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別傳 · 第五回
01
果然,另外的一個「喜信」,沖淡了馬夫人對楊家親事不成的失望。對於曹震要擺排場有一番作為,好把曹雪芹也「帶」出來的計劃,亦頗感興趣,問秋月應該怎麼做。
「他們有兩千兩銀子的當頭,我已經許了錦兒,把我的私房錢借給她——」
「沒有花你的錢的道理,我來給她。」馬夫人又說,「不過用你的名義也好。此外呢,還要怎麼幫他的忙。」
「我跟錦兒商量好了,請太太借五千兩銀子給他,賃一所好房,置一輛好車,動用家具,一共不能超過兩千;餘下三千銀子,存在當鋪里,吃息不動本。此外,看有古玩字畫,借個十幾二十件,替他裝場面。這就很像樣子了。」
馬夫人點點頭,雖未拒絕,卻不是很熱心的樣子。秋月心思最細,這幾年跟馬夫人朝夕相處,把她的性情摸透了,當即說道:「太太大概是不大信得過震二爺?」
「不錯!」馬夫人坦率承認,「銀子花光了,還在其次;好些東西是老太爺留下來的,老太太特為給芹官的,如果拿出去變賣了,傳個名聲出去:曹家出了敗家子,叫我將來怎麼有臉見老太爺、老太太。」
「我已經想到了,不要緊,有個辦法,不過要靠錦兒肚子爭氣。」
「這話,我就不懂了。」
「如果錦兒替震二爺生個白胖兒子,太太做主,拿她扶了正。有她看住震二爺,太太不就可以放心了?」
「啊,啊,你這個算計好!」馬夫人欣然樂從,但隨即又有疑問,「如果生了女的呢?」
「先開花,後結果,能生女兒就能生兒子,不妨跟震二爺先說明白。反正錦姨娘是候補的震二奶奶,至於哪天補實,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一切都照秋月的安排。曹震與錦兒對她的感激不必說,馬夫人也覺得她深謀遠慮,真是能替全家打算。而在秋月,心裡也很得意;同時平添了好幾分的自信,覺得不必像過去那樣謹畏持重,很可以替馬夫人出些新鮮主意。
有個主意是勸馬夫人搬到京里去住,理由是:第一,曹雪芹在官學讀書,年底期滿。開春不論當差或者應試,這在錦兒自然義不容辭,但住在她家,怕曹震應酬太多,來來往往的酒肉朋友,帶壞了曹雪芹。
其次,王府太福晉曾有表示,希望馬夫人移家進京,老年姑嫂,得以常相親近。平郡王領兵在外,料想太福晉定會常常想念,要有自己人勸解安慰,這也是馬夫人應盡的道理。而況,為了曹雪芹的前程,這樣做總是有好處的。
此外,她還有第三個不便出口的理由,馬夫人進京,繡春當然也要跟了去。這一來,錦兒所聽聞及顧慮的那些事,便都可以丟開了。
「你的話是不錯。不過,我這幾年在這裡清靜慣了,真是捨不得搬走;再說,搬家也是一件麻煩的事。」
「就因為麻煩,才要早日著手,別看現在是夏天,日子快得很,一晃眼就到了年底下,那時候又過年、又搬家,手忙腳亂,嘆一聲『悔不當初』可就晚了。」秋月又說,「太太如今只拿主意好了。定了主意,餘下的事我跟繡春來辦。」
「對了!」馬夫人忽然想起,「繡春呢?上哪兒去了?」
「到鏢局子打聽漕船的消息去了。」
聽這一說,馬夫人的興致立刻就好了。原來王達臣已有信來,這回要帶著妻子來看馬夫人跟季姨娘。炎炎長夏,起早自是極苦之事,決定附搭漕船北上。繡春想念夏雲,格外起勁,經常悄然溜到鏢局,托人去打聽王達臣夫婦所搭的那一幫漕船到了沒有。
「今年真是熱鬧了。」馬夫人說,「有他們夫婦倆在,倒正好搬家,內外都得力。」
「可不是!」秋月緊接著說,「這兩月就捎信去,請震二爺在西城找房。」
「他那裡我沒有去過,不知道大小怎麼樣。」馬夫人說,「其實住在一起,不也挺好的嗎?」
沒有分家,如像在南京那樣,自然住在一起;既已分炊,不宜再合。秋月心裡是這樣想,但不願明說,含含糊糊答道:「且等太太自己去看了再說。」
「要等我去看,就不知道哪一天了。不過,我又怕吵,震二爺如果客多,人來人往,也煩人。」馬夫人主意已經定了,便凝神想了一下說,「還是自己找房,有合適的買下來亦不妨,不然就先賃一處。不過無論如何要離震二爺那裡近,才有照應。」
正在談著,曹雪芹回來了,略說緣由,拿酒食接待了護送的人,又開發賞號,馬夫人才問起,何以忽然回家。
「非得回趟家,事情才算有交代,話很長,一時說不完。」曹雪芹問道,「繡春呢?」
曹雪芹歸有定期,往往亦先會有信來。繡春知道他跟她談得來,每每聞聲先迎,只有這一次不見人影,曹雪芹就忍不住要問了。
但也很巧,繡春亦恰於此時歸來,進門先問了曹雪芹好,才喜滋滋地告訴馬夫人,王達臣帶著夏雲,已過了天津北倉,旦夕可到。
曹雪芹心中一動,立即說道:「王二哥倒來得巧!」他又問繡春,「我記得你好像跟我說過,你以前的嫂子,不怎麼願意你二哥走鏢,是嗎?」
「是啊!」繡春答說,「那年保鏢路過曹州,有一夥不懂規矩的蟊賊,硬下手劫鏢,我二哥跟他們幹了一場,差點把性命送掉。我嫂子就說:別幹這刀尖上舐血的行當了。我二哥回她一句:不幹這一行幹什麼?就沒有再說下去了。」
「呃,那麼,」曹雪芹又問,「你現在的嫂子呢?倒不覺得他幹這一行有什麼不妥?」
繡春的心思比誰都快,料知其中必有緣故,便即笑著問道:「芹二爺,你怎麼忽然打聽這個?」
「你別管,你只回我問的話好了。」
「夏雲倒沒有覺得他這個行當有什麼不好。不過,我總覺得委屈了夏雲。她也是有志氣的人,能像碧文那樣就好了。」
「喔,」曹雪芹搶著說道,「有個消息,朱老師已補了實缺。」
原來朱實在京曾應過兩次鄉試,卻都名落孫山。平郡王見他功名心熱,便助他捐了個知縣,分發到山西候補,最近補了朔平府平魯縣的實缺。
「這可是名副其實的官太太了。」馬夫人也為碧文高興,「而且是掌印夫人。」
「這下,」繡春越感歉疚,「更把夏雲比下去了。」
「也不見得!七品官兒也沒有什麼了不起。」曹雪芹緊接著說,「現在倒是有個機會,將來說不定王二嫂還勝過我的朱師母呢!」
聽得這話,大家都感興味,繡春更為興奮,催促著說:「什麼機會?請快說,請快說。」
曹雪芹故意賣個關子,「不忙,這跟我今天回來有連帶關係,回頭我一塊兒談。」他又說道,「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
繡春愣了一下,微微笑道:「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
「我也賣個關子,先不告訴你,回頭等你談了我再說。」
馬夫人笑了,「真是!」她說,「在一起就是鉤心鬥角,再不然就是——」
「參禪!」秋月接口。
「好了,我說吧!」
曹雪芹將「姑太太」希望他從戎,曹震料定馬夫人不會同意,教他如何搪塞的話,照實說了一遍。
「姑太太怎麼想到這條路子?」馬夫人有些困惑,「這得好好琢磨,現在把話說了出去,到年底下官學念滿了,可又怎麼說呢!」
「震二哥說到那時候一定有辦法,娘你別擔心。」
「也許,」秋月亦做勸慰,「姑太太也是一時想到,過一陣子改了主意。反正時候還早,慢慢兒探探口氣。她不提就算了,如果仍舊有這個意思,再想法子化解。」
「其實,就真的去了,反正跟在王爺身邊,也不會有什麼危險。」繡春又說,「大不了吃個一兩年苦。」
「正就是這話!」曹雪芹趁勢接口,「我心裡在想,如果王二哥肯去,當然也是在中軍大營,替郡王當個貼身護衛。將來凱旋還朝,論功行賞,『王二嫂』的風光決不輸於『朱師母』。」
生性好強的繡春,眼睛頓時浮起一個戎裝帶刀,紅繡帽後拖一支藍翎,有好幾名士兵跟隨著的綠營武官的影子,只覺得滿懷舒暢,笑得一嘴銀牙,燦然盡露。
「別的不敢說,我二哥有一樣好處,我可以寫包票,實心眼兒,答應了的事,上刀山、下油鍋也要辦到。」她緊接著又說,「芹二爺不能跟小王爺去,保薦我二哥在小王爺身邊,盡心伺候,對太福晉也算有交代了。」
有了由王達臣去代替曹雪芹的意思在內,顯得這件事更妙了,秋月很起勁地說:「小王爺一定會賞識他!憑良心說,像王二鏢頭這樣的人才——」
接下來,秋月舉了王達臣許多好處,曹雪芹又加以補充,繡春則做了些糾正,說她二哥沒有那麼好。大家越說越有勁,只有馬夫人默不作聲,讓秋月發覺了。於是她悄悄拉了繡春一把,微努一努嘴,提醒她注意馬夫人的神態。
「你們別一廂情願了!還不知道王二哥自己的意思怎麼樣呢!」馬夫人又說,「夏雲雖說想當官太太,只怕也未必捨得她夫婿一去幾千里。」
「夏雲不是那種人——」
「繡春,」馬夫人打斷她的話說,「這件事可以談,我也贊成。不過絕不能勉強!你的心別太熱,先讓秋月探探夏雲的口氣再說。」
話雖如此,語氣中卻聽得出來,馬夫人似乎並不以此事為然,尤其是秋月,還覺得馬夫人仿佛預見到這件事不會成功。既然受命等夏雲來了,去探探她的口氣,自然先要明了馬夫人的意向。當然,這不是一件很急的事。
晚上納涼,馬夫人細談如何移家京城。曹雪芹和繡春都是初聞其事,但態度不同。繡春若有所思,一直不曾作聲。曹雪芹卻大為興奮,他說要有一個很好的花廳,以便作文酒之會;還要幾間客房,好讓氣味相投的朋友,長夜徹談,不必老惦念著夜深歸去不便而掃了興致。
馬夫人不忍拂愛子之意,不置可否。秋月卻忍不住說:「有兩三個朋友來,留飯留宿,都辦得到。不過,你要像四老爺以前那樣,弄一班清客在家裡,那可還早一點兒。」
「我又何嘗想學四老爺?再說,四老爺那班清客,也沒有一個是我看得上眼的。」
「這話,」繡春第一次開口,「未免過分了吧?」
曹雪芹就服繡春,自己也覺得話說得太狂了些,因而笑笑不答。
「繡春,」馬夫人發覺她一直對移家的事,不表意見,便即問說,「你平常主意很多,今天怎麼倒不說話?」
「為了芹二爺,應該搬到京里,挺好的事嘛。」
「你贊成不贊成呢?」
「我不說了,挺好的事。」
「那麼,」馬夫人忍不住問,「你當然也跟著我了。」
繡春不免遲疑,因為原議是跟曹震住得越近越好。而她的心意正好相反,可是她萬不能為了一己的私衷,要全家放棄讓曹震就近照應的方便,這便成了一個難題。
「怎麼樣啊!你有話儘管說。」
馬夫人聲音很和緩,但仍使繡春感到咄咄逼人的窘迫,一向心思很快的人,一下子變得木訥了。
「回太太的話,」她說得很慢,「我當然應該跟太太進京。不過,我想住庵。」
「又來了!」本來耐著性子的馬夫人,厭聞此語,所以突然冒火。不過,秋月體會到繡春的心情,已有防備,及時攔住了馬夫人。
「繡春不是存心要住庵,她有她的苦衷。」
聽這一說,馬夫人算是忍住了,彼此交換了一個眼色。秋月先起身,帶走一把裝金銀露的銀壺,似乎要去增添,隨後馬夫人也走了。
「你怎麼又要住庵?」曹雪芹說,「到現在還是看不開,放不下。我教你一個法子。」
「我不是什麼看不開,放不下。不過,」繡春跟他說話是隨便慣了的,「姑妄言之。」
「你忘了你自己是繡春,不就看得開,放得下了?」
繡春「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我當是什麼不傳之秘!」她說,「莫非『無我相』我都不懂?」
「是啊!你是靈心慧質,不應該不懂。」
「多謝、多謝!別給我戴炭簍子了。」繡春答說,「我也不是看不開,放不下,我怕惹麻煩。」
「怎麼呢?」曹雪芹問道,「你怕震二爺招惹你?」
繡春不答,顯然是默認了。曹雪芹也不作聲,細細體味繡春的心境,好一會才說:「你還是『無無我相』。」
「我只知道『人無我』『法無我』,沒有聽說過什麼『無無我』。好了,好了,誰跟你參野狐禪!」繡春忽然問道,「我有一小壇二十年陳的花雕,你想不想喝?」
「好啊!哪裡來的?」
「漕船上帶來的。」
「對了!」曹雪芹將起身要走的繡春喚住,「我剛才沒有聽清楚,你二哥到底哪天到?」
「他搭的是江西來的漕船,照鏢局子的人說,江西的漕船,到通州的限期已經過了,正在趕,說已過了北倉,那就快了。」
說完,她就走了,穿的是一雙軟底鞋,行走無聲。繞過馬夫人臥室,卻好聽到「繡春」二字,不由得便站住了腳。
「繡春不願意回京,」是馬夫人的聲音,「只怕不是像你所說的,怕跟震二爺見面,大概還是那個緣故。」
「這也不必去提它了。」秋月說道,「反正要跟震二爺住遠了,太不方便,是辦不到的事,以後只有想法子,能讓她儘量少跟震二爺見面。」
「光是這樣,也不是個了局。」馬夫人忽然嘆口氣,「唉!」而且語氣很重。
繡春不由得驚疑,自己也不知道馬夫人所說的「那個緣故」是何緣故,也不明白馬夫人為何為她嘆氣?
