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別傳 · 第六回
01
由通州先到北京。
策馬出了德勝門,馮大瑞放開轡頭,沿大路往北疾馳,穿沙河城而過,平原中湧起一座大山,名為天壽山——京師西北的山峰,都屬於太行山,山勢連綿不斷。唯獨天壽山突兀不群,而峰環水復,氣勢不凡,因而為明成祖看中了,定為陵寢所在。
明朝自太祖至熹宗,共十五帝,除了太祖孝陵在南京,惠帝出亡,不知所終以外,其餘十三帝都葬在天壽山,只是景泰帝在英宗南宮復辟後,改以親王禮葬,所以只有十二陵。崇禎十五年田貴妃薨,葬於天壽山西麓;甲申三月十九,思宗殉國,周后殉帝,李自成將帝後梓宮運到昌平州,當地百姓掘開田貴妃的墳墓,合葬思宗周后;到得清兵入關,以禮改葬,稱為思陵,於是總稱為「十三陵」了。
馮大瑞專走口外鏢,沙河為出居庸關必經之路,極其熟悉,但昌平卻只到過一兩次,約會的地點在龍王山,更是只聞其名,未經其地,所以到了明朝萬曆年間敕建、橫跨沙河的朝宗橋邊,勒馬下鞍,在一家野茶館暫且歇足,打算問明了途徑,再定行止。
還在柳蔭下系馬時,便有個矮小的中年漢子走來問訊:「客官從哪裡來?天不早了,是宿在這裡,還是要趕到昌平州?」他緊接著又說,「不如就宿在這裡。霸昌道王大人的老太太做生日,客店都住滿了。再說,明天一早去逛龍泉寺,也方便。」
馮大瑞心頭一震。約會的地點就是龍王山龍泉寺,只是這個約會只寫在信上,並非送信的人所口述;而馮大瑞不知來人的身份,不便泄露密約之地,所以不曾打聽到龍泉寺的走法,如今聽此人特為提到這個地點,當然不肯輕輕放過。
「你怎麼會想到我要去逛龍泉寺?你看我的樣子,像遊山玩水的人嗎?」
那人笑笑,且不作答,先問一聲:「貴姓?」
馮大瑞不願露真相,隨口答道:「我姓王。」
「我姓劉。」那人說道,「王爺管我叫老劉好了。你老不像遊山玩水的人,不過也不像到昌平州去拜生日的人,所以我勸你老在這裡住一晚。天氣這麼熱,何必到昌平州去擠熱鬧?」
馮大瑞笑一笑不作聲。那老劉卻很殷勤,替他在陰涼之處找了前座頭,喚店家沏了茶,還打來一木盆的井水,見此光景,馮大瑞自然覺得此人可親了。
「多謝、多謝!」他拱拱手說,「你請坐!等我洗了臉再談。」
冰涼的井水一激,頓覺神清氣爽,他心裡在想,說不定這姓劉的便是來接應的人,但也很可能是直隸總督衙門的人——李衛向來不擾茶坊酒肆,也最會利用茶坊酒肆,必得多加小心。因此,等坐定下來,他已定一個宗旨,多聽少說,要說也應該是多問少答。
「老兄!」他說,「你勸我住在這裡,想來你是專做這行留客住宿的生意?」
「也不是專做這行生意。」老劉答說,「一來是生性好朋友,二來是找幾個零錢買酒喝。」
「喝酒容易,我請你就是。」說著,馮大瑞從褡褳袋中掏出一塊約摸二三兩重的碎銀子,擺在老劉面前。
老劉微笑著拈起碎銀子,說道:「連酒飯帶宿錢都有了,王爺酒是在哪裡喝?」
「既是王爺,當然是在王府里喝酒。」馮大瑞開著玩笑回答。
「這裡倒是有個侯府,沒有王府。要到王府,只有到龍泉寺。」
「這是怎麼說?」
「王爺是問王府,還是侯府?」
看他神情似正經、似諧謔,馮大瑞不敢怠慢,打迭起全副精神來對付,當下答道:「要問侯府,也要問王府。」
「先說侯府。」老劉問說,「明太祖的子孫,吃了清朝俸祿,王爺知道不知道?」
馮大瑞知道話要入港了,斂一斂神色,顯出虛心求教的態度了,然後重重地答了兩個字:「請教!」
「有位侯爺,本來是正定府的知府,名叫朱之璉。平地一聲雷,封了延恩侯。王爺,你說是怪事不是?」
「這位大概就是明太祖的子孫,吃了清朝俸祿的?」馮大瑞問道,「他這個正定府知府,是哪一朝的?」
「當然是清朝。」
「既然是清朝的官,那就——」馮大瑞突然縮住口,笑一笑不再多說。
「怎麼樣?」老劉顯得極有興味似的,「王爺,你怎麼話說半句?」
「不必說了。」馮大瑞搖搖頭。
「那我替王爺說了吧,既然是清朝的官,就不是明太祖的子孫,是不是?」
這才真到了一言可以決生死的地步,如果他答一聲「不錯」,而老劉是李衛派出來偵緝的人,那麼他馬上就會有被捕的危險。馮大瑞心想,看樣子難逃劫數,只好硬著頭皮往前闖了過去再說。
「老劉,我不大懂你的話。」馮大瑞突生急智,「我是說,他如果是明朝的官,怎麼能活到今天?順治十八年、康熙六十一年,加上雍正十一年,你算算該多少年?還能有明朝的官兒活到今天?」
這樣不知所云地一胡扯,老劉微微一笑,問一句:「王爺,你想不想知道這位朱侯爺的來歷?」
如何不想?不過馮大瑞不願顯得太關切,便看一看夕陽,「時候還早。」他說,「閒著也是閒著,不妨聊聊。」
於是老劉舉壺替他斟茶,從那手勢中看得出來,此人身在「洪門」。馮大瑞懂他們的規矩,但清洪有時異途,有時一家,不宜輕露行藏,所以只點點頭,別無表示。
「老皇在日,常說清朝不但沒有奪明朝的天下,而且替明朝報了仇。」老劉用手向昌平州一指,「當初李自成拿崇禎皇帝、皇后的棺材,往昌平州衙門一送,地方官總算很有良心,拿兩口棺材跟田貴妃葬在一處;清朝照十二陵一樣看待;到了康熙三十八年,南巡祭明孝陵,老皇打算找出明太祖的子孫來頂香菸,哪知道真正找到了,倒又說是假的。這段掌故,也有二十多年了,王爺知道不知道?」
「不就是朱三太子那一案嗎?」
「不錯,就是那一案。」老劉又說,「明明真的,偏偏說成假的。王爺,你說這是什麼意思?」
「我不懂。」馮大瑞搖搖頭。
「很容易明白。不說是假的,怎麼殺他?殺他的罪名是冒充朱三太子。由此可見,康熙三十八年說要找明太祖的子孫來頂香菸,原意就是要騙朱三太子出頭。王爺,我的話說得夠明白了。」
從他的神色中去看,最後那句話不是解釋那段掌故,而是表明了他的身份跟態度,示人以誠,不必疑忌。馮大瑞久行江湖,先就猜到老劉若非李衛的鷹犬,便是約會之人派來先做試探的前哨。如今可以大致確定,屬於後者。既然如此,就不必再一味閃避,不然越繞越遠,難以湊合。因而想一想說道:「照此說來,那正定府知府只怕不是明太祖的子孫,他才是冒充姓朱。」
老劉欣悅地笑了,「王爺總算明白了。」他說,「如果有機會遇到這位朱侯爺,你老會另眼相看吧?」
這是提醒他要防備延恩侯府的人,馮大瑞深深點頭,然後又問:「王府呢?怎麼說『要到王府,只有到龍泉寺?』」
「求雨都到龍泉寺,因為龍王在那裡。有龍王的地方,不就是王府嗎?」
「原來如此!」馮大瑞問,「今晚的酒到王府里去喝,來得及嗎?」
「一共十五里路,怎麼來不及?」老劉起身說道,「請略坐一坐,我去找牲口。」
說罷起身,須臾消失在野茶館後面。馮大瑞便喝著茶回想與老劉談話的經過,心裡不斷在琢磨,是將來意據實而言呢,還是到了龍泉寺再說?
躊躇未定之際,老劉已經回來了,左手牽著一匹毛片烏黑閃亮、精壯非凡的白鼻驢,右手提著一個極大的酒葫蘆。見了馮大瑞將酒葫蘆一揚,大聲說道:「五斤蓮花白,夠王爺你喝的了。」
馮大瑞心中一動,隨即接口:「別叫我王爺!」
「那麼叫你什麼?」
「你倒猜上一猜!」
老劉微笑著不作聲,將韁繩往黑驢身上一撂,驢子隨即站住,只見他拿酒葫蘆掛在皮鞍的「判官頭」,轉身而去,將馮大瑞的馬牽了過來。
「不敢當,不敢當!」馮大瑞急忙迎了上去,「我自己來。」
「別客氣,馮大爺是貴客,請上馬吧!」
人家連姓都知道了,還有什麼好隱瞞的,馮大瑞拱拱手說道:「這麼說,是黃二爺請你來接的?」
「對了,黃二爺在等著你老呢,請吧!」
「是,是!請問還約了些什麼人?」
「滄州的強鏢頭。」老劉問道,「馮大爺認識他不?」
「是強永年不是?我跟他是同行,很熟的。」馮大瑞又問,「還有呢?」
「就你們兩位。」
於是馮大瑞扳鞍上馬,老劉也上了驢子,在前引路。沿著一條清溪,往東而行,地勢漸高,炎暑漸消。到得龍王山龍泉寺,老劉勒住韁繩,卻不下騎。
「馮大爺,」他問,「是在這裡歇歇腳,喝碗茶呢,還是一直就上龍王廟?」
聽得這一說,馮大瑞抬頭仰望,才看到山頂上有座孤零零的廟,當即問道:「黃二爺在龍王廟?」
老劉說:「是的。」
「那就一直上去吧!」
山道很仄,不容並騎,老劉的那匹黑驢,似乎是去慣了的,蹄聲嘚嘚,一會兒就聽不見了。馮大瑞緊緊追隨,到得龍王廟前,見老劉已跟約他來會的東道主在等著了。
等老劉上前拉住嚼環,馮大瑞一躍下馬,口中喊一聲:「黃師叔!」隨即屈膝請安。
此人就是所謂「黃二爺」。單名一個象字,別號潤生,生得長大白皙,一貌堂堂,外號跟《水滸》上的盧俊義相同,叫作玉麒麟。在他家鄉江蘇鎮江,設一個練武的場子,表面教拳為業,其實是漕幫的一處招賢結友的會館。他在漕幫屬於「二房」,比馮大瑞長一輩,所以叫他「師叔」。
「大瑞,」黃象指著老劉問,「你們敘過沒有?」
「敘」是敘同道之誼,馮大瑞一直到臨上馬時才知道是「自己人」,便即答說:「還來不及敘吶。」
「你們輩分相同,他行三。」
馮大瑞隨即改口「劉三哥」。這時強永年也出現了,平常只知是同行,此刻才知道是同道,更想不到的是,強永年比他還小一輩。
「馮師叔,」強永年說,「當著師祖在這裡,我有一句話要請示,大家都知道我們是同行,如果一改稱呼,別人問起來,馮某人怎麼比你長了一輩,這話該怎麼說?」
很顯然地,一說就泄露了漕幫的身份,馮大瑞毫不遲疑地答說:「我們的稱呼不改,我仍舊叫你強二哥,你仍舊叫我大瑞好了。」
「是。」強永年轉臉問黃象,「師祖看呢?」
「事有從權,這不算『欺師滅祖』。」
「黃師叔,」老劉插嘴說道,「請到下面去談吧!」
廟後有個深潭,據說是龍王蟄居之地。潭不很深,但像濟南的珍珠泉那樣,不斷冒泡。潭外築起一道半圓形的圍牆,牆東有三間小屋,陽光不到,清幽無比。這一黃象下榻之處,確是商議機密的好地方。
老劉將他們引入左首一間屋子,隨即退了出去。室中一榻、一桌,桌上現成有壺茶,等黃象居中坐下,強永年輩分最小,本乎「有事弟子服其勞」之義,首先斟了一杯給黃象,然後又斟給馮大瑞。
「你們都坐下來。」黃象問馮大瑞,「你常走口外鏢?」
「是!」馮大瑞很恭敬地回答。
「常到哪些地方?」
「出山海關到奉天的那條大路上,幾個大碼頭都常去的。」
於是黃象便問關外的情形,山川形勝問得極細。馮大瑞不知他的目的何在,只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盡他晚輩應該有的道理。
「黃師叔,」老劉進來招呼,「飯在堂屋裡開出來了。」
「好,我們一面吃,一面談。」
桌上只有兩樣菜:一樣牛肉,一樣羊肉,另外一大堆風乾栗子。馮大瑞與老劉陪著黃象喝酒,強永年點滴不飲,只吃饅頭。
「京城裡怎麼樣?」黃象問說,「南邊傳說,雍正不大問事了,只躲在圓明園,找班妖道成天煉春藥,有這話沒有?」
馮大瑞和老劉都無以為答,這就該強永年開口了,「有這話。」他說,「大概是想通了!辛辛苦苦弄了個皇帝做,也該享享艷福。」
「艷福!」黃象微微冷笑,「有人算他的八字快交『墓庫』運了。」
「『墓庫』帶『桃花』。」老劉笑道,「大事不妙。」
「張廷玉跟鄂爾泰,」黃象又問,「哪個比較得寵?」
「不一定。」強永年答說,「如果戰事順利,鄂爾泰就上去了,不然就不及張廷玉。」
「嗯!」黃象若有所思地好半天不開口。
突然窗外有條影子一閃,仿佛有人在竊聽似的。這一下除了背對門坐的老劉以外,無不神色緊張。馮大瑞抓了把栗子在手裡,等影子再次閃現時,將一把栗子拋了出去,只聽「嗷」然一聲,急急追出去一看,不由得好笑,一隻果子狸正沿著圍牆奔竄。
「黃師叔請放心好了。」老劉說道,「我已經安了樁了,絕不會有人闖進來。」
本是一場虛驚,再有老劉這句話的保證,黃象與強永年自是神色如常,毫不介意。但馮大瑞心裡卻有些不安,看見黃象警惕心如此之高,想到前些日子,將幫中的秘密,泄露給未涉江湖、富家子弟的曹雪芹,實在是犯了大錯。
這時天已經黑了下來,飯也吃完了,點上燈來喝了一會茶,老劉為馮大瑞指點了宿處,與強永年相偕告辭,到龍王廟去住宿。顯然地,這是預先的安排,黃象有不能為第三者所聞的話要跟馮大瑞談。
臨走之前,老劉指著一個服役的瘦小中年漢子說:「他是啞巴,不會說話,不過耳朵不聾,你有話交代,他都明白,你就叫他啞巴好了。」
不聾的啞巴,馮大瑞還是第一回聽說。幫中千奇百怪的事很多,他謹守著「多聽少開口」之戒,只點點頭答一聲:「是。」
等他們一走,啞巴在潭邊設了几椅,供黃象與馮大瑞喝茶納涼,這時黃象才開門見山地說:「大瑞,如今有件事用得著你,不知道你肯不肯到口外去?」
「黃師叔怎麼說這話?口外我常去的,算不了什麼!」
「這跟平常你到口外走鏢不同。有三點我要先跟你說清楚:第一,不是走一趟鏢,得常住在口外;第二,這口外,不是山海關外,一直在西邊;第三,這件事不成功就成仁。」黃象緊接著說,「你先不必忙著開口,好好想一想。雖說我們四個人想了又想,挑了又挑,覺得你最合適,不過各人有各人的難處,你如果有苦衷,不能去,我們也絕不會勉強。這件事,尤其有第三點的關係,非要自願,才會有成功的希望,否則害了自己,還誤了大事,一點好處都沒有。」
馮大瑞聽完前半段話,心想自己許了人家賣命的時刻到了,接著便浮起了繡春的影子,方寸之間,不免搖盪。及至聽到「尤其有第三點的關係」這句話,覺得很刺耳,「第三點」便是「不成功就成仁」,如果因為這一點而不願去,無異表示不稀罕成功,只怕成仁。馮大瑞是這種貪生怕死、沒出息的人嗎?這樣轉著念頭,不由得義形於色地回答:「黃師叔既然覺得我最合適,我去就是了。成功、成仁不在我心上。」
「你是心裡的話?」
「是。」
「好!」黃象停了一下說,「我先把這是件什麼事告訴你,如果這件事非你所長,干不下來,咱們再琢磨。」
「是!請黃師叔開示。」
「你知道,當初翁、錢二祖是怎麼『過方』的?」
漕幫中有各種隱語與忌諱,馮大瑞只知道身死謂之「過方」。翁、錢二祖前幾年突然失蹤,說是雲遊四海去了。後來聽說「過方」在蒙古地方,何以會雲遊到蒙古,又何以致死,馮大瑞卻都茫然。
等他據實回答以後,黃象說道:「不錯!翁、錢二祖『過方』在蒙古的一座喇嘛廟。那時天山南北路準噶爾的酋長葛爾丹策零起兵反清,這是恢復大明朝天下的一個機會,翁、錢二祖奉羅祖遺命,到蒙古跟喇嘛聯絡,想幫葛爾丹策零策划進取的方略,哪知道做事稍欠機密,讓人家出賣了。」
「這,這個人是誰?」馮大瑞的聲音,不自覺地激動了。
「這個人,還是一位大英雄的後代,也不必去說他了。」
