞奪理,簡直是「欺師滅祖」。但由於激動的緣故,心亂如麻,雖有千百種理由,卻怕說不周全,就不夠力量。憋了半天,迸出一句話來:「三老太爺要怎麼做,翁錢二祖不是死得太冤枉了嗎?」 「就因為翁、錢二祖死得冤枉,三老太爺才不准黃小祖再幹這種傻事!」 「哼!」馮大瑞冷笑,「你以為三老太爺會像你父親,不顧義氣,出賣同幫?」 這話說得太重了,強士傑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幾次想翻臉都忍了回去。馮大瑞亦是一半懊悔,一半歉疚,但口頭上軟不下去,唯有不再作聲。 這樣沉默了好半天,兩個人的情緒都比較平靜了,仍舊是強士傑先開口說話。 「師爺,你高我兩輩,不過進山門的辰光差不多。」他問,「師爺,你是哪一年『孝祖』的?」 所謂「孝祖」是開大香堂正式拜師,馮大瑞答說:「我是丁未年。」 「我是丙午年。」 丁未為雍正五年,前一年丙午,馮大瑞的輩分雖高,資格反淺。強士傑又問:「師爺是哪一門孝祖?」 這是問在何處開香堂拜師。可開香堂之地,共有七處,稱為「七門孝祖」。通常開香堂必在深夜擇隱秘之處,最常見的是借用人家的祠堂,名為「正門孝祖」;其次是在糧船上的「艙門孝祖」;寺廟與道觀亦常為開香堂之地,僧帽形圓,道冠則方,所以稱為「圓門」與「方門」。此外設香堂於住宅為「宅門孝祖」;店鋪或衙門亦可設香堂,稱為「財門孝祖」;最令人想不到的是,監獄內亦可設香堂,名為「絕門孝祖」,如果忌諱「絕」字,便稱之為「書房門孝祖」。 馮大瑞正是「絕門孝祖」,有一次丟了鏢,原可以找得回來的,不道保家是個不懂江湖門道的現任知府,將馮大瑞下了獄,責成仲四賠償。結果是馮大瑞在獄中為一名禁子所賞識,在獄神廟開香堂,收了馮大瑞做徒弟,為他通信奔走,將鏢要了回來,等仲四得信趕來料理善後,馮大瑞倒已被釋出獄,而且還領了一筆賞銀。 這當然不能隱瞞,也不必隱瞞,馮大瑞老實答道:「我是書房門孝祖。」 「這就是了!」強士傑點點頭說,「財門孝祖是想漕幫的勢力;宅門孝祖,往往是好出風頭的大少爺;書房門孝祖共患難、講義氣、藏龍臥虎的人最多。師爺,我父親是艙門孝祖,漕幫的苦處最清楚不過。」 「喔!你們父子跟我一樣,乾的是陸路行當,怎麼會是艙門孝祖呢?」 「這話很長,今天片時三刻也說不盡。」強士傑又說,「師爺,我說三老太爺不准黃小祖幹這種傻事,你不相信?」 「是的。」馮大瑞老實答道,「我不相信。」 「這也難怪。」強士傑心平氣和地說,「我剛才為什麼要請教師爺哪一年孝祖,在什麼地方孝祖,為的是要師爺你老明鑑。我輩分低,不過論到漕幫的事,說句放肆的話,師爺你只怕還沒有我知道得多,比我父親當然又差了一截。師爺如果肯聽我說,最好;不肯聽我說,那就請師爺在這裡暫且住一住,等我父親回來,一定分辨得明白。總而言之,『不顧義氣,出賣同幫』這八個字,無論如何不敢受,也不甘受。」 聽他話說得如此老練,馮大瑞倒深悔自己荒疏輕率,讓人看來像個草包,當下見風使舵,舉杯說道:「我說話一時欠思想,請不必放在心上,更不必跟令尊提起。」 「言重、言重!」強士傑也急忙舉杯還敬,「我也知道,師爺也是血性義氣性子直。這件事就不談了。不過三老太爺的苦心,我們做小輩的,不可不體會。」 「那麼。」馮大瑞置杯斂手,「我就聽你談談三老太爺的苦心。」 「這話就要說得遠了。康熙初年,人心不定。崑山顧老先生,山西傅老先生他們——」 「慢點。」馮大瑞打斷他的話問,「崑山顧老先生是指顧亭林,山西傅老先生是哪位?」 「傅青主老先生,單名一個山字。他們兩位,還有幾位遺老,籌劃出來一個漕幫,當時是極厲害一著。」強士傑壓低了聲音說,「果然照顧老先生的志向去做,一下子可以制清朝的死命。」 因為東南財富之區,自漢唐以來,北方便須仰給於江淮漕運。明朝末年,流寇四起,漕運中斷,以至於一條長江,幾乎成了天堂與地獄的分野。入清以後,志在恢復的遺民志士,多出在江南,即由於有財富的憑藉,如果志切同仇,足食足兵,原是可有作為的。 當時反清的義師,分為兩派:一派是浙東的義師與鄭成功的「舟師」,由錢牧齋從中聯絡策劃;一派是顧亭林在主持,認為可如東晉成一偏安之局。哪知順治十六年鄭成功的舟師會同浙東義師,由崇明島入長江,舳艫千里,聲勢有如曹操八十三萬人馬下江東,其時八旗中曾建立赫赫戰功的親貴宿將,凋零殆盡。而「三藩」又各領雄兵,分據西南閩粵;而西北是顧亭林早就下了功夫的。所以只要金陵一下,邊陲響應,清朝危亡立見。哪知鄭成功比馬謖還不如,徒負虛名,全無將略,以致如曹操赤壁鏖兵那樣,大敗而歸,從此就再沒有恢復明朝的機會了。 到了聖祖即位,自康熙六年親政之時起,即以治河為全力以赴的三件大政之一。到得漕運復通,由顧亭林一派所策劃的漕幫,逐漸成了氣候,倘或天下有變,切斷南漕,北方即陷入絕境,確是致命的一著狠棋。 然而這一著狠棋,始終沒有機會下。三藩之亂未平,聖祖便下詔開博學鴻詞,訪求岩壑之士,以示偃武修文,重開太平之世。前明的遺老志士,想想明神宗的數十年不朝;光宗接位不足一月,熱孝中便因色荒而崩;熹宗童,不知國家大事為何物;思宗無知人之明而剛愎自用,誅戮大臣,視如常事;相形之下,聖祖的勤求民隱,視民如傷,真是有道之君。反清的念頭,自然消歇。 三藩之亂,能夠削平,基礎已經穩固,到得康熙三十八年下「永不加賦」之詔,更為有明兩百餘年所未有的德政。 「人心都是肉做的。師爺,」強士傑說,「你老倒想想,這時候再來談反清復明,有什麼意思?再退一步說,就算該反,反得成功嗎?除了害老百姓吃苦以外,你老倒想,有什麼好嗎?」 這番道理,馮大瑞聞所未聞,不過雖駁不倒強士傑,卻有一層疑問:「既然如此,何以當初翁、錢二祖要到口外去謀劃呢?」 「這也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照我聽說,翁、錢二祖與三老太爺是約好的,如果他們兩老不成功,三老太爺就得拿維持全幫生計的一副擔子,一個人挑起來。師爺,你倒算算他們漕幫連家帶眷有多少人?」 這件事是馮大瑞所從未想過的,一聽說破了——想想果然關係重大,加上又是「三老太爺」的話——料他也不敢捏造潘祖的指示,所以深深點頭,表示接受:「這個道理我明白了。」 「師爺是明白了,還有幾位小祖不明白。像黃小祖,就一定要替二老太爺報仇,我父親苦苦相勸,黃小祖一句都聽不進去。」 這使得馮大瑞回想到黃象跟他說過的話,原來事出有因,不過一時不暇細想,此刻急於要明白的是事實的真相。 「黃小祖不聽,你父親怎麼樣呢?」 「只有稟告三老太爺。」強士傑說,「是我去的。」 「是杭州?」 「是的,在杭州家廟見的三老太爺。」 「三老太爺怎麼說?」 「說要黃小祖馬上回去。」強士傑又說,「據我知道,黃小祖約了『同參弟兄』,決定自己管自己做。所以我當時請示,說黃小祖萬一不肯回杭州,怎麼辦?」 「是啊!除了三老太爺沒有人管得住黃小祖。他要不肯回去,還真拿他沒辦法。」 「三老太爺也是這麼說。」 「後來呢?」 「後來,三老太爺說:『譬如救火,眼看一蔓延開來,火勢越來越大,一大片房子都要燒光,那就只有開一條「火巷」,拿在燒的房子跟不曾失火的房子隔開來。這場禍闖開來,漕幫要散了,我一個當家人不能不下一劑猛藥。我寫封親筆信,信上會詳細交代你父親,如何辦法。』」 「那麼,到底是如何辦法呢?」 「是讓我父親先勸黃小祖,勸不聽,就告訴他,只有報官了。」強士傑嘆口氣說,「如果黃小祖肯聽勸,又何至於害得大家雞犬不寧。」 馮大瑞終於恍然大悟,果然是強永年告的密,不過奉命行事而已。但潘祖行事,似乎亦太魯莽了些。 「三老太爺莫非沒有想過,這種謀反大逆的案子,一掀開來不得了,將來怎麼樣收場?」 「這一點,三老太爺當然早就想到了的,他在信上只叫我父親去看直隸總督衙門的馬老爺。案子不會太大,但也不會太小,不然嚇不倒黃小祖。」 「黃小祖呢?在監獄裡?」 「勸他逃,他不肯,馬老爺拿他抓進去了。不過,不要緊,過一陣子就出來了。」 「真的?」 「我怎麼能騙你老?」強士傑又說,「這件事亦真叫無奈。師爺,你聽我的勸,趕緊走吧。」 「既然不要緊,我又何必走?」馮大瑞說,「我要等通州的消息,再要看看這件案子到底怎麼樣收場?」 談到這裡,只見強士雄悄然而至,向他大哥使了個眼色,強士傑隨即告罪離去。馮大瑞心中不免狐疑,但強士雄那種粗豪坦率,且又誠懇恭敬的神態,對他頗有鎮靜的作用,喝著酒隨意閒談,幾乎把時間都忘記了。 到得二更已過,強士傑去而復回,讓馮大瑞感意外的是,還有個強永年。 「強二哥!」馮大瑞站了起來,「你從保定回來了!」 「馮師叔,以後叫我名字好了。」強永年轉臉交代,「老三,你去沏壺好茶來!」 這是暗示客人該止飲了,當然是因為有重要的事談,希望馮大瑞的頭腦保持清醒。因此,他就不坐下來了,走向一旁,等待強永年發話。 「師叔,你請坐。」強永年推他坐在上首,隔著茶几側臉說道,「我算定師叔會來。」 「鑼不打不響,話不說不明。師叔的性子急,話說得愈早愈好,所以我臨走交代了大小兒,師叔一到,有什麼說什麼,一句都不能隱瞞。大小兒也是經手這件事的人,不過只怕還有些奧妙曲折的地方,沒有說清楚。」 馮大瑞將他的話,每一個字都聽了進去,而且咀嚼了一遍,性子急是他的一病,此時讓強永年提醒了,便不忙開口,細想了一下,方始從容。 「話是大致聽清楚了。三老太爺是當家人,既然他當家人有當家人的苦楚,我們做小輩的,不能不體諒。不過,其中有什麼奧妙曲折,我倒沒有聽出來。」 「不是師叔沒有聽出來,是大小兒不懂怎麼樣說。師叔,黃小祖的一片心,沒有話說,事情做得有點魯莽,料理起來很難。我本來挑不下這副擔子的,不過三老太爺交代下來,我沒法子推託,這叫在劫難逃。」 這「在劫難逃」四字,便有些奧妙了。馮大瑞細細體味了一會說:「看來,我也是在劫難逃囉?」 「但願師叔能逃過這一劫。」強永年緊接著說,「不過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年災月晦而已。」 這災晦當然是牢獄之災,馮大瑞立刻想到兩個人,「黃小祖怎麼樣?」他問,「在裡頭怎麼樣?」 所謂「裡頭」是指直隸按察使監獄,像這種謀反大逆的案子,犯人至少也要釘鐐,不道強永年答說:「在裡頭還開了香堂。」 「還開香堂?」馮大瑞詫異非凡。 「這就是奧妙了!」強永年未作進一步解釋,只說,「住在獄神廟,很舒服,放心好了。」 「那麼,通州的仲四掌柜。」 「他有點麻煩。」強永年皺著眉說,「話碰僵了。」 「話怎麼碰僵了呢?」馮大瑞急急問說,心裡不免嘀咕,江湖道上最怕事成僵局,所以他格外關切。 「這要怪我少說一句話。我原來的意思,仲四也是很精明的人,『天大的官司,地大的銀子』這句話自然懂,既是我們漕幫的事,不論他墊了多少錢,我們總會如數歸還。就因為我少交代了這麼一句話,他們把話碰僵了。」 這就不難明白了。果然,細問之下,強永年所談的情形,與馮大瑞所猜想得到的,大致相仿。 原來順天府派下去的人,先找到倉書張老九,意思便很明顯,可以由張老九居間買放,來人開價一萬兩銀子,張老九認為不過仲四墊一墊的事,所以照實轉告仲四,哪知仲四說出一句話來,連張老九都給得罪了。 「是怎麼一句話呢?仲四說:『我學蘇州人殺半價,只能送他五千銀子。不過,九哥,你的一個二八扣,我不敢少,另外兌一千銀子送到府上。』張老九替仲四說合過好幾回官司,哪一回也沒有拿過回扣,一聽這話,火就大了,當然表示,回扣不敢要,這是欽命案子,他也不敢從中攪和,你們自己談吧。師叔,你想,這一來,順天府的人,還敢跟仲四談錢嗎?」 「糟了,糟了!」馮大瑞跌腳搓手,著急地問,「這不是要跌進去了嗎?」 「可不是?」強永年答說,「你把兄王達臣連夜下來找我,路上遇見了,一起到保定見了馬老爺。當然不能當著王達臣談這件事,私下跟馬老爺商量的結果,只有把仲四由順天府提到保定,跟黃小祖的案子一起發落了。」 「不必這麼費事!」馮大瑞答說,「順天府找的不就是我嗎?我去投案,仲四掌柜應該放出來吧?」 