「秋月,你知道不知道,我為什麼急著想辦喜事?」
「芹二爺十九了,自然該辦喜事了!倘或老太太在,一定比太太還急上十倍,巴不得早抱個曾孫。」
「想抱孫子,自然也是心事,還有一層,只怕你跟繡春都體會不到。」
「喔,太太請說。」
馬夫人遲疑著不作聲,繡春趕發屏聲息氣,等到喉頭髮癢,忍不住快要咳出聲來,方聽到馬夫人開口。
「眼看你跟繡春,白白把大好光陰糟蹋掉,我心裡像揪著一個結,實在不是滋味。早早有個新娘子進門,家裡也熱鬧些。」
「這,」秋月歉意地賠著笑說,「這可真是沒有想到。」
「如今話既然說出口了,我就索性說明白一點兒。秋月,我很感激你,不過,如今芹官是你照應大了,你許給老太太的願心已了;再說,以後只怕你也照應不到。所以,這趟進京,我也要發個願,替你好好找個夫婿。」
一聽這話,繡春忍不住想笑,掩住了嘴,側耳細聽,看秋月如何回答。
誰知聽到的回答,是她再也想像不到的,「太太先別為我操心。」秋月說道,「倒是繡春,難得她嫂子也來了,太太別錯過這個機會。」
「不錯,當初繡春為夏雲費了好大一番氣力,如今夏雲也該報答報答這個小姑子了。」
繡春恍然大悟,秋月與馬夫人先前所談的是什麼,心中無限氣惱,自覺臉上發熱,自知心境已現於辭色,便盡力壓抑,想起曹雪芹剛才所說的「無無我」,果然不錯,賭口氣偏要把那個「無」字拿掉。這樣轉變念頭,居然能把所聽到的話,暫時丟開。去開了酒罈,挑個最大的酒壺,將酒灌滿,再打開食櫥一看,有一塊蒸好了的,與那壇花雕來自同一地點的茶油魚乾,此外還有一碗煮栗子,都可以將就下酒。
剛檢點停當,只見秋月走了來說:「怎麼想起來喝酒?井裡不還有浸在那裡的水果?」
「那更好了。」繡春隨即答說,「把它撈起來吧!」
於是秋月喚小丫頭將裝入布囊浮沉在井水中的水果撈了起來,有瓜,有藕,還有蓮子與菱角,裝了一盤送出去,卻只有曹雪芹一個人在。
「繡春呢?」
「她看太太去了,時候還不太晚,要不要再出來坐坐?」
曹雪芹的話剛完,已見繡春來,卻只得她一個人,「太太已經上床了。」她小聲又說,「你喝歸喝,可別高談闊論,驚吵了太太,那就喝不久了。」
「你們要喝到什麼時候?」秋月接口說道,「已過了二更——」
「不會太久,」曹雪芹據實說道,「至多三更天。」
「就四更天也不要緊!」繡春脫口便說,「怎麼叫長夜之飲?」
秋月一聽她的語氣不大對勁,不知道她又什麼事不痛快了,摸透了她的脾氣,不去理她,笑一笑轉身要走。
曹雪芹急忙問道:「你到哪裡去?」
「我去拿酒杯,我也想喝一點兒。」
「那才好!」曹雪芹大為高興,「你替繡春也帶一副杯筷來。」
取來兩副杯筷,兩人一左一右,名為陪著曹雪芹喝酒,其實只是替他剝菱、剝蓮子。繡春一面動手,一面問道:「最近作詩了沒有?」
「這個月作了三回了。」曹雪芹答說,「都是臨時有人邀的。」
「是你們詩社裡的人?」
「也有外頭人。」
「題目呢?」繡春又問,「是隨便作,還是先擬好了的?」
「是些什麼題目?」繡春自問自答似的,「無非風花雪月。」
言下大有藐視之意,曹雪芹不覺抗聲:「那可不一定——」
「輕一點兒,輕一點兒!」繡春趕緊攔住,而且埋怨,「你就是這樣子!只要一喝酒,嗓門兒就大了。」
「這可跟酒不相干!」秋月插進來說,「他酒才上口,哪裡就到了『逸興遄飛』的時候?是你的話惹起來的。」
「真是,月光之下,也有『青天』。」曹雪芹笑著舉杯,「來,來,秋月,咱們喝一杯!」
「別鬧酒,喝一口好了。」
「好,喝一口。」曹雪芹微一仰頭,喝了一大口。
秋月卻還剛端起酒杯,向繡春說道:「你也來啊!」
繡春默默地舉杯,躊躇了一會,喝口酒將杯子放下,又低下頭去剝蓮子。
見此光景,曹雪芹便轉眼去看秋月,她亦正在看他,兩人都是無奈的眼色。不過曹雪芹自目語中受到了鼓勵——秋月自覺掃了繡春的興,示意曹雪芹補救。
於是曹雪芹平靜地說:「繡春,你別以為我們詩社裡,都是吟風弄月,無病呻吟,題目很多,不過要看體裁而定。譬如古風,要有鋪敘,不能找個枯燥的小題目;如果是近體,題目又不宜太大,可是一社又不能作一首近體,那就得另外在擬題目上想法子了。」
是什麼法子呢?這要繡春來問,話才接得下去,但繡春只望了他一眼,並無話說。
這一下局面就很僵了。秋月不能不開口,「是啊,」她附和著,「一社不能只作一首近體,哪怕是律詩,遇到像溫飛卿那種捷才,手一叉一句,叉八下,詩就有了,餘下來的辰光,幹什麼?」 「就是這話。」曹雪芹的掃興之感,總算消失了,「如果作近體,總是四首或者八首。」
秋月看繡春仍無接口的意思,只好又問:「怎麼是四首,或者八首?要看工夫夠不夠。」
「不!律詩作四首,絕詩就是八首。」
「那得找八個題目,是一個題目上想八個花樣。譬如說,有一回我們作七絕,總題目是《酒》,分題第一個是《思飲》,末一個是《宿醒》。」
「那就怪不得了。」秋月笑道,「從頭一天作到第二天,題目別說八個,十八個也不難。」
「你也別這麼說,有時候還真不大好擬。」曹雪芹說,「不是凡事都可以入詩的。」
秋月點點頭說:「你說這話,見得你詩有功夫了。」
繡春覺得好笑,忍不住撇一撇嘴說:「聽聽,倒像是咸安宮官學的教席。」
秋月自己也失笑了,但笑聲短促,而且帶著鼻音,聽來像是冷笑,有著不屑與言的意味,這下將繡春剛剛平服下去的氣惱,倏地又提升了。
曹雪芹卻沒有留心她的臉色,實在也是看不到,因為繡春背著月光。他只想到繡春既然開口了,正好逗她把話說下去。
「作詩的事,是你提起來的,結果我跟秋月大談特談,你反倒沒有話了!」
「既然你們大談特談,哪裡容得我插嘴?」
這話又使得秋月不悅,她心裡在想:原是怕你們鬧成僵局,在苦心調護,怎麼倒因為果,說成有意要搶你的話似的,這不是太不識好歹了嗎?於是,她立刻就回敬了一句:「誰又捂住你的嘴,不讓你說了?你儘管發你的高論好了。」
這無異火上加油,繡春隨即應聲,「好!」她面向著曹雪芹說,「我說段故事你聽,你看是不是可以當作詩的材料?有家人家,女兒很多,死的死,嫁的嫁,後來剩下兩個。其中一個是讓夫家休了回來的;未嫁的那個,跟她娘說:她雖是人家不要的,人才也還過得去,不如把她嫁了吧!你道她娘怎麼說?她娘說:她已經嫁過一回了。倒是你,黃花閨女,還容易嫁得出去。你說,這不是老天有眼?」
一語未畢,突然發現秋月已站起身來,隨即掩面疾走。曹雪芹一愣,「是怎麼回事?」說著,便要趕進去探個究竟。
繡春知道闖了禍了,但曹雪芹進去一看,這場禍便不易收拾,所以一把將他拉住,「沒有什麼!」她將他按在椅子上,「你替我安安靜靜坐著,包你沒事。」
曹雪芹坐下來,細想一想問道:「你剛才說的是你自己跟秋月?這話是怎麼來的呢?」
「是我瞎編的,哪裡有這回事?」
「瞎編的?」曹雪芹狐疑莫釋,「怎麼跟你們倆的情形很像?」
「哪裡很像?第一,太太是我們的主子,又不是娘;第二,我也不是給人休掉的,是我自己不願意,你說哪一點相像。」
這使得曹雪芹將信將疑,大為困惑,「你怎麼好端端編造這麼一段兒呢?」他說,「總有個緣故吧?」
「有什麼緣故?聊閒天嘛!」繡春已能料到秋月這時候做何情狀,反正眼前決不會有風波,所以用快刀斬亂麻的語氣說道,「好了,別提了!本來沒有是非,讓你這麼一形容,倒真像我編了故事故意笑她似的。你不要多事,變成庸人自擾。」
曹雪芹先不作聲,靜靜地眼朝里望,未見任何異狀,心也就能放得下了。
繡春看自己的話有了效驗,便又想了些閒話來談,將曹雪芹的情緒穩定下來,才問:「你明天不回去吧?」
「我不回去,我等王二哥來。」
「那就盡有聊天的工夫,這會兒不早了,睡去吧!」
曹雪芹猶有戀戀之意,禁不住繡春軟哄硬逼,只好歸寢。繡春看他上了床,為他掖好帳門,油燈中只留一點微焰,然後輕輕關上房門,還怕曹雪芹會悄悄起來窺探,索性去取了根擀麵杖,套入扉門環,從外面閂住了。
這時小丫頭都已睡了,繡春收拾了殘肴剩酒,一個人在月亮下坐了好一會,決定去向秋月賠個不是。
秋月就住在馬夫人後房,但另有門可出入,繡春到她窗下,側耳聽了半天,並無聲息,便柔聲喊道:「秋月,秋月!」
「睡了,別吵醒了太太!有話明兒個再說。」
秋月的聲音很輕,但除了稍覺冷漠以外,別無異樣。繡春躊躇著好一會,覺得去留兩難。
「你怎麼還不走?太太剛睡著。」
第二次催促,繡春可真不能不走了。回到自己的屋子裡,小丫頭早替她倒好了一盆水在那裡,便脫卻竹布衫,卸了兜肚抹身。此時月色已經偏西,斜照入窗,正好讓她自己看到豐滿白皙的前胸,捏一捏左臂,肌肉還是緊鼓鼓的。不由得想到他二哥的把兄弟、專走口外鏢的馮大瑞,有一次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地,借扶她過青苔時,在她膀子上捏了一把,再想到秋月跟馬夫人所說的話,心中驀地一震,震開了她的思路。
她當然常想到馮大瑞,但每一想到,總是自己千方百計地迴避,盡力把馮大瑞這個人和名字忘掉,越快越好。但這時候思路一震開,再也無法收束,順理成章地想了下去,不由得就自問:就嫁馮大瑞,有何不可?
此念一生,自己都大吃一驚!隨即便浮起了作孽的感覺。趕緊抹乾身子,穿上布衫,將蒲團移了過來,當窗跪下,雙手合十,口中急急默念《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但抬頭正見一輪明月,自然而然地在心裡冒出來兩句詩:「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這下將她急出了一身汗!在心猿意馬、不知如何是好的煩躁中,又想到了李商隱的那兩句詩,抓住了一個「悔」字,自家思量:「她悔,我該不該悔呢?」
終於有了計較,索性好好想它一想!這一轉念間,平矜去躁,心就靜了。於是又磕了個頭起身,重新抹了一遍身,換上一件舊羅衫,坐在窗下,搖著蒲扇,喝著白菊花泡的涼茶,自己問自己:從哪裡想起?
首先想到的仍是馮大瑞。平時不敢多想,此時一敞開了思路,馮大瑞的一切,風起雲湧般奔赴心頭,就像人在野馬上一樣,駕馭不住,就只好緊緊抓住馬鬃,隨著它走了。
這一場「野馬」跑下來,曉鍾已動。繡春倒不是人倦了,而是對馮大瑞的所見所聞,想得太多,自然思倦了。但由馮大瑞想到她「聽壁腳」的那番話,不免慚感交並,同時也由曹雪芹杜撰的那句「無無我」,瞭然於人家為什麼會說這樣的話?旁觀者清,必是自己對馮大瑞的感想,不知不覺中落入馬夫人與秋月的眼中,大家才會有此議論。說起來全是好意,尤其是秋月,也許馬夫人閒言閒語聽得多了,已經很不高興,只為秋月從中排解,才沒有發作。那麼,剛才自以為編得很絕的那個故事,豈不是比「狗咬呂洞賓」還不如?