黃象緊接著說:「我想你一直在北方,又在京城附近,總看得很清楚,旗下的那些武將,享福享慣了,平時只靠一張嘴做官,會吹牛,會拍馬,恭維得皇帝高興,就不怕不升官發財。要說打仗,一看見對方的影子,先就發抖了,所以機會還是有。」
「黃師叔是說,葛爾丹策零打敗清兵的機會還是有?」
「不錯。」
「他有機會,咱們不也就有機會了嗎?」
「著!正就是這話。」黃象急轉直下地說,「在葛爾丹那裡,已經有弟兄在那裡了。現在要個膽子大,沉得住氣,做人熱心,有人緣喜歡交朋友的人,埋伏在清軍裡面,暗中通消息、有聯絡。到時候裡應外合,殺得他片甲不留,這是一場極大的功勞!」
馮大瑞越發心動。暗中思忖,黃象所要的那個人,自問倒也適合。暗中通消息、有聯絡,也不是什麼太難的事,當即答說:「黃師叔,這件事我有把握能幹得下來。」
「我也知道你幹得下來。不過,你樣樣都好,細心上差一點,切切要改。」
「是!我一定改。」馮大瑞問道,「不過,請示黃師叔,我怎麼能夠混到裡面去呢?」
「這當然另有布置,你只要帶一封信到天津去見一個人,自然會用你。不過,最好的辦法是弄個『出身』。」黃象問道,「你是武秀才?」
「是的。」
「可惜今年癸丑。如果是去年這時候就好了,子午卯酉年份鄉試,照你識得字來說,一定能中武舉人。今年會試能中武進士最好,不然以武舉人的身份,自請效力疆場,是件很冠冕堂皇的事,哪個也不會疑心你。」
「是啊!」這倒提醒馮大瑞了,「鏢局同行一定會奇怪,說馮某人怎麼忽然犯了官癮?這可得有個說法才好,讓人一犯疑心,總不是件好事。」
「慢慢想。」
於是就隨便聊開了。馮大瑞久涉江湖,閱歷不淺,但比起黃象來,可就差遠了。因此,對他所談的人情世故,覺得獲益甚多,很用心地傾聽著。
突然,黃象問道:「強永年這個人怎麼樣?」
「很能幹的。」馮大瑞答說,「他官面上的人頭很熟。」
「你所說的官面上,是哪些衙門?」
馮大瑞想了一下說:「直隸總督衙門,倉場總督衙門都熟。」
「京里呢?」
「京里就不清楚了。」
這時月到中天,一輪清暉,直射潭心,水面上淡雲青冥,天光上下,頗為明亮。黃象若有所思地凝視了一會,指著潭心的月亮說:「大瑞,水面上很亮不是?那是浮光掠影,水底下很深,有了這層浮光,越發看不清了。」
馮大瑞不明白他的意思,也不便問,只答得一聲:「是!」在心裡慢慢體會。
「我想這件事應該這麼辦,」黃象重拾話題,復談正事,「你花兩三百銀子去捐一個武職官。聽說捐武職官,只能到千總為止,千總也是六品官了,兩三百銀子能湊得出來不?」
馮大瑞還不知道捐官能捐武職,當下答道:「兩三百銀子有。不過,我不知道怎麼捐法?」
「找認識的書辦問一問就知道了。」黃象自問自答地說,「為什麼要捐官呢?只說你家上人的意思,捐個六品官,好請誥封,也是榮宗耀祖的事。過一陣子,我托人到兵部去走路子,拿你『揀發』西路,或者北路軍營。這是弄假成真,身不由己,就沒有人會疑心你怎麼忽然犯了官癮。你看這麼辦,妥當不妥當?」
「妥當極了。」馮大瑞很高興地說,「這麼辦,完全在情理上,沒有人會疑心。」
「好了,都說妥了。」黃象神色中亦頗欣慰,「你奔波了一天,大概也累了,去歇著吧!」
02
人是很倦,但心中有事,一直不能入夢。縈繞心頭,最犯愁的是,不知回到通州,見了王達臣該如何說法。
說得好好的事,突然變卦,如果沒有個說得過去的理由交代,結義弟兄多半要絕義了。而且,這一來必然惹人疑心他捐官的動機,亦於大事有礙。
轉念到此,決心請教足智多謀的黃師叔,但馬上又想到,倘或發此一問,一定會讓人懷疑,他是心存畏怯,有意出這麼一個難題,好打退堂鼓。於是,毫不遲疑地拋棄了這個念頭。
直到天將亮時,才想到了一個辦法,好歹先答應下來,能敷衍著不下聘最好。到一捐了官,兵部公事一下來,那時就以身在疆場,生死莫卜,也不知何時才能凱旋迎娶,為了不願耽誤「三姑娘」的終身,堅決要求退婚。這樣做法,雖仍有些對不起人,但無論如何比此時公然拒絕來得高明。
主意打定,酣然入夢。一覺醒來,只看到老劉,據說黃象與強永年,另外有事,轉到他處去了。
「那麼,」馮大瑞略有悵惘之,「黃師叔有什麼話留下來沒有?」
「不但有話,還有東西。」老劉答說,「黃師叔交代,就照昨晚上談妥的話辦。三天以內,有你的家信。」
馮大瑞默喻在心,必是黃象偽造他的一封家信,送到通州,而信中是老父交代捐官的話。
「是了!」他說,「不知道黃師叔還留了什麼東西給我?」
「是一個木盒子,黃師叔交代,回家才許打開。」
說著,老劉去取了個小小的白木盒子,遞了給馮大瑞。皮紙封口,還畫了花押,不知是個什麼字,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方始發現不是寫的字,而是畫的圖,其形如豬,卻有條長長的鼻子,正是黃象之「象」。
裡面是什麼呢?他心裡在想,掂一掂,分量極輕;搖一搖,毫無聲息。老劉便即笑道:「回家看吧!你的心真急。」
心急是他的一項短處,馮大瑞虛心受教地說:「是!我心急,我要改。」
話雖如此,到底還是不能改——與老劉同到朝宗橋,握別以後,策馬南下,行到僻處,將木盒子拆封一看,裡面是一張紙,上面另有三句話:一句是「細參水面浮光之語」,再一句是「行藏謹慎」,又一句是「閱畢銷毀」。於是馮大瑞隨手將木盒子摔掉,拿那張紙搓成一團,送入口中,嚼爛吐掉。
一路上細想信中的話,意思是說表面不足信,也許越是明亮之處,越需要防備。這也是很平常的道理,又何以特為在此時提示?是指什麼事呢,還是什麼人?那可就大費猜疑了。
03
回到鏢房,沒有見到王達臣,據說他陪曹雪芹進京去了。不過,王家的希望,有媒人轉達。仲四奶奶對這件事很熱心,不等馮大瑞發問,便將平郡王是曹家怎麼樣的一門至親,細細告訴了他,說這是一條極好的路子,只要能得平郡王賞識,飛黃騰達,只是指顧間事。
她當然不會了解馮大瑞心裡那種不可思議之感。真是太巧了!本就想往這條路上去走,誰知就有這麼一條康莊大道鋪展在眼前。但是,要走這條路,就得從王達臣兄妹、曹家,甚至仲四頭上踩過去——不知道哪一天會連累他們涉及謀反大逆的案子,帶來一場家破人亡的滅門之禍。他知道自己的心情過於激動,無法在這時候跟仲四奶奶從容談論,所以拿奔馳勞累作為託詞,要求到第二天精神恢復以後再談。
經過徹夜的考慮,認為這是一個可以不必等候「家信」,提早發動捐官的機會。他向仲四夫婦說:「既然王三姑娘要這樣才肯嫁我,我可以照她的意思辦。不過,這一來,我可不能替四掌柜出力了。」
「當然你自己的大事要緊!」仲四答說,「將來你得意了,拖了大花翎子,穿了黃馬褂回來,讓大家知道我仲老四還有你這麼一個朋友,那個面子,可是給一萬兩銀子都買不來的。」說著,不斷蹺左手的拇指。
「四掌柜這麼說,我還不能不巴結上進。」馮大瑞從從容容地說,「我在想,官兒不論大小,要自己掙來的才值錢,拴在褲帶上的印把子,我可不稀罕。」
這一說,讓仲四夫婦愣住了,「大瑞,」仲四奶奶說,「你向來有志氣,這話也只有你才說得出來。不過,你是怎麼去掙呢?」
「是啊!」仲四接口,「莫非吃一份糧,從小兵干起,真的一刀一槍去掙個官來做?」
「不!四掌柜,我想捐個千總——」
接著,馮大瑞把他夜來心口相問,琢磨得頗為精緻的一套話說了出來。他說他要王家看得起,決不能靠裙帶的力量弄個官做,捐來的官雖也不見得光彩,但到底是自己花的錢。而且這也是權宜之計,到後年乙卯是大比之年,他可以請假回山西去應武鄉試,再下一年丙辰會試聯捷,就變成正途出身了。
「真是有志氣!」仲四奶奶笑著對她丈夫說,「大瑞說不定還中個武狀元,報喜報到咱們鏢局子裡來呢!」
仲四聽他說得有趣,哈哈大笑,笑停了說:「大瑞,這杯喜酒,可是吃定了——」
「四掌柜,」馮大瑞打斷他的話說,「有一點我可得表白在先,男子漢有成家立業,有立業成家,可不大一樣,你老知道的。」
「什麼?」仲四有些困惑,「這有什麼兩樣?我可不知道。」
「譬如說,四掌柜你十幾年前,還不是走南闖北,到哪兒,哪兒就是家。後來娶了四奶奶,有了家,才能把心定下來,好好兒創一番事業。如果沒有四奶奶幫著你,不會有今天這個局面,這不就是成家立業嗎?」
「喔,我懂了,你是說,先成家後立業?」
「就是這意思。」馮大瑞說,「我的情形跟四掌柜你正好相反。我這一從軍,自然是什麼都得豁出去。常言道得好:膽大做將軍。打仗膽小,還有出息嗎?」
「那跟成家似乎不相干——」
「怎麼不相干?」馮大瑞搶著說,「如果我老惦著家,還捨得拚命?所以,我在想,既然王三姑娘看得起我,我當然也要替她爭一口氣。不過,得讓我心裡沒有牽掛才行。」
「怎麼叫沒有牽掛?」仲四奶奶插進來說,「你去從你的軍,立你的功;你媳婦娘家也可以住,我這裡也可以住,怕什麼?」
「話不是這麼說——」馮大瑞讓仲四奶奶搶先說破了他心裡的打算,有些詞窮了。
「不是這麼說,該怎麼說?」仲四的話更簡潔,「你說要先立業、後成家,話也不錯,不過總得先把親事定下來。談了半天,只是讓人家空等著你,怎麼說得過去?」
「四掌柜,我不是說話不算話的人。」
「我知道。不過這是終身大事,不能光憑一句話,起碼也得換個庚帖。」
馮大瑞心想,倘再推辭,仲四夫婦定會起疑,此刻只能答應下來,再做道理,於是點點頭說:「就換個庚帖。」
「也不能光是一份空帖子。」仲四奶奶說,「少不得有點兒什麼押帖,多少貴重不拘,是個意思。」
「這——」馮大瑞無奈,只好這樣回答,「這得請四奶奶費心了。」
「好吧!」仲四奶奶一諾無辭,「交給我就是,反正你有幾百兩銀子存在柜上。」
「不過,四奶奶,你別忘了,我捐官得花錢。」
「這你放心,不夠我借給你。」仲四問他妻子,「我表叔不知道這兩天回來了沒有?」
仲四奶奶的表叔姓何,專門給人說合官司,吏刑兩部的書辦很熟。仲四打算把馮大瑞捐官的事,托他去辦。
「回來了。」仲四奶奶答說,「明天我去一趟,當面重託一托。」
「不忙,不忙!」馮大瑞有意要把話扯開去,「我不放心的是,四掌柜這裡本來就得添人,我一走了,不更張羅不過來了嗎?」
這在仲四是件大事,皺著眉說:「人倒是有,靠得住的太少,又是走口外鏢,路上不熟也不行。」
「這倒不要緊。跟我的趟子手老秦,足能照應得過來。」
「光有老秦也不行。」仲四搖搖頭,「江湖上不知道他的『萬兒』,壓不住鏢。」
馮大瑞自覺薦賢有責,便舉了幾個同業的名字。仲四大多有挑剔,沒有挑剔的,又可以斷定,原來的鏢局必然堅留不放。人沒有挖過來,反倒傷了同行的義氣。
這成了很大的一個難題,仲四奶奶到廚房裡去了好一陣工夫,回來聽他們還在談這件事,不由得脫口就說:「你們倆真是聰明一世,懵懂一時,現成有尊菩薩在那裡,倒不去求?」
「誰?」馮大瑞問說。
「不就是你的舅爺嗎!」
「啊!」仲四高興得跳了起來,「近在眼前的人,怎麼就會想不起來?太好了!他跟人訂的約我知道,到今年年底為止,明年他無論如何得幫我的忙。」
馮大瑞也覺得由王達臣來接替他,是件再好不過的事。只是他另有想法——繡春的將來,只有他知道,到頭來好事還是不諧!丟她一個人在仲家或者舊主那裡空等,越覺於心不忍;如果王達臣在通州,繡春依兄嫂而居,便是住在娘家,在他來說,比較可以放心。於是他問:「四掌柜,這件事是你自己跟他提,還是我來說?」
「你說,我也說。」仲四向他妻子說,「看王老二哪天回來,好好請一請他。」
04
仲四夫婦請了王達臣夫婦,也請了繡春與秋月,料知繡春決不會來,但仲四奶奶托夏雲帶了話去,請秋月一定「賞光」。
這天中午備了兩桌飯。裡面一桌是仲四奶奶專請秋月、夏雲,別無陪客,是談繡春的親事;外面一桌奉王達臣為首座,馮大瑞與他的同事作陪,仲四要宣布兩件事。
「今天喝的是喜酒,咱們得賀賀王二哥跟大瑞。」
事先已有消息,王馮兩家,終於結成至親,但有上回不歡而散的局面,大家不敢造次道賀。此時聽仲四一說,自是譁然起鬨,紛紛敬酒。
「第二杯單賀大瑞。」仲四高舉酒杯,大聲說道,「大瑞要做官了!馬到成功,指日高升。」
這個「喜訊」來得太突兀了些。但也因為如此,大家越感興趣,都想問個明白。
「各位先把賀酒喝了,自然就會明白。」
於是幹了杯,馮大瑞卻只是連聲謙稱:「不敢,不敢!」而且也不肯干酒。
「大瑞,這杯酒你怎麼不喝?」仲四催促著。
想想沒有不喝之理,馮大瑞終於還是幹了酒。心中一動,正好趁機公開做個脫離鏢行的表示。
「前兩天我接到家信,我爸爸不知怎麼想了想,要我捐個官,請個誥封。老人家的意思很堅決,沒有商量的餘地,我只好跟四掌柜請假。平時承各位包涵關照,感激不盡,這會兒借花獻佛,謝謝大家這幾年的照應。」
說完遍酌同事,一一相敬。接下來又是仲四舉杯了。
「這杯酒,我專誠敬王二哥。我這裡本來就缺一位鏢頭,大瑞另有高就,我就更為難了。王二哥,無論如何,你得幫我一個忙,從明年——雍正十二年甲寅正月十六日起,你就是我這裡的總鏢頭。」
「不,不!」王達臣雙手亂搖,「仲四掌柜這杯酒我不敢領,我挑不動這副擔子。」
這是仲四有意高抬王達臣,虛設一個總鏢頭的名義,也料到王達臣一定會謙辭,當下不慌不忙地給馮大瑞遞了一個眼色,示意他接話圓場。
「王二哥,」馮大瑞便說,「這件事,也算是幫我的忙,你就不必推辭了吧!」
「不是我推辭,擔子要挑得下來才行。」
「怎麼挑不下?」
「我怎麼能當總鏢頭?」
「那麼,」馮大瑞緊接著問,「暫且留著那個『總』字呢?」
「那還差不多。」
「好了!」馮大瑞說,「我陪一杯,王二哥答應了。」
說完,馮大瑞幹了酒,當然也不能不喝。仲四笑容滿面地,只道「委屈」,隨即便由賬房捧出一個朱紅托盤,上面是一隻貼著紅壽字的簇新官寶,請王達臣收下,便算是收了五十兩銀子的定錢。
05
親事的細節在裡面談。這天一早,馮大瑞私下跟仲四奶奶說,不必下庚帖、送信物,因為「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難免陣前亡」,萬一從軍不歸,如果有了約束,繡春的處境不免尷尬。那時仲四奶奶也許會懊悔,早知如此,倒不如只有口頭上的一句話,受不受拘束是人家自己的事,反正她心裡不會不安。
最後一句話說動了仲四奶奶,她相信夏雲和秋月同樣地會替繡春做最後的打算,所以將馮大瑞的意思,婉轉表明。至於馮大瑞決非推託,確有娶繡春的誠意,她認為只從一件事上,便可證明。
「走鏢看起來很辛苦,也只不過多操心,大意不得罷了。若說路上,一切有夥計動手,而且路上的客店都是熟的,住的屋子,吃的東西,都揀最好的先盡他用。哪比在營盤裡,不知道舒服多少倍。如今大瑞心甘情願去吃這趟苦,不為了王三姑娘,兩位想,倒是為誰?」