「那當然!」 「好!強二哥,咱們今晚上就走。」 「師叔,你的稱呼不敢當。」強永年將大拇指一蹺,「師叔,你真夠料!怪不得當初黃小祖會看中你。」 「他不也看中了你嗎?」 話一出口,馮大瑞旋即失悔,因為有反唇相譏的意味,哪知強永年絲毫不以為忤,居然如此回答:「不錯!黃小祖看中我,也沒有錯。這件事我也不必丑表功,反正總有一天你老會知道。閒話少說,事歸正辦,師叔也不必到順天府去投案了,明天我陪師叔上保定,等師叔一到,保定行文順天府,仲四馬上就出來了。」 馮大瑞本已同意,忽然粗中有細,改口說道:「不!咱們還是來個走馬換將的好。」 強永年一愣,隨即明白,知道他是怕投了案而仲四卻未釋放。這也是不能沒有的顧慮,既然他很漂亮,自己不妨也露一手給他看看。 不過,他的人情練達,手腕高明,到底勝於馮大瑞,當下不慌不忙地答說:「師叔,如果我能做主,先把仲四放出來,你言出如山,我又何必不放得漂亮一點兒?不過官府跟江湖道上是兩碼事。師叔,既然你義重如山,聽我的勸,先到直隸投案,於你、於仲四,反都顯得占身份。不知道師叔你願意不願意聽我說一說其中的道理?」 聽他一口一個「師叔」,光憑這一點,馮大瑞也不便說一句負氣的話,連連點頭:「要聽、要聽!」 「這一回仲四受了挺大的委屈,由通州解到順天府是上了手銬的——」 「怎麼!」馮大瑞不由得氣往上沖,「憑什麼?」 「師叔,我說過,在劫難逃,只好歸之於劫數。沉不住氣,不能辦大事。」強永年略停一停,等馮大瑞自己下了一番克制的功夫,把氣平了下去,方又說道,「所以,咱們這一回得想法子把仲四的面子找回來,至少不能再讓仲四失面子。你說是不是呢?」 「是啊!不過,我不覺得我去換他出來,是件失面子的事。」 「這要分兩面來看,知道的,說仲四的朋友夠義氣;不知道的,說敬酒不吃吃罰酒。這是一;再說二,師叔一投到,少不得拿仲四提審,當面指認,那時候,師叔,你倒想,你換了仲四怎麼辦?你一定在心裡罵:你這小子,叫你遠走高飛,你怎麼自己投了來!叫我怎麼辦,說你就是馮大瑞,讓江湖道上罵我,說你不是,我不但脫不得干係,而且這是瞞不過的事,坐實了我包庇的罪名,不是明明害我不能做人!」 「啊、啊!」馮大瑞有樣好處,最肯服善,聽到這裡,站起身來,兜頭一揖,「我還是得管你叫強二哥,若非強二哥指點,我真成了渾蛋小子了!我準定到直隸去投案,咱們今晚就走。」 「慢著,我話還沒有說完。」強永年又說,「當初順天府派人下去找仲四要人的時候,仲四告訴他們說:不錯,馮某人從前是我的鏢頭,不過早就辭掉不幹了,偶爾來住一晚,朋友招待,也是常事。保鏢的人,三更半夜,說走就走,誰知道他上哪兒去了?這幾句話,推得乾乾淨淨。你如今到順天府一投案,坐實了他是窩家,就算走馬能夠換將,也還得交保具結。如今你到直隸投案,按察司行文順天府釋放,不必具結、不必交保,我想法子讓他們在公事上訓上幾句,順天府的捕頭還得跟仲四說好話,派車送他回通州,那不就把面子找回來了嗎?」 一聽這話,馮大瑞更是滿心歡喜。但凡事過於圓滿,每每致人疑慮,他又覺得該有個自己人商量一下才好。不過,剛才話已說出去了,願意當夜便到保定投案,所以此時亦依舊只能以何時起程為問。 「不忙!師叔,你暫且住一兩天。要緊的是,先跟你把話說明白,事情好辦。」強永年對一直站在門口的強士傑說,「你把老二、老三找來!」 老二叫強士豪,看上去不如老大精明強幹,也不像老三那樣豪爽憨厚,長得土裡土氣、沉默寡言,一點都不起眼,但卻是他們四兄弟中最厲害的一個,所以強永年賦予他的,也是頂要緊的一樁差使。 「你明天一大早就上保定去看馬老爺,你跟他說,三天之內,我送馮大爺去投案。本來馮大爺這一回直接就去了,只為順天府不問青紅皂白,把人家鏢行的仲四掌柜給拴走了,馮大爺才找了我來。只要那裡一放仲四,這裡人就到了。」強永年又說,「我答應送馬太太一雙金鑲玉的鐲子,東西已經有了,交給二姨娘收著,你帶了去。」 強士豪點點頭問說:「辦妥了我是在保定等,還是先回來?」 強永年想了一下說:「你先回來吧!等你來了我們再動身。」 接著又派強士雄的差使,是到通州去把王達臣請來,以便馮大瑞在投案以前,能讓他們兄弟見上一面,有何未了之事,好作個交代。馮大瑞對強永年的這一番安排,頗為滿意,自覺求仁得仁,了無遺憾,唯一的恨事,是覺得辜負了「三姑娘」為他設計免禍的一片苦心。 強士豪辦事的結果,出乎人的意料。第三天上午,他帶來了一名直隸按察使衙門的書辦,這名書辦身上帶著一道固封的公文,大字標明:「右仰順天府治中當堂開拆」。 原來直隸本來沒有按察使,由總督派巡道一員兼理刑名,直到雍正二年,方始有按察使的正式建置,品級與順天府尹一樣,都是三品,行文用咨,既是平行的公事,措辭自須顧到官場的禮節,打不得半句官腔,要打官腔,便須辦一件「院稿」——由按察使衙門主稿,以「直隸總督部堂」下札子給順天府府尹,語氣就不同了。 但辦「院稿」先要「上院」當面請總督李衛判行,直隸總督對順天府尹,一向客氣,而況依「大學士管部」之例,有尚書管順天府,一打官腔得罪兩個人,這「院稿」可以斷言辦不通。 但是,對順天府倘無這一通打一句半句的公文,仲四窩窩囊囊進去,就不能大大方方出來。那強士豪胸中確有丘壑,路上便已盤算好了,一到保定,先去看馬老爺的那個續弦方始半年的年輕太太,獻上那副打造精緻的金鑲翠玉的鐲子,請馬太太派人將她丈夫找了來談公事,特別關照,不必說明有外客,只說家中有要事,只請他一個人回來好了。 馬老爺自然奉命唯謹,到家才知是強士豪,聽說馮大瑞可以到保定來投案,又看在那副鐲子的分上,加以馬太太添上許多好話,更喜強士豪辦事謹密識竅,自然言聽計從。 「江湖上大家混個面子。仲四那裡給的面子愈足,將來姓馮的在這裡愈好講話。我有個拙見,請馬老爺斟酌。」 「你說,你說!你的主意,必是好的。」 「我想,這件公事,讓臬台下給順天府治中好了。順天府府尹、府丞,都算堂官,管事的是治中。五品官兒,打兩句官腔,只要在分寸上,不能不買賬,反而抓的是姓馮的,姓馮的有著落了,官腔就打得響了。你老說,是不是呢!」 「是啊!」馬老爺說,「姓馮的在我這裡,他那裡就抓錯了!抓錯了,就能打他的官腔。」 「正是!最好加一句:『著即當堂開釋』。」 「這可以!不過——」馬老爺有些躊躇。 「馬老爺,」強士豪立即點破他的心事,「我不走,我在這裡等家父送姓馮的來投案。」 對方原是怕一放了仲四,而馮大瑞投案之事,萬一生變,這在公事上的過失,非同小可。如今聽強士豪的話,有自願為質之意,便是發生誤會的起端,所以急忙有所解釋。 「我不是怕別的,怕把話說得太滿了,不好轉彎。」馬老爺又說了一句諺語,「滿飯好吃,滿話難說。」 不道強士豪針鋒相對地答道:「滿飯好吃,滿話也不難說,姓馮的原就由家父陪著,住在舍間。馬老爺,我看不如麻煩差官多繞一個彎,先到舍間打個轉,姓馮的見了當堂釋放仲四的公文,再無話說。投案仍舊是我送了來。滄州到保定一天半,到京城兩天,算起來是馮大瑞投案在先,釋放仲四在後,這不是萬無一失的事!」 「言之有理!準定這麼辦。」 馬老爺欣然同意,當下備妥了公事,另外抄了一份底稿交給強士豪。所派的差官姓麻,是個督標的守備。馬老爺是督標的都司,官階雖只大了一級,但因為他的妹妹是李衛的姨太太,所以權勢迥不相侔,領了公文盤纏,須見過馬老爺方敢動身。 「這強老二,別看他土裡土氣,一肚子的鬼,很難對付,你一路上小心。到了滄州,你私底下跟強永年說。由臬司下公事,讓順天府治中,當堂釋放犯人,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為的就是姓馮的已經投案,占住了這個理,咱們才能強項霸道。倘或出了差錯,事情可就鬧大發了去了,反正給仲四的面子也已經給足了,遲個一兩天也不要緊,你呢,你路上要走慢一點兒。只等馮大瑞一到案,我這裡連夜派人進京,要見了我派的人,你才能到順天府去投文,這一層要請他包涵。」馬老爺緊接著又說,「你千萬記住,這話要等強老二動身以後再說。」 等強士豪陪著麻守備到滄州不久,王達臣也由通州趕到了。看到公文底稿,看到指斥順天府差役「擾及無辜,殊嫌荒率魯莽」,如今馮大瑞既經在保定投案,足證仲四無辜,著即「當堂釋放,並不得再有何虐情事」的話,非常滿意,私下向強永年稱讚:「你家這位老二,真好厲害角色!」 強永年當然也很得意,不過不便形之於辭色,只是表示為馮大瑞不能不入獄而致無限的憾意。獄中應有之物,包括一副簇新的鋪蓋,早已製備妥當,行程亦已商定。第二天一早,分頭出發,強士豪陪著,馮大瑞向西到保定。強士傑與王達臣陪著麻守備北上進京去投文。 「都說妥了!」強永年安排私下酬酢,「晚上我替三位餞行,中午,你們哥兒倆敘敘,我陪麻老爺出去逛逛。」 「哥兒倆」指王達臣跟馮大瑞,加上麻守備便是「三位」。鏢局人多,話說不便,王達臣便邀了馮大瑞,上館子把杯談心。 「我的意思,想跟強老二一起送你上保定,看看是怎麼個情形,才能放心。」 「不!二哥,」馮大瑞大為搖頭,「害仲四坐這幾天牢,我心裡實在過意不去,你得替我去接他出監獄,陪他洗個澡回通州,還得放一掛鞭炮。」 「這我都會,包管風光。」 「那就好。」 「可是,你在保定呢?」王達臣憂形於色,將唇邊的酒杯放了下來,「我前前後後都想過,說仲四是窩家,到底只不過那麼一句話,大不了多花幾兩銀子,遲早總能出來。你這一進去是『正身』,情形就不同了!說你是『謀反大逆』的『欽命要犯』,到頭來,仲四還是脫不得干係,那不太冤了嗎?」 「不會!」 「怎麼不會?『知人知面不知心!』如今強家父子五個人,已經有個外號了,叫作『強家五虎』。」 「五虎也罷、六虎也罷,除非他不要命了。」馮大瑞說,「強老大都跟我談了,這一回投案,是我們幫里『三老太爺』的意思。」 王達臣將雙眼睜得好大,酒杯傾倒,直到半杯白幹流到膝頭上,方始發覺,一面抹桌上的酒,一面說道:「哪會有這樣的事?」 「他說得也有道理。」馮大瑞又說,「而且,強永年也還不敢到假冒三老太爺的旗號。倘或如此,別說他五虎,再加五虎也活不成。」 「這一點,我倒相信。不過,三老太爺叫你去投案,是什麼道理呢?」 「也不是叫我——」 「是叫誰?」王達臣迫不及待地問。 「是黃小祖。」馮大瑞說,「他還在監獄裡開了香堂呢!」 「那,又是怎麼回事?」王達臣略略放寬了心,「真是越說越玄了。」 「我也不知道。」馮大瑞說,「總而言之,我是答應了賣命給黃小祖的,既然他投案了,我當然也能投案;如果黃小祖不要緊,我也不要緊。」 「我在想黃小祖能在監獄裡開香堂,當然也不會吃苦,我自然也沾了光。大概幾年牢獄之災是免不了的,我也想通了,這幾年過去,我出家當老道。」 「怎麼?」王達臣雙眼一瞪,勃然大怒,拍桌子問道,「包里歸堆你還是不要我妹子。」 這一怒不要緊,滿座酒客,盡皆側目,馮大瑞大窘之下,不由得低聲埋怨:「二哥,你怎麼了?半斤燒刀子,也喝不醉你啊!」 王達臣欲待爭辯,怕吵起來讓大家看笑話,所以只是「嘿嘿」冷笑,低著頭喝悶酒。馮大瑞知道他又誤會了,但也不能怪他,只怨自己話說得不夠明白,所以靜靜地等了一會,看他氣消了些,才又平心靜氣地解釋。 「二哥,你只為咱們弟兄義氣著想,就沒有替三姑娘打算一下。這一回,就算我的死罪好免,活罪難逃,充軍是免不了的,不過看遠近而已。也許皇恩大赦,三兩年能回來,我就忍心請三姑娘等我一等,如果十年、八年呢?三姑娘肯守,我良心上又怎麼過得去?而況——一輩子不能回來,也是有的事,到那時候,二哥,你就後悔嫌遲了。」 「如果你真的充了軍,我自然想法子弄你回來。」 「想不出法子,弄不回來呢?」馮大瑞緊接著說,「二哥,咱們這會兒不必爭,爭也爭不出一個結果。到底你不是三姑娘!等回去把仲四的罣誤官司料理清楚了,你先跟二嫂商量商量,再問一問三姑娘的意思,下回到保定來探監的時候,咱們再談。」 這話說得在情理上,王達臣怒氣全消,點點頭答道:「好!就這麼說。」 馮大瑞心急,強士豪也巴不得早早趕到保定交差,所以天一亮就帶著兩名打雜的趟子手,騎馬走了。 