念頭轉到這裡,又出了一身汗,毫不遲疑地站了起來,但出了房門,卻又站住了細想了一會,原意是要去向秋月輸誠,沉吟後改變了原意,只要看一看秋月無恙,回來再做道理。
到得那裡一看,只見窗戶已開,繡春急忙縮步。心想,此刻約摸四更天了,比先前涼爽得多,如果那時關窗不嫌熱,這時候又何用再開?可見先前的關窗,必是料到她會來,有意摒拒。
這樣一想,越發將身子後退,躲在暗處,悄悄凝望,但見月色如霜,將秋月屋子裡照出一大片白色。而就在這一大片白中,出現了一條側影,自然是秋月,等她轉過身來,但見臉上蒙著一塊手巾,而且用雙手撳住,好久都不曾放下來。
「這是幹什麼?」繡春在心中自問,怎麼樣也想不出其中的道理。
雙眼睜得好大地,終於盼到秋月露了真面。一望之下,大吃一驚,她看到秋月那雙眼腫得像熟透了的杏兒那麼大。
繡春怔怔地望著,痴痴地想著,發覺自己的心情一變再變,當秋月掩面疾走時,知道一時逞口舌之快,闖了禍了;後來去喊秋月時,自是懷著滿懷歉疚;而此一刻是慚感交並,痛悔不安;她跟馮大瑞的情形,秋月自是旁觀者清,想撮合他們成就姻緣,原是一片菩薩心腸,不道好人不得好報,會挨她這一頓窩心罵,怎不傷心欲絕。
於是,繡春也熱淚交流了,毫不遲疑地到門外輕聲喊道:「秋月,你開門,讓我進去。」
一面說,一面去推門,門是繡春剛才出去過了,回來尚未閂上,所以應手而開。而就在秋月愕然不知所措時,只能「咕咚」一響,繡春已跪在她面前了。
「幹什麼?幹什麼?」秋月驚問。
「我該死!我糊塗!這會兒才明白過來。」
聽這一說,秋月的一顆心才放下,自然也覺得快慰,「起來、起來!」她將繡春拉了起來,順手拿自己的毛巾給了她,「擦擦眼淚,咱們到外面去談。」
繡春一接手巾,立刻就解開了剛才所見的疑團,秋月是因為哭腫了眼睛,用熱手巾敷著消腫,意會到此,頓時著急。
「你這雙眼睛怎麼辦?天亮太太看到了,怎麼說呢?」
「太太倒還不要緊,就怕芹二爺問。」秋月泰然笑道,「說不得只好裝病了。」
「裝什麼病?」
「自然是害眼。」秋月問道,「還能裝什麼病?」
「真是,」繡春自己都覺得好笑,「我也是急糊塗了。」
說著,她將手巾重新泡在熱水中,絞乾了交秋月手中,然後將豎在後廊上的竹榻放了下來,與秋月對月並坐,悄訴心曲。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說的話會那麼重。」繡春說道,「虧得還是你涵養好,換了我,早就鬧翻天了。」她看著秋月那雙腫得不能完全睜開的眼睛,復又憂心忡忡地說,「腫得這麼厲害,怎麼辦呢?得找點什麼藥敷一敷才好。」
「不要緊!隨它去,自然慢慢會消腫。胡亂一治,反倒治壞了。」
「唉!」繡春嘆口氣,「我是怎麼鬼摸了頭?害你哭出幾缸眼淚。」
這下又勾起了秋月的委屈,「也不儘是為你。」她低聲訴說,「你總也聽見了太太跟我說的話,說芹二爺以後不用我再照應了,這倒無所謂,說什麼以後怕有我照應不到的地方,你想想這話是什麼意思?」
繡春細想一想,也懂了,但不肯說實話,「你別胡猜!」她說,「太太不是那種會多心的人!」
「也不止這一回了。有時候,芹二爺回來,我在他那裡多談一會兒,就會讓小丫頭來找,到去了又沒事。」秋月痛苦地又說,「太太也不知怎麼想來的,仿佛芹二爺對他自己的親事不熱心,只為有我梗在中間。這是哪裡說起?」
「太太不會有這種念頭。」繡春仍只是委婉地替馬夫人解釋,秋月當然聽不入耳,但也不再辯駁。
「喔,」突然間她打斷了繡春的話,「我想起一件事,要趁早交代。明天我裝眼病,芹二爺一定會來看,往常我只要病得躺下了,他一定會端張凳子,坐在床前,陪我聊天,聊個沒完。明天如果仍是這樣子,我的眼就好得慢了,你得想個法子,別讓他到我屋子裡來。」
「行!」繡春答說,「一趟不來,是辦不到的,我想法子絆住他的身子就是了。」
「這我就放心了。」秋月說道,「這會談你的事,你是怎麼想了想才明白?」
繡春臉一紅,閃避著說:「這去說它幹什麼?」
「好,過去的不談,只談將來,你到底是怎麼個打算呢?」
「我也不知道。」
顯然的,口氣是鬆動了,秋月便起勁地問:「那個鏢頭姓馮,是不是?」
繡春點點頭,低著頭輕聲吐了四個字:「叫馮大瑞。」
秋月也點頭:「人挺不錯!長得挺帥的,說話很爽朗,可又不是心粗氣浮樣子,將來一定有出息。」
「那麼,你嫁他好了!」繡春說了這一句,自己掩口葫蘆。
秋月也一笑置之,停了一下問說:「這件事是等你二哥二嫂來了再談呢,還是明天我跟太太回了,讓芹二爺去相相親?」
繡春的臉更紅了,故作不解地:「什麼事?」
秋月沉吟了一會,起身拉著她的手,「你來!」她只是要換個方向坐,背對月光,臉上漆黑,「這樣子,你就不必怕害臊了,跟我說實話,我替你辦,包管妥帖。」
繡春感激在心裡,但實在為難,思前想後好一會,方始答說:「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說了,這話一傳出去,不叫人當作海外奇談嗎?」
原來她是肯了,只是怕人笑話,秋月想了一下說:「那也好辦!眼不見,心不煩,落個耳根清淨,也很容易。」
「你倒說給我聽聽。」
這是千肯萬肯的了!秋月回想當年馬夫人在徐州度歲時,大家苦口婆心,輪番勸她還俗,只是不允;如今一夕之間,情勢大變,不但不出家了,且還要出嫁,想想有趣而好笑,想故意賣個關子,消遣消遣她。但秋月畢竟厚道,還是跟她說了。
「我那個『妹夫』是哪裡人?」
這自是指馮大瑞,「妹夫」二字入耳,繡春心頭一震,而臉上發燒,不由得嗔道:「你說的什麼?不跟你說心裡話,你當我不把你看成姊妹;說了心裡的話,你又拿我取笑。」
「又沒有別人。」秋月笑道,「就取取你的笑怕什麼?」
「怎麼知道沒有別人,也許隔牆有耳。」
繡春一向耳聰目明,秋月當她真的聽見了人聲,便屏息著細聽,只聽牆外犬吠,便又笑著說:「不錯!隔牆有耳,是『黃耳』!」
繡春「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然後又說:「馮大瑞是山西蒲州人。」
「他家有什麼人?」
「老娘,一個哥哥、嫂子,還有一兒一女。」
「他的家世你倒很清楚。」秋月接著又說,「等你二哥來了,說妥了親事,讓你二哥帶著夏雲先到蒲州住下來,回來再把你接了去,就在那裡辦喜事。曹家的人一個不沾。」
繡春覺得這個法子,確可免於羞窘,但心中卻有怏怏不足之意,所以一直不曾開口。
「怎麼樣呢?」秋月催問。
「我——」突然間,繡春張皇地說,「不好了!真的隔牆有耳,芹二爺來了。」
一聽這話,秋月起身就走,直奔臥房,輕輕將房門關上,往床上一倒,面向里臥,卻將頭在枕上懸了起來,好用兩個耳朵聽外面的動靜。
這時曹雪芹已從廊上繞過了來,開口就問:「秋月呢?」
繡春已面月而坐,先不答他的話,只問:「你是怎麼出來的?」
曹雪芹笑了,「你把門在外面閂上,打量我就出不來了,是不是?我告訴你吧,皇上在西苑養著好些道士,都是有法術的,我跟他們學會了五鬼搬運法,還會畫符。」他問,「你信不信?」
「鬼畫符?我才不信,你好好告訴我怎麼出來的?」
「你也真是!」曹雪芹嘆口氣,「聰明一世,懵懂一時,我不會打窗子裡跳出來。」
「啊!」繡春失笑,「真是。」
「秋月呢?」曹雪芹問,「秋月怎麼樣?」
「睡了,睡得好好兒的,我不忍心吵醒她,看這裡月色不錯,捨不得睡。」
「對了!月色倒真不錯。」說著,曹雪芹在她身旁坐了下來,雙手反背著在竹榻上一撐,剛把頭仰了起來,突然跳起來說,「你騙我!秋月剛跟你坐在這裡說話,而且是背著月亮的。」
繡春大吃一驚,心想情事如見,不會是使詐,便即問道:「你早就來了,是躲在哪裡聽壁腳?」
「你幾時見我偷聽過人家說話。」
想想不錯,他行事一向光明磊落,從無鬼鬼祟祟的行為,心裡不由得懊悔,自己無意中透露了真相,同時非常好奇,便又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的呢?」
「我不告訴你了,我學了好些法術。這是隱身法,等你看見我,我早就看見你們了。」曹雪芹又問,「秋月怎麼樣?」
「你不告訴我,我也不告訴你。」
「何用我告訴你?你摸一摸就明白了。」
牽著她的手往竹榻上一按,繡春果然明白了,原來他剛才手撐之處,正就是秋月的坐處,餘溫猶在,瞞不住他了。
「不過,我倒有件事不明白。」曹雪芹問道,「大好月色,何以你們背光而坐?望出去一團漆黑,有什麼好看的。」
繡春靈機一動,很快地答說:「秋月害眼,怕光。」
「怎麼?」曹雪芹詫異,「好好兒的,怎麼忽然害眼呢?」
「不舒服了一兩天了。」繡春從容答說,「今晚上眼睛又進了一根飛絲,拿手一揉,壞了,馬上又紅又腫。」
「要緊不要緊?」
「已經上了眼藥,不要緊,就怕見光。」繡春又把謊話圓了起來,「我們聊了好一會,她剛進去睡,你就來了。」
曹雪芹深信不疑,只是問說:「你們聊些什麼?」
「商量搬家的細節。」
曹雪芹對這些家務瑣屑,向無興趣,便不再問。繡春覺得該散了,便打一個呵欠,作為暗示。
「你倦了不是?」
「當然啦,又不像你,是睡了一覺的。」
「我也沒有睡好。」曹雪芹望著天空躊躇說,「這麼好的月色,我真捨不得去睡。」
「那,我就再陪你一會兒。」
能得這一說,曹雪芹興致便來了,正打點精神,想找一個有趣的話題,繡春卻又開口了。
「不過,明兒個我也想請你陪一陪我,陪我到鏢局子去打聽我二哥什麼時候到。」
「行!」曹雪芹答得很爽脆。
這就是繡春受秋月之託,把他調了開去的一法,繡春看事已妥帖,順理成章地說:「那就早點睡吧!明兒個趁早風涼去走一趟。」
曹雪芹無奈,只得怏怏然地答一聲:「好吧!」
「還有句話,明兒在太太面前,只說是你要去打聽,要我陪著,別說是我的主意。」
「我知道。」
於是繡春將曹雪芹送了出去,回到後院,只見秋月倒又坐在竹榻上了。
「你怎麼睡了又起來了呢?」
「心裡有事,睡不著。」秋月笑道,「你們說的話,我都聽見了。他說鬼話,你也說鬼話,真有你們的。」
「沒法子!」繡春又無奈何,又得意地,「不說鬼話降不住他。」
「可有一層,你想到了沒有?一早去了,打聽好了,他不又馬上回來了嗎?」
「不會!鏢局子的人會留他。還有,明天祭倉神,他有一回不是沒有趕上嗎?明天正碰上了,他自然不肯錯過。聽說祭神的吉時是在午後,那就得太陽下山才能回來。」
「你呢?」秋月問說,「你也在那裡待一天?你可以到仲四奶奶那裡去玩。」
秋月聽說過仲四奶奶,是鏢局子的內掌柜,這讓她想起一件事,鏢局都有客房,但如有女眷,倘是交情比較深的,都由仲四奶奶延請到家去住,那麼夏雲這趟來,想必也會住在她家?