夏雲與秋月彼此以眼色示意,想法是相同的,話雖動聽,總覺得有些不足。夏雲自覺責任較重,更不能不有所爭。
「仲四奶奶的話,說得再透徹不過。可是,這話在我們就不便跟她說得這麼清楚。世界上也沒有那種談親事的辰光,就預先想到將來可以改嫁的事。所以——」她說到這裡,看了秋月一眼,希望她把話接了下去。
「總要有樣實實在在的東西在手裡。」秋月接口說道,「這樣東西不一定值錢,只要能真正表達馮鏢頭的誠意就好。」
「這可把我難住了!」仲四奶奶笑著問道,「你們兩位倒不妨說說,應該是樣什麼東西?」
秋月自己也不知道應是何物,倒是夏雲想到了,「好比鼓兒詞上講的『落難公子中狀元,後花園私訂終身』,那位小姐的私情表記,每每是一塊用舊了的手絹兒,最不值錢的東西。可是,在落難公子就不同了。」她又加了一句,「物輕情意重!」
這一說,碰開了秋月的思緒,立即補充:「馮鏢頭這一去,說不定三年五載才能回來。若是只憑一句話,究竟也不知道靠得住靠不住,心裡空空蕩蕩的,這日子怎麼打發?如我剛才所說的,有樣實實在在的東西在手裡,拿出來一看,就有許多念頭好轉,有這麼一樣能夠解悶的東西在,守個三年五載就容易了。」
「我算是懂了!」仲四奶奶深深點頭,「想當年王三姐苦守寒窯十八載,必是薛平貴給她留下了一樣不知道什麼說不完、想不盡的東西。這,這隻有把大瑞請了來,當面問他了。」
「也不必這會兒就辦。」秋月說道,「回頭請仲四奶奶跟他說,也一樣。」
「不!就這會兒辦,我怕我說不清楚;再者,如果大瑞自己倒想到,隨身有什麼東西,能如你們兩位所說的,有那麼大的用處,隨手帶了回去,不也了掉一件大事?」
「那,」夏雲問秋月,「你願意不願意見馮大瑞?」
「我就不必了,等他進來,我暫且迴避好了。」
於是等聽得馮大瑞的聲音,秋月便閃入別室,細聽仲四奶奶開開口,只要言不繁的幾句話。
「先不下庚帖,不行聘禮,都行,可是不能沒有一樣物輕意重的東西,能讓王三姑娘相信你的心誠。大瑞,你看你有什麼旁人看來不值錢,你自己覺得很貴重的東西,捎給王三姑娘?」
馮大瑞好久沒有作聲,秋月不免困惑,掀開門帘一角,往外窺看,只見他仰頭上望,雙眼亂眨,是在深長思考的模樣。終於,他有了回答,是極爽朗的聲音:「好!有。不過得明天才能送進來。」
「行,明天你交給我好了。」
馮大瑞一覺睡到半夜才醒,悄悄起床,先洗臉,後喝茶,重新考慮了一會,覺得做這件事,不會後悔,方始動手。
剔亮了燈,從抽斗里找出來兩包藥,抹淨桌子,將藥倒在桌上,有現成的酒,取來將藥調開了,然後找出來一把雪亮的小刀,用酒擦過,再撕了一條幹淨布條,都擱在一邊。
諸事齊備,方始伸手去捏左手小指的關節,捏准了地方,抹上麻藥,等感覺到藥性已經發作,才取小刀從從容容輪轉著割肉見骨,最後使勁一切,隨手扔開小刀,撮起金創藥敷在傷口,用布條裹緊,前後花不到一盞茶的工夫。
第二天午後,仲四奶奶派車將夏雲跟秋月接了來,邀到僻處,滿臉惶恐地說:「有件事,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兩位看。」
仲四奶奶打開一個盛朝珠的錫盒,簇新的棉花上,臥著一小截斷指,已用石灰蠟幹了,而血痕猶在。秋月和夏雲,不約而同地打寒噤,臉上當然變色了。
「這是怎麼回事?」秋月問說。
「馮大瑞說,旁人看來不值錢,他自己覺得很貴重的東西,就只有父母給他的骨肉。拿這個表他的誠心,應該信得過了吧?」
「咳!」秋月不勝歉疚,「都是我一句話闖的禍。」
「也不能怪你,大家都有份。不過,大瑞的主意也太拙。」仲四奶奶問道,「你們兩位看,這東西要不要送給王三姑娘?」
這一問,確實令人委決不下,秋月與夏雲相顧無言,在心裡考慮得失,一時輕一時重,始終無法開口。
「咱們只好這麼琢磨,」仲四奶奶問道,「送給了她會怎麼樣?」
「那不用說,我那小姑子,就算生是馮家人,死是馮家鬼了。」
「是啊!我也是這麼想。」仲四奶奶接著夏雲的話說,「雖說不下庚帖,這比下了庚帖又不知道重多少倍,所以我說他的主意拙。」
而就在這時候,秋月突然有了一個超越一切,什麼都不能比的想法,「不能不送。」她說,「不然就是馮鏢頭白白斷了一節指頭。『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可毀傷』,他這麼做,就是不孝。冒不孝之名,而咱們還埋沒了他,倒想想,他能甘心嗎?」
「可是——」
06
夏雲和秋月,一路上都沒有開口,不僅是因為不願當著車夫談這件事,更因為這件事有些叫人想不通。
馮大瑞何必要這麼做呢?秋月不斷在心裡問自己。他的本意是,萬一陣亡,繡春成了「望門寡」,不願加所愛之人以任何約束,所以不訂婚約,這個道理說得通。但既然如此為繡春設想,又何以斷指示誠?豈止海誓山盟,真是三生之約。本意是個絕大的矛盾,莫非馮大瑞自己就想不到?
夏雲卻是感得多,想得少。她老是縈繞在心頭的一種感覺是,本是一樁喜事,弄得這樣血肉淋漓,大是不祥之兆。因此,她不時轉到這樣一個念頭:算了吧?想法子讓繡春對馮大瑞的那一片情,冷下來、淡下來。
到家打發了車夫,夏雲才低聲說道:「咱們暫且瞞著,好好兒琢磨定了再說。」
「好!不過太太面前怎麼說呢?」
「咱們另外編一套說法。」夏雲想了一下說,「就說仲四奶奶請咱們去,是為了商量請太太吃飯。她原就提過這話的。」
「提過這話就可以說。」秋月又問,「你那位爺,一定也知道這件事了?」
「不見得,仲四奶奶跟我說,這件事她連仲四掌柜面前都沒有提過。」夏雲又說,「我也不跟他提,一切都等咱們商量過了再說。」
「好吧,你去奶孩子吧,回頭我來找你。」
於是,夏雲到馬夫人屋子裡打了個轉,匆匆去看由繡春在帶領的孩子。秋月依照約定,假編了一套說辭,又說如今天氣還熱,知道馬夫人懶得應酬,已代為辭謝,到移家進京時再作計議。
「我倒也想見見她。」馬夫人又說,「如今打繡春身上結的緣,彼此情分不同了,或者幾時咱們倒先請她吃飯。」
「那也好!」秋月靈機一動,「太太倒不妨請繡春來合計合計。」
「這也不忙——」
「不!」秋月插進去說,「太太就這會兒找她好了,好容我跟夏雲談她的事。」
「她的事怎麼了?」
「一時說不完,回頭來跟太太回。」秋月又叮囑,「請太太找些事把她拌住。」
馬夫人點點頭,「我正要她打根絛子,絲線都找出來了。」她笑著說,「夠她磨的。」
於是,等秋月一走,馬夫人隨即派人把繡春找了來。她臉上發紅,有些心浮氣粗的模樣,馬夫人當然明白,她急於要知道夏雲與秋月跟仲四奶奶見了面以後的結果,卻不便說破她的心事,只是命小丫頭將一大堆五色絲線取了出來,方始開口。
「你給我打根絛子,我還有事跟你商量,你坐下來。」
「是!」繡春問道,「打根什麼絛子?」
「我有用處。」馬夫人含含糊糊地說,「要五尺長,用富貴不斷頭的花樣。」
這是個很麻煩的花樣,而且長有五尺,只怕一天都打不完。繡春咬一咬牙在心裡說:好吧!就借這樣活兒來磨心火!於是她問:「太太想用什麼顏色?」
「老一點的好。」
「那就用玫瑰紫。」
「再配上金線呢?」
「那還不如配銀線來得顯。」繡春又說,「如果一定要用金線,就得配黑的。」
「好吧!每樣打一條。」馬夫人急忙又說,「今天只打一條好了,還有一條,不拘哪一天,你閒了再動手。」
繡春反正已下了破工夫的決心,一條兩條倒也無所謂,當下檢齊了材料,又叫小丫頭替她沏了一杯釅茶,便坐在通風而又明亮之處,開始編結。
她的手下很快,不過一頓飯的辰光,已結成一尺有餘,心也定下來了,想起馬夫人的話,便即問道:「太太不說有事跟我商量?」
「對了!」馬夫人做出一個剛想起來的神態,「秋月跟我說,鏢局內掌柜,想請我吃飯,她知道我懶得應酬,替我回掉了。我想,人家這份情意也不便辜負,你們都說她很能幹,我倒也想見見。所以,我想跟你商量,不如咱們挑日子請她來吃頓飯。你看呢?」
「很好哇!」繡春問說,「太太預備挑在哪一天?」
「總得稍為涼快些。」馬夫人又問,「你看請誰作陪?」
這便說到難題上來了!彼此身份不同馬夫人能請到的陪客,無非幾家官宦人家的內眷,而那一來作為主客的仲四奶奶,必受拘束,而陪客又會覺得委屈,不如不請。
「只有一個辦法。」繡春說道,「反正太太吃齋,不能跟她同桌,讓秋月替太太做主人,夏雲跟我是現成的陪客。」
「只有這麼辦。」馬夫人點點頭,「到那天把錦兒也找了來。」
07
秋月跟夏雲反覆商議,總覺得馮大瑞斷指示誠這件事,其中必有猜不透的作用在內。但也都覺得此事不能不告訴繡春,當然,先要陳明馬夫人。
這一回是由夏雲利用孩子來絆住了繡春,好容秋月跟馬夫人細談始末——看到那半截斷指,馬夫人也動容了。
「不知道你們話中怎麼傷了他,才逼得人家這麼地發狠。」
「也沒有逼他,只說要一件別人看來不值錢,在他自己覺得很珍貴的東西,哪知道他就剁了半截指頭。」秋月又說:「我跟夏雲、仲四奶奶都在懊悔。」
「悔亦無用!」馬夫人沉思了好一會,黯然低語,「繡春真是苦命!」
這話使得秋月一驚。她雖也覺得此非吉兆,但也曾想到好的一方面,馮大瑞立下汗馬功勞,如鼓兒詞上所說的「高官得做,駿馬得騎」,風風光光地來明媒正娶。可是聽馬夫人的語氣,竟似必無善果,這一層卻不能不問個明白。
哪知還未容她開口,馬夫人已經有所表示,「我不能管這件事。」她的語氣很堅決,「他哥哥、嫂子都在這裡,應該讓他們拿主意;再說,王達臣跟姓馮的是拜了把子的,什麼事也只有他們自己清楚,外人絕不能胡出主意。」
秋月從未聽馬夫人說話有這種無可商量的口吻,這就更值得體味了。
細細想了一會,秋月試探著問說:「太太,我是打個譬仿,譬仿這件事,太太非管不可,該怎麼辦?」
「我,」馬夫人想一想才出口,「我就把這玩意收起來,根本就不告訴本人。」
所謂「本人」當然是指繡春,秋月不明白馬夫人這個主張從何而起,但又不敢再追問,只是心裡探索。
「大家不都為繡春好嗎?這件事告訴繡春,你們倒想想,對她有什麼好處?」
難得馬夫人願意再談下去,秋月當然不肯放過機會,賠笑說道:「還不是一段情嗎?有了這樣東西,她心裡踏實了,日子也就容易打發了。」
「到得落定了呢?」
這一問,問得秋月無以為答,而心裡卻不免微有反感,安知一定會落定?想了一下,只好這樣說:「如果落定了,有沒有這樣東西,反正總是免不了哭一場的。」
馬夫人冷冷地答說:「只怕不光是哭一場。」
還有什麼呢?莫非還會殉情?轉念到此,秋月驚出一身汗——一直未往深處去想,直到此刻她才能估量這半截斷指,將為繡春帶來什麼後果。
「太太說得是。」秋月歉疚地說,「只好辜負姓馮的那一片心了。」
「原來你們都是為姓馮的在想,怕屈了他的心?」
秋月臉一紅,「不是這麼說,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她說,「只覺得姓馮的這個舉動,實在讓人感動。」
「可不是!旁觀者都感動了,繡春會怎麼想?」
「是!我們照太太的意思辦。」
「不!」馬夫人斷然糾正,「秋月,你這話錯了。這件事得由她哥哥、嫂子做主。我說過不管,還是不管,你別說我有這個意思。」
秋月實在不能了解,馬夫人何以有這種一反常態的認真語氣,她只是深深警惕,這件事再不宜亂出主意,應該切切實實照馬夫人的話去做。
08
避開繡春都商量好了,編好的一套說法是,馮大瑞決心要爭一口氣,替繡春掙個「官太太」的頭銜,為了表示他的決心,不但已脫離鏢局,而且非等做了官回來,不願下聘禮,問繡春是不是願意守著他。
用這種挑戰的語氣,輕易地遮掩了馮大瑞不願在此時行聘的本意。繡春再機警也想不到其中有這樣一個機關。但她心中不能無疑,因為夏雲與秋月連日到仲四奶奶那裡做了兩天客,回來卻對她的事隻字不提,在情理上是不通的。
「你的意思呢?」王達臣說,「我可是替你答應了下來,哪怕三年五載,一定守著他。」
「既然你已經替我做了主了,還問我幹什麼?」
王達臣所要的就是這句話,笑嘻嘻地站起身說:「是你的終身大事,總要聽你親口說一句,才能算數。好了,你們談談吧!」說完,向秋月拱拱手,揚長而去。
這一來,繡春就不似在她哥哥面前那樣拘謹了,「我不知道他那句話是怎麼來的?」她問,「莫非二哥把我形容成一個官迷了?」
「不必你二哥形容,人家自然而然會往這上頭去想。」秋月反問一句,「不然,你要他去從軍幹什麼?」
這是她的私衷,只有王達臣和曹雪芹才能體會得到,連秋月和夏雲都無法猜測的心事,只為了能讓馮大瑞免禍,此時當然也不能有所透露,只笑笑不作聲。
「好在你也不是像王寶釧那樣守寒窯,他們把兄弟走馬換將,你在通州跟夏雲一起過日子,高興了到京里來玩一陣子,兩三年的工夫,一晃眼就過去了。」
聽這一說,繡春不由得就高興了。當初自願委身馮大瑞,一半是因為馬夫人決定移家入京,不願相隨,便成漂泊,因而促成她下了那麼一個決心。如今能依兄嫂生活,嫂子又是自幼相處的姊妹,這樣的歸宿,在她真有喜出望外之感。然而縈繞心頭,不能釋懷的,還是馮大瑞,便旁敲側擊地問:「你們一連兩天在仲四奶奶那裡,談了些什麼呢?」
「還不是談你的事,仲四奶奶是媒人,當然要兩面說好話。」秋月指著夏雲說,「她覺得男家連個庚帖都沒有,對你不好交代,這也就是兩天回來都不跟你談的緣故。」
然則,何以又說出這麼一個結果,是誰讓的步呢?她雖不曾開口,從她眼中卻看得出來,於是夏雲作了補充。
「昨天晚上你二哥跟我說,大瑞越是這樣,越顯得他是想爭氣。江湖上講究的是丈夫一言,駟馬難追,我已經許了他了。不管怎麼樣,他總照妹妹的意思去辦了,從軍這件事是假不了的吧?」
「他這個軍怎麼從法?是不是求太太跟大姑太太——」
「不!不!」夏雲搶著說,「他不肯求人,自己花錢去捐個千總。」
「哼!」繡春微微冷笑,「求人不肯求孔方兄!花錢買的官,也不值什麼錢。」
「你別這麼說!這不過是個進身之階。」秋月接口說道,「到大比之年,他還請假回來應武鄉試呢!」
「鄉試?」
繡春詫異說:「他憑什麼?」
「他是武秀才。」秋月笑道,「你就是位現成的秀才娘子。」
「去你的!」繡春笑著啐了一口,「我們沒有想到他還是個武秀才,你們聽誰說的?」
「聽仲四奶奶說的。」夏雲答說,「他有幾百銀子存在仲四奶奶那裡,如今是托仲四奶奶的表叔,替他辦這件事。」
到此為止,繡春心頭,只有一小塊疑雲尚未消散——曾見夏雲做客歸來時,手中有個手帕包著的盒子,一回臥室,即便珍重收藏。起初疑心是作為聘禮的一盒首飾,如今方知根本沒有聘禮,那麼盒中所盛何物?