那時麻守備剛剛起床,宿醉未醒,早酒又備,滄州的菊酒是有名的,海產名目繁多,活宰現烹,格外鮮美,麻守備陶然引杯,扶起筷子問道:「這是什麼魚?」 「這叫羊魚。」強永年答說,「你老看,魚身子不像羊尾巴嗎?」 「對了!說破了還真像。」麻守備挾了塊羊魚送入口中,一面咀嚼一面說,「滄州酒好、魚好、海蟹也好,我得叨擾強掌柜兩天再走。」 一聽這話,作陪的王達臣立即色變,強永年急忙向他使個眼色,然後向麻守備賠笑說道:「你老不是要進京投文嗎?等公事辦完了,你老再回滄州來,我請你個夠。」 麻守備不作答,慢條斯理地把魚咽下肚,又喝口酒,方始一蹺大拇指說道:「強掌柜,你那位二少掌柜真了不起,他如果做官,敢說是通直隸省第一能員。你想,他能把我先支使到滄州來——」 強永年迅即離座抱拳,惶恐地說:「麻老爺,你這可是誤會了。」 「請坐,請坐!我沒有怪二少掌柜的意思,我是真的佩服他。你請坐,我有話說。」 等強永年坐了下來,他將馬都司的意思據實而告,接下來表示他自己的意見,照路程估計,他到京以後,至少要等兩天,才會等到馬都司通知,馮大瑞已經投案的消息,有此消息,才能投文。與其在京空等,何不在滄州好酒好魚,享用兩天。 聽這一說,王達臣才算放心,強永年的不安亦消釋了,心裡別有一番盤算。 於是到得麻守備吃飽喝足,強永年找了幾個能上台盤的夥計,陪他「鬥葉子」,自己卻不上場,悄悄將王達臣拉了一把,相偕到僻處密談。 「我看你不必在這裡等了。準定我陪老麻進京,咱們在西河沿三義店聚會。」強永年說,「如今頂要緊的一件事是,先給仲四奶奶送個信,讓她好放心。」 「我也是這麼打算。先回通州,接著就進京,在三義店恭候大駕。」 用這麼客氣的字眼,是表示他殷盼之切,強永年立即拍胸擔保:「錯不了!大後天中午准到,說不定後天晚上就能見面。」 「是!那我就告辭了。麻老爺那裡,要不要辭行?」 「不必!我給你說一聲就是。倒是有句要緊話,你到了通州,只悄悄兒把好消息告訴仲四奶奶就行了,尤其是張九,別讓他知道。千萬,千萬!」 王達臣懂他的意思,這一回仲四入獄,起因就在言語中得罪了倉書張九,以致鬧成僵局。 如果仲四風風光光地回去了,便顯得張九無奈其何,豈非落了下風?倘或自覺掃了面子,說不定就會從中使壞,橫生枝節。因而連連點頭,表示充分會意。 04 策騎狂奔,當天日落時分,便到了通州,在鏢局門口下了馬,將馬鞭子和韁繩丟給小夥計,顧不得同事的招呼,直往內宅闖去。 仲四奶奶已經得報,站在院子裡等候,一看王達臣一身塵土,滿面油汗,卻是昂首挺胸,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心就放了一半,搶先說道:「王二爺先息息,洗把臉、喝口茶,緩一緩氣,慢慢兒談。」接著,便喚丫頭,「替王二爺撣土,倒洗臉水來。」 「好!慢慢來。」王達臣一語雙關地,「中午都顧不得打尖,在馬鞍子干啃了一塊!今兒晚上可得好好兒吃一頓。」 「有,有!我叫他們預備。」 等洗了臉、喝了茶,氣定神閒,王達臣才細說此行的經過,仲四奶奶聽到馮大瑞如此義氣,感動得淌眼淚,反倒是王達臣安慰她了。 「你也別難過。如其不然,大瑞闖的禍還要大,如今大不了充軍,有三年五載一定可以回來。」王達臣緊接著又說,「咱們現在先商量仲四爺的事。強永年的意思是——」他將這個消息應該瞞住張九的意思說了一遍。 仲四奶奶卻是識見高超,「冤家宜解不宜結,原是四爺自己把話說僵了,怨不得人家。話又說回來,張九爺也是要面子的人,沒有能幫上忙,心裡一定也怪難受的,巴不得有個機會,能讓他去掉這塊心病。如果咱們瞞著他,倒像是認定了四爺這場官司,是他做成似的,那不真成了冤家啦嗎?」她急忙又說,「我是女流之見。王二爺,還是請你做主。」 「四奶奶你真高!」王達臣由衷佩服,「你別客氣,我聽你的。」 仲四奶奶想了一下說:「這也是四爺的年災月晦,命該如此。再說人家,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雖說有大帽子扣下來,不能不放人,心裡到底不大服。俗語說:財去身安樂,遭了這場官司,能這麼風風光光出來,雖是弟兄們的義氣,小錢到底也不能不花,我想預備二百兩銀子,請王二爺帶了去看張九爺,一面把情形告訴他,一面請他在順天府托個人情。這不就見得咱們一點都不記張九爺的恨,還是拿他當自己人看嗎?」 「王二爺,」仲四奶奶又問,「今兒晚上,你是住在這裡還是去曹家?如果住在這兒,我派車把弟妹去接了來。」 原來鏢局和曹家,都有他們夫婦的住處,因而才有此一問。王達臣毫不遲疑地答說:「今天我住在曹家。」接著又說,「這會我去洗個澡,請四奶奶把銀子預備好。等洗完澡,隨便吃點東西,我就去看張九。」 仲四奶奶一一應諾。等他洗了澡回來,桌上已擺下很豐盛的晚飯,王達臣沒有喝酒,吃了幾個火燒,喝了一碗小米粥,隨即帶著四錠大元寶來看張九。 張家燈火輝煌,正在宴客。王達臣躊躇了一會,跟他家的門上說:「請你悄悄兒跟張九爺回一聲,我有要緊事,只說兩句話,張九爺如果不便分身,那就約個時間我再來。」 結果是張九在遠離宴客之處的一間客房中,接見了他。王達臣由於仲四奶奶那番話的啟示,在神態上掌握住了告慰於自己人的那份懇切,語言顯得很從容。 「有個好消息來跟張九爺說,還有件事求張九爺。我那把兄弟馮大瑞在直隸臬台那裡投案了,總督衙門的馬老爺,拍胸脯擔保,一定能把仲四掌柜放出,不必具結,也不必交保。不過,順天府的差人,忙了一陣子,真也辛苦了,仲四奶奶的意思,想送他們幾兩銀子喝杯酒。這件事,非拜託張九爺幫忙不可!」 「喔,」張九很注意地問,「你那把兄弟投案了?」 「是的。」王達臣答說,「直隸臬台衙門已派了一位差官,姓麻,帶公文到順天府來接頭,大概就在這一兩天到京。是滄州的強鏢頭強永年陪了來的,預定住西河沿的三義店。」 「強永年我也是熟人。這件事能這樣收場,足見江湖義氣。」張九又問,「剛才那話,是仲四奶奶的意思?」 仲四奶奶的估量,一點不錯,張九對仲四的入獄,內心中確是一份難以拋開的歉疚,難得有這樣一個讓他補過的機會,自是求之不得。不過他做事也很有分寸,若說順天府的打點,由他一力擔承,示惠忒嫌明顯,必非他人所願接受,倘或發生誤會,以為他藉故推辭,那就更是弄巧成拙了。因此,在四個大元寶中,他只取了一個。 「有五十兩銀子,也就差不多了。拜託王鏢頭回復仲四奶奶,仲四爺在裡頭本就沒有吃什麼苦,如今恭喜脫災,一切都歸我料理,後天我就出發,等在三義店見了強永年跟差官,我自有道理。」 「多謝張九爺費心。」王達臣又說,「五十兩銀子只怕不夠。」 「不夠我會添補,隨後再說。」張九急轉直下地說,「馮鏢頭實在夠朋友,江湖上如今像他這樣有擔當的人,真少見了。不知道他的案子怎麼樣?有沒有可以效勞之處?」 見他關懷馮大瑞的神態懇切,不是泛泛的問訊之詞,王達臣感動之餘,心中不覺一動,暗自思量,張九一天到晚跟糧船上的人打交道,縱非漕幫中人,對漕幫的內幕,也一定比其他的「空子」了解得多,似乎可以跟他談談。 轉念一想,仍以謹慎為妙,當下殷殷致謝,只說若有拜託照應之處,再來奉求,隨即便起身告辭了。 05 未到曹家之前,王達臣便已仔細想過,決定「報喜不報憂」。 曹家只知道仲四出事了,連馬夫人都深為關切,但卻沒有一個人知道,是為了什麼事惹的禍。所以王達臣不妨只報仲四可免牢獄之災的喜,不報馮大瑞身入囹圄的憂,且博得個皆大歡喜。 果然,聽說他一到,馬夫人打發人出來,請到上房相見,問起仲四的情形,王達臣將早就編好的一套話,從從容容地說了出來。 「他是受了牽累。滄州有個姓強的同行,曾經推薦過一個人,干不到三個月,不願再幹了,臨走時,鬧了點意氣。哪知道這個人犯了盜案,在堂上記起舊恨,平白無故地咬了仲四一口,說他是寄贓的窩家。人是強永年薦來的,他得想法子,這回我趕到滄州,強永年已經花了錢,把仲四洗刷出來了。這三五天,公事一到順天府,人就可以出來。」 「賊咬一口,入骨三分,能洗刷出來,可真不容易。」馬夫人問道,「你還沒有吃飯吧?」 「吃過了。」 「飯是吃過了,酒還沒有喝,看臉上就知道。」秋月向夏雲示意,「今兒留的菜不少,你去招呼吧!」 繡春也跟著去了,似乎想打聽什麼,卻幾次欲言又止。王達臣心知有異,故意不問,直到繡春走了,才向夏雲提起。 「她也不知道從哪兒得來的消息,說仲四這回讓逮了去,是因為大瑞的緣故。順天府沒有逮著大瑞,才拿仲四頂了窩兒。她問我是怎麼回事,我說我不知道,她仿佛還不大相信。」夏雲說到這裡,口發怨言,「我是真不知道。你回來一句話也沒有,我也不能跟仲四奶奶去打聽。就像剛才的話,你不聽太太在說,『賊咬一口,入骨三分,洗刷出來可不容易』。這話是什麼味兒,你自己去體會吧!」 王達臣不作聲,只喝著酒,但視線只繞著夏雲轉,情深無限,卻拙於表達。夏雲也不忍逼他,只坐下來為自己也斟了杯酒,一喝便是一大口,還嘆口氣。 這讓王達臣真不能不開口了,「我不是不肯告訴你,是怕你心裡著慌。」他說,「你如果能出個主意,受一場驚也還值得;又出不了主意,我又何苦害你空著急。」 「你別門縫裡張眼,把人都瞧扁了!」夏雲答說,「我大大小小的風波,也見識過,怎見得我就出不了主意?」 王達臣又沉默了,這回卻不曾看妻子,只低著頭想心事,好久,才抬起頭說道:「好吧!我就讓你出個主意。大瑞的案子很重,至少也是個充軍的罪名——」 「什麼?」夏雲打斷他的話問,「至少是個充軍的罪名,再重不就要腦袋了?」 「那倒不至於。不管什麼樣是自己投案的,罪減一等,死罪也免了。而且,他們是有『幫』的,幫里的人會照應。」 一聽這麼說,夏雲的神色越發嚴重,「犯的真是死罪?而且還是結幫的?」她異常吃力地說,「莫不是造反?」 「你別那麼說!」王達臣受不了她的咄咄詞鋒,閃避著說,「不然,就談不下去了。」 「好吧!不算造反,只說充軍好了。」夏雲問說,「你要我出什麼主意?我連是件什麼案子都不知道。」 「你也不必問了,咱們只談繡春。」王達臣急轉直下地說,「大瑞的意思,一充了軍,也許三兩年就能回來,也許一輩子都見不著面了。他的意思,想把婚事退掉,你看怎麼樣?」 「退掉!」夏雲毫不遲疑地回答,而且語氣簡捷殺斷,倒像對此事已經深思熟慮,再無第二個辦法似的。 王達臣大感意外,而不甘接受她的主意,遲疑著問道:「也許三兩年就回來了呢?」 「那時再把繡春許給他,也還不遲。」 這話更出意料,王達臣不由得失笑,「像你這種想法,世界上就再也沒有為難的事了!」他嘲笑般說,「凡事由著你的性子辦,反正人家都等著聽你的號令。」 「哼!」夏雲冷笑,「你禍事臨頭,還懵懵懂懂的,只顧講你們把弟兄的義氣。馮大瑞不知道是闖了什麼滅門之禍,人家倒是顧大局,講利害,不想攀這門親,免得受連累。你竟不體會人家的苦心,非得跟他一鍋煮不可。我不知道你的江湖閱歷到哪裡去了?」 一頓排揎,羞得王達臣抬不起頭來。但仔細想想愛妻的話,卻無一句可駁,只好這樣問說:「要不要問問繡春的意思?」 這一問倒不易回答,繡春的性情是她所深知的。凡事明說,只要理上能折服她,無不可以商量;倘或瞞得不穩,讓她發覺,犯了脾氣,那就一意孤行,怎麼樣也勸不回頭。說與不說,各有利弊,不能不好好考慮。 但如想到繡春以外的人,她就很容易選擇了,「暫時不必提吧!」她說,「太太就快搬進京了,知道了這件事,難免心煩。」 「這話不錯。為咱們家的事,已經讓太太很操心了。」王達臣也下了決心,「索性等大瑞的官司定了,再作道理。」 「你這算明白了!」夏雲是突然想起一件事的神態,「喔,還有,昨天芹二爺回來了,他對仲四的官司很關心,問這問那,又問大瑞,說你這趟到滄州,是不是能跟大瑞見得著面。我只回答他一句:一概不知。」 聽得這話,王達臣大為緊張,急忙問說:「他這話問誰?」 「自然是問我。」 「我知道是問你。我的意思是,他這話是在哪兒說的,是當著大家的面就問呢?還是私下問你?」 「私下問我。」 「那還好。」王達臣透了口氣。 這一下,夏雲卻狐疑滿腹了,「怎麼回事?」她問,「芹二爺為什麼那麼關心,莫非他也有份?」 「你別瞎說!