問到這一層,繡春答說:「我想不會,夏雲不是『回娘家』嗎?」
「對了!回娘家。」秋月笑道,「你將來可也別忘了回娘家。」
「又來了!」繡春復又叮囑,「你明天可千萬別在芹二爺面前露一句口風。不然,我就沒法子陪他去了。」
「這何勞你交代?就是他回來了,也不會告訴他。」秋月又說,「明天等你們走了,我跟太太正好慢慢兒商量你的事。」
「何用這麼急?」繡春意中踟躕,「過幾天再說好了。」
秋月想夜長夢多,非早早把生米煮成熟飯不可,當即答道:「不急也不行!把你的事談妥了,才能商量搬家的事。」
「那麼,」繡春不放心地問,「你預備跟太太怎麼說?」
秋月懂她的意思,如果據實而言,了無含蓄,馬夫人必然也會覺得詫異,看她平時嘴這麼硬,原來她心裡所想的,全不是這回事!因而答說:「這得好好琢磨,你的意思呢?」
「我想,最好等我二哥來了再說。」
「那怕等不及,反正我總顧住你的面子就是了。」
「那,你就不能把我心裡的話,告訴太太。」繡春接著又說,「就作為你的意思,打算這麼辦。」
「這當然也可以。可是到了那時候,你出爾反爾,我可怎麼交代?」
「這,你倒想想,我哪一次說話不算話?」
秋月點點頭,「這話倒是。反正,月光菩薩是見證。」她忽然想起兩句詩,「『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繡春不明白她何以會念這兩句詩,體味了一會說道:「就算我『悔』了好了。你呢?你也後悔了吧?」
秋月有些發窘,也有些懊悔,信口一念,變成自找麻煩。不過,這倒也提醒了她,明天跟馬夫人談了繡春的事,她可能也會問這話,得先想好應付的法子。
繡春見她不作聲,以為她意中也動了,便又說道:「我看,等夏雲來了,連你的事一塊兒談吧!」
「你可別多事!」秋月很認真地,「如果你胡來,可又是恩將仇報了。」
想到秋月這晚哭腫了的雙眼,繡春不覺心頭一懍,急忙答說:「好,好,我依你就是。」
02
等曹雪芹與繡春一出門,秋月便即起身,先照一照鏡子,眼腫已消了大半,更覺放心,喚小丫頭舀了臉水,剛剛洗完,只聽腳步聲響,是馬夫人來了。
「你怎麼不睡著,好好兒歇一歇?」
「不礙了!」秋月將撂在窗前藤椅上的一件衣服挪走,關照小丫頭說,「把太太的菜端過來。」
這是她有話要說,馬夫人亦有此意,坐下來問道:「昨兒晚上,我仿佛聽見你跟繡春在聊天,那時鐘已打過兩下了。」
「是的。」秋月沒有再說下去,直到小丫頭端了茶來,把她打發走了又說道,「我跟太太回一件事,太太一定高興。不過回了這件事,太太可別再提我的事!」
馬夫人略想一想,隨即浮現了笑意,「你是說繡春?」她說,「你跟她談過了。」
「不是談,是探她的口氣。我想,她也明白太太的意思。」
「喔,她怎麼說呢?」
「也沒有怎麼明白表示,不過看樣子只要太太替她做主,她也沒有話說。」
馬夫人精神一振,又緊自追問:「她到底怎麼說的呢?」
「她沒有說,是我看出來的。」
馬夫人有些失望,「你看得准嗎?」她顧慮著,「到那時候我碰個釘子,可怎麼下台。」
「不會!我看準了的。」秋月又說,「這種事,也不必非要逼著她親口說一句,才算實在。」
「這話倒也是實在情形。」說著,馬夫人深深看了秋月一眼。
這一眼在她覺得異樣,多想一想,暗叫一聲:「壞了!」馬夫人必定會想,繡春如此,別人當然也一樣,口中儘管說得硬,心裡卻巴不得早早出嫁。如果馬夫人這麼來想她,將來也會不問她的意思,自做主張為她擇人而事,豈不是大糟特糟?
這樣轉著念頭,便感到極不自在。馬夫人只當她眼疾怕光刺目,體恤地親自起身將窗上的湘竹簾放了下來。北窗本來陰涼,湘簾深垂,更覺幽暗,連臉色都不大看得清楚。
這使秋月感到是一個機會,有話盡不妨直說,不必怕臉上忸怩,於是略想一想,為自己表白。
「我也知道,太太為我跟繡春心煩!如今繡春總算有了著落了。太太心裡應該好過一些。」
「我煩是為你們著想,並不是嫌你們——」
「當然。」秋月急忙搶過話來說,「如果連這一層都不明白,還成個人嗎?不過,太太,我倒也有個想法,將來芹二奶奶進了門,太太體諒他們小兩口年輕,如膠似漆,一定催著他們早早回房。小夫妻孝順,想到老人家寂寞,一定也要多陪陪太太。其實,這一來,太太反倒不願意。倘或有我陪著,芹二爺就不必有那一層顧慮,太太也落得逍遙自在,豈不是兩全其美的事?」
馬夫人自然明白她這番話,是為了明志,而設詞婉轉周到,頗為感動,便即說道:「秋月,你能這麼為我們母子設想,我自然求之不得。不過,你這話也不必輕於出口,該像繡春那樣好好想一想。」
話中雖仍似不信她會以丫角終老,但總是好意,秋月亦不必再辯,只說:「太太慢慢兒看我好了,覺得有什麼不對,儘管問我。」
「是啊!這樣的大事,我怎麼能不先問你。就說繡春吧,我也要先問一問她。你看,這話該怎麼說?」
秋月沉吟一會答道:「這件事要等夏雲來了才能辦,讓夏雲跟她夫婿說了,王達臣一定樂意,自會跟姓馮的去談,正式托人來說媒。眼前,太太不說也不要緊,讓我來告訴她,太太已經知道了這回事,很高興。」
「是的,我倒真是很高興。」馬夫人默然半晌,忽然浮現微笑,「我自有主意。」接著又問,「他們什麼時候回來?」
「大概要到上燈時分,芹二爺在那裡要看祭倉神呢。」
倉神有大祭、小祭。一年一度,由戶部倉場侍郎主祭的是大祭;若有新米倉落成,照例致祭的是小祭,只由倉場侍郎衙門的筆帖式主祭,這一回是小祭。
不論大祭、小祭,都有一個「活」的倉神受禮——也不知是哪一年興出來的花樣,說定了祭倉神的吉日吉時,到時候必定有個人會由倉神附體。這個人也許是倉場上的花戶,也許是漕船上的水手,也許是唱酬神戲的伶人。曹雪芹最好奇,他不但要看祭倉神,還要看倉神附體是怎麼個樣子。因此鏢局子派了好幾個小夥計出去打聽,看倉神附體何人,即速來報。
到得未牌時分,有個小夥計奔來大喊:「倉神來了,倉神來了!就在沈倉書那裡。」
倉場侍郎衙門的書辦,簡稱「倉書」。六部書辦都廣有財路,吏、戶兩部的書辦,家道更為殷實,而戶部書辦中,又以「倉書」為最闊。因為漕米到了通州,上倉交兌,有種種勒索的法子。最難過的一關,就是檢驗漕米成色的好壞。本來漕船隻管運糧,成色好壞可以不管,但漕幫本身亦在勒索州縣,往往過分挑剔,說米的成色不好,潮濕摻雜,不肯「受兌」——由州縣倉庫,運上漕船。這樣爭執不下,一拖幾天,倉庫不能騰空;百姓納糧,就無處可容,等一天多一天盤纏,等得久了,必定滋事,處置不善,就會變成「鬧漕」的嚴重糾紛,州縣官非掉紗帽不可。因而得跟漕幫「講斤頭」,每石米另加多少,作為運費津貼。如果斤頭講不攏,漕幫徑自開船,州縣官就得自己設法趕運漕米,中途交納,名為「隨幫交兌」,那一來雖不致丟官,往往亦會破家。
由於漕幫兌米,既有浮收,精粗燥濕,就無法選擇;因此倉書便有了留難的憑藉,漕幫悖入悖出,將從州縣勒索來的好處,大部分轉送了倉書。所以通州的倉書,起居豪奢,每每輪流做東邀了戲班子來,開筵宴客,亘續十天半個月不足為奇。這沈倉書便正邀了一個戲班在家,其中有個小生藝名叫「日日紅」,這天被倉神附了體。
曹雪芹趕到一看,那日日紅口角流涎,眼神呆滯,真像中了邪的模樣。他的手足仿佛不能自主,只是隨人擺布,六七個漢子,替他在更衣,紅袍玉帶、頭戴烏紗,完全是明朝貴官的打扮。然後將他納入一座神轎,抬到新落成的倉庫去受祭。
到了那裡,扶出「倉神」,不可思議的事出現了。門口原來擺著兩麻袋米,每袋五斗,常人背負亦須折腰,哪知有人抬起米,拉開「倉神」雙臂,往他脅下一送,再將雙臂放下,居然挾住了那兩袋米,身子依然挺直,不但身子挺直,而且大踏步上階升堂,在供桌後面坐下受禮。曹雪芹辛苦半天,看的就是這麼一個場面。
於是曹雪芹將陪他來的馮大瑞,悄悄拉了一把,兩人從祭神的人叢中擠了出來,各是一身大汗。幸好倉外就是運河,河堤上種的楊柳,長條飄拂,入目清涼,濃密的柳蔭中,設著茶座,曹雪芹欣然說道:「這裡好!咱們喝喝茶再回去。」
「正是!我也這麼想。」
馮大瑞一面說,一面疾行幾步,占了一張緊靠河堤、視界寬廣的桌子。這裡雖是個「雨來散」的茶棚,但因漕船上帶來的南貨,種類極多,居然有六安茶可與蘇州的松子糖之類的上等茶食。曹雪芹卸脫長衫,宿汗一收,喝茶納涼,覺得非常舒服。
「想不到這裡倒是個消閒的好去處。」
「芹二爺得閒儘管來,我不在,總有人陪你老。」
「馮鏢頭。」曹雪芹笑道,「你的稱呼不敢當!我還是第一次聽人叫我『你老』。」
「我不會說話。你老——」馮大瑞在自己額上拍了一下,笑著自責,「這個腦袋瓜子,就是轉不過來。」
「馮鏢頭,我聽你口音是山西,哪一府?」
「蒲州府。」馮大瑞答說,「是府城裡。」
「喔,」曹雪芹問說,「有個普救寺沒有?」
「怎麼沒有?那是有名的一景,在東城外,大概五六里路。」
「普救寺有沒有『西廂』?」
「那倒不知道。」馮大瑞說,「我小時候跟大人去過一次,後來出來闖江湖,走口外鏢,就從沒有回去過。」
聽這語氣,馮大瑞不知有張生跟崔鶯鶯的故事,那就不必再往下談,得另換一個話題了。這樣想著,放眼眺望,只見寬闊的運河中,糧船前後銜接,竟望不到底,便即問道:「你們鏢行,跟漕幫有往來沒有?」
極隨便的一句閒談,馮大瑞竟遲疑不答,曹雪芹倒詫異了,心想:莫非這麼一句話也問不得?是何道理?