當然,這很可能是夏雲個人,跟仲四奶奶之間有什麼交道,犯不著去瞎疑心。這樣一想,那一小塊疑雲消散,對她的心境便毫無影響了。
09
轉眼進入八月,曹家上下連帶做客的夏雲,都大忙特忙,忙的是搬家。曹震替馬夫人找了很好的一處房子,是花了一千二百兩銀子典下來的,正在重新裝修粉刷,預定在九月初遷入新居。
夏雲一面幫著馬夫人料理搬家,一面也要為自己立一個家。馮大瑞已經正式辭出鏢局,搬在理教會中暫住。仲四便跟王達臣說,希望他提早應聘。好在原來的鏢局是聯號,凡事可以商量,王達臣已啟程南歸,去搬取箱籠行李。夏雲在通州看了幾處房子,都不中意,心裡非常著急。因為她與繡春,必須在曹家遷居以前,先安頓好自己的家,否則便有好些不便。
「你得趕緊找房子!」馬夫人已催過不止一遍了,「你找好了房子,把我這裡帶不走、用不了的木器跟動用家具先搬了去,豈不乾淨?等我一走,糧台上馬上就來接受,那時再搬東西,可就費事了。」
原來曹震替馬夫人籌劃,通州的房子閒放著不但可惜,而且還得派人看守,如今西北兩路,軍運繁忙,而通州是水陸要衝的大碼頭,差官往來頻繁,得要有個落腳安置的地方,正好租用這所大宅,做個公所。議定的租金是一年三百六十兩,而曹震在糧台出賬是一年六百銀子,從中落了二百四十兩的好處。
「找房子真比替繡春找婆家還難。」夏雲悄悄跟秋月商議,「高不成,低不就。照我的意思,不如住在京里,反正達臣走鏢就不在通州,不走鏢就沒事,也不必住在通州。住在京里,又熱鬧,又有照應,多好!」
「好是好,無奈繡春不願意。」
「這話得分開來說。她不願意住在京里,是因為不願意跟震二爺見面,我們住遠一點兒,躲開震二爺,不就行了嗎?」
「此言有理。」秋月頻頻點頭,「不跟太太住,哪裡會遇得到震二爺?」
「就是這話囉!」夏雲央告著說,「這話我不便開口,你能不能替我疏通疏通?」
秋月想了一下說:「也不用我疏通,請太太出面最好。」
由馬夫人出面,有個很冠冕堂皇的理由,捨不得繡春遠離。在繡春,既然能避開曹震,住在京里常跟故主舊伴有盤桓的機會,何樂不為。因此,三言兩語就談妥了。
「這樣,咱們也得在京里找房子了。」夏雲對繡春說,「鏢行都住外城騾馬市,咱們也在那裡找吧!可是,托誰呢?」
「這個,」繡春問說,「是不是等二哥回來了再說?」
「不必!我就可以跟仲四奶奶說。」夏雲又說,「太太的吩咐:住京里又不礙他鏢局的公事,仲四夫婦不會有話說。」
「既然如此,托鏢局替咱們找好了。」
於是夏雲特地去了一趟鏢局,說明來意。仲四奶奶尚未開口,仲四已欣然表示同意,原來他另有企圖:王達臣夫婦住在京里,消息靈通,可以找些好買賣,而且聯絡京里的同行也方便。所以不但樂許,還很熱心地當天就派人進京,到騾馬市的鏢局中去打聽,可有合適的住房。
第三天就有了消息,在騾馬市找到兩處合適的房屋,都是小四合院,一處較新,一處較舊,但後院很大。請夏雲挑定了,或賃或典,再做計議。
約定了日子,鏢局派來了一名姓劉的趟子手,帶一輛騾車來接夏雲去看房子,繡春當然同行。車出鎮甸時,後面來了一騎馬,擦車而過時,跨轅的趟子手老劉眼尖,失聲喊了句:「那不是馮鏢頭嗎?」
果然是馮大瑞,圈馬回身,發現是夏雲與繡春,驚喜交集地勒住了馬。這時車也停了,馮大瑞招呼著問:「二嫂跟三姑娘上哪兒?」
「進京去看房子。我家太太捨不得她,讓我們把家安在京里。」夏雲一面說,一面手指繡春。
這時繡春正在解包頭防灰的絲巾,臉一揚,視線恰好與馮大瑞相接,她自然將眼光移開,但為了表示灑脫,找了句話問馮大瑞。
「你呢?也是進京?」
「是的。」馮大瑞答說,「我跟仲四奶奶的表叔有個約會。」
「是為捐官的事?」夏雲問說。
「是的。」
「辦妥了?」
「還沒有,沒有那麼快。」馮大瑞問說,「房子找在哪兒?」
「騾馬市。」老劉接口,「鎮東鏢局方掌柜代找的。」
「大瑞,」夏雲問道,「你是不是跟我們一塊兒去看看,也好認認地方。」
「當然,當然。」
老劉是知道他們的關係的,當即很知趣地說:「馮鏢頭,咱們換一換吧!你來跨轅,我騎你的馬打前站。」
「好!」
等馮大瑞下了馬,老劉接過韁繩,上馬說一聲:「馮鏢頭,鎮東見!」隨即先馳而去。
於是馮大瑞上了車,從車把式那裡接過手來,精神抖擻地有意要露一手給她們姑嫂看,但見長鞭一揚,韁繩一抖,口中不斷喊著駕馭的口令,那匹騾子很聽話,掀開四蹄,筆直地跑了下去,又快又穩,一連超了三輛車,夏雲有些膽怯了。
「大瑞,你慢一點兒!」
「是!是!」馮大瑞連連答應,漸漸將車放慢。
夏雲倒想跟馮大瑞說說話,無奈風沙太大,開不得口。不過一路上已打算妥當,等進了京師廣渠門,關照馮大瑞將騾車停下,有一番話要說。
「大瑞,咱們不必打攪鎮東鏢局吧。」夏雲解釋理由,「第一,天氣太熱,我們灰頭土臉的,不成樣子;第二,鏢局子人多,也不方便。不如咱們自己找地方打尖,又省事,又舒服。」
「說得是,天氣太熱,主客兩不便。」馮大瑞緊接著說,「騾馬市大街客店很多,隨便找一家乾淨的打尖歇腿好了。」
「也還得要找你熟識的才好,說不定今天不回通州。」
「怎麼?」繡春急忙問說,「你今天打算住店,不回去了?」
「我是為你。」夏雲答說,「我想去看看季姨娘。如果是我一個人,就在她那裡住下了,怕你不願意,打算陪你住店。」
「不!還是趕回去吧。梳頭匣子替換衣服都沒有帶,多不方便。」
「那倒不要緊,跟季姨娘借來用就是了。不過,再看吧!」
原來夏雲是有意為繡春跟馮大瑞,安排一個相聚的機會。料想他們有談不完的衷曲,或許要秉燭相繼,特為預留餘地。
馮大瑞與繡春,當然不會想到夏雲會有這番苦心。不過,心情卻都輕鬆了,繡春從跟馮大瑞不期而遇,便擔心著到了鎮東鏢局,會有人拿他們開玩笑,而馮大瑞則根本不願讓人知道他跟繡春的關係,而此刻是可以躲得過去了。
於是,騾車復行,沿著這條總名南大街,又叫三里河大街的通衢西行,過了珠市口、虎坊橋,便是騾馬市大街。馮大瑞將車駛入最熟悉的聚魁店,上來迎接的夥計,見有堂客,不必交代,便在僻靜嚴密的後進東跨院,替他們找了連在一起的兩間屋子,接著便有個干粗活的老婆子,提了茶水來伺候。
馮大瑞只略為撣了撣土,連茶都顧不得喝一口,先趕到鎮東鏢局與老劉會齊,也見了鎮東的掌柜,不提繡春,只說夏雲,陪他的「把嫂」來看房子,只請他派人引路,其餘一概不敢麻煩。
於是鎮東派了個小夥計,與老劉跟著馮大瑞一起到了聚魁店。時已近午,安排午餐,飯後該出發去看房子了,繡春提議,不妨先把引路的人找來問一問再說。
那小夥計十四五歲,名叫二順,能言善道,極其機靈,「照我看,兩位姑娘只看鐵門一處好了。」他說,「另一處不必看了。」
「另一處在什麼地方?」馮大瑞問說。
「不遠,四川營棉花頭條東口、路北第一家。」
「為什麼不必看呢?」
「那是一處凶宅。」
「照這麼說,」繡春問道,「那房子一定很大?」
「不大。」
「不大怎麼會是凶宅呢?」
這一問,可讓伶牙俐齒的二順直瞪眼了。馮大瑞也在納悶,房子不大,就不會成為凶宅嗎?這是個什麼理?
夏雲卻懂她的意思。平時聽人談京師的掌故,說有「四大凶宅」。其中一半與吳三桂有關。繡春必是誤會了,以為二順所說的凶宅,為「四大」之一,所以才問出這句話來。
等她說明緣故,二順笑道:「原來是問棉花頭條的凶宅,是怎麼個來歷,這可有段古記兒在裡頭,先說四川營——」
原來前明崇禎年間,南大街一帶,還是荒地。當時內憂外患,交相迭起,四川石砫土司馬千乘的寡婦秦良玉,帶兵勤王,在這片荒地紮營,所以後來有四川營這個地名。
四川營以西,由南往北、東西向的胡同,稱作棉花頭條、棉花二條,一直至棉花八條。當時都是秦良玉部下的營房。拱衛京師,亦同屯戍。秦良玉的軍紀甚好,操練之暇,以紡織代替屯墾,胡同而稱棉花,來歷如此。棉花頭條東口路北第一家,正對大營,是秦良玉執行軍法的所在,被戮的孤魂甚多,早年據說常常鬧鬼。這幾十年市面繁興,已沒有人記得這件事;偏偏二順知道這段掌故,繪聲繪影地一形容,夏雲自然不做考慮了。
「還有一處呢?」
「還有一處在鐵門,再往西去,靠近宣武門大街了。」二順又說,「那裡恐怕兩位姑娘也住不慣。」
「這又是什麼道理呢?」
「鐵門靠近菜市口了,亂糟糟的。」二順又說,「那條胡同雖寬,地下經年都是潮的,進入很討厭。」
「據說鐵門有七十二口井。」馮大瑞作了解釋,「擔水的人一多,潑得滿地是水,所以經年是潮濕。」
「這也奇怪,」繡春覺得他們的話一定沒有說清楚,「一條胡同要鑿那麼多井幹什麼?」
「非多鑿井不可。」二順答說,「鐵門醬坊最多,用的水也多。」
「算了!」夏雲當機立斷,「我最聞不得曬醬的味兒。」
「又臨近菜市口。」繡春不自覺地雙手合十,「阿彌陀佛!三天兩頭聽說殺人,可怎麼受得了。」
「也不會是三天兩頭。不過,」二順齜一齜牙說,「每年一過霜降,『紅差』不斷,倒真有點叫人心驚肉跳。」
「閒話不提吧!」馮大瑞問道,「二嫂,這一下,你跟三姑娘不是白來一趟了嗎?」
「不,不,房子有!」二順立即接口,同時將手往南一指,「好房子得過了菜市口,在半截胡同那一帶找。」
馮大瑞久涉江湖,已有領悟,當即關照老劉,先將二順帶到櫃房外面敞棚下去喝茶待命,然後才道破了二順說那些話的用意。
「這小子人小鬼大,大概他自己想賺中人錢,所以把鎮東方掌柜介紹的房子,說得一文不值,也不能不聽他的。」
「這個地段本來就不好。」夏雲答說,「如果他真知道有什麼好房子,就讓他賺中人錢,也是應該的。」
這意思是,二順如有路子,也不妨看看。馮大瑞便又叫二順喚了進來,一問果然,他說托他覓主兒的房子很多,內城外城都有,問夏雲愛住哪個地段。
「還是外城。」夏雲問道,「你不說往南半截胡同有好房子嗎?」
「對!有兩處,不過不知道賃出去沒有。」
「你先說說,是怎麼兩處房子?」
據說一處在繩匠胡同,一處在南橫街,都是有泉石花木之勝的大宅門,可以分租。夏雲與繡春一聽都中意了。尤其是繡春,一直住的是軒敞的華屋,不慣於侷促的小戶人家。而且既是分租,便有朝夕相見的鄰居。馮大瑞不在家時,也有個照應,當下便都躍躍欲試地急著去那兩處房子。
哪知二順真是馮大瑞所說的「人小鬼大」,說的全是沒影兒的話,不過有泉石花木之勝而能分租的房子,現找也有。於是便又扯個謊說:「兩位姑娘跟馮鏢頭得等一等。房子太好,看的人很多,如果已經賃出去了,大熱的天撲個空多沒意思?我得先去問一問,好在不遠,一會兒就來回話。」說著轉身就走。
馮大瑞手快,一把攥住他的肩,「慢著!」他問,「你這『一會兒』是多少時候?別一去到天黑才回來,把我們干擱在這兒。」
「不會,不會,至多半個時辰。」
「二嫂怎麼樣?」馮大瑞掏出個大銀表看著說,「這會兒未正一刻,等他回來,差不多就申初了,看房子還可以,不過要趕回通州只怕不行。」
夏雲無所謂,她原就打算著要去看季姨娘的,所以只向繡春取進止:「你看呢?」
「先讓這小兄弟去看了再說。如果都賃出去了,也就看不成了,咱們馬上回通州,倘或要去看房子只好不走。至於住在這裡,還是住季姨娘那裡,回頭再商量。」
這樣安排,恰如夏雲的心意,因為正好借這段等待的時間,讓馮大瑞跟繡春有個私下交談的機會。所以等二順一走,她也想找個藉口開溜了。
「大瑞,勞你駕,到櫃房替我借一副筆硯,要一份信紙信封。」
「好!」馮大瑞掉頭就走。
「你幹嗎?」繡春問道,「修書一封是給誰啊?」
「我寫封信告訴季姨娘,說不定會住在她那裡,讓她好替咱們預備。」
「得了吧!季姨娘又不認識字。」
「有棠官,還有四老爺。如果他們爺兒倆都不在,門上總識字吧!」
繡春不作聲,過了一會才說:「我想還是趕回通州為妙。『放夜站』也不要緊,這兩年有李制台,路上安靜得很。」
等馮大瑞將筆硯箋紙取了來,夏雲即笑道:「我那幾個鬼畫符的字,見不得人,你們在這兒聊聊,我到間壁去寫。」
就這樣順理成章地躲開了他們。繡春自不免有些發窘,但她知道,避免發窘最好的辦法,就是瞪直了眼看對方,但這一下卻害得馮大瑞發窘了。
「三姑娘有什麼事沒有?沒有事我跟你告假。」
這竟是要開溜了。夏雲一片苦心,付之東流,何能心甘?急忙出來喊道:「大瑞,你別走,我的信馬上就好了,還得勞你駕,找人送一送。」
聽這一說,馮大瑞只好又坐了下去。繡春已知道夏雲的用意,倒不忍埋沒她的成全,而且本來也有兩句要緊話要跟他談,所以原來想等馮大瑞先開口的,也就不必拘泥了。
「你捐官的事怎麼樣了?」
「都談妥了。只等兌了銀子,領了部照,等兵部分發。」
「准能分發到平郡王那裡?」繡春問說,「要不要托一托人?」
「我已經托好人了。」
「是誰啊?」
「一位老世交。」馮大瑞隨口敷衍著。
馮大瑞的回答很簡短,而且一直低著頭,顯得十分局促不安的,跟從前有說有笑的情形大不相同,以致繡春也有些談不下去的感覺。
沉默了一會,她終於把她最要緊的一句話說了出來,「你知道不知道,」她問,「我為什麼希望你走得遠遠兒地去從軍?」
馮大瑞想了一下,很委婉地答說:「這也是人之常情,總希望我能夠做官上進。」
「不是!我不是那種勢利的人。」繡春緩慢而清楚地說,「我是希望你遠離是非之地。」聽得這一說,馮大瑞倏然抬頭,「三姑娘,」他說,「你說通州是是非之地?」
「恐怕不一定是通州。」繡春搖搖頭,「你自己的事,自己知道,我也許是瞎猜。反正,我有這麼一個想法,你走得越遠,越是沒有熟人的地方越好。」
這下讓馮大瑞在心裡激起無數漣漪,困惑而又憂慮,同時又因為猜不透她的意思而在心裡著急。遇到這種傷腦筋的時候,他有個習慣,便是用左手不斷捏下巴。
手剛一抬,繡春就發現了,「你的手怎麼了?」她說,「小手指怎麼斷了一截?」
聽得這話,受驚的不是馮大瑞,而是夏雲,急忙將筆放下,從板壁縫隙中去張望,恰好跟馮大瑞對面,只見他是用驚疑的目光,怔怔地望著繡春。
完了,夏雲在心裡喊,西洋鏡要拆穿了。
幸而沒有。馮大瑞當然已經知道,他那半截斷指不曾到得繡春手裡。否則,她不會有此一問。起初只覺得這件事太出人意料,只在想是仲四奶奶,還是夏雲截住了,因而忘了回答,及至想起應有所答時,轉覺欣然。原來做錯了一件事,幸虧有人彌補。
這一轉念間,臉上不自覺地有了笑容,「那天跟人過招,不小心讓人削了半截指頭。」他說,「這是練武的人常有的事。」
不道繡春已經疑雲大起:第一,起初的表情,明明是詫異;其次跟人過招,落了下風,何來這副高興的笑容?當然,這是心裡的話,不便出口,她只問:「為什麼當時不接起來呢?」
「連皮搭肉才能接得上,掉在地上,沾了灰塵就接不上了。」