他怎麼會有份?」 「那他為什麼會問那些話?昨天聽起來不覺得什麼,這會兒想想,仿佛大瑞的事,他也知道得很多。是不是?你跟我老實說!」 王達臣對夏雲原就因愛生懼,此刻在她炯炯雙眸逼視之下,料知推脫不掉,只好說了兩句老實話。 「也不能怪我!有一回芹二爺跟大瑞不知道怎麼聊上了,據說,大瑞把他結幫的事,大致都告訴了芹二爺。」 夏雲倒抽一口冷氣,接著便是跺腳,是又氣又恨又著急,簡直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氣。 「這個禍可闖大了!結幫造反,有他的份!你不想想芹二爺是老太爺唯一的一點親骨血,萬一牽連進去,太太先就活不成!這,這怎麼得了!」 聽這一說,王達臣也嚇出一身冷汗,不過外場的事,他到底比他妻子懂得多,一面安撫夏云:「你別著急,別著急!」一面大動腦筋,「等我好好想個法子。」 「想你個鬼!」夏雲簡直要哭了,「萬一出事,大家都活不成。」 「不會!」王達臣想通了,「大瑞說話當然有分寸的,芹二爺也未必知道得那麼多。只要他絕口不提馮大瑞三個字,哪怕大瑞真的在造反,也牽累不到他。就怕他自己嘴不緊,那可怨不得誰了。」 夏雲想了半天,無可奈何地說:「也只好這樣了。」 「別這麼愁眉苦臉的。他一個公子哥兒,又是王爺的嫡親表弟,會有什麼事!」 「不管你怎麼說,這件事我得告訴我們那位秋月姊。」 王達臣表示反對,認為像這樣的事,越少人知越好,但夏雲執意不允。夫婦相持不下之際,夏雲一句話將王達臣說服了。 「總得有個人跟芹二爺去說。」她問,「是你,還是我?你我都不合適。在芹二爺面前說話管用的,第一個是繡春,第二個是秋月。你不打算讓你妹妹知道這回事,那就只有托秋月了。」 於是夫婦商量好了一番說法,夏雲重又抱著孩子入內,趁繡春在逗弄孩子,陪馬夫人閒話時,悄悄將秋月拉了一把,兩人一先一後,在馬夫人跟繡春都未留意時,溜了出來。 「咱們找個地方說幾句要緊話。」 秋月懂得,這是要避開繡春說的話,想了一下說:「索性到你那裡去。」 「也好!」 等回到夏雲屋子裡,王達臣起身迴避,儘管秋月大大方方地留他,他還是走了開去,因為他怕秋月盤問,難以回答。 「馮大瑞遭了官司了。案子據說很麻煩,你也不必打聽,說實在的,我也不大清楚。如今有句要緊話,想請你告訴芹二爺,從此以後別提馮大瑞,如果有人問到他,就說不認識這個人。」 一聽這話,秋月愣住了,「他是什麼案子?」她問,「連名字都不能提。」 「那就可想而知了,是多麼麻煩的案子。」夏雲又說,「還有句話,這件事別告訴太太,也不能讓繡春知道。」 「你是說馮大瑞遭官司這一節?」 「是的。」 「我知道了。不過,」秋月提醒她說,「繡春可是常跟芹二爺談馮大瑞的。」 這表示此中有個漏洞在,一直在談起的一個人,忽然絕口不提了,不言可知,其中必定有什麼緣故。繡春如果追問,曹雪芹該有一番合乎情理的回答。 「她只知道馮大瑞上保定去了,那面一去不回,這面仲四掌柜又無緣無故遭了一場官司。這兩件事湊在一塊兒,別人不會覺得有什麼好奇怪的,在繡春可就有得琢磨了。」秋月接下來說,「咱們得編個謊,這個謊還要能騙得過去。」 「那也容易,就說他回蒲州去了。」 「何以突然回蒲州了呢?」 「不作興家裡出了急事,譬如他爹,或者她娘得了急病什麼的。」 「好端端咒人家父母,不大合適吧?」 「那怕什麼!有病就有大夫,治好了不就結了嗎?」 「真是,」秋月笑道,「看不出你會說瞎話,一張嘴就來,想都不用想。」 「那是跟季姨娘學的。」夏雲也笑了,笑停了說,「這些都好辦,你跟芹二爺把話說清楚,他自會應付。倒是有件事,我挺心煩的,前天我去看仲四奶奶,替她煩惱,仲四奶奶說,出了這回這場官司,才覺得仲四不能沒有幫手,讓我們還是住在通州。」 「住通州就住通州,有什麼好心煩的?」 「是我們那位姑奶奶,她不願意住通州。」 「喔,」秋月微感詫異,「她怎麼說?」 「她說,如果住通州,她就不必搬了。」 「這叫什麼話?」秋月皺著眉說,「越聽越糊塗了。」 「是這樣,她說如果住通州,她就仍舊住在這裡,替太太看屋子,不必再搬。」 「那——」秋月想了一下說,「不是不願住通州,是不願意跟你們同住,是嗎?」 夏雲恍然大悟:「是啊!」她大感困惑,「這又是為什麼?我跟她哥哥又沒有得罪她。這傳出去,不讓達臣落不是嗎?」 旁觀者清的秋月,很有把握地替繡春解釋,「絕不是嫌你們兄嫂待她不好。」她說,「大概是跟你們住在一起,少不得有鏢局子的人,常常來往,她大概是不願意跟那些人打交道。」 正談到這裡,發覺窗外人影,兩人都住口等待,果然是繡春抱著夏雲的孩子來了。 「原來你在這裡!」她一進門便向秋月說,「我道呢,怎麼一轉眼沒影兒了,原來你們倆在這兒聊天。」 「正聊你呢!」秋月接口說道,「如你不肯跟夏雲一起住,她怕人家背後說你們姑嫂不和。」 「誰說?仲四奶奶嗎?不會的!誰都知道我們姑嫂原是姊妹。」 「那麼,你總有個不肯跟兄嫂一起住的緣故吧?」 「當然有!說老實話,我閒散慣了,住這兒挺舒服的,何必擠在一起;再說,近在咫尺,來往也很方便,雖不在一起住,又怕什麼!」 「不過你可別忘了,」秋月提醒她說,「屋子要賃給糧台,人來人往,你不嫌煩?」 馬夫人一搬進京,通州的房子由西征糧台租下來,作為過往軍報差官的歇宿之地,這件事已經定局。但所租的只是前面的一部分,繡春認為她住在後面,關斷中門,另由便門進出,與糧台兩無妨礙。 「我已經跟太太說過了,太太說,有我替她看屋子,好些東西不必帶走,她沒有不樂意的,只怕我不方便。我自己覺得並沒有什麼不便。你們就由我好了。」 「看樣子你已經拿定主意了。」夏雲苦笑道,「想不由你也不行。」 06 仲四是寄押在大興縣監獄,由於張老九的打點,公事上很順利。順天府治中派司獄帶了公文,知照大興縣,那司獄就借獄神廟做公堂,將仲四提了出來,問明姓名、年歲、籍貫,接著宣諭:「接到直隸按察使衙門的公事,無罪開釋,不必交保,不必具結,不過要由人來領你回去。你的家屬來了沒有?」 仲四已知其事,但不知其詳,只聽差役告訴他,有個姓王的朋友在接,料想必是王達臣,當下答道:「小的鏢局子裡,有人在等著。」 「叫什麼名字?」 「叫,叫王達臣。」 這時有個大興縣的差役出來回話:「王達臣的領據已經預備好了,請司獄老爺過目。」說著將領據呈上公案。 司獄看了吩咐:「犯人也打個手印在上面。」 無罪開釋,而猶稱之為「犯人」,而且還要打手印,仲四心裡當然很不舒服,但亦只得忍氣吞聲,如言照辦。 「你回去吧!回去好好兒做個安分守己的良民。」 剛才送領據的那個差役,示意他說:「謝謝司獄老爺的教訓。」 「是!」仲四照樣說了一遍,很不情願地磕了個頭。 等司獄揣起領據退堂,三四個禁子都圍了上來向仲四道喜,接著讓他換了衣服,替他拿著包裹,送出獄門,只見除王達臣與鏢局的夥計以外,還有個張九,當下便將臉色一沉,拿視線移了開去。 「仲四爺,」王達臣急忙搶上來說,「恭喜,恭喜!這回真虧得張九爺照應。」說著使了個眼色。 幸虧有這一聲招呼,仲四才不曾第二次得罪張九,改換臉色見了禮,出了監獄,已有一輛鏢局的車在等著了。 「我先陪仲四爺去洗個澡,回頭在聚興館吃飯。」王達臣向張九說道,「請張九爺一定賞光。」 「一定來,一定來。」 席散已是黃昏,而且原來就說定了的,明天中午回通州,鏢局子放鞭炮還要請客,為仲四做面子,所以這天晚上他跟王達臣住在京里。 張九在京中有好幾個買賣,糧食店加米麵鋪,騾馬市有一處「燒鍋」,珠市口一家古玩鋪是大股東,都可以住。強永年則邀他住三義店,但仲四都婉言辭謝了。因為他久經世故,看出他的無罪獲釋,一定有曲折的內幕在,所以要跟王達臣單獨找一家客店住,好細細問個明白。 「是大瑞把你換出來的。」王達臣說,「他沒有聽你的話,直接上滄州找強永年去了。強家父子真厲害,說得大瑞心甘情願到直隸按察使衙門投案,他說他對不起你,得讓你風風光光出來,不具結、不交保。強永年父子也做到了。這件事能有這樣一個結果,我那老把弟在做朋友的面上,也說得過去了。」 「唉!」仲四嘆口氣,「這件事怪我自己不好。當初張老九——」 「別提張老九了。」王達臣打斷他的話說,「張老九也不算過分。四奶奶的見識很高,她說冤家宜解不宜結,你不必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可是大瑞呢!」仲四說道,「他跟我這麼多年,我能看著他在牢里不管嗎?」 「仲四爺,我跟他是弟兄,我比你還著急。可是這件事說起來很麻煩,你不但不能管,而且往後最好絕口不提他這個名字。」 「喔,」仲四問說,「案子有那麼糟糕嗎?」 「只怕比你我所想得到的,還要糟糕。不過,也怨不得誰,是他自己當初走錯了一步路。」 「話不是這麼說。」仲四搖搖頭,「至少我得問問強永年。」 「問也是白問。」王達臣說,「拿我來說,在大瑞面前都算是外人;只有強家父子,才是他們自己人。」 「自己人更應該照應囉!」 「他不是不照應。不過——」 「怎麼樣?」仲四不解地問,「有什麼礙口的話說不得?」 「是這樣的,據我知道,強永年不過是在行『家法』」。 「『家法』?」仲四越發不解,「大瑞犯了他們幫里什麼家法?」 「也不是犯家法,是他們幫里的頭兒要大瑞這麼做。」 「做什麼?」 「去投案。」 「什麼案子投案?」 「這就不必問了。問了是自己找麻煩。」王達臣說,「我跟他是一起在關老爺面前磕過頭的,有人問我,我不能不承認,他是我拜把子的弟兄;問到仲四爺你,就不必承認了。你不承認,不會有人說你不夠義氣。」 剛談到這裡,有個客店的夥計來報,說有客來訪,還未訊問名姓,訪客已經出現在窗外,是腳步匆匆的強永年。 「我特為來跟仲四哥、王鏢頭辭行。」他開門見山地說,「本想明天順路先送仲四哥到通州,如今不能不先走一步了。」 他的語言突兀,行動似亦不免詭秘,因為有馮大瑞的關係,仲四心想此刻是個機會,正不妨問個清楚。於是好整以暇地說聲:「請坐!慢慢兒談。」 因為有「慢慢兒談」這句話,強永年只好點點頭坐了下來,眼中卻流露出恨不得馬上談完了好走的神色。 「強二哥是回滄州?」 「是的。舍間派人追了下來,有件事,非等我趕回去料理不可。」 「那麼,」王達臣插嘴問說,「麻守備呢?」 「他回保定去交差,跟我不一路。」 「提到保定,倒想請問強二哥,什麼時候到保定?」仲四緊接著說,「我想去看看馮大瑞,得要請強二哥替我招呼一下,才能去探監。」 「那也方便。」強永年很爽快地說,「仲四哥打算哪一天去,給我一個信,我派人在保定等仲四哥。」 仲四點點頭,轉臉跟王達臣說:「看起來,案情不重,不然,也不能那麼容易就能探監了。」說著,使了個眼色。 王達臣先不解他的眼色,是何用意,轉念才會過意來,當下答道:「那也只有強二爺辦得到,強二爺跟李制台手下的紅人,馬老爺很熟。」 「馬老爺!」仲四故意做出驚異重視的神態,向強永年問道,「就是辦甘大俠那件案子的馬老爺嗎?」 他所說的「甘大俠」是指甘鳳池。那時李衛還是名義由浙江巡撫而特為他升格的浙江總督,奉旨特准得以越境捕盜,派了個姓馬的武官到江寧去找到甘鳳池父子,以請他到浙江總督衙門教武藝為由,騙到了杭州,甘鳳池父子就此下落不明。這件案子辦得很秘密,但江湖上知道的人也不少,此時仲四一問,強永年不覺凜然生戒心,因為仲四也是以足智多謀見稱於同行的,這一問必有深意,不可造次回答。 「浙江的情形我不熟,甘大俠的案子我也聽說過,是不是這位馬老爺辦的,倒不大清楚。」 「這可得請強二哥打聽清楚。」仲四的神色顯得相當凝重,「如果就是這位馬老爺,那可是個極陰險、極靠不住的人。強二哥勸大瑞去投了案,以後的事就很難說了。」 強永年一聽這話,頓覺雙肩不勝負荷,心想,照他話中的意思,馮大瑞以後的一切,都要他負全責。而且眼前便似有出賣朋友的嫌疑,這個名聲,如何擔當得起? 於是他也正色說道:「仲四哥,我強永年沒有做過對不起朋友的事,大瑞投案,不是我勸他的,不然,我當然用不著特為到通州來給你送信。」 王達臣懂仲四的用意,是要將馮大瑞入獄的責任,套在強永年頭上,好逼他盡全力去救馮大瑞。