他一向是不願強人所難的性格,因而又說:「馮鏢頭,如果有什麼關礙,你不必答我的話,也不要緊。」
「芹二爺,」馮大瑞歉疚而誠懇地說,「本來這句話沒有什麼了不起,我說一句,大家都是走江湖,自然有照應。你——你芹二爺一定也不會疑心什麼。不過,那是跟普通人談,芹二爺此刻問到我,我不能拿這話來敷衍,可是要告訴你實在話呢,實在有點兒為難。我只能這麼說,我們這一行不但跟漕幫有往來,而且非往來不可。」說著,提起茶壺為曹雪芹斟茶,一手提著壺把,一手扶住壺嘴,手勢有些異樣。
曹雪芹懵然不覺,只是很見機地答說:「各行有各行的規矩。大概這件事是不能談的,咱們談別的吧。」
正說到這裡,突然有所發現,有隻糧船後面,水中浮起一片紅色,他先當是陽光強烈,映得水面發紅。定睛細看,卻又不似,而且紅色似乎越來越濃了。
「馮鏢頭,」曹雪芹指著水面說道,「你看,那水!」
馮大瑞掉轉臉去,只凝望了一眼,陡然變色,但很快地恢復了常態,「芹二爺,」他低聲說道,「我有句不中聽的話,最好少管閒事。」
別樣都可忍受,一樣好奇,一樣好管閒事,是曹雪芹與生俱來的本性,所以一聽馮大瑞的話,更覺心痒痒的,恨不得有條橡皮艇能把他送到那隻糧船上仔細去看個明白。
因此,他雖不再向馮大瑞發問,但兩眼東張西望;好管閒事的神情,完全現於形色。馮大瑞真怕他管閒事會出麻煩,只好又低聲說道:「芹二爺,你只管看,別說話,別去問人。是怎麼回事,回頭我告訴你。」
這下,曹雪芹愈感興趣,不過倒是聽馮大瑞之勸,不曾開口,定睛細看,只見那條船在動了,慢慢脫出行列,向南而去,馮大瑞總算透了一口氣。
「馮鏢頭,咱們走吧!」
曹雪芹是急於想知道河水變紅的緣故,馮大瑞亦覺得早離是非之地為妙,所以答應著付了茶賬,相偕離座。他們是坐了鏢局的騾車來的,馮大瑞親自執鞭,曹雪芹便跟他坐在一起,側身相望,已有迫不及待的模樣了。
馮大瑞不免躊躇,最好是就此不提,無奈曹雪芹雙眸炯炯,逼視不休,只好先提出條件。
「芹二爺,我可以告訴你一點兒江湖上奇奇怪怪的事。不過,這些話你只能擺在心裡。你不小心露了出去,倒也沒有什麼,我可要倒霉了!」
「怎麼呢?」曹雪芹急急問道,「是怎麼倒霉?」
「這會兒我不必跟你說,說了你會嚇一跳。」馮大瑞接著又說,「芹二爺,你得許我絕不泄露,我才能跟你談。」
曹雪芹沉吟了,他已意會到,馮大瑞心裡藏著極秘密的事,知道一個人的秘密不是件好玩的事,語言不慎,會招來殺身之禍。他自顧不是個守口如瓶的人,這時要想想後果,倘或不能自我約束,倒不如此刻忍一忍心頭之癢。
然而實在忍不住,想了又想,下了決心,「好!」他說,「我絕不跟人泄露。」
看他是經過一番深長考慮以後的答覆,可知不是輕諾,馮大瑞點點頭,想了一會問道:「芹二爺,五六年前,有一種教叫『羅教』,你總聽說過吧?」
曹雪芹回憶了一下,想起來了,「是的,聽說過。」他說,「他們聚會的地方叫『庵』,那時我家有個打雜的,常常找不見他的影子,問他到哪裡去了,說到庵里去聽道,又說他是羅教。後來這個打雜的,無緣無故失蹤了,也沒有再聽人提過羅教,據說是邪教。」
「那是讓現在的直隸總督李制台奉旨查禁,庵也封了。可是——」馮大瑞咽了口唾沫,指著運河上的糧船,很吃力地說,「那裡就有好幾個庵。」
曹雪芹駭然,「你說糧船上有邪教?」他問。
「不是邪教。」馮大瑞聲音不大,但臉有峻色。
曹雪芹恍然大悟,原來馮大瑞就是教中人,因而急忙認錯說:「不是邪教,不是邪教!是羅教。」
「現在也不叫羅教了。本來也沒有羅教這個名目,是一位姓羅的祖師傳的道,所以叫它羅教。這位羅祖傳了三位弟子,其中最小的一位,如今率領漕幫。芹二爺,你知道糧船有多少?」
「我不知道。」曹雪芹測度著,「上千條船總有吧?」
「十倍也不止!」馮大瑞說,「每條船上,算他十個人,漕幫起碼有十萬人。芹二爺,你說一個人要帶十萬人,用什麼法子?」
「那非以兵法部勒不可了。」曹雪芹發覺不宜掉文,便又說道,「要像帶兵一樣,講軍法。」
「一點不錯。所以漕幫定下十大幫規,犯了幫規,不管什麼人也要罰。」
「怎麼罰法呢?想必是跟用家法一樣打一頓。」
「打一頓是最輕的。不過犯了十大幫規,很少說有打一頓了事的。」
「那麼怎麼才能了呢?」
馮大瑞不答,直到曹雪芹再一次催問,他才說道:「芹二爺,你剛才看河水發紅,知不知道是什麼緣故?」
曹雪芹猜想是血,但絕不可能的,這話不能胡說,便搖搖頭示意。
「是血——」
「果然是血!」曹雪芹失聲驚呼,急急又問,「怎麼會有血呢?」
「鐵錨上鉤著一個死人,自然就有血了。」
曹雪芹毛骨悚然,覺得難以置信,但明明看清了是血水,復又望一望馮大瑞的臉色,嚴肅之中還顯得有些抑鬱,絕不像是故意編出來,以嚇人為樂的惡作劇。但如相信,卻又有好些疑問,他將思緒整理了一下,方又開口。
「這十大幫規,是些什麼規矩,這麼厲害?」
「不厲害怎麼帶那麼多人!」
答得不著邊際,曹雪芹的話有些接不下去了。馮大瑞心想,既已說了,不說明白,讓他心裡留著一個疑團,就會多方去打聽,反為不妙,因此改了主意,重做回答。
「這十大幫規,其實也跟軍法差不多,芹二爺,你只要想一想穿『號褂子』吃糧的人,最犯忌的是什麼,就懂了!」
這一指點,曹雪芹明白了,「第一是通敵,第二是泄漏軍機,第三是犯上抗命,第四是奸淫擄掠——」
「對了!」馮大瑞截斷了他的話,「就是這些。」
「那就怪不得了!」曹雪芹說,「剛才那個人不知道犯了哪一條。不過,這樣私下處死,不犯皇法嗎?」
「如果要講皇法,就不必入幫。」
「這麼說,入了幫就可以不守皇法?」
這順理成章的一句反問,竟使得馮大瑞臉色陡變,似乎認為他的這句話說得太嚴重、太過分,因而有些慍色。這在曹雪芹自不免奇怪,再從頭想一想他剛才守口如瓶的那種詭秘神態,憬然有悟。考慮又考慮,決定先打招呼,再觸犯忌諱。
「馮鏢頭,我想請教你一句話,倘或不識輕重,請你別見怪。你在糧船上待過沒有?」
「沒有。」
所答如此,並未出曹雪芹的意料,所以緊接著問:「那麼,馮鏢頭,我看你對他們幫里不但很熟,而且仿佛休戚相關似的。」
「芹二爺是說糧幫的事,我很關心不是?是的,我跟芹二爺說實話,我就在幫。不然,我在江湖上就寸步難行了。」馮大瑞又說,「我可是把連我父母都不知道的事,告訴芹二爺了!你只擱在心裡,沒事;倘或芹二爺你說了出去,說不定就會有人找上我,那時候,麻煩可就大了。」
「絕不會,馮鏢頭,你不要我發誓給你聽?」
「那不必,那不必!芹二爺是讀書的君子人,而且也知道輕重。」
「是的!輕重我總識得,我絕不能害你。馮鏢頭,這話你想來信得過我。」
「是!芹二爺不會害我。」馮大瑞略停一下反說,「我倒不是嚇唬芹二爺,倘或禍從芹二爺身上起,我是不得了,你芹二爺也難保沒有麻煩。」
「喔,」曹雪芹覺得不能不往下追問,「是怎麼樣的麻煩?倒請你跟我說一說。」
馮大瑞看馬車將入鬧市,談話不便,鏢局中更非談論此事之地,便將韁繩往左一偏,接著慢慢收韁,讓馬車停在一片柳蔭之下。下車卸了馬,招招手找來一個戲水剛上岸的半大孩子,給了他一把銅錢,叫他去遛馬,然後取馬褥子鋪在草地上,請曹雪芹坐了下來。
「芹二爺,你總知道李制台是皇上最得力的人,從南到北,專替皇上抓那些跟皇上作對的人,他很忌漕幫。如果打你芹二爺嘴裡知道我在幫,說不定會找上我來,跟我打聽什麼人。那時候,我說呢,還是不說?不說,過不了門;說了沒事,可是,芹二爺,那時候,你剛才看見的一片血水,說不定就是打我身上流出來的。」馮大瑞又說,「其實,就我不肯說,也犯了幫規。因為一打聽,是怎麼會找上我的,說是聽你芹二爺說的,可是你又怎麼知道我在幫呢?當然是我告訴你的,這叫『扒灰倒籠』,是十大幫規裡頭的一條。」
這些話在曹雪芹心頭,是極重的衝擊。雖然柳蔭下清風徐來,已無暑氣,他仍是不斷在額上沁汗,一塊極大的杭紡白手絹已擠得出水了。
「芹二爺,不是我嚇你。」馮大瑞歉意地說,「實在是這年頭兒,奇奇怪怪的事太多!咱們生在這個時候,正巧趕上了,真不知道是千載難逢的好事,還是命中注定要倒霉?」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將曹雪芹一向好事的性情又激了起來,把聽了馮大瑞的話所深切感受到的一個印象說了出來。
「馮鏢頭,漕幫是不是打算做一番大事?」
馮大瑞此時很沉著了,因為他已經相信曹雪芹會識得輕重,當下反問一句:「芹二爺,你所謂的『大事』是指什麼?」
「指,指——」曹雪芹好不容易才找出一句自覺比較含蓄適當的話,「指『以武犯禁』?」
馮大瑞雖不知道這句話的出典,但亦可意會,點點頭說:「當然是『犯禁』的事,所以李制台奉了密旨,要格外嚴辦。」
「那你們是,是打算,」曹雪芹終於非常吃力地吐出來兩個字,「造反?」
一聽這話,馮大瑞左右看了一下,才低聲說道:「不錯,造反!不過,不是反大清,反大清是我們爺爺那輩人手裡的事。」
「不反大清反誰呢?反皇上?」
「這也不是我們反。芹二爺你們想想,有多少人反他?連他自己親弟兄。不止,據說連他親生的兒子都在反,那就不用說外人了。」
這觸動了曹雪芹塵封已久的記憶:在他剛隨母歸旗的那年,有一次聽人談宮闈秘聞,說在上年——雍正五年八月初的一天傍晚,宮門已經下鑰。內務府值班的司員,突然奉到敬事房首領太監的通知,傳一副「吉祥板」到皇子所居,在東六宮之後的「乾東五所」,才知道皇三子弘時暴死。弘時二十四歲,死因不明。後來有人傳說:弘時是反對父皇屠殘手足,率直進言,為當今皇帝在盛怒之下處死。以後只有一道上諭:「皇三子弘時,年少放縱,行事不謹,著削宗籍。」如今看來,確是大有可疑。
「羅教興起來才五六年的工夫。」馮大瑞又說,「何以本來沒有,一下子興了起來,當然有人暗中在幫忙。幫忙的人而且很多,其中的道理,芹二爺你是讀書的人,博古通今,應該想得出來!」
曹雪芹回想從歸旗以來的所見所聞,以及御製《大義覺迷錄》中所引敘、透露種種令人驚詫莫名的內幕,恍然大悟,羅教乘運而興,是各派反皇帝的勢力,恂郡王、八貝子、九貝子、年羹堯、隆科多,都有一批關係深厚的羽翼,有些為皇帝所籠絡;有些情切故主,不受籠絡的,便都集中在羅祖門下,亦就是如今集中在漕幫門下了。
曹雪芹心想,這三山五嶽的人馬,都有大來頭,王公親貴、一二品文武大員,少不得也還有高人隱士。憑一個漕幫的首腦,絕無法籠罩全局,應該有個德高望重、能使各路人馬俯首聽命的人,作為盟主。那麼這個人是誰呢?
遍想不得其人,曹雪芹將他的想法說了出來。馮大瑞深深點頭,是覺得他這話問在要害上的神情。
「有的,可惜,這位已經不在了。」
「是誰?」
馮大瑞伸三指說道:「這位,去年閏五月去世的。」
曹雪芹想了一下,恍然大悟,驚異地說:「是誠親王?」
這無可徵信的一個說法,倒是解消了曹雪芹的一個疑團——他住在咸安宮官學,晚來無事,常時做東請那些數十年不走運、連支藍翎都沒有混上的「外班」老侍衛喝酒閒談,很聽了些真偽莫辨的宮闈秘辛,不過關於誠親王胤祉獲罪的經過,卻是見於「宮門鈔」的,在他心裡是個真正的疑團。
事在雍正八年五月,怡親王薨逝,皇帝悲痛莫名,賜恤優隆,遠出常格之外。王公大臣仰體聖意,亦無不隆重赴吊、致禮殷勤,甚至有掩面痛哭失聲的。唯一的例外是誠親王胤祉,初次致祭時,在皇帝親臨回宮以後才到,及至宣讀特賜「忠敬誠直,勤慎廉明」八字美號,加於諡號之上的上諭,大家俯首跪聽時,胤祉已經抽身回府。至於舉哀之毫無悲戚之容,更不在話下,因而為莊親王胤祿、內大臣佛倫等等,這班「奉命辦理怡親王喪事」的人所糾參。
當時曹雪芹心裡就想,皇帝三位胞兄,直郡王胤禔、廢太子胤礽都已下世,誠親王胤祉便成居長。就算他對胞弟怡親王有欠友愛,但骨肉之間,「長兄如父」,何可公然參劾,且交親貴、八旗、九卿諸大臣及東宮官屬的詹事府與職司風憲的六科給事中,各道監察御史,當作一件非常嚴重的大案,來公議罪名?
過不幾天,看到「宮門鈔」上「建議」的結果,疑團更深了。議奏的罪名,竟有「不孝、妄亂、狂悖、黨逆、欺罔不敬、奸邪、惡逆、怨懟不敬、貪黷負恩、背理滅倫」十大款,奏請將胤祉及其子弘晟正法,其餘親屬,削去宗籍,「更名披甲當差」,家產籍沒。奉旨胤祉父子俱免死,分別監禁景山永安亭及宗人府。只為弟兄感情淡漠,做長兄的會獲得這樣的嚴譴,豈非一件怪事?
他跟咸安宮的侍衛談到這件怪事,大家的意見是相同的,皇帝早與誠親王不和。莊親王的參奏,是出於皇帝的授意,借題發揮,清算老賬。但曹雪芹仍不能無疑,誠親王在皇帝居藩時,彼此即已不和,固然是件大家都知道的事。但誠親王先被降為郡王,而就在怡親王病歿以前的三個月,復晉為親王,這不明明表示,皇帝已釋前嫌,何以三個月之後,復又如此痛惡?