「虧得左手小指上的一截,還不礙事。」繡春說道,「如果是削掉大拇指,可就糟糕了。」
馮大瑞笑笑不響,繡春也沒有再提此事。隔壁的夏雲才略為放心,回去將信寫好,走過來遞給繡春看,問她寫得可合適。
這便是個漏洞。雖說她故意避開,是為了安排他們私下談心,出於好意,但因有馮大瑞斷指這個疑團在,她覺得有暗示她不是能隨人擺布、懵懂無知的人的必要,所以不肯接信。
「你不是說你那幾個鬼畫符的字,見不得人嗎?那,我就不必看了。」
雖是含笑而言,但在夏雲,這個釘子碰得也夠厲害的,以至於連馮大瑞都惴惴不安。
夏雲婚後,涵養深得多了,臉上倒還能撐得住,不過心裡卻有警惕,知道繡春動疑了。
「二嫂,」馮大瑞急忙插進去說,「老劉在京里很熟,我讓他騎我的馬,把信送去。」
「那就勞駕了。」夏雲問說,「他識字嗎?」
「認識,認識。」
「這就更好,地址寫在信封上。」
「要不要等回信?」
「不必!送到就行了。」
於是馮大瑞持著信去交代老劉。屋子裡只剩下姑嫂二人,各懷心事,都沒有開口。
不過,這也只是極短的片刻,因為彼此都發覺這是非常不自然的情形,所以夏雲故作不知地問道:「你跟大瑞談了些什麼?」
「談他捐官的事,說快成功了。我問他要不要托托人,他說不必,看樣子仿佛有點兒在賭氣。」
「跟誰賭氣?」夏雲笑道,「跟你嗎?絕不會,你在他心裡是一尊觀世音菩薩。」
「哼!」繡春帶些冷笑的意味,「我有觀世音的神通就好了。」
「怎麼呢?」
「如果我有觀世音的神通,我就能知道他左手小指頭,為什麼斷了一截。」
「什麼!」夏雲故做吃驚狀,「他小手指斷了一截?」
「莫非你沒有瞧見?」
「沒有瞧見。」夏雲又問,「是怎麼斷的?什麼時候?」
「從你跟二哥回來以後。那天我陪芹二爺來看祭倉神,順便打聽你們的消息,看見他還是好好的。」
「那麼是怎麼斷的呢?」
「他說跟人過招,不小心讓人削掉了一截。」
「這也是常有的事。」夏雲趁機說道,「你別提這件事了,過招失手,說出去丟人。」
「不見得。」繡春搖搖頭,「他還笑容滿面,仿佛挺得意似的。」
「噯!」夏雲故意嘆口氣,「你也真是,都說你精通人情世故,難道連這一點都想不通?遇到這種事,不表示不在乎,難不成還向你哭喪著臉訴苦?」
繡春想想這話不錯,自己倒失笑了。
因為如此,繡春心頭的疑雲沖淡了些,又想到此行的正題,「今天我看要住下來了。」她的態度一變,「你住在季姨娘那裡,我去打攪鄒姨娘好了。」
「是啊,難得來一趟,總要把事情辦妥了才好。北京這麼大,房子多得是,住個兩三天必能找到合適的。」
正談到這裡,發現馮大瑞的影子,後面跟著頗為得意的二順,說繩匠胡同有一處極好的房子可以分租,趕緊去看,遲則不及。
於是二順領路,馮大瑞跨轅,駕著自己的騾車,穿過菜市口,進了北半截胡同,轉東便是繩匠胡同,看了屋子回到聚魁店,夕陽已經上東牆了。
「信送到了?」馮大瑞問說。
「是的。」老劉答說,「還是位曹家的二爺,跟我一起來的。」
聽得這話,繡春頓時變色,夏雲亦頗為緊張——她們都當是曹震。有馮大瑞在此,是太不巧了。
當然,她比較沉著,先悄悄拉了繡春一把,示意不必擔心,她會料理,然後問說:「那位曹二爺在哪裡?」
「剛才還在這裡看書,這會兒不知哪兒去了,」老劉拉住一個夥計問,「剛剛跟我在一起那位少爺,上哪兒去了?」
「在裡面,在裡面。」
夏雲聽出話中有異,第一,曹震不會坐在這裡看書;第二,以曹震的年齡該稱老爺而非少爺。因而又問:「那位曹二爺多大年紀?」
「十六七歲吧!」
「原來是棠官。」夏雲如釋重負,「進去吧!」
她還是猜錯了!而且大出意外,這曹二爺雖非曹震,亦非棠官,而是曹雪芹,相見之下,無不歡然。當然,他首先要招呼馮大瑞。
「想不到在這裡跟你聚會,太巧了。」曹雪芹執著他的手問,「這一向興致如何?」
馮大瑞不慣於這樣的應酬,也不知興致二字作何解釋,只抱著拳說:「托福托福!」
「你在京里有幾天耽擱吧?咱們好好敘一敘,我還想替你引見幾位朋友。」
馮大瑞不想多事,更不想結識新知,急忙答說:「謝謝,謝謝!芹二爺,不瞞你說,今天是遇見王二嫂跟三姑娘,我義不容辭要陪她們兩位找房子,否則我辦我自己的事去了。大概明天中午就得回通州,還有事等我料理,等下一回再好好敘吧。」
「喔,」曹雪芹這時才問夏雲,「怎麼在京里找房子?」
「是太太的意思,住在京里,大家熱鬧些。」
「太好了,太好了!」曹雪芹興奮之情,溢於言表,「房子找定了沒有?」
「看了二處,在繩匠胡同,房子很老,可是很講究,一個小花園,三間平房,另外還有廚房、下房。」夏雲又說,「我跟繡春都挺中意的。」
「噢!」曹雪芹問,「你是打算買呢,還是暫且賃著住?」
「先賃著住,等達臣來了再說。」
「丟了定沒有?」
「丟了五兩銀子的定。」夏雲看他問得如此詳細,料知別有緣故,當即問道,「芹二爺,你看怎麼樣?」
追問之下,曹雪芹只說那房子或許亦不吉利,反正只五兩銀子的定錢,只當丟在水裡,亦不是一件大不了的事。又勸夏雲,找房不必性急。他在咸安宮官學,結識了好些老侍衛,熱心可靠,大可托他們物色。這件事包在他身上,保證辦得圓滿。
聽得這一說,馮大瑞便將二順打發走了。繡春便問:「何以這麼巧,送信的人去了,你正好在那裡?」
「如今每逢三、八的日子,我都到四老爺那裡去領題目、交策論,四老爺管得我更緊了。」
「那麼,今天倒放了你一馬?」
「也是碰得巧,四老爺今天帶著棠官有應酬去了。」曹雪芹問道,「你們倆今天住哪兒?」
夏雲生怕繡春又改主意要回通州,搶先說道:「住四老爺那裡,我們倆已經說好了。」
「那麼——」曹雪芹沉吟了一會說,「回頭你們倆先走。我陪馮大哥喝喝酒、聊聊天,回頭再到四老爺那裡來看你們。」
「能趕得上嗎?」
「趕不上就倒趕城。」曹雪芹說,「如果是倒趕城,我明天上午來看你們。」
原來前門一到天黑,便即閉城,但只關閉兩個時辰,到子時復又開啟。出城不能及時趕回,只有到午夜開城再回家,名之為「倒趕城」。
「那麼,」夏雲說道,「我們就先走。芹二爺,能不能勞你駕,先送我們去了,原車再回來?」
「行。」
於是將馮大瑞請了進來,把商定的計劃告訴了他。不道夏雲與繡春正預備上車時,錦兒派了個老婆子來,指名要見繡春。
這個老婆子姓楊,繡春不認識她,她卻認識繡春,原來這楊媽曾到通州馬夫人去送過錦兒所孝敬的食物,聽旁人悄悄指點過,那就是曾為「震二爺寵過」的繡春。此時一見,一面請安,一面說道:「姨奶奶打發我來見繡姑娘,說是無論如何,請繡姑娘去住一宿,有好些話要說。如果繡姑娘不肯去,姨奶奶就自己過來,不過,姨奶奶有四個月的喜了,身子很重。繡姑娘肯體恤我們姨奶奶,就請勞駕吧!轎子在門口,說還有位王二奶奶,也一塊兒請了去,想來這位就是王二奶奶了!」說著,便抬眼去看夏雲。
「喔,我姓王。」夏雲很客氣地說,「楊嬤嬤你請坐。」
楊媽卻很懂禮,重新請了個安問好。夏雲有些受寵若驚之感,卻顧不得說兩句客氣話,只望著緊皺雙眉、困惑萬分的繡春發愣。
倒是曹雪芹有主意,向楊媽問道:「你們姨奶奶說還有什麼話,是你沒有說出來的吧?」
「我們姨奶奶說,請繡姑娘儘管來,一定住得安心舒服。」
「喔,還有呢?」
「沒有了。」
曹雪芹沉吟了一會又問:「你們姨奶奶怎麼會知道,繡姑娘跟王二奶奶在這裡?」
「是季姨娘派人去通知的。」
「你看,」繡春接口,「喜歡多事的人,專會找莫名其妙的麻煩。」
「也不能說是麻煩,我們也很想看看錦姨奶奶。」夏雲轉臉又向曹雪芹說,「芹二爺,你請過來,我有點事跟你商量。」
兩人走到廊上,躲得遠遠的悄悄低語,彼此的疑問相同,錦兒那句「一定住得安心舒服」的話,是什麼意思?
「我猜震二哥不在家。」曹雪芹說,「前一陣子我聽說,他要出差到保定去,得有五六天才能回來。」
「這就不礙了。芹二爺,請你問一問楊媽。」
一問果然,「是昨兒動身的。」楊媽答說,「要去十天。」
聽得這話,曹雪芹與夏雲不約而同地轉眼去看繡春,而繡春仍在遲疑。
「這樣好了,」曹雪芹說,「你們先到了四老爺那裡,再定行止。」
「也只好這樣了。」繡春無可奈何地答說。
10
到了曹家,跟季姨娘、鄒姨娘還在敘寒溫之際,錦兒已經親自來接繡春了。
但夏雲畢竟多時不見,少不得有一番周旋,直到天色將黑,才同車而歸。繡春撫著錦兒的腹部笑道:「兩個月不見,這麼大了,看來是個男孩。」
「如果是男孩,寄名給你,好不好!」
「我可沒那麼大的福氣。再說,你們曹家也沒有這樣的規矩。」
「什麼你們曹家!莫非你就不是?」錦兒又說,「震二爺——」
「嚼!」繡春很快地截斷她的話,「你別提他,不然我還回四老爺那裡去。」
「好!不提他。」夏雲接著笑道,「談談你那位馮大爺總可以吧!」
「也沒有什麼好談的。」
這時車已進了胡同東口,停住一看,是很體面的一所住宅,簇新的黑油大門,門外照牆,門內影壁。大門旁邊油紅紙大書「定邊大將軍糧台曹寓」。門房與聽差都到車前來迎接,哈腰招呼:「姨奶奶回來了!」
隨車的丫頭先下了車,伸手來扶錦兒,卻讓繡春將她一把拉住了,「你先別下!閃一跤不得了。」她說,「等我先下。」
及至繡春一下,楊媽也已趕了出來,連繡春一共三個人,小心翼翼地將錦兒攙扶著,踩著踏腳凳下了車。一進門洞,有好幾個下人模樣的漢子,都肅然悄立。繡春不由得納悶,曹震怎麼一下子這麼闊了,用這麼多聽差。
及至進二門,到上房,剛剛站定,便見門房接踵而至,手裡持著一疊柬帖,錦兒便隔著窗戶問:「什麼事?」
「有幾家來送禮。」門房答說,「二爺臨走交代,有人來送禮,哪家可以收,哪家謝謝,都得請姨奶奶的示。」
「喔,拿我看。」
等將一疊柬帖接到手中,數一數共是七份。繡春側眼望去,見有「申賀華誕」的字樣,方始想起,曹震的生日近了,而剛才門洞裡所見到的那些人,都是來送禮的。
「一家都不能收。」錦兒吩咐,「你告訴他們,說二爺小生日,概不驚動,也不敢收禮。拿回帖打賞他們走吧!」
「這黃家——」
「你別說了。」錦兒很威嚴地打斷門房的話,「說不能收就不能收。」
門房碰了個釘子,還是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是!」取了柬帖,退了出去。
「都是有求而來的。」錦兒對繡春說,「糧台上採辦的東西,花樣倒是真不少,不過上頭管得緊,貪小便宜出婁子,王爺就此不相信了,那就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聽得這話,繡春不由得生了幾分敬意。當初在一起時,繡春只覺得她老實,若說辦事,不覺得她有什麼長處,如今卻有自愧不如之感。
這下勾起了往事,不由得嘆口氣說:「當初二奶奶有你這份見識,又何至於落到今天這般光景。」
「今天的光景也不壞。只是四老爺跟二爺都怕吃苦。太福晉說,如果四老爺肯到前方去一趟,馬上可以起復。如今總要等王爺大大打一個勝仗,辦保案的時候,才能把名字添上去,總還有一年半載好等。」
錦兒又說:「二爺也是天天盼望打勝仗。」
「那時候可是雙喜臨門了。」
「怎麼是雙喜?」
「這不是!」繡春指著錦兒的腹部說。
復官生子自是「兩喜」,而對錦兒的關係,尤其重要,因為生子便可扶正,由姨奶奶正名為「震二奶奶」,這便是修成正果了,心裡這樣想著,隨口說了句:「這要托你的福。」
繡春覺得她這句話,語意曖昧,心中大起警惕,當即正色答說:「這與我什麼相干?你們倆的事別扯上我。」
錦兒原是無心的一句客氣話,見此光景,不免一愣,但等想通了,是繡春起了誤會,便趁機說道:「我的意思是借借你的喜氣。我天天在盼望喝『傳紅』的喜酒,怎麼,日子定了沒有?」
這是指文定,也就是所謂「傳紅」的日子。繡春在這一點不僅有委屈之感,而且也有些懷疑兄嫂不盡不實,便即答一句:「你去問夏雲!」
「你自己的事,又何用問夏雲,夏雲也做不了你的主,到底是怎麼回事?」
看她神態懇切,何況又是私下密談,繡春不能推託。但她希望馮大瑞從軍的原意,又不便透露,那就只好這樣說了,「他不願意干鏢行。」她說,「倒對當武官有興趣,打算捐個千總到王爺那裡去當差。其餘的事,將來再說。」
所謂「其餘的事」是指他們的婚事。錦兒覺得到了該說知心話的時候了,便想了想措辭,從容說道:「恭喜你!姊夫是有志氣的。我們姊妹的命,以碧文最好,你也是先苦後甜。不過,姊夫大可不必這樣做。」
繡春不由得問:「那麼,該怎麼做呢?」
「王爺那裡用的人多,官不太大的,自己可以先下了委,再動公事到兵部。現成有路子在這裡,不出兩個月,包你是位官太太。」
繡春笑道:「我可沒有那樣的福氣。看你連公事都懂了,什麼『先下了委,再動公事到兵部』,倒是十十足足掌印夫人的口氣。」
「我可是跟你說心裡話。」錦兒略停一會,將身子靠近繡春,壓低了聲音說,「終身大事犯不著鬧什麼閒氣,而況也這麼多年了,我勸你聽我的話。」
以繡春的機警,一聽便知又牽涉著曹震,但只要他不是心猶未死,在她身上打主意,亦就不便拒人太甚,而況錦兒確實以知心姊妹相待,就更不忍拂她的好意了。於是她說:「好吧!姑妄言之,姑妄聽之。」
「二爺常跟我說,他欠你的很多。聽說你的喜事,也很高興,總想盡點兒心。他讓我跟你說:如今有個絕好的機會,要解兩百萬銀子的餉銀到巴里坤,當然要派大批人馬護送。姊夫是鏢客,很宜於當這個差使,想派他做嚮導官。等這趟差使回來,敘了勞績,馬上就可以補實缺,這不是很好的事!」她又緊接著說,「除非你負氣,不肯領這份情。」
「你倒會使『金鐘罩』的功夫。」繡春笑著回答,臉色漸漸地轉為嚴肅了。
「你別儘自閃閃躲躲的!今天問不出你心裡的話來,我不睡覺,算是跟你泡定了。」
這是下了破釜沉舟的決心,不僅因為感情深厚,也是為她自己求個心安。誠如繡春所說的,她不久便會「雙喜」臨門,而且遲早會成為曹家的正主兒。到了那時候,如果看到繡春依舊漂泊無依——她不以為馮大瑞從了軍,一定會凱旋迴京,風風光光地迎娶繡春,那時又何能安心享福?而且她深知曹震對繡春的舊情未減,倘或不將她安置在善地,可能古井重波。而目前唯一將她安置在善地的辦法是,讓她早早嫁了馮大瑞,再想法子能使馮大瑞不親鋒鏑,安安穩穩地做他的武官,與繡春廝守不離。
錦兒的這種心情,繡春多少體會得到,可是她確信馮大瑞走得越遠越安全。如果領了曹震的情,當了一趟解餉嚮導官的差使,派在糧台辦事,依舊不能免禍。而且,那一來她的過去,也遲早會讓馮大瑞知道,任何一個有志氣的男子漢,都會覺得不是味道,夫婦的感情哪裡還能好得起來?