言語中似乎暗示,強永年如果不肯盡力,在江湖上會落個賣友求榮的名聲。 這一著很厲害,王達臣覺得仲四很夠義氣,自然也很感激,不過他比較了解內幕,同時也體諒強永年事非得已,而又是賦性忠厚的人,覺得不必再用話擠強永年,有話不如開誠布公談。於是他插進去問道:「強二爺,你看大瑞會落個什麼結果?」 不問還好,一問問得強永年把頭低了下去,皺眉不語。 不妙!王達臣剛在心裡喊得這一句,只聽仲四譏嘲的語氣,搶在他前面開了口。 「怎麼?還有什麼交代不了的嗎?」 「仲四哥,」強永年突然將頭一抬,臉上微有慍色,也含著些委屈,他用濁重而低的聲音說,「如今大家是共患難,也不必再分『門檻內外』,王二哥知道我的情形,大瑞自己更清楚。我沒有出賣朋友,也不會貪生怕死,我是奉命行我們幫里的法。如果我們那位三老太爺說:『強永年,你到保定去投案!』我也不會有第二句話,乖乖兒就去了。這是實話,聽不聽全在仲四哥你了!」 仲四在聽他說話,曾不斷去看王達臣的臉色,看他是首肯的表示,便覺得自己對強永年過分了些。起身說道:「強二爺,不知者不罪!」說著拱手作了個揖。 「言重、言重!」強永年一把捏住了他的拳頭,「仲四哥,我再跟你說一句,為了敷衍馬老爺他們幾個,我已經賣了兩頃地了。為的什麼?為的就是想救我的師叔他們——馮大瑞是我師叔。」 「原來你還比大瑞晚一輩。」仲四接著又問,「那麼,我倒又要請問了,救下來了沒有呢?」 「唉!這話就長了。說出來也好,咱們慢慢兒談吧。」 據強永年說,前幾年皇帝因為反對他的人很多,誅除異己,不遺餘力。他的鷹犬很多,而以李衛為最得力。但到了雍正七年,一則反對他的人,殺的殺,充軍的充軍,已不足為患;再則,那年夏天生了一場大病,病中懺悔,作風大改,凡事都從寬一步想。而李衛自知樹敵過多,要留著精神對付朝中大老鄂爾泰、張廷玉,也不像以前那樣喜歡生事。因此,對於黃象所策劃的那件謀反的案子,不願鬧開來,所以馬老爺曾對強家父子表示過,只要來投案,大概總是個充軍的罪名。 「不過,就在大瑞投案以後,他告訴我那老二說:『事情大概就到此為止了。如果沒事,我不會再找你們父子;再找你們父子,一定還有事。』今天是我家派了專人來的,說他找我,急於見面,那自然還有事。」 仲四一直不作聲,等強永年說完,他才問道:「有事是什麼事呢?」 「不外乎兩種:一種是案子鬧大了,還有人要到案;再有一種是要結案了。」 「結案不是很好嗎?」 「不好!這結案不是說送到哪個衙門發落?」 「那麼是什麼呢?」 「是——」強永年突然換作了一種寬慰的語氣,「多半是我胡猜,不會那樣的。」 「那樣?」王達臣急得忍不住了,「那樣是哪樣?強二爺,請你說實話。」 「說實話,就像甘鳳池父子那樣。」 此言一出,立即出現了劍拔弩張的局面,仲四瞪視著強永年,王達臣雙手握拳,牙齒咬得咯咯地響,而強永年雙臂微張,腳下踩著丁字步,完全是一種戒備的神態。 到底還是仲四穩重,放緩了臉色,又向王達臣投以安撫的一瞥,方始開口問說:「甘鳳池父子怎麼樣?」 這不是明知故問?強永年心想,甘鳳池父子奉旨在浙江秘密處決,料想仲四不應該不知道。然則此一問別有深意,不言可知。 這是個緊要關頭。強永年要考慮的是,耍點花樣支吾過去還是以誠相見?如果耍點花樣能支吾得過去,也還罷了,看樣子是絕不可能,還是說真話為妙。 「仲四哥,甘大俠父子下落不明,究竟是怎麼回事,我想你想也想得到。我說過,我不會做對不起朋友的事,勸大瑞投案,也不是我的主意。在劫難逃,誰也做不了主。大瑞倘或有個三長兩短,我心裡當然也很難過。不過,這份難過,跟兩位的心情,不會有什麼兩樣。」強永年略停一下又說,「我的話就到這裡為止了。」 聽他這樣侃侃而談,仲四與王達臣都明白他有句想說而未說的話,如果馮大瑞被秘密處決,他是問心無愧的。 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就是接受了他的說法,王達臣便用乞求的聲音說:「強二爺,你足智多謀,路子又多,總得想個法子,救一救大瑞才好。」 「那還用你說?」強永年很快地回答:「只要想得出辦法,我無有不盡力的。要說足智多謀,仲四哥也是有名的,如果有高招,說出來商量,看我能辦得到不?」 仲四心想,強永年果真厲害,大概已從他的臉上,看出他心裡在琢磨的念頭,所以有這樣的語氣。既然如此,不管辦得到、辦不到,不妨先談一談。於是他細想一想問道:「你剛才說結案的意思是,就這麼不聲不響地了結了這一案,不過牽涉在這一案的人,就此下落不明了。」 「是的。」 「那意思是說,把這件案給『淹』了?」 「是的。」 「那麼,咱們就算大瑞已經『淹』了,怎麼樣?」 這話不但強永年,連王達臣亦都不解,兩人只是望著他發愣,期待他進一步解說。 「我的意思是,既然這一案的人,不是明正典刑,那麼死不死都一樣。不死,只要隱姓埋名,就像天下沒有這個人一樣,不就跟已經死了一樣嗎?」 「嗯、嗯,」強永年深深點頭,「仲四哥的話有點意思了,請你再往下說。」 「一句話,咱們來個調包。」 「怎麼叫調包?」強永年問,「是把大瑞換出來?」 「不是把大瑞換出來,是找個大瑞的屍首換進去。」 「對!」王達臣突然興奮了,「這可是個高招。強二爺,這可得你出大力幫忙了。」 「出大力不用說。不過——」強永年沉吟了好一會,抬眼問說,「仲四哥,你總已經想過,該怎麼樣換進去?」 「這可就要請教強二哥了,我不大懂臬台衙門的規矩,也不知道馬老爺的交情,跟強二哥深到什麼程度?不過,有件事,我可以辦得到,要找個屍首,冒充已死的馮大瑞,在驗屍的官兒面前過關。這個,歸我。」 「那麼,餘下的事是歸我了?」強永年說,「第一,是把死的馮大瑞換進去;第二,是把活的馮大瑞換出來。是不是這樣?」 「對!」仲四轉臉對王達臣說,「如果能讓大瑞活著出來,以後隱姓埋名,再別露真相,這件事你辦得到不?辦不到趁早說,不然會害苦了強二爺跟馬老爺。」 「辦得到、辦得到。」王達臣毫不考慮地答說。 「能活著出來,什麼都好辦。歸我的兩件事,我老實說,此刻一點兒把握都沒有,我只能說:我一定盡力去辦。第一步先要打聽。」強永年接著又說,「這會兒談的,都是最壞的打算,也許事情還不至於那麼糟。」 話也只能說到這裡了,王達臣便問:「強二爺,咱們怎麼樣再碰頭?」 「你來!」強永年毫不遲疑地,「你到滄州來。」 「哪一天?」 「早來沒有用,你歇個三四天來,事情怎麼樣,大致有眉目了。」 07 定了約會,強永年告辭而去。王達臣關懷馮大瑞的生死,自然還要跟仲四細談此事,他回想在滄州跟強家父子與馮大瑞盤桓的光景,記起強士傑曾一再表示「在劫難逃」,似乎早就知道馮大瑞有此下場,越發憂心忡忡,因而對仲四提出來的那個「調包」的辦法,寄望也就越發殷切了。 「仲四爺,咱們得好好兒琢磨一下,怎麼樣能將大瑞換出來?」他問,「以前有過這樣的事沒有?」 「自然有,不然我哪會憑空想出一個辦法來?」 聽說有成例可仿,王達臣大感興奮,「是怎麼回事?」他急急問說,「你得仔仔細細告訴我。」 「這句話整整二十年了!事情出在揚州,那年我十九歲,案子記得很清楚——」 生長在揚州的仲四,談的是一件科場案。康熙五十年辛卯,江南鄉試發榜,輿論大嘩,說有弊端。首先發難的是蘇州士子,做了副諧聯,傳遞江南,道是「左丘明有眼無珠,趙子龍一身是膽。」上聯譏嘲正主考副都御史左必蕃不勝衡文之任,下聯指副主考翰林院編修趙晉,「一身是膽」這四個字用在此處,可就太嚴重了。於是左必蕃、趙晉上了個奏摺,說「臣典試江南,撤闈後聞輿論宣傳,有句容縣知縣王曰俞所薦之吳泌,山陽縣知縣方名所薦之程光奎皆不通文理之人。臣不勝駭愕!或系傳遞代作文字,或與房官打通關節,亦未可定。祈將新中舉人吳泌、程光奎,或提至京複試,或發督撫嚴訊,以正國法,而肅科場。」奉旨派出差在江南的戶部尚書張鵬翮,會同兩江總督、江蘇巡撫「在揚州地方徹底詳察,嚴加審明。左必蕃、趙晉俱著解任,發往質審。」 這件案子審到康熙五十一年夏天,張鵬翮打算含糊了結,奏請將副主考趙晉、同考官王曰俞、方名,革職充軍。趙晉的名聲甚壞,是連皇帝都知道的,認為其中的情弊,尚未審明;同時另外接到蘇州織造李煦的密報,知道江南百姓對張鵬翮頗為不滿,因而特派欽差兩員一滿一漢兩尚書,戶部的穆和倫與工部的張廷樞到揚州,重新開審。 這一回是審明白了。趙晉確有賄賣關節的情弊,穆和倫、張廷樞所擬的罪名是斬監候——這是幫趙晉的忙,因為出奏已在五十一年十月,過了「熱審」時期,照例併入明年「勾決」,而明年是皇帝六十萬壽,必然「停勾」,斬監候的犯人,至少可以活到康熙五十三年秋天,在這兩年之中,或許可以想得出一個保住性命的辦法,亦未可知。 哪知到交九卿議奏時,因為最早的上諭有「趙晉行止不端,舉國無不知者」的話,大家為了「迎合上意」,竟援順治十四年江南科場案的前例,將趙晉改為斬立決。這是康熙五十二年正月底的決定,這年雖為皇帝六十大慶,但在他三月十八生日以前,並非不可行刑,只等「釘封文書」一到,趙晉便要明正典刑了。 幸好,緊接著來了一道部文,本年皇帝六旬萬壽停刑,趙晉多活了一年。到得康熙五十三年甲午,皇帝花甲重周,六部九卿合詞上奏,說「皇上以天地生成之心為心,每遇讞奏命案,再三審訂,曲加矜恤,五十餘年間仁恩寬宥者不可勝計,是以太和洋溢,祥瑞迭見。今歲在甲午,乃皇上聖誕本命之年,請以康熙五十三年立決重案,緩至五十四年行決,軍流以下人犯,除情由可惡外,平常罪犯,酌其輕重,量予減等。」似乎趙晉又有了生機。 哪知皇帝考慮下來,認為「此事關係甚大,所犯輕罪猶可,犯十大惡,凶亂之人,情實即宜正法,應再議具奏」。朝中大臣原是怕皇帝有什麼忌諱,既然皇帝並無所嫌,便即議定:「凡一應立決人犯,俱系情罪重大之人,不便停決。」這一下,趙晉是死定了。 哪知消息傳到揚州不久,趙晉在江都縣監獄中上吊自盡,而外間頗有流言,其中牽涉到揚州府的一個大名士,就是趙晉同榜的狀元王式丹。 王式丹是揚州府屬寶應縣人,年輕時就作得極好的詩,與查初白齊名;早年為江蘇巡撫宋犖所賞識,列之為「江左十五子」之首。但名場蹭蹬,直到康熙四十二年,才得揚眉吐氣,以會元而大魁天下,年紀卻已花甲欠一。 這個五十九歲的老狀元,外號「胖胡」,風采可想,最糟糕的是,兩耳重聽,皇帝垂詢,往往答非所問。「天子門生」不為「老師」所喜,派在武英殿修書,十年未升一階,始終是翰林院的修撰。康熙五十二年,年將花甲,等過了萬壽,告老還鄉。顧念同年之誼少不得要去探一探監,不想這一探探出一場絕大的是非——就在王式丹帶著家人張大,入獄探望同年的那天晚上,趙晉懸樑斃命,因而發生了一個離奇的傳說。 傳說是,趙晉未死,翻牆而遁,代死的是王式丹的家人張大。又說,張大亦未死,是王式丹的轎子裡藏著一具乞兒的屍首,李代桃僵,作為已死的趙晉。這些傳說,連皇帝都知道了,因此在江蘇奏報此案時,朱筆親批:「趙晉果否身死之處,著交巡撫張伯行徹底查明具奏。」 聽到這裡王達臣插嘴問道:「那麼,這姓趙的到底死了沒有呢?」 「不知道。」仲四答說,「只知道當時這一案鬧得很大。揚州知府、江都縣、管獄的典吏,還有派去驗屍的一個高郵州知州都革了職,解到蘇州去審,王狀元只牽涉在裡頭。張撫台先說趙主考的死,『十不可信』,審了一年多,審不出結果,皇上查問,說是趙某人沒有死的話是謠言。於是拿王狀元從監獄裡放了出來,糊裡糊塗結了案。」 聽完這個故事,王達臣悵然若失,看來仲四那個「調包」的念頭,只是一廂情願,根本辦不到的事,但仲四的想法不同。 「路是人走出來的,稀奇古怪的花樣,亦都是人想出來的。當初的那樁疑案,如果不是有許多毛病,不會鬧得那麼凶。反過來看,傳說紛紛,總有毛病在裡頭,就怕毛病找到了,沒有那味藥去治。」 「喔,」王達臣覺得他這幾句話別有意味,少不得追問,「是味什麼藥?」 「錢!」仲四圈起拇指與食指,做了個手勢,「『火到豬頭爛,錢到公事辦。』這錢不是小錢,就怕咱們拿不出來。」 「果然錢可買命,傾家蕩產,我也認了——」 「達臣,」仲四打斷他的話說,「你傾家蕩產,也不過千把銀子,不夠的。」 