此刻,他從馮大瑞的話中,悟出其中的道理,必是在這三個月中,皇帝已發覺各派反對他的勢力,集結在一起,遙奉誠親王為盟主;或者早已發覺,為了籠絡誠親王,特為晉爵,而誠親王無動於衷,反對如故,皇帝才不能不下毒手。
而事發在怡親王剛歿以後,說不定舉發誠親王有密謀的,就是怡親王。這樣,何以誠親王臨喪毫無哀戚之容,以及皇帝賜恤怡親王出於常格的緣故,亦就可以推想得知了。
這一個念頭大彎大曲地轉下來,曹雪芹自覺長了不少世故見識,也懂了好多人情微妙,但總有種不可思議之感,不斷為他帶來新的刺激,想往深處去搜索。
「照你的說法,那麼,你們如今是『群龍無首』了!你們還打算不打算干一番大事呢?」
「這,我就不知道了。」馮大瑞說,「不瞞你說,我在幫里也是『小角色』,幫里有什麼大事,我連邊兒都沾不上。」
「可是,你比誰都知道得多。」曹雪芹很起勁地說,「你所談的好些事,在我都是初開茅塞。」
「芹二爺你太恭維我了。我也是胡說,聽過就算了。掉句文叫作『姑——』」馮大瑞搖搖頭苦笑,「粗人掉書袋,哪兒成!」
「不,不,你不算『妄言』,我也不是『妄聽』。」曹雪芹緊接著說,「當然,你告訴我的話,我一句也不能說,說了不但害你,也害我自己,而且是害我自己一家子。」
聽他這麼說,馮大瑞越覺放心,看看日色偏西,應該回去了。正待找遛馬的孩子回來,捨不得結束談話的曹雪芹,又開口發問了。
「馮鏢頭,你既然自謙在幫里不能與聞大事,可是你剛才所談的種種,不都是大事嗎?」
「是的。芹二爺你這話問得有理,說實話,有些事,我並不是聽幫里的人說的。我專走口外鏢,尤其是走山海關一路,有些話,就不是我的同行能聽到的。」
這話曹雪芹倒懂。漢人等閒不得出山海關,往盛京、吉林走的,絕大部分是赴任的滿員,亦有不少是宗室王公。但出關大多不是好事,調往盛京任職的官員,無非投閒置散,每人都有一肚子的牢騷。此外,充軍發配的也很多,一路訴苦,也就一路傳散了許多宮闈秘辛、宦海奇聞。那就怪不得馮大瑞知道這麼多了。
曹雪芹這時心裡有一股強烈的衝動,親族的不幸遭遇,加上天生好奇的性格,使得他生出一個讓任何人都會感到意外的欲望,「馮鏢頭」,他說,「你能不能引薦我入幫?」
「什麼?」馮大瑞大吃一驚,「芹二爺,你要幹什麼?」
看到他的臉色,曹雪芹才發覺自己確有些匪夷所思,急忙加以解釋:「馮鏢頭,我是很佩服你們幫里的宗旨,沒有別的意思。」
「這,」馮大瑞兀自搖頭,「這不是好玩的事!」
「我知道。」曹雪芹不便說是為了好奇,想一窺漕幫的究竟,此時想到一個理由,「我們族人雖不能隨便出京,不過將來我總有到各地去當差的機會,在江湖上也方便些。」
「芹二爺,你沒有說真話。」馮大瑞老實不客氣地說,「你的想法很怪。總而言之,這件事,我不能不駁回你。別說我不能把你引薦入幫,就能,我也不願意。」
「這,是為什麼?」
「是為芹二爺你好。好好一位公子哥兒,放著福不享,倒想這玩意!芹二爺,你趁早別起這個念頭,就像你自己所說的,那樣不但會害了你自己,只怕還會連累府上一家。」
聽得這番出於善意的責備,曹雪芹不免慚愧,強自笑道:「馮鏢頭,我一時沒有想通。『姑妄言之,姑妄聽之』,不必認真。」
「這才是!」馮大瑞安慰他說,「江湖上的規矩,照芹二爺這麼聰明,也不難懂。譬如——」
馮大瑞拿曹雪芹剛才所見的血水這件事來作譬解,江湖上最忌撞破人家的秘密,所以見怪不怪,莫管閒事,最是明哲保身之道。剛才曹雪芹倘或大聲一張揚,驚官動府,實時便有麻煩。
「眼尖的不止你芹二爺一個。看到的不作聲,心裡都知道是怎麼回事,只等血水沖淡了,自然沒事。倘或一張揚開來,人命關天,少不得公事公辦,萬一鬧大了,一定遷怒到多事的人頭上。尤其是看見我跟芹二爺在一起,倘或落在我身上,要對不起你芹二爺,請問我怎麼辦?」
曹雪芹到此方始明白,何以那時的馮大瑞神色不定,非常不安?原來有此緣故在內!
「對不起,對不起!我差點害了你,也害了自己。『見怪不怪,其怪自敗』這句成語,我到現在才真正懂了。」
這一番簇新的回憶,使得曹雪芹有不寒而慄之感,同時也將他的好奇心,大大地減殺了,世途莫測,真得小心,如果誤蹈危機,不明不白地惹來殺身之禍,不但死得輕於鴻毛,而且死得難以瞑目。
於是他的心情不同了,「馮鏢頭,咱們走吧!」但一說走,想到此來的另一目的,打聽王達臣何時可到,因而覺得為了謹慎起見,有句話不妨問一問,「馮鏢頭,我再請教一件事,王二哥是不是在幫?」
「他不在幫。不過雖在『門坎外頭』,幫里的規矩他都懂。」
「喔!」曹雪芹本來還想再問,什麼叫「門坎外頭」?轉念又想,這應該是可以想像得到的,便不再多說了。
等馮大瑞套好了牲口,仍舊是並坐徐行。曹雪芹心想,人在「門坎外頭」而得窺堂奧,那是件再妙不過的事。王達臣既不在幫,就沒有幫規的約束,有什麼,說什麼,無所顧忌,以後關於漕幫的內幕,很可以跟他去討教。
這樣想著,不由得浮起得意的微笑,一直在注意他的馮大瑞,便率直問說:「芹二爺,你想到了什麼高興的事?」
曹雪芹一愣,嘴唇兩邊的肌肉旋即收縮,這使他意會到自己是在露齒而笑,才會使他作此一問。本想隨意撒個謊,但想到交友以誠,便老老實實將他心裡的想法,說了出來。
馮大瑞心想,王達臣既然懂幫里的規矩,自然知道幫里的忌諱。等曹雪芹問他時,一定裝聾作啞,故作不知,那一來會鬧出誤會來。不過這話不必告訴曹雪芹,只關照王達臣好了。
回到鏢局,王達臣的消息有了,江西大幫的糧船已到,王達臣夫婦坐的是「半幫船」。這些船上裝的不是「天庾正供」的漕米,而是以海鮮為主的南貨,跟「京莊」紹興花雕,空回時便帶北貨,往返貿遷,加上逢關過卡有許多便宜,所以利潤可觀,但有規矩,提幾成充作公用,貼補幫中開銷。此外,沿途經過碼頭,或者打點應酬;或者「地頭蛇」硬壓「強龍」,要打招呼、「講斤頭」;或者遭到「巾披彩掛」四行人物,糾纏不清,都要半幫船上的人來應付。
因為如此,半幫船上都很「四海」,附帶干一行一半講交情的買賣,就是搭載乘客,收費甚低,而且包管平安。江南的京官,要從家鄉帶一個聽差或者老媽子到京,倘無便人可托,多托半幫船,如果托戶部的司官書辦關照一下,甚至可以不費分文。至於像王達臣這種鏢客,彼此有照應之處,更是奉為上客。但半幫船一向殿後,所以又稱「隨運尾幫船」,既在大幫之尾,等到停靠碼頭,自然要費好些工夫,預計上岸已在深夜。
「那就只好先回家。」曹雪芹對繡春說,「明天再做道理。」
繡春有些舉棋不定,很想留下來與夏雲先見一面,卻又惦著馬夫人不知有何表示,終於還是跟曹雪芹回去了。
03
飯罷納涼,曹雪芹一反常態,獨自仰望星空,很少開口。繡春不免惴惴然,問起來時,他不便透露他所想的是,馮大瑞告訴他的許多奇聞秘事,只說想作幾首「紀游」的詩。
「別打攪他。」秋月趁機說道,「咱們躲遠一點兒。」
繡春也很想找機會跟她密談,當下問道:「太太呢?睡了?」
「睡是沒有睡。」秋月含含糊糊地說,「你坐到這兒來。」
院子很大,兩人坐在西頭梧桐樹下低聲交談,不怕在東面的曹雪芹聽見。繡春關心的是馬夫人,「既然太太沒有睡,怎麼不出來涼快涼快!」她說,「我看看去。」
秋月不答,卻一把拉住她,使個眼色。繡春會意,便坐了下來望著秋月,等她說下去。
「太太在開箱子。」秋月問道,「你知道幹什麼?」
馬夫人開箱子找什麼,一向不避秋月與繡春,有時還要找她們去幫忙。如今秋月不讓她進去,復又這樣發問,不言可知,開箱子一事跟她有關,這就更急於想知道底細了。
「我不知道,你說吧。」
「在替你預備嫁妝呢!」
一聽這話,繡春頓時雙頰發燒,但卻忘不了回頭先看一看曹雪芹,怕他已經聽見了。
「怕什麼!」秋月說道,「遲早要知道的,而且這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不,不!」繡春急忙說道,「我今天一天都不自在,只要想起這件事,心裡就怕。」
「怕他笑話你?」秋月答說,「沒有的事,他替你高興還高興不過來呢,哪裡會拿你取笑?」
「你是這麼想——」繡春覺得很難措辭,最後嘆口氣說,「事非經過不知難。」
這句常用的成語,卻為秋月心頭染上一抹疑雲,心想莫非其中有什麼說法不成?