這樣仔仔細細地想過來,她覺得對錦兒倒不難應付了。「你是太熱心了,只顧自己一門心思在想,怎麼樣能幫我的忙,我當然感激。不過,」繡春平心靜氣地說,「我自己的事,總只有我自己最清楚,這話是不是呢?」
「當然,當然。」錦兒欣慰地答說,「只要你這樣子肯跟我老老實實談,有什麼難處,好好商量著辦!那才像自己人。」
「我幾時拿你當過外人?這也不必去說它了,我只問你,你可想到過,我跟你不同?」
「咱們倆不同的地方很多,你是指哪一件?」
「咱們說的哪一件事,就是指的哪一件。你,如今二爺對你言聽計從,有什麼話,簡直可以毫無顧忌,我可怎麼跟人家去說?」
「那還不容易?你告訴你二哥,請他去說好了。」
「這就壞事了!我二哥先就不願意管這件事。」
錦兒默然。王達臣因為繡春的關係,根本就不願意理曹震,他之不願意管這件事,應在意料之中。
「那麼,托夏雲也一樣。」
「不一樣。」繡春答說,「夏雲做事,最有丘壑,不問過我二哥,她不會冒冒失失去跟人家談的。」
錦兒大為懊喪,「這就難了!」她不由得長長地嘆了口氣。
「原是難嘛!事非經過不知難,你別瞎費心思了!」
「我倒不服氣。」錦兒不肯死心,「總有法子好想。」
此時繡春的心情卻很猶豫了,「你慢慢兒去想吧!」說著,站起身來去看錦兒的繡花繃子,繡成的部分怕弄髒了,用半透明的皮紙蒙住,看得出是「劉海戲金錢」的花樣。
這自然是男嬰的繡褓,由此可以想見,錦兒是如何盼望生子。但旗下人家,生女又何嘗不好?繡春心想,這應該勸她幾句,免得萬一生個女兒,失望過甚。
「你也太認真了!」她說,「結果最好,開花也不壞。你看,太福晉不就是榜樣?」
錦兒正在想心事,一時無法領會她的話,細細想了想,方始明白,「包衣人家有幾個像太福晉那樣的?」錦兒答說,「挑了進去當宮女,一年見不了一兩回,那種日子我可受不了。」
「你怎麼能老往壞處去想。照你的話,包衣人家就不能生女兒了,天下哪有這個道理?」
「我不跟你爭,我也沒有工夫跟你談這些道理。」
正說到這裡,丫頭來報開飯了。六個菜一個湯,還有好些小碟子,是宜於飲酒佐粥的醬菜醃臘之類。繡春怕喝了酒,言多必失,點滴不飲,喝了兩碗小米粥,吃了兩張餅,便即停箸。
飯罷喝茶聊家常,正談得起勁,忽然聽到外面有人聲,繡春眼尖,笑盈盈地說:「芹二爺來了。」
錦兒心中一動,將正要迎出去的繡春拉住,接著便高聲吩咐:「請芹二爺在二爺書房坐,看芹二爺吃了飯沒有?」
此時曹雪芹已上了上房台階,聽得這話,高聲答道:「我跟馮鏢頭在廣和樓吃的飯。」
「那就先請在二爺的書房坐。我們就來。」接著滿臉興奮地說,「我不是說,總有法子好想,可不是!如今有法子了,我讓芹二爺跟姊夫去說。」
這是錦兒這天第二次稱馮大瑞為「姊夫」,繡春聽入耳中,別有一股滋味在心頭,一時便忘了答話,而錦兒卻以為她是同意了。
「你在這裡靜聽好音吧!」她說,「我先跟他把這件事說妥了,咱們再一塊兒聊天。」
「不,不!」繡春拉住她說,「再琢磨琢磨,急什麼?」
「不用琢磨了,我的主意沒有錯。」
11
自以為得計的錦兒,怎麼也想不到曹雪芹會兜頭澆了她一盆冷水。
「姊姊!」這是從她有孕以後,曹雪芹所改的稱呼,「你管不了這件事,最好不要管。」
「你怎麼知道我管不了?」錦兒大不服氣,「而且繡春的事,我又怎麼不管?你倒說個道理我聽聽。」
曹雪芹當然有他的道理。在廣和店小酌之時,他也曾提到類似的提議,可以在平郡王那裡替他走走門路,哪知道馮大瑞的回答,就跟他此時回答錦兒的話差不多,而語氣要嚴重得多。
「請你千萬別管我的事!芹二爺,你不但管不了,而且管了會出絕大的麻煩。」
曹雪芹自然大吃一驚,「怎麼回事?」他問,「會出什麼大麻煩?」
「芹二爺,請你別再問。我很懊悔,當時跟你談了那麼多。我此刻不但不能告訴你,而且一定要請你把這件事,把我這個人忘記掉。芹二爺承你不棄,看得起我,我可是把你看得比我把兄弟還親。我說的話,字字打心坎里出來的,你是有學問的人,閒下來細細去想想我的話。」
這便是矛盾了,既要他忘了這件事,甚至忘掉他這個人,卻又叫他去細想他的話。那麼,到底要不要把其人其事都丟開呢?
「芹二爺,我再說一句,如果有人跟你談我,你不必搭腔,就像根本不知道我這個人那樣。」
「那怎麼行,你是繡春姊——」
「芹二爺,」馮大瑞立即打斷他的話,「這是冤孽!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說完,一仰脖子,把一碗二鍋頭都吞了在嘴裡,慢慢咽著,愁眉苦臉地,簡直是欲哭無淚的神態。
曹雪芹驀地里意會:「你是不打算娶繡春姊了?」他問。
「不是不打算,是不能。」
「為什麼?」
「芹二爺你又要問了!」馮大瑞怔怔地瞪著曹雪芹,那神情令人害怕。
「你一定有句非說不可而又很難措辭的話?」曹雪芹體諒地,「你慢慢想,不急。」
說完,他好整以暇地去剝剛自江南運到,一兩銀子一個的螃蟹,全神貫注地,根本無視於馮大瑞在他的對面。吃完一個螃蟹,去剝第二個時,他的手讓馮大瑞撳住了,「芹二爺,」他說,「我拜託你一件事,等我一走,你想法子讓三姑娘把我忘掉。」
曹雪芹不作聲,也是怔怔地瞪著馮大瑞。
「芹二爺,」他提錫壺替曹雪芹斟酒,「如果你許了我,請你幹這杯酒。」
「我怕辦不到。」
「我也知道很難。不過『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你慢慢兒來。她跟我說過,她只佩服你,跟你談得來。」
「好吧!」曹雪芹慨然相許,「我盡力而為。」說罷,幹了馮大瑞替他斟的那杯酒。
但曹雪芹沒有想到,這個難題在馮大瑞還未走時,便已遇到。當時沉吟好一會說:「姊姊,我老實跟你說吧!馮大瑞這個人的脾氣很犟,還有個越扶越醉的毛病,你越是替他著想,他越不領情。明知不行,我又何必去碰這個釘子?」
「你管我叫姊姊,你就不能為姊姊去碰一個釘子?不然,我也不要這個虛好聽的名兒。」錦兒又說,「何況又是為了繡春。」
這可真讓曹雪芹再也想不出推託的話了。思路到了推車撞壁的地步,有時自己會轉彎,曹雪芹心中一動,隨即答說:「好吧,碰個釘子也算不了什麼。」說著,笑了一下。
錦兒從小看著他長大的,曹雪芹的毛病都知道,每遇他要調皮了,便會有這種笑容,當下提出警告:「你可別哄我!你跟馮大瑞說了沒有,我自會知道。如果你騙人,看我以後還理不理你。」
曹雪芹原就是打的這個主意,如今讓錦兒說破在先,便又變了主意,斬釘截鐵地說:「我一定說。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一定碰釘子。」
「那,你不用管,只說了就行。」
「好吧!準定這麼辦。」曹雪芹又說,「不過我還得趕出城去,不然他明天一大早就走了。」
「是不是!」錦兒得意地說,「我就知道你的鬼主意,明天出城去晃一趟,說人家已經走了,是不是?」
曹雪芹笑笑說道:「你可是越來越精明了!怪不得震二哥這麼怕你。」
「你別胡說,傳出去不知道我多凶似的。」錦兒把話題很快地又拉了回來,「你知道馮大瑞要到哪兒去?」
「聽說是昌平州。」
「幹嗎?」
「我沒有問他,各人有各人的事,何必去打聽?」曹雪芹緊接著說,「走,咱們找繡春聊天去。」
「你不是要趕出城去嗎?不如就在這兒睡一,回頭我叫你。繡春明天不走,明兒再聊好了。」
曹雪芹原有些酒困,想想也不錯,便卸了線春夾袍,在藤椅上躺了下來。錦兒取條羅剎國的毯子替他蓋上,掩上房門,回到自己屋子裡,只見繡春支頤獨坐,對著燈台在發愣。
「跟他說過了,他今晚趕出城去跟馮大瑞談。他明兒一大早到昌平州去,你有什麼話?讓芹二爺替你帶去。」
「我有什麼話?」
「譬如,問他昌平州哪天回來,仍舊可以送你回通州。」
「你也真是,熱心過度了。」繡春又說,「我還真沒有想到,為我的事,連太太在內,都起勁得不得了。莫非真的當我無處容身了,不管有沒有人要,趕緊要拿我送出去?」
這話在錦兒聽來,心裡當然很不是味道,不過她的涵養比繡春深得多,當下笑笑答道:「你別發牢騷!只怕你將來還會忘掉娘家呢!」
繡春也覺得話說得過分了些,便不再答她的話,只問:「芹二爺在幹什麼?」
「他本來要來找你聊閒天,我勸他睡一,回頭好有精神辦事。」錦兒又說,「你明兒別走,我陪你逛逛去。」
對此提議,繡春倒是大感興趣。這因為心境不同了,以前心頭有一層蔽境,總以為自己雖未削髮,至少也是半個出家人,大千世界,擾攘紅塵中的一切,都已絕緣。她平時最大的興趣是跟曹雪芹娓娓清談,參參似通非通的禪,鬥鬥無傷大雅的機鋒。曹雪芹最大的好處是,從不掃她的興,機鋒鬥不過了,付之一笑,從不氣惱。這跟她的性情是不大相符的,她知道他完全是同情她、安慰她,似乎只要她高興,他什麼事都不在乎。
但這層蔽障,從那天月明之夜,與秋月肝膽相照時,便已在無形中漸漸消失。塵世萬象,往往午夜夢回時,在她心頭不期而至。所以此時一聽得錦兒的話,便笑嘻嘻地答說:「好呀!到哪裡去逛逛?」
「你想到哪兒去逛?」
繡春想了一下說:「琉璃廠。」
錦兒大為詫異,「你怎麼想到這個地方?」她說,「那兒儘是舊書鋪、裱畫鋪、南紙店,從沒有聽說婦道人家去逛琉璃廠的。」
「我是常聽芹二爺說,逛琉璃廠一逛就是半天——」
「他是書呆子,理他呢!」
「那麼,你說呢!逛哪兒?」
錦兒想了想,又扳手指數了一下說:「明兒隆福寺廟會,咱們逛廟會去。你難得來一趟,要替太太捎什麼東西回去,明兒廟會上全有了。」
「人多不多?」
「你這話簡直「老趕」!廟會人不多,哪兒人才多?」
繡春也笑了,「我是怕人多,擠了你的肚子。」她覺得就逛廟會不能讓錦兒陪著去,所以又加了一句,「怪熱的!算了吧。」
「不要緊!我也好久沒有逛廟會了。」
「不,不!動了胎氣,我這個罪可當不起,省點事吧!」
「那怎麼辦呢?你又難得到京里來一趟。」
一語未畢,繡春搶著笑道:「你別管我了,我有地方逛。」
錦兒見她笑容詭秘,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同時也想明白了,卻故意問道:「你有了什麼主意?」
「你且猜上一猜,你一定猜不到。」
「不見得,咱們賭個東道好不好。」
「好!你說,怎麼賭?」
「我輸了替你繡個兜肚,外帶送一條鏈子。你輸了呢?」
「唷!這個東道可不小,等我想想。」
「你別想了,我說吧!你輸了替我買幅畫。要老虎。」
聽得這一說,繡春大笑:「我輸了!」她說,「我一定替你買幅老虎回來。不過,那頭老虎若是母的,可別怨我。」
原來繡春是打算請曹雪芹陪她去逛琉璃廠,所以聽錦兒一說買畫,就知道她猜到了。指明畫中是虎,自然因為錦兒算日子在明年正二月坐月子。明年甲寅,寅為虎,倘生女孩便成了母老虎,因而做此戲謔之詞。
「閒話少說,看看是什麼時候了?」錦兒看小金鐘上,長短針並指在「十一」上,便又說道,「快交子時了,我去叫醒他!」
「不必!索性讓他多睡一會。唷!」繡春突然想了起來,「他可怎麼去法?總不能走了去。」
「怎麼會走了去,有車有馬,看他喜歡哪一樣。」
這時繡春才想起來,曹震辦糧台,有的是車馬,當即說道:「別讓他騎馬吧!摔著了可不得了。」
「我也這麼說。」
於是錦兒派丫頭到門房中去關照,半夜裡還得出城,讓車夫伺候著,然後又預備了點心,快近子正時,才去叫醒了曹雪芹。
「這一覺睡得很舒服。可以跟馮大瑞做長夜之談了。」旋又說道,「不,長夜之談,不如做長夜之飲。姊姊,有什麼吃的,讓我帶走。」
「有個醬肘子,還蒸了一塊青魚乾在那裡。」
「行了!得帶一瓶好酒。」
帶的酒不是一瓶,是一壇——紹興專銷京莊的花雕,一壇五斤,連食盒一起帶上車去。曹雪芹將走時,錦兒將他拉到一邊有話說。
「你問馮大瑞哪天回來,最好還是讓他送繡春回通州。」
「好!這一點大概不會碰釘子。」
「還有,明天你得陪繡春去逛琉璃廠。」
「這可是異想天開了!只怕不行,等我回來再談吧!」
「對了!」錦兒又說,「你今晚上就睡在這兒好了。」
「不是今晚,是明兒一清早了。」
曹雪芹的意思是,真的要跟馮大瑞做長夜之飲,等送他上馬後,再坐車回來。哪知去了不到一個時辰,便已回來。錦兒剛剛睡下,得知信息,復又起身到客房中來照料曹雪芹,順便打聽馮大瑞。
「不巧之至,我一去,他正要跟朋友一起出門。你看,我把酒都原封不動帶回來了。」
「夜這麼深了,他還要到哪裡去?」
「我沒有問,也不便問。」曹雪芹說,「不過我跟他約好了,他十一上午回來,本打算馬上去淶水,不過送一趟通州,他也很樂意,不過耽誤一天的工夫。」
「明天初九,後天初十,十一回通州,也還是太侷促了一點兒,只好到時候再說。喔,還有,」錦兒問說,「你說繡春想逛琉璃廠異想天開,這話倒也是,不過何以又說不行呢?莫非琉璃廠還不准堂客過路?」
「過路當然無所謂,你說,繡春到那裡去逛什麼?」
「有什麼逛什麼。」
「琉璃廠多的是舊書鋪,再就是古董店、裱畫店,此外有賣眼鏡、賣煙筒的,還有補牙、補兔唇的。你去逛什麼?」
「原來還有這麼多店,我只以為儘是舊書鋪、古董店呢!」
「我也知道繡春想逛舊書鋪,可就是從沒有一位堂客到那裡去過。要買什麼書,叫人去就是了,買得多了,或者珍貴版本,還可以送來挑。」曹雪芹又說,「堂客逛舊書鋪的事,偶爾也有,不過犯不上去落那麼一個難聽的名聲。」
「難聽的名聲!」錦兒詫異,「逛舊書鋪是雅事,有什麼難聽?」
曹雪芹笑笑不響,只說:「我還想喝碗武夷茶。」
「有!」錦兒帶些要挾地,「你先說了,我馬上沏給你喝。」
「你要我說,我就說。大概是前年吧,來薰閣去了個衣著入時的堂客,要買一部《疑雨集》,招來了好些人看熱鬧。有人知道她,是蘇州來的一個詩妓——」
「啊,」錦兒掉身就走,「你別說了。」
不一會錦兒親自沏了武夷茶來。影綽綽的,看過去還有一條影子,到得窗外光輝之中,才看清楚是繡春。
「怎麼?」她一進門就說,「北京城這麼霸道,女人連逛琉璃廠都不許?」
曹雪芹笑而不答,錦兒有些發窘,原來她沒有把話說明白,繡春有些生氣,她又不便再多作解釋,因而表情尷尬。
曹雪芹看繡春左手叉在腰間,腳下站的是丁字步,不覺心中一動,笑著答說:「等我來想個法子,讓你去逛一逛。」
「逛逛街還得想法子,不是欺侮人嗎?」
「不是北京城欺侮你。」他說,「你跟著我去逛琉璃廠,會落個不好聽的名聲。」
繡春亦不問那是什麼不好聽的名聲,負氣地說:「反正我的名聲,也夠不好聽的了!我不在乎。」
「你真不在乎?」
「是的,我說的話,一定算數。」
「你不在乎就好辦了。」曹雪芹問道,「你不在乎女扮男裝吧?」
這話就不但繡春,連錦兒亦大感興趣,「芹二爺,」她問,「你的意思是讓繡春用爺們的打扮?行嗎?」
「這又有什麼不行的,只看繡春能豁得出去不?」
「我有什麼豁不出去的。不過,我是怕你露馬腳。」
「就是這話囉!」曹雪芹說,「這要服飾、言語、舉止上,都混得過去才行。」
他的提議,繡春同意,不在話下。連錦兒也覺得是件很好玩的事,便拉了繡春一把,悄悄慫恿著:「你倒扮出來看一看!」
繡春亦有躍躍欲試之意,不過要扮就只有穿曹震的衣服,繡春不願,便搖搖頭表示拒絕。
曹雪芹懂她的意思,當下說道:「你試試我的袍子!高矮倒還將就得過去,就怕腰身太肥。」
「那不要緊!」錦兒也明白了是怎麼回事,所以附和著說,「拿腰帶紮緊了,看不出來。」
這時曹雪芹已解開衣紐,將一件線春夾袍卸了下來,錦兒接在手裡,提住兩肩,往上一舉,等繡春兩臂往後,套入袖管。
見此光景,繡春再無話說,等把曹雪芹的夾袍穿上身,暖氣襲人,直到心頭,沒來由地一陣魂飛魄盪,趕緊收束雜念,低頭去看袍子多長。
她的身材比曹雪芹低得有限,長短可以將就,就是腰身太肥,而且大袖郎當,看著很不合適。
「不行!」連錦兒都持異議,「我跟季姨娘去借一套棠官的衣服你穿。」
「不!我不要。」繡春斷然拒絕。
「真是,何必外求?」曹雪芹說,「現成有王二哥的衣服,就是長一點。」
長了有補救的辦法,將下擺往上提一提,有腰帶扎住,外罩馬褂或臥龍袋就看不出來了。
只是王達臣的衣服在通州,讓老劉回通州去取,亦未嘗不可,不過起碼也要一天的工夫,最快也得後天才能出遊。
「後天初十,乾脆就是十一吧,明天我到四老爺那裡去領了題目,後天才能交卷——」
「這是要緊事!」錦兒搶著說,「等把正事辦妥當了,玩起來才有興致。」
「而且,」曹雪芹接著說,「穿什麼要像什麼。如果繡春放不開腳步,不像個男人,仍舊會露馬腳。」
「這話也是。你明天上午就到四老爺那裡去領題目,順便交代夏雲,派車夫回去取王二哥的衣服。」錦兒又問,「你的文章在哪兒做?是回學宮還是到這裡來?」
「自然到這裡來。盡明兒一下午敷衍成篇,晚上就可以喝酒聊天了。」
12
第二天一早到了曹家,領了題目,曹坐車到糧台去辦事,正好給了曹雪芹一個跟夏雲從容談這件事的機會。
「季姨娘說,糧台上多的是車,所以我把老劉連人帶車打發走了。」夏雲躊躇了一會說,「不要緊。四老爺的身材跟繡春差不多。穿過一兩回,還簇新的衣服也很多。我跟季姨娘要一套好了。」
「不!別跟季姨娘要!不然,不出三天全都知道了這件新聞。」
「那,那就跟鄒姨娘去商量。」夏雲又說,「這件事交給我了,下午我去看錦兒,會把衣包帶去。」
果然,等曹雪芹回到錦兒那裡,吃過午飯,著手做策論,等草稿已成,到了錦兒那裡,從窗外便望見一條男人的影子——當然是繡春。進去一看,只見她穿一件二藍直羅的夾袍,裡面是玄色寧綢的套袴,打著極挺括的裹腿,簇新的雙梁緞鞋白布襪,頭上戴一頂青緞小帽,帽檐上縫著一個碧玉壽字,手裡還捏一把刻竹骨子的摺扇。
「怎麼樣?」繡春站了起來,得意洋洋地問。
繡春是鵝蛋臉,懸膽鼻,一改了男妝,宛然是個「像姑」。曹雪芹在心裡說:跟她一起去逛琉璃廠,我不成了「老斗」了嗎?