「那也還有強永年的交情。」說到這句話,王達臣忽然心中一動,凝神細想了一會,搖搖頭說,「仲四爺,這件事就算能辦得到,也不能托強永年,一託了他,能辦到的,也辦不到了。」 「怎麼呢?」仲四愕然相問。 「你倒想,這一案裡頭,不止大瑞一個人,咱們要他賣交情,別人也會要他賣交情,他怎麼辦?再說,既然他是奉命辦事,出這麼大一個花樣,他能不問問他們的『三老太爺』嗎?」 「啊!」仲四背脊上一陣涼,「這一層,我倒沒有你看得透。」 「我看,」王達臣趁機說道,「這個法子不成!咱們還得另想別法。」 「對!得另想別法。咱們弄點酒來喝著,慢慢兒想。」 於是仲四喚店家買來一斤「二鍋頭」,一包羊頭肉。胡同里有「半空兒多給」的叫喚聲,也買了一大包。兩人一面喝酒,一面想心事,只聽得「嗶剝、嗶剝」,不斷捏碎「半空兒」的聲音,誰也沒有開口。 終於是仲四打破了沉默,「要救一個人的命,靠三樣東西,一是財,二是勢,三是交情。」他說,「交情不能講,財又不夠大,那就只有靠勢了。」 這也是極淺顯的情理,仲四特為提出來說一遍,當然還有未說出來的話,所以王達臣不作聲,只抬眼看著他。 「如今平郡王正紅的時候,他不是芹二爺的親表兄嗎?能不能想個法子?」 原來是想借重平郡王的勢力,但曹雪芹不會管用,「芹二爺年紀太輕,」他說,「說話也沒有什麼力量,只怕辦不了這麼大的事。」 「那也不然。說話要看在什麼地方,在平郡王面前沒有力量,也許在太福晉或者老王爺面前有力量,那就行了。」 「這,」王達臣老實說,「曹家的事,我不太清楚,平郡王府的情形,就更不知道了。」 「可以打聽啊!譬如跟芹二爺打聽。」 王達臣想了半天,突然說道:「也不必打聽了!乾脆都跟芹二爺說了跟他商量,反正大瑞的事,他也很知道。」 「好!你什麼時候去看他?」仲四緊接著又說,「事不宜遲,你明天也別回通州了!」 他又替王達臣出主意,咸安宮不能亂闖,地方又大,不如寫封信,花幾個錢托店家找個專門跑腿的人送了去,約曹雪芹到客店來談。 「大瑞出事了!」 用這句話作開頭,王達臣將馮大瑞的遭遇,盡他所知,都說了給曹雪芹聽。最後才談到如何營救,以及仲四的主張,看看能不能走走平郡王府的路子? 「走當然可以走。但有一件,平郡王不在京里,怎麼辦?」 「是啊!」王達臣愣了一會說,「倒沒有想到這一點。」 看他滿臉失望,曹雪芹實在於心不忍,而且有繡春的關係在,他覺得無辦法亦要想辦法救一救馮大瑞,因而趕緊安慰他說:「你別著急!平郡王不在京里,總有能替他做主的人,我有主意。」 「喔!」王達臣又起勁了,「芹二爺,你是什麼主意,能不能告訴我?」 「我現在想到兩個主意,先試一個,行不通試第二個,兩個都不行,再想第三個。」曹雪芹說,「你如果有事,不妨先回通州。」 王達臣躊躇了好一會說:「我還是在京里等信兒吧!」 「那也好。」曹雪芹起身說道,「晚上我請你吃烤肉,到時候再談。」 說完,曹雪芹去試他的第一個主意,先找錦兒,請她逼著曹震想辦法。當然,他不能細說根由,更不能說破馮大瑞在幫的事。 「馮大瑞遭了官司,看在繡春的分上,你們兩位得想法子救他。」 正談到這裡,曹震回來了,一進門便說要換衣服去拜客,又留曹雪芹吃晚飯,說有一陣不曾見面了,等他回來,好好兒聊聊天。 於是錦兒便問:「你什麼時候回來?」 「那可不一定。沒有關係,雪芹今天住在這兒好了,我回來晚了也不要緊。」 「那,」錦兒看著曹雪芹說,「繡春的事,這會兒就談好了。」 一聽這話,曹震立即便問:「繡春什麼事?」 「也不是繡春的事,只看在繡春的分上,不能不管。」錦兒答說,「馮大瑞遭了官司,你得替他想個法子。」 繡春與馮大瑞的婚約,是曹震所知道,而且引以為安慰的,所以對馮大瑞也很關心,於是一面換衣服,一面問馮大瑞遭了什麼官司。 「案情我也不大清楚。」曹雪芹是個很天真的想法,只要平郡王肯出面,可以把馮大瑞硬要了出來,因而只說辦法,「馮大瑞這個人很有用,如果王府肯給直督衙門去封公事,說這個人對口外的地理很熟,可在軍前效力。這一來,馮大瑞就算是充軍的罪名,不一樣也可以還他的自由之身了嗎?」 「好傢夥,是充軍的罪名,到底犯了什麼案子?」 「案子大概不輕,不然也不必驚動王府。」曹雪芹又說,「再重的罪名,如果在軍營中有用,可以將功贖罪,這在過去是有成例的。」 「話是不錯,充軍而發往軍前效力,也是順理成章的事。不過案情不明,從哪裡著手?」曹震又說,「就算在直督衙門有熟人,也不知道該去問誰?」 「問一個『馬老爺』好了,他是李制軍的心腹。」 「是馬空北不是?」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聽說他跟李制軍還是親戚。」 「那不錯!一定是他。」曹震答說,「馬空北常進京的,等我見了他問他。」 「這可是很急的事!」錦兒插進來說,「你就先打聽一下,姓馬的來了沒有?」 「那也容易。」曹震當時便將一個跟班叫楊升的喚了來說,「你到寒葭潭慶春部,找周琴官周老闆,問保定的馬老爺來了沒有?」 「是。」楊升問道,「就這麼問一聲?」 「不!你帶我的名帖去,如果馬老爺來了,你就托周老闆約一約,或是今天晚上,或是明天中午,我就在他下處請馬老爺吃飯。」 曹雪芹心想原來他們是一起玩「相公」的狎友,聽語氣交情還很不薄,便即笑容滿面地對錦兒說:「馮大瑞的事好辦了。」 「也不見得。」曹震接口,「馬空北有時候會裝蒜。」 「為什麼呢?」 「無非想撈幾個!熟人面前又不便開口明說,只好裝蒜了。」 「要錢好辦。」曹雪芹說,「人家原是預備了千把銀子的。」 「人家是誰?」 「王達臣,還有馮大瑞的東家,開鏢局的仲四。」 「好!」曹震是很滿意的表情,「這也差不多了。如果不夠,我來想法子。」 這是很有把握的語氣,使得曹雪芹的心情大為開朗,與錦兒閒聊到將天黑時,小丫頭來報,楊升回來了,有事要面陳。 將楊升喚了進來,只聽他說:「二爺讓我回來跟二奶奶說,不回來吃飯了,請芹二爺別走,他回來有話說。」 「喔,」錦兒問道,「二爺這會兒在哪兒?」 「在寒葭潭張琴官那兒。」楊升答說,「跟保定來的馬老爺在一起。」 錦兒與曹雪芹對望了一眼,打發走了楊升,她才開口:「事情大概有希望了。」她說,「你放心吧。」 曹雪芹也沒有想到,事情如此順利,笑容滿面地說:「這著棋總算下對了。」 08 這頓飯吃得很慢,只為曹雪芹酒喝得不少,話談得更多,不知不覺就到了起更時分。直到曹震回來,他才警覺,一頓飯吃了兩個時辰。 「怎麼樣?」錦兒迎著曹震剛問了這一句,頓時心一沉,回頭看曹雪芹時,他的表情也全然不是剛才悠然舉杯,逸興遄飛的模樣了。 誰都看得出來,事情不妙!曹震那雙緊皺在一起、幾乎打了結的眉毛,說明了一切。 「做碗酸筍湯來我喝。」曹震答非所問地說,「今兒的酒喝得不對勁,一直汪在胸口,難受得很。」 錦兒明白,這是要她避開,當時答應著移動腳步,暗示地向曹雪芹說了句:「你們慢慢兒談吧!」 等她一走,曹震的表情越發嚴重了,憂慮不安還加上些氣憤,「你怎麼不把馮大瑞的案子跟我說清楚?」他是責怪的語氣,「你以後別胡亂管閒事了!」 「怎麼?」曹雪芹強作鎮靜,「馬空北怎麼說?」 「怎麼說?說馮大瑞要造反!怪我不知道輕重,遇到這種情形還不趕緊躲開,反插手來管閒事,簡直是不要命了!」 「他,他這是什麼意思?」曹雪芹又氣又急,臉漲得通紅,「肯不肯幫忙在他,管不管閒事在人家,他也犯不著說這種話。」 「人家是好意。」曹震問道,「馮大瑞犯了什麼案子,你到底知道不知道?」 接下來,曹震便大大地埋怨曹雪芹,少不更事。從語氣中聽得出來,馬空北已將案情都告訴了曹震,他不但怪曹雪芹多管閒事,且對王達臣亦頗不滿,說他「結交匪類,幾乎害了胞妹」。這就是連馮大瑞也都罵在裡頭了。 「你就少說兩句吧!」錦兒怕曹雪芹面子上下不來,攔阻著曹震說,「你說姓馮的是『匪類』,我看他們蠻義氣的。」 「義氣!」曹震冷笑,「義氣幾個子兒一斤?這年頭講利害、講財勢,咱們家出事的時候,誰來理咱們?倘非小王爺明白事理,念在至親分上,事事照應,不也就跟李家一樣了?」 「好了,好了!禍也沒有闖出來。而且照那姓馬的說,這件事大家都不願意鬧大,那也就沒有什麼好害怕的。」 「總是小心的好。」 曹雪芹不願再跟曹震談下去,而且他已轉到另一個念頭,也不必再跟曹震談下去,因而接口說了句:「是!我會小心。」這一來,話有了歸宿,曹震亦就無須往下說了。 第二天上午,曹雪芹不上學,等曹震一出了門,他喚丫頭將錦兒請了來,拿昨夜轉到的念頭,跟錦兒商量。 「你說馮大瑞義氣,這話真說到了我心裡。馮大瑞是真心喜歡繡春,繡春也只有這麼一個可以重尋人生樂趣的機會。你們是好姊妹,總不忍心不管吧?」 「重尋人生樂趣」的話,打動了錦兒,「我怎麼忍心不管?」她很快地回答說,「不過看這樣子,只怕誰都管不了。」 「不然!這一案是私下悄悄兒了結,絕不會鬧大,我是早就知道了的。不然我也不能這麼不懂事,冒冒失失來找震二哥,昨天都怪我不先把話說清楚。那也不去談它了,如今我想問你件事,老王爺跟隋赫德的事怎麼樣了,你聽震二哥談過沒有?」 原來隋赫德鑽營門路,為人告了一狀,朱批交莊親王允祿查辦。將隋赫德父子、家人都傳了去詳細審問,隋赫德先是抵賴,最後說了一半實話,親筆寫了一份「親供」說:「奴才來京時,曾將官賞揚州地方所有房地,賣銀五千餘兩,原要帶回京城,養瞻家口。老平郡王差人來說,要借銀五千兩使用,奴才一時糊塗,只將所剩銀三千八百兩送去是實。」 後來小平郡王差兩個護衛向奴才說:「你若再要往府里送什麼東西去時,小王爺斷不輕完。自此奴才再沒有差人去。奴才今年七十三歲,豈有求王爺圖做官之意?因老平郡王一時要借銀,奴才糊塗借了,並無別樣理由。」 曹雪芹所知道的,僅此而已。錦兒所知較多,且是直接聽平郡王府的人所說:「案子還拖在那裡,為來為去礙著小王爺,也不好怎麼嚴追。」錦兒又說,「而且,老王爺把銀子也還了人家了。」 「老王爺的花費極大,又養著一班清客,銀錢到手就光,居然能把三千八百兩銀子還給人家,那可是件奇事。」 「還不是湊起來的。」 「從哪兒去湊?」 「這可不大清楚了。」錦兒奇怪地問,「你忽然問這些個幹什麼?」 曹雪芹不答話,管自己又問:「沒有跟糧台上開口?」 「糧台?不行!」錦兒搖著頭說,「小王爺跟太福晉都特為關照,千萬不能開例通融,不然就沒有完了。」 「那麼,是到哪裡去湊呢?仗著小王爺如今正走紅的時候,跟人硬借,人家不能不買他的賬?」 「也許吧!」錦兒答說,「聽說六阿哥年紀雖輕,本事不小,能替他老爺子弄錢,還有個趙太監花樣更多。」 「六阿哥」是指福靖,跟曹雪芹同年,只是月份小些,曹雪芹嫌這個表弟浮華輕薄,平時不大接近,卻不知曹震跟他如何。心裡想著,口中便問了出來:「六阿哥跟震二哥常往來吧?」 「常在一起玩的。」錦兒問說,「你要找他?」 「對了!我想找他。」曹雪芹答說,「既然他花樣很多,也許有法子救馮大瑞,成功了可以送他一兩吊銀子。」 「你要小心!這件事關係很大,別弄得吃不了兜著走。」 「那怎麼辦呢?莫非見死不救?」 這話說得很重,將錦兒堵得無話可說,曹雪芹也發覺自己措辭欠考慮,急忙又委婉地解釋。 「我是說,有路子總要去走。只要盡到了人事,就是盡到了心,即使無補於事,心裡也好過些。」 「這話也是。不過,從井救人自己也陷了進去,害得被救的人,平白里又添一重煩惱,這一點你也該想一想。」 「是的。咱們一起來想。」曹雪芹說,「錦兒姊,你倒平心靜氣想一想,這件事能不能做?」 「能不能做可很難說,不過,問一問,應該不要緊。」 「那就想法子問一問。我跟六阿哥平時不大來往,突然去問他,似乎顯得不大合適。錦兒姊,你有什麼好法子?」 「他喜歡吃我做的炒疙瘩,不過得你二哥去約他,也不便談這回事。」錦兒又說,「你們親表兄弟,有事問他,也不算冒昧。只要不是空了手去就行了。」 曹雪芹凝神想了一會,站起身來說:「你的話不錯。」 「你上哪裡去?」 「我到琉璃廠去看看,找樣精緻的小擺設。」 「你帶了錢沒有?」錦兒提醒他說,「我這兒有。」 「不要緊!