不會的!她自許為光風霽月的襟懷,不願意去胡猜,只說:「太太已經知道這回事了,她很高興,說要好好陪嫁你。」
「你跟太太怎麼說的?」
「我說,」秋月是早就想好了的,從容答道,「繡春也覺得長此以往,不是個了局,替太太添個累贅,心裡更不安。如今非要搬到京里去不可,繡春又不願跟震二爺見面,那就只有兩條路好走。」
「哪兩條?」
「一條是真的鉸了頭髮去當姑子,一條是嫁人。前面一條,太太是決不能答應的,那就只好走後面的一條了。」
這是將繡春出嫁,完全說成情勢所迫,為了體諒主母,不得不負初心。不但為她留身份,而且也掩住了她常在鏢局中與人說笑、行跡近乎放蕩的流言,繡春自然非常滿意,想起《水滸》中西門慶拜託何九,「一床棉被遮蓋則個」的話,感激之念,油然而生。
「我倒沒有想到,你這麼會說話。不過,」繡春不好意思地笑道,「你把我說得太好了。」
「既然你說好,咱們就這麼說了,連你二哥面前都是這麼說。」
那也是繡春「固所願也,不敢請耳」的事,更覺秋月忠厚善良,想起多年相處,如今分手在即,不由得一陣感傷,眼眶潤濕,映著月光,閃閃發光,倒讓秋月微吃一驚。
「咦!」她問,「又是什麼事傷心?」
「不相干!」繡春不肯透露感觸,抽出腋下手絹,擦一擦眼睛說,「以後太太就靠你一個人了。」
秋月生怕她提到她的終身,急忙阻喝:「你別管我的事!」
不道情急之下,聲音大了些,恰好讓曹雪芹聽見了,在那面接口問道:「什麼事教人別管?」
一面說,一面走了過來,兩人眼望著他,卻各自用手去扯對方的衣服,同時的動作,幾乎一絲不差,兩人愣了一下,不約而同地笑了。
「什麼事好笑?」曹雪芹說,「看你們神情詭秘,不知在打什麼鬼主意,從實招來!」
「我們在商量,」繡春搶著說,「該挑位怎麼樣的芹二奶奶?」
曹雪芹知道是假話,付之一笑,然後坐下來問繡春:「你在鏢局子裡商量定了沒有,你二嫂來了住哪裡?」
「要看她自己的意思。」繡春答說,「我想她會回家來住。」
「那是一定的。」秋月接口,「想不回家來住也不行,有好多事等著她來料理呢!」
一語未畢,繡春連連咳嗽示意,想攔住她的話,這下曹雪芹不免困惑。她們倆的神情言語,實在隱藏著秘密。但他知道,越是急著打聽,越不容易得知真相,只好暫且忍耐,察言觀色,抓住了破綻再問,就不愁她們不說真話。
「你的詩作成了沒有?」繡春問說。
曹雪芹何嘗在作詩?只好搖搖頭說:「沒有。」
「有一半了吧?」
「一句也沒有。」
他沒有抓住繡春的破綻,繡春卻抓住他話中的破綻了,「那麼你在想什麼呢?」她又撲哧一笑,「我知道了,一定是在想芹二奶奶。」
秋月也笑了,在繡春膝蓋上拍了一巴掌說:「你真厲害!還會金鐘罩的功夫。」
曹雪芹有種被戲侮了的感覺,不免憤然,想說兩句負氣的話,但靈機一動,有了計較,故意打個呵欠說:「我不跟你們胡扯了,睡去吧!」
說著,緩緩地站了起來,轉身而去。回到自己屋子裡,自然有小丫頭跟進來伺候,他只是吩咐沏一壺好茶,便在靠窗的書桌後面坐了下來,思量著將這天的所見所聞記了下來,作為自己著述的一個開始。
這自然是筆記雜俎之類,照歷來通行的體例,是先取個書齋名字,然後加上兩個字標示內容。這不難,他很快地想到了一個名稱:「雙芝仙館叢稿」。
寫下來一看,自覺很夠氣派,便從書架上找出來半張灑金絲的高麗紙,裁下寸許寬的一長條,寫下這六個字,作為稿本的題簽。字寫得筆酣墨飽,頗為得意,正在自我欣賞時,不道身後出現了聲音。
「真是大言不慚!稿子多得都數不清,只好一叢一叢來計數了。」
曹雪芹初聞聲音嚇一跳,不過馬上聽出是秋月的聲音,便從從容容地轉回頭來答說:「悶了一晚上,聊且快意而已。」
「悶了一晚上?」秋月坐了下來,閒閒問道,「為什麼?」
這一問,將曹雪芹的委屈勾了起來,「你跟繡春倆不知道有什麼有趣的事在談,故意不告訴我,拿我開胃。」他說,「我躲開你們,不就算了嗎!」
「果然,你讓繡春猜到了,她說你生氣,我還不信。」秋月笑著嘆口氣,「你啊!真是,心裡擱不住一點事,就因為你這個脾氣,我有話不敢告訴你。」
話中有話,曹雪芹當然聽得出來,不假思索地答說:「你放心好了!再有機密的事,我也能把握得住,不傳六耳。」
話一出口,不免失悔,因為無意中已將得知漕幫一事,露了口風,幸好秋月不曾理會到此,只說:「如果你真能心口如一,聽見什麼就當沒有聽見一樣,我就告訴你一件你一定高興的事。」
「那還用說,自然是心口如一,你趕緊說吧!」
「好吧!我說。」秋月又叮囑一句,「你可得靜下心來聽。」
「是的,我靜靜等著你開金口呢!」
「你知道不知道,繡春快出嫁了——」
「什麼!」曹雪芹的聲音很大,但立即發覺自己心口不一,便歉意地笑道,「這好比乍聞春雷,難免吃驚,你說下去吧!」
「繡春快出嫁了,是為了體諒太太的苦心。」秋月將編好的說辭講了一遍,然後問說,「你知道不知道嫁給誰?」
「嫁給誰?」有著不可思議之感的曹雪芹,茫然問說。
「就是今天送你們回來的那個鏢客。」
「馮大瑞!」曹雪芹尖聲驚呼,「怎麼會是他呢?」
態度與言語都覺有異,秋月便問:「為什麼不會是他?照你說,應該是誰呢?」
這一問,讓曹雪芹警覺到又失態了,因而定一定心答說:「我不知道應該是誰?只覺得一點都看不出來,所以詫異。」
「等你看出來,只怕已經通國皆知了。」秋月又說,「你別忘了,你答應過我,知道了這件事只當不知道。明兒個別在繡春面前露出什麼痕跡來。不然,只怕好事難諧!」
「那又何至於如此?」
「何以不至於如此?」秋月的詞鋒,咄咄逼人,「她本來千萬個不情願,只為要進京了,跟震二爺住得遠,照應不便;住得近,她又怕震二爺來囉唆。兩難之下,只好她自己委屈,讓太太的心境也寬舒些。你倒想,在這種情形之下,你還拿她取笑,換了你會不會惱羞成怒,一賭氣不幹了?」
「嗯,嗯!」曹雪芹充分接受了她的解釋,想一想又問,「這樣說,咱們進京以前就得辦這樁喜事?」
「喜事不在這裡辦。」
「那麼在哪裡呢?」
「在馮大瑞的家鄉——」
「喔,」曹雪芹迫不及待,「是在蒲州辦喜事?」
「是啊!你怎麼知道?」
「我問過馮大瑞。」曹雪芹又問,「送親的人呢?當然是王老二。」
「當然是王老二」六字,語氣便有異,秋月便笑著問道:「怎麼,你還想當送親的『舅老爺』?」
曹雪芹也笑了,「老實告訴你吧。」他說,「我很想到蒲州去逛一逛,第一是到普救寺去看看『西廂』艷跡;第二,李義山在蒲州住過好幾年,想去訪訪他的遺蹟。」
「如果你有興致,也未嘗不可。不過,你能去嗎?」秋月提醒他說,「私自出京,別惹出麻煩來。」
照定製,年滿十八歲的旗下子弟,即使隨父兄在外任,亦須回京當差;已經在京的,不得私自出京,不過這「出京」二字,是從寬解釋,在順天府的範圍之內,都還算在京。如果私下到了山西,不追究便罷,追究起來,也是麻煩。
「不要緊!」曹雪芹答說,「現在內務府很買震二爺的賬,我請他關照一聲就是。」
「那好!反正你是跟王老二一起去,一起回來,太太沒有什麼不放心的,你就等著當送親的『舅老爺』吧!」
曹雪芹微笑不答,心裡在琢磨,說訪蒲東艷跡,固有此心,看一看繡春的夫家是何境況,翁姑是否相處得來,似乎亦是必要之舉。
這樣一想,打定了主意,「走這一趟,很值得。」他將他的想法告訴了秋月,又問,「大概在什麼時候?」
「總得到秋深了。」秋月又叮囑,「時候還早,你先別瞎起勁,誤了自己的正事。」
所謂「正事」是說別耽誤了學業,而曹雪芹卻未想自己,只想他人,「提起正事,我倒想起來了。」他說,「薦王老二到郡王帳下去效力這件事,該怎麼辦?」
「那總要等他嫁了妹子再說。」秋月起身說道,「一時也辦不了那麼多大事,一切都等明天把夏雲接了來再說。」
不過還未派人去問訊,夏雲一大早就來了,當然還有王達臣。門上一傳進話去,連馬夫人都出房門來探望,只見秋月在前,夏雲後隨,繡春又在後面,手中抱一個嬰兒,是夏雲的兒子。
「太太!」
夏雲搶步上階,馬夫人不待她跪下便執住她的手,含笑凝視著說:「你倒發福了。」
「托太太的福。」夏雲一面說,一面扶著馬夫人進堂屋,向一個小丫頭說,「小妹妹,請你拿拜墊來。」
「不必行禮了。」
話雖如此,到底還是受了禮,夏雲自己磕了頭,又從繡春手中接過嬰兒,撮著他的小手一面拜,一面祝頌:「叫太太,說給太太請安。太太萬事如意,精神健旺,今年娶位賢德媳婦,明年抱個白胖孫子。」
這都是馬夫人愛聽的話,笑容滿面地捏住嬰兒的手問:「你這個兒子長得好俊!叫什麼名字?周歲了吧?」
「剛過周歲,小名鐵柱,學名還沒有取。」夏雲答說,「他爹說,要請芹二爺來取呢!」
「對了!」馬夫人問說,「達臣呢?」
「芹二爺陪著在外頭坐呢!」秋月答說。
「本說先要進來替太太請安。」繡春接口,「是我說的,不必忙在這一刻。」
「不錯。咱們娘兒幾個先親熱親熱。」馬夫人對秋月說,「床頭櫃抽斗里,有個皮紙包,你替我拿來。」
拿來一看,沉甸甸的一個金鎖片,原來是給鐵柱的見面禮,秋月識得原主,「這還是芹二爺小時候戴的。」她向繡春笑道,「咱們做姑姑的,也得給點兒什麼才說得過去。」
「回頭再找吧!」馬夫人說,「先談談一路上的情形,大家都坐吧!」
這下少不得又有一番辭讓。夏雲到底已成了客人,而且有孩子在手,在下手一張紫檀椅子上坐了下來,秋月端張小凳子坐在門口,繡春來去張羅,間或倚門立談數語,有些心神不定的模樣。
聽夏雲談了近況與旅途的情形,秋月找個空隙問道:「你是回家來住,還是住在鏢局子裡?」
「自然回家來住。」
「只怕不回家住也不行。」秋月笑道,「太太有好些事要跟你談呢!」
此話一完,只見繡春倏然而逝。馬夫人與秋月都望著她的背影微笑。夏雲旁觀者清,便知要談的事,必與繡春有關,看她們都是面有喜色,要談的必是好事,便想先聞為快了。
看到她的臉色,馬夫人與秋月交換了一個眼色,彼此取得了默契,夜長夢多,以乾坤早定為宜。秋月看鐵柱已在他母親懷中熟睡,也正是交談的機會,當下起身說道:「來!把鐵柱子給我,等我交給他姑姑去看著。」
馬夫人點點頭,站起身來,說一聲:「夏雲你到我屋裡來坐!」又關照秋月,「你隨後就來吧!」
04
「京里的情形,你聽說了沒有?」
「是——」夏雲想了一下,「是王爺的事?我也聽說,可不大清楚,只聽人說:如今皇上面前最得寵的一位王爺,年紀很輕,住在西城。我想這不就是咱們鑲紅旗的王爺嗎?」
「你說得不錯。皇上很賞識咱們王爺,如今派了大將軍。四老爺跟震二爺是糧台上的差使,大家都說,我應該進京,陪陪咱們姑太太——太福晉,大概年底就要搬進京去住去。」
「那是好事啊!」夏雲很高興地問,「房子找定了沒有,在哪兒?」
「房子雖還沒有找定,不過總是找在震二爺附近,也好有個照應。」
「是,是!應該這麼辦。」
「可有一樁難處。繡春不願意,這緣故我不說你也知道。」馬夫人突然換了個話題,「達臣有個把兄弟姓馮的,你知道不知道這個人?」
「知道這一個人。」夏雲答說,「不過,我還是這一回來才見了他的面。」
「那麼,你聽達臣說過沒有,這個人怎麼樣?」
「說過,說過!」夏雲急忙答應,「達臣常提起他的,說他是血性漢子,最重情義。」
「重情義就好——」馬夫人話說半句,戛然而止。原來是曹雪芹跟秋月一前一後走了進來,將她的話打斷了。
夏雲便笑嘻嘻地站了起來,蹲身請個安說:「芹二爺越長越高了,也越長越秀氣。」
「秀氣只怕未必。」曹雪芹摸著自己的臉笑道,「我自己覺得越長越黑,秀於何有?」接著又向馬夫人說:「王二哥想進來給太太請個安,好先回鏢局子,有好些事等著他交代呢。」
「那就不必客氣了,請他先回去吧。」馬夫人望著秋月又說,「晚上請王二哥來吃飯吧?」
「是!」秋月轉身向曹雪芹說,「送了客回來,你就在書房裡寫信給震二爺,托他找房子。」
這是暗示,曹雪芹只在外面,不必進來,好容馬夫人談繡春的事。曹雪芹自能意會,答應就走了。
「夏雲也知道達臣的那個把兄弟,說他有血性、重情義,不是很好嗎?」
秋月不知道她跟夏雲談到何處,不敢造次發言,只附和著答應一句:「本來最要緊的是情義。」
這時夏雲已聽出因頭來了,便即問道:「太太的意思,是不是繡春許給馮大瑞。」
「是啊!把弟兄變成郎舅,你跟繡春又做了姑嫂,不是很好嗎?」
「太好了!」夏雲笑容滿面,「倘能如此,真正是美事。不過——」她遲疑著,笑容漸漸收斂。
「你是說繡春自己的意思?」秋月問了一句。
「是啊!」夏雲答說,「誰都知道,誰亦不能拿她的主意。除非太太吩咐,不過表面不敢違背,心裡可不定是怎麼個想法。」
「這種人家的終身大事,我也不能硬拿鴨子上架;再說,也犯不著這麼做,是秋月探過她口氣的。」
「喔,」夏雲問秋月,「你怎麼說?」
「我只說,聽說馮鏢頭人不錯,你看他如何,她不作聲。」
「不作聲是什麼意思呢?」
「問你啊!」秋月笑道,「當初繡春拚命想你做她的嫂子,讓我去問你,你不也是心裡有千肯萬肯,嘴上不吐一個字嗎?」
這一說,夏雲頓時紅霞滿面,啐了一口笑道:「哪裡有什麼千肯萬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錯不了!」馬夫人也說,「你跟她去說,包你不會碰釘子。」 夏雲釋懷了,「太太這麼說,自然是有把握的。」她非常高興地說,「這可真是主子成全的一件大好事。」
「你先別高興。」秋月提醒她說,「跟她有個說法,別提我探過她的口氣。只說既然實逼處此,凡事亦還要她自己做主。你就作為你跟達臣的主意,認為她嫁給馮大瑞最好,你懂我的意思嗎?」
夏云何能不懂?不過她只想到馬夫人和秋月,對繡春一定不反對嫁馮大瑞,顯得極有把握,卻不知這分把握,何由而起,不過這也是暫時可以不必打聽的事,放著馮大瑞本人,與鏢局子的那些人在那裡,讓王達臣稍為問一問,就都明白了。
「是的!我都懂。」她從容不迫地答說,「換了我也是一樣,巴不得人家替她開道兒,臉上好摸得下來。總而言之,這是一件極好的好事,也只有太太的恩德、秋月的苦心,上上下下都照應她,才會有這麼一件好事。說老實話,達臣為他妹妹,心裡有一個解不開的疙瘩,一提起來就唉聲嘆氣!如今好了!我要一告訴他,不知道他會高興成什麼樣子。這都是太太的成全,我先替達臣謝太太的恩典。」說著,很快地伏身下地,磕了兩個頭。
「別這樣,別這樣!」馬夫人起身親手攙扶,心裡當然也很高興,不過稍有些受之有愧的感覺,指著秋月說道:「你說得不錯,全虧得她一片苦心。」
夏雲點點頭,卻不作聲,只深深地看了秋月一眼,眼色中敬愛以外,還有種莫可言喻的愁憐鬱塞的意味。
05
為了好讓王達臣夫婦,從從容容地細談繡春的終身大事,這天晚上在曹家飯罷,夏雲仍舊帶著孩子跟丈夫回到鏢局,住在仲家。
仲四奶奶好客健談,夏雲出身大家,又是有意要替王達臣做面子,落落大方地應酬得很周到,因此一直到三更天,吃了消夜,方始歸寢。
仲家房子很大,單有一座小院落,供攜眷賓客雙棲。夏雲倒是沉得住氣,心想把這個好消息一告訴丈夫,一定害他興奮得一夜都睡不著,因而決定暫且不說。但她有事在心,一樣也是不能入夢,輾轉反側之際,怕驚醒了王達臣,索性悄悄起床,先替孩子把了尿,放入搖籃,然後端一把竹椅子在院子裡對月沉思。
所想的自然是有關繡春的一切,從仲四奶奶口中得知,繡春一個月總有兩三回到鏢局子來玩,一來總是大半天。有時在仲四奶奶家幫著照料,有時便在前面大客廳中,跟鏢客們說笑。
「這位王三姑娘真叫有人緣。」仲四奶奶管繡春叫「王三姑娘」,夏雲記得最清楚的是這兩句話,「那些爺們提起她來,沒有一個不蹺大拇指的,說她若是個男的,包管比她哥哥還強。尤其是馮老大,當她親妹妹一樣,本來嘛,他跟王二哥是把子,應該拿三姑娘當妹子看。」
這就怪不得馬夫人與秋月那麼有把握了。想來馮大瑞喜歡繡春,繡春也一定對他有意思。但馬夫人不喜與聞外事,秋月難得出門,而繡春在這裡的情形,居然會傳入她們耳中,可知繡春跟馮大瑞之間,必是風風雨雨,流言不一而足。正在這樣想著,發現了王達臣的影子,隨即迎了上去問道:「你怎麼不睡?」
「一覺睡醒,看你不在,心裡想起一件事就怎麼樣也睡不著了。」
「什麼事?」
「你看出來沒有,妹妹好像有心事,而且總是偷著眼看人,倒像做了什麼虧心事似的,這不奇怪嗎?」
夏雲心想,繡春的事,告訴了他,害他睡不著;不告訴他,仍舊是害他睡不著,既然如此,不如就這會兒談吧!