但這番意思卻透露不得半點,否則,繡春怎麼樣也不會肯跟他去,豈不大煞風景,因而點點頭笑了:「真正是潘安再世的翩翩濁世佳公子。」
繡春自然聽得懂他的恭維,越發神采飛揚,將一張俏臉半偏著往上看,做出一種睥睨群倫的神態。
「別擺出那臭美的模樣兒了!」錦兒笑道,「你側走幾步看看,像不像個爺們?」
繡春便一搖三擺地走了幾步,做作過甚,反惹人注目。曹雪芹便說:「這樣不行,你也別老想是假裝的,反正是天足,只要拿腳步放大來,再放慢一點兒,別走你們走慣了的碎步就行了。」
繡春倒是虛心受教,來回走了兩趟,未免勞累,額上沁出汗珠,用左手往右襟下衣紐上去摘手絹,手還未伸到,曹雪芹便發話了。
「錯了,錯了!大錯特錯。」
「手絹兒在左手袖筒里。你得先把扇子交到左手,再用右手伸到袖筒里去掏手捐,才合道理。」
其實他不必說這番道理,繡春也懂,定定神想了一會說:「我也不必學著走路了,只把男女有別的習慣想通了,就夠了。」
「對!就是這話。」說著,曹雪芹悠閒地坐了下來。
「你的文章作好了?」錦兒問說。
「草稿有了,明兒謄一謄就行了。」
「何必等到明天?」錦兒勸道,「趁這會兒吃飯還早,把文章謄清了,晚上托夏雲帶了去,也讓四老爺誇你一聲好。」
「四老爺不會誇獎的。」曹雪芹說,「墨漿不好,寫出來的字,黯然無光,怎麼好得了。」
原來用的是曹震的「文房四寶」,他向來不講究這些,其實也用不著講究,因為肚子裡墨水有限。不過墨漿太淡,不成其為不能謄真的理由,曹雪芹無非託詞而已。
「別躲懶!」繡春知道他的毛病,「我替你磨墨。」又問夏雲,「有好墨沒有?」
「怎麼沒有?」夏雲答說,「進貢的墨還存著一大盒,用一輩子都用不完,就擱在書櫃頂上。」
於是繡春一語不發,領頭就走。曹雪芹無奈,跟著到了曹震的書房。她拿起一錠剛用了不久的墨看,正面是填藍的「天祿琳琅」四字,背面一行小字:「康熙五十九年臣曹監造」。
「這是好墨!」繡春說道,「咱們家不知道奉旨進過多少回墨,就數這一回造得最好,跟『上用』的墨差不多。」
宮中物品,「上用」的質量最高,「咦!」曹雪芹詫異地問,「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不知道!」繡春臉上一點笑容都沒有,只坐下來在大硯池中注了清水,然後卷一卷衣袖,緩慢而勻稱地磨起墨來。
見此光景,曹雪芹不敢多問,從《佩文韻府》的專柜上,一具福建漆的盒子中取出一錠「天祿琳琅」墨,反覆把玩,終於從「康熙五十九年」在字樣上,想起一件事,算一算年份相符。
那年,繡春從隨著曹老太太及震二奶奶到蘇州李家去弔喪回來之後,就再沒有進過曹家的大門。
他還約略記得,那年夏天,曹震到徽州去過一趟,想來就是去造墨,這就難怪她記得這麼清楚了。
「你的文章有多長?」
「五六百字。」
「那也差不多了。」繡春將原來嫌淡的墨漿,注入新磨的墨中,找支舊筆攪拌調勻,隨意在紙上寫了兩個字,不漫不滯,筆鋒流利,噓了幾口氣,將墨汁吹乾,看一看說:「行了!」
曹雪芹一看,墨漿烏黑光亮,調得十分出色,便即笑道:「有人說,殿試沒有別的訣竅,只要墨漿調得好,寫出來的字黑大圓光,就有鼎甲的希望,真可惜你這一手經濟。」
「何以見得可惜?」繡春笑說,「巴望到你中了進士,金殿射策的時候,我來替你調墨漿。」
曹雪芹鼻子裡「哼」出聲音,笑笑不答。
「你也別妄自菲薄——」
「不是什麼妄自菲薄,『天生我材必有用』,不過我不是做官的材料。」
繡春欲言又止,終於只說了一句:「你就快謄稿子吧!」說著起身就走。
13
說婦女逛琉璃廠是新聞,指平時而言,正月里「逛廠甸」又當別論,那跟赴廟會沒有兩樣。但在這秋風將厲的八月里,實在看不見有婦女出入那些從明朝就有的舊書鋪。
琉璃廠本來以燒琉璃瓦的窯出名,自東而西,長可二里,中間有一道橋,橋北正對琉璃窯。市面橋西比橋東來得整齊。不過曹雪芹帶著繡春還是從東面進廠,往西徜徉而去。
一路上自然頗受人矚目,一個身材高大、稚氣猶存的少年,與一個貌如女子,帶些「娘娘腔」而年歲已近三十的美男子,結伴同行,時而低語,實在讓人猜不透他們是何路數。
最觸目的是繡春手中的那把扇子。本來端午節開始持扇,直到重九,秋扇方捐,但一入新秋,摺扇持在手中,指指點點,都不打開。而繡春卻是放開收攏、收攏放開,時而輕搖幾下,加上她那「方步」,真像做戲。尤其是有人注視時,她心中發慌,不由得就會將摺扇舉起來障面,最要緊的是遮住耳朵——耳垂上有一個戴耳環的眼,怕人看破。
「這家二酉堂,」曹雪芹說,「是地地道道的百年老店,在明朝就叫老二酉。要不要進去看看。」
「好!」
第一踏進,五六個坐在那裡看書的「老先生」,一個個都不看書來看人了,一個個低著頭,眼珠往上翻。繡春便有些沉不住氣了,將曹雪芹拉了一把,努一努嘴,退了出去。
「何苦!」走到街上,曹雪芹笑道,「又要來逛,又怕人看。」
「總算逛過了,心也可以死了。替錦兒買幅畫,回去吧!」
「買幅什麼畫?」
「我輸了她的東道。」繡春將賭東道的經過說了一遍,隨又說道,「最好能找這麼一幅畫,一隻母老虎帶兩隻小老虎,祝她生個雙胞胎。」
「一大兩小三隻老虎的畫好找,不過不見得大的是就是母老虎。」
「管它呢!咱們就說大的是母老虎好了。」
曹雪芹笑笑不答,走過一家南紙店,有個中年人趕出來喊道:「曹二爺、曹二爺!你要上好石綠,我覓來了。」
原來曹雪芹學畫需用的顏料宣紙,都在這家招牌叫墨花齋的南紙店買,掌柜姓謝,做生意很巴結。看到繡春,趕緊又請教姓氏。
「這位是王三爺。」曹雪芹代為回答,繡春便抱著扇子拱一拱手。
「不敢,不敢!請裡面坐。」
引入客座,幸喜無人。客座開了天窗,四壁掛著書畫,倒也軒爽雅致。謝掌柜叫小徒弟沏茶買點心,頗為殷勤。
「你別張羅了!我們坐一下就走,你把石綠給我。」曹雪芹又說,「八月節馬上到了,你把賬開給我。」
「不忙、不忙。我先去把石綠拿來,你老看了,就知道我老謝不是吹牛。」
等謝掌柜一走,繡春便問:「書畫家是不是都在紙店貼潤格?」
「是啊!都由紙店收件。」
「那麼——」
「啊!」曹雪芹搶著說,「我懂了!等我來問老謝。」
「你老看!」老謝要打開石綠紙包,卻讓曹雪芹撳住了,「這不忙,我先問你一件事,有沒有現成的條幅,上面要一隻大老虎,兩隻小老虎。」
「現成的可沒有。」謝掌柜說,「現在畫虎的名家是周楚,這位老先生玩意是真好,脾氣可不敢恭維,收了潤格,三五個月不交貨,盡讓我挨罵,我不替他收件了。不過曹二爺的事,另當別論。」
「不是我要,是這位王三爺要。」
「喔,」謝掌柜抬眼看了繡春一眼,「是送人還是幹什麼用?」
「是這樣的,」曹雪芹開繡春的玩笑,「王三爺的太太有喜了,大概明年正、二月臨盆,王三爺兼祧兩房,很想生個雙胞胎,所以想買這麼一幅畫,討個口彩。」
「這是等著要的東西,找周楚不行。我另外替王三爺找個小名家,雖說小名家,畫得還真不壞!」謝掌柜突然又說,「喔,我還有一件有趣的東西,不知道王三爺要不要看一看?」
於是謝掌柜取來塵封已久的一個捲軸,打開來一看,黃紅色草書一個大「虎」字,俗稱「一筆虎」,下面具款是「弘治戊午時五日子畏書於夢墨亭」。
「是唐伯虎的字。」曹雪芹說,「這也平常得緊,不知道有趣在什麼地方?」
「曹二爺,隨便什麼東西,一眼能看出味道來,就有趣味也不高。」
繡春覺得這話很中聽,剛想開口,怕聲音露出馬腳,便只拉一拉曹雪芹的衣袖,點一點頭,表示讚許。
「好吧!我倒聽你說說這個『一筆虎』的趣味。」
「好!」謝掌柜說,「先說這張紙,是澄心堂紙。」
「李後主造的紙,名為澄心堂紙。」曹雪芹為繡春解釋,接著又向謝掌柜說,「老謝,你不必使江湖訣,老老實實說吧!」
「老老實實說,這張『一筆虎』獨一無二,為什麼呢?唐伯虎生於寅年、寅月、寅日、寅時,這個八字就難找了。」
「這不對吧!」曹雪芹說,「我看過《唐伯虎全集》,其中有他墓志銘,記的是生在桃花開的時候。」
「曹二爺,你記錯了,他是生在桃花塢,不是桃花開的時候,生日是二月初四——」
「可不是!二月是卯月,不是寅月。」
「不然,那年立春立得晚,二月初四未過驚蟄,仍舊算正月。」謝掌柜緊接著說,「寅年、寅月、寅時都還不算奇,日子是寅最難得。」謝掌柜又說,「四寅還不奇,最難得寫這個虎字的四午。」
「何謂四午?」曹雪芹問,「你是說午年、午月、午日、午時?」
「一點不錯。」
聽這一說,曹雪芹與繡春都大感興趣,但未問之前,先作參詳,曹雪芹將前不久讀過的《唐伯虎志傳》回憶了一下說:「戊午是弘治十一年,他就是那年中的解元!」
「著!」謝掌柜拊掌而笑,「今天貨遇識家了!」
這是極妙的恭維,繡春也替曹雪芹得意,用殷切的眼光望著他,希望他能說出更多的道理來。
「五月是午月,端午不管幹支是什麼,可以稱為午日。可是,又怎見得是午時呢?」
「曹二爺,你再細看看,是拿什麼東西寫的?」
「不像銀硃,銀硃不應該發黃——」
這一下繡春忍不住脫口吐了兩個字:「雄黃!」
「雄黃」二字說得極短促,不易聽出是女聲,謝掌柜這時可得意了,因為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個證據,由顧主自己去發現,比從他的口中說出來,更有力量。
曹雪芹很懂得造假書畫、假古董的花樣,不但何謹是行家,更受益於咸安宮的那些白髮皤然的三等侍衛。曹雪芹念官學,大部分是花家裡的錢,每月關「月規銀子」,照例要做東請這些一肚子不合時和一肚子掌故的老侍衛們。「月規」雖只得紋銀四兩,明月良宵十來個人喝頓「燒刀子」,卻綽綽有餘。「月盛齋」的醬羊肉與「半空兒」堆滿一桌子,看起來十分熱鬧。
就在酒酣耳熱之際,曹雪芹搞了一肚子的「雜學」,所獲得的偽造書畫古董的知識,比何謹那裡聽來的多得多。其中有個年輕時曾是山東官場的紅員,當過好幾年首縣的正紅旗蒙古人德克尼說得好:「凡是稍為有點名氣的書畫古董,無一沒有假的,只看假得好不好。假得好,明知是假亦不妨當作真的來收藏。」曹雪芹此刻就覺得這幅唐子畏的「一筆虎」雖假卻假得好,用雄黃來寫,更是極用了心思的。因為端午不比中秋,賀節飲宴,必在中午,要喝雄黃酒,用現成的雄黃來寫字,當然亦是在午時。
「但是,」曹雪芹問,「寅年寅月寅日寅時生的人,在午年午月午日午時,寫這個『虎』字,倒是一樁巧事兒,只不知其中還有別的講究沒有?」
「講究大著呢!第一,辟邪,諸惡不侵;第二,特別對肖虎的人有好處。譬如說吧,王三爺明年得一位少爺,那就儘管放心好了,百神呵護,磕磕碰碰不必擔心,保管長得又壯又聰明。」
「若是女孩兒呢?不就成了母老虎了嗎?」
「不然!若是小姐,一定也是聰明智慧,不過性氣剛一點兒,姑爺的八字合對了,走一生的幫夫運。」
謝掌柜口講指畫,很起勁地在談。曹雪芹不時注意繡春的臉色,看她全神貫注,深感興趣的樣子,知道她已經決定要買這幅字送給錦兒了。
於是等謝掌柜講完,他一本正經地說道:「王三哥!你不是想生一對雙胞胎嗎?將來生子是貴子,生女得貴婿,說不定還拴婚給哪位王子呢!我勸你無論如何買了下來。」
繡春知道他有意開玩笑,但一臉的鄭重懇切,竟似真事一般,實在忍不住要笑,趕緊端起茶來喝一大口,原意有茶咽了下去,可以止住笑聲,不道反而噴了一地。
「嗆著了不是?」曹雪芹從容不迫地說,「王三哥,你坐一會,我替你跟老謝去磨價錢。」說完,將謝掌柜拉了就往外走,這自然是照應繡春,好容她有工夫恢復常態。
「曹二爺,」謝掌柜悄聲問道,「這位王三爺也在旗?」
「對了。」
「他府上在哪裡?」
「你先別問。」曹雪芹說道:「這張字,你只老老實實說個價兒;讓他覺得不貴,一高興了,以後自然有做不完的買賣。」
謝掌柜聽到最後這句話,越發覺得自己的推斷不錯——他聽說「王三爺」生女或者會拴婚給「王子」,可知必是王公大臣家的子弟,姓王是假託的姓。看王三爺那帶些靦腆的模樣,又不帶隨從,深畏人見的樣子,說不定就是位王爺,閒得慌,也悶得慌,私下溜出來散散心,亦未可知。
這樣轉著念頭,為貪圖後來的生意,慨然說道:「既然曹二爺這麼說,就給一兩銀子好了。」
曹雪芹大出意外,「這是怎麼回事?」他問,「你耍的什麼花樣?」
「我哪敢耍花樣!」謝掌柜說,「我不敢說白送。王公府第家的闊少爺,我什麼東西,敢說白送。給一兩銀子,總是筆買賣,只要王三爺高興,就都有了。」
「人家王三爺不是愛貪小便宜的人。你這麼做買賣,反而會讓人家疑心,不是聰明的辦法。咱們老老實實講交易,誰也別占誰的便宜。」
聽曹雪芹這一說,謝掌柜就不好意思再使什麼花招了,開價八兩銀子。繡春很高興地買了下來。
「東西是兩位帶著走,」謝掌柜問,「還是送到王三爺府上?」
「不必送。」曹雪芹答說,「我們還逛逛,回頭來取。」
於是兩人起身出門,謝掌柜送到門外,不斷地叮囑:「過兩天再請過來,過兩天再請過來!」曹雪芹漫然答應著,想起剛才的情形,不由得笑出聲來。
「你看你!」繡春拉一拉他的衣袖,小聲埋怨,「一個人無緣無故發笑,像個瘋子!都在望著你呢!」
果然,曹雪芹發覺路人都在注目——其實倒不是因為曹雪芹發笑的緣故,而是這兩個人走在一起,讓人猜不透是怎麼回事,繡春的容貌、神態,真像戲班子裡的小旦。但曹雪芹卻是個不羈的書生,怎麼看也不像那「小旦」的同行或是徒弟。若說是「老斗」,年紀又太輕了,相形之下,更顯得惹眼。
這是曹雪芹的感覺,繡春卻根本想不到此。但一路行走,總有人盯著看,也是件討厭的事。當下說道:「咱們找個地方歇歇腿,該回去了。」
「怎麼?還沒有逛完,就意興闌珊了。」曹雪芹一面說,一面四處張望。
「幹嗎?」繡春問說,「你在找人?」
曹雪芹支支吾吾地,他確實在找人。上午去看剛從昌平州回來的馮大瑞,特為跟他說明,下午要陪男裝的繡春去逛琉璃廠,希望他也來,裝作不期而遇地,便自然而然地可以跟繡春盤桓半個下午,豈非一樁好事?