有熟的古玩鋪,不必先給錢。」 於是出門上馬,直往琉璃廠而去,經過五道廟心中一動,勒住了馬細想了一會,決定找韓道士去談談。 那韓道士倒還認得他,而且神態殷勤:「哪陣好風把芹二爺吹來的?」他說,「請後面坐。」 依舊是在當時跟繡春、馮大瑞在一起盤桓的那間敞廳,依舊是洞庭碧螺春與蘇州孫春陽的茶食,但物是人非,曹雪芹越發感慨,原來是想慢慢談的,此時卻忍不住開門見山地主動問了。 「韓道長,你知道不知道,馮大瑞出事了?」 「知道。」韓道士淡淡地答了兩個字。 這態度很不尋常。曹雪芹意料中韓道士倘或不知,必然驚詫。如果知道,多半會關切地跟他談出事的經過,以及向他打聽馮大瑞的消息,想不到竟是這種毫不在意,仿佛不算回事的神態。 看起來他不但知道,而且知道得很多,前因後果,瞭然於胸,才會有這種無動於衷的表情。曹雪芹心想,如果老老實實跟他打聽,他一定不會說實話。設身處地想一想,換了自己也不會跟一面之緣的人去談這種案子,除非了解對方也是夠資格談內幕的人。 意會到此,他想到一個說法:「聽說是『三老太爺』派人讓他去投案的?」 果然,此言一出,韓道士對他刮目相看了,很認真地拿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深深問道:「芹二爺也知道『三老太爺』?」 「我也是最近才聽說。」 「聽誰說的?」 「也是鏢行的朋友。」曹雪芹又說,「我正在想法子救馮大瑞。」 聽他這一說,韓道士臉色顯出困惑,仔細看去,是那種覺得他不知輕重、微帶藐視的模樣。 「芹二爺預備怎麼樣救他?」 由於他眼中的藐視,傷了曹雪芹的自尊心,因而便重重地說:「韓道長,你大概不知道,定邊大將軍平郡王,是我嫡親的表兄。」 「我知道。」韓道士又問,「芹二爺是打算請平郡王救他?」 「是的,打算試一試。」 韓道士吸了一口氣,身子往後仰一仰,慢吞吞地說:「我勸芹二爺別管這閒事,管了於你沒有好處。」 「怎麼呢?」曹雪芹想到跟馮大瑞在廣和居吃螃蟹時,也聽見過同樣的話。 「我不能說。芹二爺,你得相信我是好意。」 「不錯,你是好意,馮大瑞跟你的話一樣,也說是好意。可是,你們不把話說清楚,我怎麼能受你們的這份好意?我有好些原因,非救馮大瑞不可!」 「你救他不了,徒然害了自己,何苦?」 「怎麼叫害了自己?」曹雪芹說,「我雖不是江湖中人,若說為朋友兩肋插刀,我也辦得到。」 韓道士不作聲,但看得出來,他的內心相當感動,也相當躊躇,是在考慮要不要「把話說清楚」? 終於,韓道士開口了,「芹二爺,」他問,「馮大瑞犯的什麼案子,你知道不?」 「不說是謀反大逆的案子嗎?」 「既然你知道,事情也快過去了,而且,你芹二爺也不是不識輕重的人,我就老實告訴你吧!」 原來這件「謀反」的案子,主謀還不止於黃象,一共是四個人。一個是翁祖的弟子朱筱全,法號文英,別號金毛獅子,原籍江西南昌,遷居杭州武林門外青龍山,以打獵為業。 一個是潘祖的弟子劉玉誠,法號文俊,別號通臂猿,山東青州府人,綠林出身而行俠仗義,仰慕潘祖的聲名,登門獻贄。潘祖考查了三年,方始准他列入門牆。幫中有句話:「徒訪師三年,師訪徒三年」,就是由此而來的。 再一個也出於潘祖門下,名叫石士賢,原籍台灣,不知哪年在杭州落了籍。他是潘祖的得意弟子之一,文武雙全,只是性如烈火,好抱不平,為朋友犯了殺人罪,逃到江蘇六合縣的六合山,淪入綠林。不過盜亦有道,立下一條「三不劫」的「公道約法」,一不劫忠臣孝子;二不劫殘廢孤獨;三不劫小本客商。縱然如此,亦仍不能為官府所容,派兵搜捕之下,存身不住,遠走口外。 這四個堂房的師兄弟,另有一重金蘭之誼,一次聚會,談起翁、錢兩祖「口外朝佛」的事業未成,不幸「過方」,不約而同地有步武前人之志。但亦都知道,潘祖老成持重,將全幫的生計,看得比什麼都要緊,因而決定瞞著他,悄悄下手,由石士賢籌劃一切,第一步是分頭聯絡,召集同道,北方歸錢祖的弟子黃象負責。 聽到這裡,曹雪芹插嘴問道:「馮大瑞是不是黃門弟子?」 「不是。馮大瑞也是三房的。」 「三房」指潘祖一系而言,也就怪不得「三老太爺」的話,對馮大瑞格外能拘束。曹雪芹點點頭說:「請你再往下談。」 「現在要談到他們起事的地方了。你道在哪裡?」 「我怎麼會知道?」 「那我告訴你,他們起事的地方,就在平郡王的營盤裡!」 曹雪芹大吃一驚,也有些不相信,「軍營里也能下手嗎?」他問。 「怎麼不能?就要軍營里下手才有用。」 「啊!」曹雪芹想到了,「怪不得!」 「怎麼?」韓道士問。 「事情太巧了!真有點兒不可思議。」曹雪芹說,「當初是看他有心事,怕他是血性男兒,答應了替人賣命,非履諾言不可,所以打算著拿他薦到平郡王那裡,是好讓他避禍的意思——」 「喔,」韓道士急急插嘴問說,「有這樣的事!他怎麼樣呢?願意不願意去?」 「怎麼不願意?不過,他不願意領情,說是捐一個武官,自請投效,一樣也能從軍。現在才知道,他是怕出了事,連累薦主。」 「不錯,一定是這意思。」韓道士緊接著說,「我現在勸芹二爺你別管這件事,尤其不能托平郡王,也是怕你受連累的意思。」 「足感盛情!」曹雪芹深深一揖,他是由衷的感激,但仍舊不曾放棄救馮大瑞的企圖,因而接著又說,「韓道長,你看另外有什麼法子?」 「只怕很難,人微力薄言輕,無能為力。」韓道士又說,「天塌下來有長人頂,芹二爺,你不必管了,要管也管不了。」 「怎麼叫『天塌下來有長人頂』?」曹雪芹感興趣的是這句話,很率直地問了出來。 「要救馮大瑞的不只是你,而該救的也不只馮大瑞一個。三老太爺自然會想法子,如果連他都想不出法子,那就真的沒法子了。」韓道士又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馮大瑞自己一定很看得開,你又何必放不開手?」 「唉!」曹雪芹嘆口氣,「怎麼叫朋友呢?」 「如果是為朋友,你該替他料理身後,譬如他生前有什麼放不下心的事,你一肩擔承下來;有什麼遺憾,你能及早替他彌補之類,那倒是待朋友很實在的一件事。」 曹雪芹心想,這話倒也不錯,正在思索有何可以為馮大瑞盡力之處,突然發覺韓道士說這話的語氣很奇怪。 「韓道長,」他問,「聽你的口氣,似乎馮大瑞是死定了?」 韓道士仿佛覺得他問得多餘,詫異地說:「莫非你以為犯了這種案子,還能逃得出一條命來?」 「照這樣說,三老太爺要他去投案,就是要他去送死?」 「話不能這麼說。」韓道士緊接著又說,「芹二爺,你是大家公子,江湖上的事,恕我直言,完全是外行。尤其他們幫里的規矩,你不懂,不必管吧!」 怎麼用「他們」二字?曹雪芹又感困惑,莫非韓道士不在漕幫,不在漕幫又怎能知道如許內幕?心中想問,卻不知如何措辭,只望著韓道士發愣。 「芹二爺請你聽我的勸,做一點於馮大瑞有益的事,無益之事,不必去做。」 「我不知道什麼事於他有益。」曹雪芹想了一下說,「我決定到保定去跟他見一面。」 韓道士覺得不便硬攔,因為並無休戚相關的交情,硬攔住他勿作此行,倒仿佛其中有什麼情弊似的,因而淡淡地說:「那是你自己的事,局外人管不著。不過,我倒有句話奉告,只怕你嫌我交淺言深。」 「哪裡,哪裡!」曹雪芹急忙說道,「道長古道熱腸,說的話都是為我好,我不能不識好歹。」 「芹二爺如果真是這麼想,我就該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了。」 韓道士說:「要去看馮大瑞也未嘗不可,不過最好找個人商量一下,能去才去。總之,明哲保身。」 「是的。」曹雪芹完全理會得話中的含意,深深點著頭說,「我會謹慎行事。」說著站起身來告辭。 韓道士一直送他到門口,拉住他的袖子說:「芹二爺,我還有句話:江湖道上有件很犯忌的事——不該插手的,胡亂插手,於人於己都沒有好處。」 09 聽完曹雪芹所談的一切,王達臣心裡七上八下,想得很多也很亂。他不知道如何才能救馮大瑞,但對馮大瑞的用心卻是徹底了解了。 「芹二爺,你千萬別轉到保定去看大瑞的念頭。他唯恐連累到你,你去看他,不是讓他心裡不安嗎?而且,」他加重了語氣說,「本來倒是不容易連累到你,但有打算到平郡王營盤裡去鬧事這一層情節在內,那就難說了。芹二爺,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你無論如何要避嫌疑。以後若有人跟你提到馮大瑞,你得裝作根本不認識這個人。」 「那怎麼行?知道我認識馮大瑞的人不少,突然之間,絕口說不認識,反倒容易招人誤會。」 王達臣想了一下說:「這話也不錯。那就只說知道有這麼一個人,是干鏢行的,提到別的,你就說不知道好了。」 「這你放心,我知道事情輕重,自會應付。不過,保定——」 「芹二爺!」王達臣做了個切斷的手勢,搶著說道,「這件事不必談了。還得請你在繡春面前圓個謊,提到大瑞,你說他回蒲州去了。」 曹雪芹不作聲,好半晌才問了句:「就這麼一直瞞著她?」 「那是沒法子的事。」 「如果能一直瞞住,倒也罷了,就怕瞞不住。」 「瞞不住只好說實話。」 「說了實話,她會怎麼樣呢?」 「不知道。」王達臣苦惱地說,「人生在世,反正短不了麻煩,只好走一步,算一步。」 「那麼,」曹雪芹問,「你現在預備走哪一步呢?」 「我跟強永年有約,到滄州去看了他再說。」王達臣問道,「芹二爺,你這兩天回不回通州?」 曹雪芹本未轉到這個念頭,經他一問,覺得回通州去一趟,看看繡春的情形,跟秋月、夏雲談談,看能在馮大瑞身上,如何盡些力,倒強似在京里發悶。於是他說:「我明天回去。」 「那就拜託一件事,請你把大瑞情形跟內人細細談一談,讓內人關照仲四夫婦,以後他們也千萬別再提大瑞了。」王達臣又說,「我怎麼樣也沒有想到,他們的主意會打在平郡王那裡,幸而沒有鬧成,不然,怎麼樣也脫不了干係。」 看他神色憂懼,曹雪芹便往深處去想一想,如韓道士所說,石士賢他們的計劃,必然是勾結葛爾丹策反,裡應外合,發動叛變,那是遠比尋常謀反更為嚴重的事,一旦發生,株連必廣。將馮大瑞、繡春、曹家、平郡王府的關係綰合在一起,那份嫌疑真是跳到黃河都洗不清! 轉念到此,曹雪芹驚出一身冷汗,同時也能體會到王達臣的心境了。 中午回到通州,曹雪芹一直找不著機會,避開繡春跟秋月與夏雲談馮大瑞的事,到得將要上床時,有人敲門,來的是繡春。 「我特為磨到這時候才來。有句話在秋月與夏雲那裡問不出究竟,我想,你一定知道。」 特為磨到這時候才來,自然是有一句不願讓秋月與夏雲知道的話要問。曹雪芹頓時起了戒心,笑笑答說:「什麼事?她們不知道,只怕我也未必知道。」 「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你得跟我說實話。」繡春又說,「你如果說假話,我看得出來。」 「你先別嚇唬我。我可聲明在先,如果不知道是一回事;告訴不告訴你,又是一回事。」 話還沒說完,曹雪芹立刻失悔,這不是明擺著要說假話嗎?看到繡春詭譎的笑容,越發覺得自己笨不可言,真是讓她一句話唬倒了。 「你不告訴我也不要緊,只別說假話,這一點你能不能答應?」 曹雪芹不再輕率回答了。繡春的話中有著陷阱,他得好好想一想——可以不說,別說假話,那不就是默認嗎?於是他說:「好!我答應你。」 「我問你,」繡春逼視著他說,「聽說仲四能夠放出來,是馮大瑞去換出來的,有這話沒有?」 曹雪芹心中一跳,但表面聲色不動,很快地答說:「哪有這話?我沒有聽說過。」 「那麼,我二哥呢?」 「我不說了嗎?在京里。」 「幹什麼?」 「他是去接仲四的。仲四是出來了,總還有些未了的事要料理。」 「什麼未了的事?」 見她這麼咄咄逼人地問,他大感窘迫,同時也略有些反應,決定快刀斬亂麻地答一句:「我不大清楚,事不干己,我沒有細問。」 「好!我再問一個人,馮大瑞呢?」 「回蒲州去了。」曹雪芹照王達臣關照的話回答。 「怎麼一下子回蒲州去了?」 「你這話問得怪。好比我回通州,還得有理由嗎?」 「哼!」繡春笑了,「你在說假話!」 「沒有。」 「別賴。『心不正則眸子眊焉』!瞧你那雙眼睛就知道。」 曹雪芹不知道她是詐他,還是自己真的在眼中流露了真相,只有笑笑不答。 「是不是?你自己也承認了吧?」 「承認什麼!你那些沒根兒的話,叫我沒法子回答,只好不響了。」曹雪芹把話宕了開去,「咱們談點兒別的。」 「咱們還是談正經的吧!我有事求你,你如果不替我想法子辦到,我就只好怨命了。」 繡春是垂著眼帘說的,神色肅穆而語氣幽怨,使得曹雪芹頓覺雙肩沉重,急於要有所表白。 「我不知道你托我的是什麼事?我一定想法子,不過辦得到辦不到,這會兒還無從說起,你別對我期望太高!」 「當然,只要你盡了力,我沒有話說。」繡春想了好一會,方又接下去說,「開門見山地說吧!芹二爺,我已經打聽清楚了,馮大瑞是關在保定監獄裡,我應該去探一探監。」 幾句話說得曹雪芹目瞪口呆,心想瞞是瞞不住了!不過,先得問一問,她是怎麼打聽到的? 「是誰告訴你的,馮大瑞關在保定?」 「沒有人告訴我,只要隨處留意,一言半語刮到耳朵里,再多想一想,真相自然就出來了。」 「你的本事好大。」曹雪芹說,「你還打聽到了些什麼?一起都告訴我。」 「就知道案情很重,說是替人頂罪,自己去投案的。」繡春復又垂下雙眼,「不管有夫婦的名分也罷,沒有也罷,我總要去看他一趟,才能了掉這一段緣。」 如果只是為了這段緣,曹雪芹覺得她的願望,未始不可以考慮。不過,總得把她的想法徹底弄清楚,才能下決斷。於是,他靜靜想了一會,方始開口。 「了掉這一段緣以後呢?你是作何打算?」 「哪裡談得到打算?無非隨遇而安。」 「真的是隨遇而安?」 「真的。」 聽她的回答,平靜而堅定,曹雪芹頗有打開困境的快慰,看樣子繡春是回心轉意了,只要替她安排機遇,一樣也會有個正常的歸宿。 「只要你心口如一,我一定想法子如你的願。不過,你見了馮大瑞,預備說些什麼呢?」 「我要告訴他,世界上還有關心他的人。」 「如果是這麼一句話,寫封信不也就表達了。」 「總不如當面跟他說的好。」 曹雪芹點點頭,接著又說:「就是這麼一句話?」 「還應該說什麼?」 這一反問,倒將曹雪芹問住了,「我總覺得光是為這句話,犯不著費這麼大勁去探監。」他說,「這件事得去托人,能辦得到也要買好大一個人情。」 「我見你的情就是了。」繡春又說,「我只是盡我的心,去看他一趟,就沒有一句話,他也懂我的意思。」 「是的。你對他的那一片情義,盡在不言中了。」曹雪芹想了一下說,「這件事我一定替你去辦,不過辦得到辦不到,實在不敢說。我老實告訴你吧,馮大瑞的案情,比你所想像的要重得多。」 「莫非還是造反不成?」 「不但造反,還是私通外國。」 繡春頓時色變,曹雪芹頗為失悔,話說得有些過甚其詞,以致繡春受驚,但也不必去沖淡,讓她靜一會就好了。 「他不是那種人!」繡春忽然說道,「也許他會造反,不會私通外國。倒請你說說,是哪一個外國?」 這一來,曹雪芹如果不說明,便有造謠之嫌,當時便把他所知道的情形,都告訴了繡春。 「有這樣的事!」繡春仔細看一看曹雪芹的臉色,仿佛要辨認一下,他是不是在說瞎話。 「你不相信,問你二哥。」 「我當然相信你的話。」繡春加重了語氣說,「像這樣子,我更得跟他見個面,要當面問一問他,何以如此糊塗?什麼地方不好去,偏偏到平郡王那裡去搗亂?」 「他也是身不由己,誰教他入幫了呢!」曹雪芹又說,「你是什麼身份去看他?」 這一問問得繡春無言可答,她還沒有想過這一點,但卻是必須先想好了的。心裡千迴百折,轉了多少念頭才能回答。 「不錯!沒有名分,怎麼能去探監?而且有了名分去探監,就跟別人不相干,連累不著什麼人。芹二爺,你知道的,我跟大瑞的名分已經定了,我去探監是名正言順的。」 這是說,她以馮大瑞妻子的身份,請求探監,這自然名正言順,無可非議。但曹雪芹卻不能不為她作顧慮。 「我得提醒你,這案子太大,幸好『淹』了,就沒有人敢再把它鬧大。不過,萬一要鬧開來,會罪及妻孥,是可想而知的事。」 「我知道。命該如此,沒有話說。」 「你不悔?」 「我不悔!」繡春平靜地答說,「匹婦之義,我還懂。」 曹雪芹不由得肅然起敬,「繡春姊,」他說,「我真是小看你了。」 「不必給我戴高帽子。」繡春笑道,「替我辦事是正經。」 「事情我一定替你辦。不過,這件事我得先告訴你二哥。因為——」曹雪芹想了一下說,「如果牽累到你,就可能會牽累到你二哥。」 聽得這話,繡春把頭低了下去,見她長長的睫毛,不住亂眨,顯然是考慮利害得失。曹雪芹便不催她,讓她細想。 「芹二爺,你的話不錯,牽累到我二哥,關係很大,我不能不顧。可是問我二哥沒有用,他也是講義氣的人,能說一句窩囊話嗎?這得請教懂刑名的人,看看會不會牽累到他?」 「不行!」曹雪芹搖搖頭,「這種事,怎麼能跟不相干的人去談?」 「那,那就難了!」繡春吸著氣,搓著手,顯得很焦急似的。 就這時聽得房門上「篤篤」兩響,繡春急忙並兩指按在唇上,曹雪芹點點頭表示會意,繡春方始走去開門。 果然,如他們心裡所料到的,門外是秋月,臉色肅穆,找不出一絲笑意。繡春與曹雪芹都愣住了。 「我不是有意聽壁腳,為了聽見到『探監』的話,心裡奇怪,是探誰的監,所以不知不覺停了下來——」 「得了!」繡春很機警,剛才向曹雪芹示意勿言,此刻卻很大方地打斷秋月的話說,「你別表白了!這件事本來就要告訴你的。」 「而且,」曹雪芹補了一句,「也要跟你商量。」 「不光是跟我。」秋月扶著桌角說,「這件事關係太大,得先回明了太太,大家好好商量。」 「現在只有咱們三個人。」曹雪芹問說,「你的意思呢?贊成不贊成繡春去探監?」 「若說『匹婦之義』,當然該去。不過——」秋月看著繡春說,「你得再想想。」 「我想過了。」繡春垂著眼說,「如果這件事不妥當,我不去也可以,不過,我心裡只有一個想法。」 「什麼想法?」秋月與曹雪芹不約而同地問。 「我應該讓馮大瑞知道,天下講義氣的,不只於他們那幾個人。」 聽得這話,秋月與曹雪芹都感到意外,「原來你是為了義氣,才要去探監?」曹雪芹說,「如果只是為了這一點,我覺得大可不必。」 「當然不止這一點。」 「還有什麼?」 繡春不答,曹雪芹卻只是催問,秋月忍不住插嘴,「你真傻!」她點他一句,「你倒想,跟義字連在一起的,還有什麼?」 「啊!啊!」曹雪芹在自己額上拍了一巴掌,「原來還有情。」接著又說,「這就又當別論了。」 果真不能忘情,秋月也覺得另當別論,心中一動,脫口說道:「是不是這一面之後,情緣俱了?」 「是的。」繡春回答得也很乾脆。 「你是情緣俱了,可是你替馮大瑞想過沒有?他也許本來已經死了心了,你這一去,已灰之心復又熱了起來,害得他牽腸掛肚,豈非愛之適足以害之。」 「不然!他現在心裡是想見我一面,見了我,他才能死心塌地。」 「你怎麼知道,他心裡想見你?」 「這就很難說了!反正我自己知道,我沒有猜錯他的心事。」 「這,」曹雪芹笑道,「這才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 「通則通矣!」秋月接口,「怎奈『身無彩鳳雙飛翼』。」 「我來想辦法。」曹雪芹不住點頭,仿佛胸有成竹了。 「你是什麼辦法?」秋月問。 「我想到一個人,不過這得問過王二哥。其實,這個人還得王二哥去找。」 「我知道了。」秋月問說,「你是指滄州鏢局那個姓強的?」 「對了!這件事他如果使得上力,一定肯幫忙。」 「不然!他使得上力使不上力是一回事,肯不肯幫忙又是一回事。幫忙幫出後患來,人家不肯的。」秋月又說,「我覺得找強永年倒可以,不過先要問他兩件事:第一,案子到底怎麼樣,準不準探監,探監的人會不會有禍事——」 「這一層,」繡春插嘴說,「禍事如果只在我身上,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秋月立刻把話頂了回去,「芹二爺、太太也怕。」 繡春無言可答,臉色卻有些不太自然。曹雪芹急忙將話岔開:「有了第一有第二,你往下說吧!」 「第二,」秋月看著他說,「我不太相信他們『心有靈犀一點通』,得先讓姓強的,問一問馮大瑞,願不願意見繡春。」 「對!這倒是要緊的。萬一去了,馮大瑞說不見,碰這麼個釘子,可犯不上。」 「真去了,馮大瑞也不好意思給繡春釘子碰,不過總是先問一問的好。」秋月急轉直下地又問,「以後呢?現在咱們得問探了監以後的情形了。」 「繡春不說了嗎?情緣俱了。」 「情緣雖了,名分呢?」 「是啊!這得問繡春。」曹雪芹心想,馮大瑞如果只是充軍,還有重圓的指望,倘或處決了,繡春有那個「名分」在,豈不是還要替馮大瑞守節,想到這裡,不知不覺地說了句:「這太犯不上了。」 「什麼犯不上?」繡春緊接著說,「既然情緣俱了,哪還有什麼名分?」 這就像禪宗的棒喝,秋月與曹雪芹,心頭都是一震,自以為開悟了。兩人由目視中取得默契,秋月便咳嗽一聲,清一清嗓子,問出一句話來:「繡春,你說清楚,『哪有名分』就是沒有名分了?」 繡春略想一想,念了兩句李太白的詩:「桃花流水窅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 「倒像在參禪——」 曹雪芹剛笑著說了一句,便聽秋月喝道:「別打岔!」接著又問繡春,「沒有名分便如何?」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 「你打算飛到哪裡?」 這回是念了孟浩然的詩:「只應守寂寞,還掩故園扉。」 秋月心想,這「故園」二字得弄清楚,莫非是指蒲州馮家,當即又問:「哪裡是『故園』?」 「望見南峰近,年年懶更移。」 秋月與曹雪芹都不知這兩句詩的出處,但既言「年年懶更移」,似乎是舊居,不過還是得追問:「哪裡是『南峰』?」 「那不是?」繡春向外一指。 這是指通州以東二十里,四面平曠,一峰獨秀的孤山,秋月舒口氣說:「那也罷了!」 繡春笑而不言,曹雪芹卻忍不住問了:「你們參禪參完了沒有?」 「你說呢?」繡春反問一句。 「似乎是有結果了。」曹雪芹說,「我是鈍根人,只想問一句話。」 「你說吧!」 「你這時心裡想的是什麼?」 這句話將繡春問住了,正在思索,曹雪芹卻又進一步相逼。 「佛家不打誑語。」 「你怎麼知道我打誑語,又怎麼知道我沒有打誑語。」 「你這是遁詞。」曹雪芹笑道,「我猜到你心裡了。」 「你猜到什麼?」 「我猜到你想打誑語,只是到此刻還沒有想出來,如何哄得住我。」 「我何必哄你?」繡春打個呵欠,「我可困了,明兒再談吧!」 「這件事要有個歸宿。」秋月說道,「你困了你先去睡,我跟芹二爺再聊一會。」 「好吧!」繡春起身告別,「明兒見。」 秋月與曹雪芹都側目靜聽,料她去遠了,秋月才說:「繡春心裡的那個結,非得解開來不可。我看,得讓他跟馮大瑞見一面。」 「我也這麼想。」 「這件事得瞞著太太。否則,她一定去不成。」 曹雪芹無以為答,在他的記憶中,秋月從無瞞著馬夫人的事,一時無法估量她這樣做,會有什麼後果。 秋月自己也覺得這樣做,似乎不妥,苦苦思索,希望想出一個能讓不喜歡多事的馬夫人,能同意繡春去探望馮大瑞的辦法。 突然,她心中一動,隨即問道:「芹二爺,一個人犯了大罪,連累哪些人?」 「那可多了。」曹雪芹一面想,一面答,「妻子、兒女、兄弟、父母,說不定都會受連累。」 「姊妹呢?」 「姊妹!」曹雪芹愣了一下,「好像沒有聽說過。」 「你倒再想想。」 曹雪芹細細想了一會,很有把握地說:「不會,姊妹不會受連累,姊妹出嫁了,上有翁姑,下有兒女,如果也受連累,這就得累及無辜了。」 「是啊!我想也不會,譬如年大將軍,倘或累及姊妹,那年貴妃當時不也就有罪了嗎?」 「對!這是很明白的例子。」曹雪芹奇怪地問說,「你怎麼忽然想到這個?」 「我在想,繡春如果算是馮大瑞的姊妹,那麼,不管馮大瑞有多大的罪名,也連累不到她。」秋月問說,「沒有姊妹不准探兄弟的監的規矩吧?」 「沒有。」 「那就行了!照這樣安排,就告訴太太也不要緊。」 「你這個主意真高。現在一無顧慮,等王達臣一回來,咱們就這麼替繡春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