這樣做,是曹雪芹經過考慮的,因為他總覺得馮大瑞似乎有些深藏心底的話,要跟繡春傾訴,而苦無機緣,所以特意做此安排。
馮大瑞是滿口答應了的,但至今不見人影。看繡春歸意甚濃,倘或他來晚了,失去這個大好機會,實在可惜,也辜負了他的苦心。這樣轉著念頭,神態就不免顯得有些焦躁了。
幸好,馮大瑞終於出現了,是繡春首先發現的,一時驚喜交並,但卻往曹雪芹身後退縮。就這時,曹雪芹也看到了。
「大瑞!」
馮大瑞是騎了馬來的,一勒韁繩,翻身下鞍,叫一聲:「芹二爺!」接著又招呼,「王三——」
「姑娘」兩字剛要出口,方始想,急忙用左手將嘴一掩,卻忘了手上帶著韁繩,使的勁很大,將馬都拉了過來,趕緊又用右手去擋馬頭。這樣張皇失措地一折騰,少不得又引來些閒人。
「這位王三爺。」曹雪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得很清楚,用意是提醒馮大瑞要格外留意。
「是,是!王三爺。」馮大瑞說,「我請兩位到那裡坐坐,喝一盅!」
曹雪芹尚未答話,發覺繡春又在拉他的衣服,自是示意辭謝。這原在他意料之中,當然也是裝作不覺,只這樣答說:「喝一盅就不必了,能找個清靜地方,喝喝茶,聊聊天,倒也不錯。」
馮大瑞是有預備的,「打這裡往南有座廟,」他說,「那裡的老道,我很熟。」
「什麼廟?」曹雪芹答說,「我記得只有一座五道廟。」
「對了!就是五道廟。」馮大瑞問道,「車停在哪兒?」
「在廠東門。」
「那——」馮大瑞躊躇了一下說,「兩位先慢慢逛著,我把車去找來。」
「不必了!你不認識車把式,找起來費事。不如你騎馬先走,請你的老道朋友,沏好了茶,我們一到就能喝了。」
「是,是!準定這麼辦。」馮大瑞又特為跟繡春招呼,「三——三爺,我先去預備。」
繡春不能不答,卻又不願開口,只點點頭,擺一擺手做個「請上馬」的表示。
等馮大瑞跨馬一走,繡春輕聲問道:「怎麼這樣巧啊!偏就遇見他,是你預先約好的吧!」
「沒有這回事。」曹雪芹不容她再問下去,立即把話扯了開去,「這五道廟有一段掌故很有趣,我講給你聽。前面是寒葭潭,往東有四條路,兩條是斜街:櫻桃斜街、楊梅竹斜街,加上咱們現在往南走的這條路,一共五路交會。據說是正陽門跟寅武門龍豚會合之處,所以建一座五道廟鎮著。」
「這是什麼掌故!」繡春有些怨氣,藉此發了出來,「一點都不有趣。」
「有趣的在後頭,據說——」
據說,五道廟是前明天啟年間,宮中太監為獻媚於大璫魏忠賢,特意湊了一筆錢,建這座五道廟為他祈福。落成之後,有人出主意,要請一位大名士為五道廟立一塊碑,備了好紙去求。這位大名士,心裡實在不願,可又不敢得罪魏忠賢,靈機一動,欣然落筆。
說到這裡,曹雪芹問道:「你倒說,這位大名士寫這麼一座廟的碑文,應該如何措辭,是你想都想不到的。」
這就有趣了,繡春急急答說:「你別問我!趕緊說吧!」
「有篇挖苦八股文,盡說廢話的《二郎神廟記》,你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
「我念給你聽:『夫二郎者,大郎之弟,三郎之兄也。今為建廟,廟前植樹,人謂廟在樹後;我曰樹在廟前。』這位大名士仿照這個體例,援筆大書:『夫五道廟者,五道之神也。人以為樹在廟前,我以為廟在樹後。何則?請列芳名。』」
說到這裡,曹雪芹停住了,繡春不免奇怪,文章尚未完,何以戛然而止?於是問說:「下面呢?」
這原是個打趣太監的老笑話,聽講笑話的太監,到此一定會上當,脫口問一句:「下面呢?」答語便有兩種,一種是「下面沒有了。」對繡春,自然不便說這個帶「葷」的笑話,便用另一種回答。
「『請列芳名』自然是把捐錢的名字寫上,上百太監的銜名寫下來,一張紙寫得滿滿的,哪裡還用得著他寫文章?」
「我不信,哪裡有這樣荒唐的事!」
「天下荒唐的事多著哪!尤其是太監。」曹雪芹又說,「傳聞那塊碑還在五道廟,咱們到那兒看一看就知道了。」
這時五道廟已經在望,而且馮大瑞已經迎了上來,進了廟門,並不入殿,一直引到後進,但見中間一座敞廳,左右廂房,有個中年道士上來問訊,他就是五道廟的當家,馮大瑞的朋友。身上雖著的道袍,言談舉止,卻與在家人無異,請教他法名,他回答姓韓。曹雪芹心裡明白,這韓道士必也是漕幫中人。
延入敞廳,只見中間懸一幅《達摩一葦渡江》的畫,道觀出現禪宗東土初祖的像,繡春頗為詫異。但她還是合十頂禮,默禱了一番。
「請用茶。」
茶設在右首的一張方桌上,茶具不甚講究,但斟出來的茶,香味濃郁,繡春略聞一聞,就辨出是洞庭碧螺春。此外還用粗瓷盤盛了四樣茶食,都是江南風味,甚至一樣麻酥糖包封上,還印著「蘇州孫春陽」的字樣。
「你們請談談,我告退。」韓道士哈哈腰說,顯然地,他不善於應酬。
繡春從進廟來便不曾開過口,此時見韓道士走遠了,窗外亦無人影,不必顧忌,便即問道:「這麼個小廟,居然有碧螺春待客,還有蘇州的茶食,倒真沒有想到。」
曹雪芹向馮大瑞看了一眼,馮大瑞卻未作聲,只將一包麻酥糖的包封拆開,連紙移到繡春面前,說一聲:「請嘗嘗!」
「謝謝!」繡春作勢伸手,但卻又縮了回去。
這個動作令人注目。曹雪芹一看明白了,原來麻酥糖有葷素兩種,葷的內夾一塊熟豬油。繡春雖已開齋好幾年,卻一直只吃所謂「葷邊素」,不進「大葷」。於是,他說:「你這包給我。」另外找了一包素的,拆開包封,跟她交換。
「啊!真是。」馮大瑞也知道繡春飲食有些習慣,捶著自己的頭說,「看我這腦筋,會忘了王三爺不動大葷。」
繡春微微一笑,心裡在考慮一種態度,這樣扮女為男,跟著曹雪芹來逛這一趟,一直有種別彆扭扭的感覺。此刻當著馮大瑞,如果仍舊冒充「王三爺」,這種感覺一定會愈來愈甚。
於是她想,本來在鏢局中,常是大大方方地跟馮大瑞有說有笑,何以此刻就不能如此?若說有婚約在,便應羞怯,顯得自己跟尋常小家碧玉一樣了!這一轉念間,自然而然地決定了要出以怎樣的態度,反正曹雪芹是絕不會笑她的,而且看樣子已預先有了布置,絕無閒人打攪,便露本色,又有何妨?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她問,正眼看著馮大瑞。
馮大瑞反倒覺得她的炯炯雙眸,有股震懾的力量,避開她的視線答說:「今兒一早。」
「說你還要上保定?」
「那得等把你跟王二嫂送回通州以後再說。」
「你不是有要緊事嗎?」
馮大瑞略一遲疑,方始回答:「晚兩三天不要緊。」
「如果有要緊事,就不必送我們了。」
「不、不!」
馮大瑞沒有再說下去,繡春也不便固辭,夾半塊麻酥糖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這樣沉默著,局面顯得有些僵,曹雪芹便沒話找話地問繡春:「你知道謝掌柜把你當作什麼人了?」
「我不知道。」繡春關切地問,「我沒有露相吧!」
「沒有,沒有!謝掌柜把你當成王公大臣家的闊大少爺了。」
接著便談剛才買「一筆虎」的趣事,因為順帶要說給馮大瑞聽,所以講得格外詳細。馮大瑞哈哈大笑,繡春也樂不可支,但提到說「王三爺想生一對雙胞胎時」,不免發窘,心想,這要絕無表示才好,否則笑話就變得別有含義了。
哪知偏偏就去瞄了馮大瑞一眼,這而馮大瑞正好也在看她。視線一接,心頭一震,自己恨自己明知故犯,偏生如此不檢點!
不過正在說笑話,場面熱鬧,一陣尷尬的感覺,很快地也就過去了。等曹雪芹講完,馮大瑞問道:「芹二爺,這個『虎』字,真能辟邪?」
「誰知道呢!反正像這種事,有三個字的說法,叫作『誠則靈』。」
「那不是土地廟常見的一塊匾嗎?」
「對了!地方土地有管得著的事,也有管不著的事,管不了自然不靈,廟祝不說他的土地法力有限,只說你心不誠——」
「著!」不等曹雪芹話完,馮大瑞便忍不住搶著說,「芹二爺這話,可把我點透了。我也是遇到這麼一回,自己知道心誠得不能再誠了,可就是不靈。廟祝偏就編派我心不誠,心裡真是不服。現在聽了芹二爺你的話,我才懂,小小土地,有多大能耐?原來是我沒有找對人。」
「你當時求的是件什麼事?」
「嗐!也不必去提它了。反正土地菩薩也不過跟地保那樣,當地是誰偷雞摸狗,他或許知道;遠走高飛的江洋大盜,他從哪裡找影兒?」
默默聽著的繡春,對鏢行的一切,耳濡目染,可以猜想得到,馮大瑞大概是有一次丟了鏢,不知劫鏢的走向,上土地廟燒香祝禱,結果指點不確。照此看來,似乎他很相信求籤問卦這一套。
這樣轉著念頭,忽然想起馮大瑞生肖屬虎,不覺心中一動,但未及細想,曹雪芹已站起身來說道:「我前前後後去走一走,看有那塊『廟在樹後』的碑沒有?」
馮大瑞莫名其妙,只目送著他的背影,到了院子裡,方始自語似的問說:「不知道芹二爺說的什麼?」
這倒是無意中為繡春拈得了一個話題,她便將曹雪芹在路上告訴她的笑話,為馮大瑞講了一遍,自然而然地又幾乎恢復到以前那種隨意談笑,無甚拘束的情境了。
可是繡春卻有警惕,她知道曹雪芹是有意避開,好容他們說幾句知心話,這樣難得的一個機會,只閒聊天,未免可惜。倘或曹雪芹一回來,大好機會便算輕易錯過了。於是,她突然問說:「你知道,我為什麼想讓你去投軍?」
「那還不是一番望我上進的好意。」
「不是!我也不是那種勢利眼,只看著做官好。我是希望你走得遠遠兒的,省得在這裡闖禍。」
「在這裡會闖禍?」馮大瑞詫異地問。
「我不知道,我是這麼疑心!如果你自己覺得不會闖禍,在什麼地方都行。」
「三姑娘,你的意思是,讓我仍舊——」
「不!」繡春搶著說,「我並沒有讓你仍舊干鏢行的意思,我是說,不管你幹什麼,總要照你自己仔細想過,覺得不錯的路上去走。」
馮大瑞很注意她這幾句話,聽完垂下頭去,左手撐著前額,毫不掩飾他在細細體味她這些話的神態。
就這時曹雪芹的影子已經出現,他是有些不放心,想窺探一下,他們是否談得投機,遙遙望去,但見馮大瑞支頤垂首,顯見得氣氛不甚融洽,急著要趕來解救僵局,腳步不由得就加快了。
這一來,繡春還有幾句話,就非快說不可了:「你要不要那張『一筆虎』?」她問。
馮大瑞愕然反問:「不是說要送給二嫂的嗎?」
「你別管!你只說要不要?」
馮大瑞心想,她要送他這張畫,完全是為了他祈福保平安,正是夫婦休戚相關、安危與共之義,若說不要,不獨傷了她的心,而且會引起她更多的疑慮。因此,毫不遲疑地答說:「要!」
「你要,你跟芹二爺說。」繡春怕他不明白,又補了一句,「作為你自己的意思。」
為什麼要作為他自己的意思呢?馮大瑞不甚了解,但已無法細問,因為曹雪芹已經回座了。
一坐下來,先細看兩人的臉色,繡春有些反感,故意問說:「你當我們吵嘴了,是不是?」
一說破了,曹雪芹倒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不能不分辯,「我可沒有這麼想。」他說,「你們一向談得來,如今更加不同了。」
繡春笑笑不再作聲,於是馮大瑞開口了,「芹二爺,」他問,「像那樣的『一筆虎』,能不能替我也弄一張?」
曹雪芹一愣,想了一下答說:「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你如果真的想要一張,我也可以替你辦到。不過,」他皮裡陽秋地笑道,「真假可就不保險了。」
這明明是說,他可以替他弄幅贗鼎貨。馮大瑞雖懂其意,卻有些傷腦筋,不知道怎麼樣才能把話引到繡春所買的那一張上去。
「這樣不知道行不行,」他終於想到一個辦法,「我去弄張一大兩小三隻老虎的畫,跟那張字換一換行不行?」
「這要問你!」曹雪芹看著繡春說,「我看,這幅字對大瑞也許有用處——」
「是,是!」馮大瑞搶著說道,「我是屬虎的。」
「原來你是寅年生人?」曹雪芹問,「哪一年?」
「康熙三十七年,今年三十六。」
「不錯。明年甲寅三十七。」曹雪芹說,「照這樣看,這幅字給大瑞正合適,算我送你。」
「不,不!不敢當。」
「你別跟我客氣。」曹雪芹說,「送你二嫂的畫,我另外找謝掌柜替你辦。你看怎麼樣?」
「你說了這麼辦,自然依你。」
「天不早了!」曹雪芹看一看日影說道,「咱們走吧!」
於是相偕起身,仍由原路回到謝掌柜那裡交代了定畫之事,將那幅字取來,當面交了給馮大瑞,然後就分手了。
「我送兩位上車。」
「不必!」曹雪芹說,「你請回吧!」
「不!理當要送。」
曹雪芹心中一動說道:「既然你一定要送,就送進城,怎麼樣?」
這時繡春又拉了曹雪芹一把,這當然是不贊成的表示,而恰恰為馮大瑞瞧見,很識趣地說:「送進城怕城門一關,得半夜裡才能出城,也很麻煩。」
「這話也是。」曹雪芹不再堅持了。
到得廠東門,臨上車時才問起繡春與夏云何時動身,曹雪芹與繡春小聲商量了一會,怕耽誤馮大瑞的工夫,決定就在第二天上午回通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