「你去端張椅子來,我告訴你,她不是有心事,是有喜事。」
「什麼?」王達臣大聲問說。
「輕點、輕點。你去端了椅子來,我告訴你。」
「好,好!」王達臣掉身就走,不一會一手提一張椅子,一手捏一把茶壺,坐定了先嘴對嘴灌了好些茶,舒口氣說,「這會兒才舒服些,什麼喜事,快說吧!」
「你沒有聽見仲四奶奶的話?」
「什話?」
「說馮大瑞把繡春當作親妹子看。」
接著夏雲便將馬夫人與秋月跟她所談的一切,細細說了給丈夫聽,其中包括先送繡春到蒲州賃屋暫住,以便馮家親迎的種種打算在內。
這真是天外飛來的喜事。王達臣一面聽,一面想,只覺得有件事為難。及至聽完,在心裡盤旋的那個念頭,仍未轉定。
「好事倒真是好事,可惜來得太快了一點兒——」
「你也是!」夏雲不等他話完便搶著說,「你不想想,她今年多大了,你還嫌太快,要她等到什麼時候?」
「你弄錯了,我哪裡是這個意思?」王達臣說,「我在想,她受苦受了這麼多年,如今當然要好好陪嫁她。可是,一時力量還夠不上。」
夏雲當然也想到過這一點,當即答說:「首飾你不必愁,太太已經預備好了,包管體面。至於床帳被褥,四季衣裳,花費到底有限,一時沒有現款,說不得只好拿新置的二十畝田,或典或賣,先處分了再說。這件事,你如果覺得不方便去說,我跟仲四奶奶去商量。」
王達臣原就是打的處分那二十畝田的主意,只是怕妻子捨不得,不肯開口。不想夏雲自己先說了,自是喜不勝言,當即笑道:「難得你賢惠,拿田變錢沒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你說、我說都一樣。」
「哼!」夏雲撇一撇嘴,「你真是門縫裡看人,把人都瞧扁了。二十畝田算得了什麼,你以為我是沒有開過眼的人?」
「是,是!我小看你了,是我不對。明天還是你跟仲四奶奶去說,順便還要請她做媒。」
「她是男家的媒人。女家的呢?喔,」夏雲突然想起,喜滋滋地說,「芹二爺還打算送親送到蒲州呢!」
「這可很夠面子了。」王達臣也很高興,衷心稱頌,「曹家真是厚道,一定還是要發達的。」
「提到這一層,我倒又有件事告訴你了。是繡春跟我說的,我們姑太太家的那位王爺,放了大將軍,真正威風八面,如果你有意思,可以薦你跟在王爺身邊,將來派個武官,而且官不會小。可有一件,是荒涼地方,苦得很。」
「吃苦我不怕,堂堂王爺能去,我還不能去?」王達臣脫口答了這兩句,卻又遲疑不語,瞅著夏雲似笑非笑的,無限依戀的情意。
「又做這副死相了!」夏雲似憾而喜地罵著,「去不去是你自己的事。如果你不去,可別跟人說,為了怕我沒有人照應,這種沒出息的話,千萬別出口。」
這話說到了王達臣心裡,他只是憨笑著,想了一會問說:「要去多少時候?」
「是去打仗,又不是去探親望友,可以扣著日子來回。仗打贏了,自然班師還朝,還能在那裡待一輩子嗎?」
聽出妻子是鼓勵他的話,王達臣的英雄氣概便將兒女柔情壓下去了:「我去!掙副誥封來給你。」
「算了,算了。我可沒有做官太太的夢。」夏雲忽又覺得此事猶須從長計議,當即把話宕了開去,「好在不急,慢慢兒再說,眼前先辦繡春的這件大事。如今我們盤算得蠻好,人家還不知道這回事呢!萬一馮大瑞沒有這個意思,豈不是一場空歡喜?」
「怎麼會!」王達臣極有把握,「不會,不會!大瑞求之不得在那裡。」
「你這麼有把握?」
「對!十足的把握,為什麼呢?」王達臣自問自答地,「我已經聽人說了,只要妹妹一來,最殷勤的就是大瑞,兩人常在一起說笑,形跡都不大避人。所以在曹家看見妹妹那樣子,我會上心事。」
原來王達臣是疑心繡春跟馮大瑞,已有肌膚之親。江湖中人,最講究面子,如果醜聞流播,無顏見人,以致發愁失眠。夏雲對這一點,卻比她丈夫更了解繡春,「你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她說,「繡春最要強的人,決不會鬧這種笑話。再說,你不說大瑞有血性、重情義,他又怎麼能做對不起朋友的事?」
「啊,啊,說得不錯!到底是你的見識高。」王達臣的心情越發舒坦,「這實在也是我太關心妹妹的緣故,她一直是我心裡的一塊病。」
「如今你的心病可以消了。」夏雲又說,「既然,你對你把兄弟這麼有把握,應該透句話給他,讓他自己去求仲四奶奶出面來說媒,這樣,咱們女家不是更有面子?」
「對!就是這麼辦。走,睡去吧,這會兒正涼快!」說著,便伸手去摸夏雲的臉。
「叭嗒」一聲,夏雲打開了他的手,「去你的!別跟我嚕囌。」她說,「我可累了,明兒還得起早。」
06
一大早起身,王達臣第一件事便是找馮大瑞,不道事不湊巧,馮大瑞已早一步出門——到三河縣去接頭一筆生意,來回一百四十里,也許這天回不來了。
王達臣是急性子,夏雲亦望此事早成定局,夫婦倆商量下來,決定先跟仲四奶奶去商量。
話該怎麼說呢?夏雲的意思,要替繡春留身份,最好旁敲側擊,讓仲四奶奶自告奮勇來做媒,但卻苦於不易措辭。王達臣卻主張有什麼說什麼,既然都是好朋友,不必加上一些飾詞,反倒顯得生分了。
夏雲想想也不錯,但還是推在馬夫人身上,說她見過馮大瑞,覺得他為人不錯,又是王達臣的結義弟兄,不如兩好並作一好,問仲四奶奶的看法如何。
仲四奶奶大為訝異,心想此事為何昨夜不談,隔了一晚,忽然有這麼一說,豈不顯得突兀了些?
王達臣與仲四奶奶很熟,由她的沉吟不答,看出她的心意,當即補充著說:「這是曹家馬夫人跟我『家裡』說的,昨晚上從四奶奶這裡走了以後,她才跟我說,難得人家有這番意思,真是再好不過。」
聽得一番解釋,仲四奶奶方始釋然,「說老實話,我也早有這番意思。不過,」她停了一下說,「你們三姑娘的情形,我也有個耳聞,怕碰釘子,一直不敢開口,如今當然我來做這個媒。不過,大瑞是不用說,會笑得合不攏嘴,你們家三姑娘怎麼樣呢?」
「我已經探過她的口氣。」夏雲答說,「我想,絕不會讓媒人沒面子。」
仲四奶奶生長在張家灣這個水陸要衝龍蛇混雜的大碼頭,丈夫乾的又是這一行上達侯門、下通草莽的鏢行生意,因而漸漸養成了謀定後動,動必期成的想法。
為馮大瑞與繡春撮合這件事,她不但早有此心,而且盤算多時,想來想去總覺得一是繡春之心莫測,二是不知曹家的態度如何。繡春肯了,曹家不允,無可奈何,但這也還有法子可想。歸根結底,最要緊的是,繡春自己的意向,她跟夏雲的交往不多,不過已可以看出來,也是極能幹的人,既然她說探過繡春的口氣,不會讓媒人失面子,且是出於曹家馬夫人的策動,然則千穩萬妥的一件好事,正是「固結人心」的一個機會,豈可掉以輕心?
於是順理成章地談起如何辦喜事,仲四奶奶正想拉攏王達臣,更要固結馮大瑞,因而大包大攬地,不斷表示:「全在我身上,你們什麼都不必操心。」
就這樣,未到中午,喜訊傳遍了整個鏢局。夏雲怕馬夫人惦念,也急著要去報喜,這天當然住在曹家,關照丈夫明天去接她回來。
07
等太陽下山,鏢局的小徒弟在兼作練武用的後院磚地上,潑了十來桶井水,暑氣一收,搭開圓桌,廚房裡開飯,吃的是麻醬涼麵,另外有吃不夠、儘管添的兩樣酒菜:燒羊肉與涼拌粉皮。
「開飯囉!」小徒弟一聲吆喝,鏢客、趟子手絡繹而至,正要入座,仲四掌柜——仲季武趕到了,開口說道:「今兒個可得讓王二哥坐首座了!」
「哪裡,哪裡!四掌柜還拿我當客人,莫非見外了?」王達臣說,「還是你老上坐。」
「不!不是見外,今兒你有喜事。該賀一賀。」說著,向桌子上望了一眼,回身交代小徒弟,你進去跟四奶奶說,看有什麼菜,多添幾樣來,先拿現成的乾果子,再開一壇南酒,大伙兒喝著等。」
掌柜請客,大家越發高興,王達臣在一片喧嚷之下,只好占了首座。等用飯碗倒上酒來,他先起身說道:「四掌柜跟各位弟兄抬愛,實在不敢當。我先謝謝!」說著,捧碗就口,「咕咚、咕咚」將一碗酒喝得點滴不留。
「別喝得太猛!」仲四掌柜知道他的酒量,提醒他說,「醉了可不是件舒服的事。」
「今天的王二哥,」鏢局的賬房趙先生說,「大概不醉也辦不到。」
「不會,不會!」有個口才很好的趟子手楊五接口,「人逢喜事精神爽,心裡一痛快,喝酒不容易醉。」
正說得熱鬧,只見閃進一個人來,頓時兩三個人,同聲喧嚷:「新郎官來了,新郎官來了!」
原來是馮大瑞回來了,仲季武隨即招呼:「你倒趕回來了!原以為你得明天才能回來。快洗個臉,來喝酒吧!」
「是啊!喝喜酒。」
馮大瑞一愣,「喝誰的喜酒?」他問。
沒有人答他的話,卻都笑了起來,仲季武便起身說道:「是你的一樁大喜事,先去洗了臉來再說。」
這時小徒弟已在木架子上,替他將臉盆手巾都取了來。馮大瑞到井台邊,汲了一桶水,大洗大抹地一洗滿身汗水,回屋子去換了一身乾淨小褂褲,容光煥發地來到了後院。
「喜氣洋洋!」楊五笑道,「真像個新郎官。」
「什麼?」馮大瑞問。
「來,來!你坐下來。」仲季武拍一拍他身旁的凳子,「等我告訴你。」
仲季武這時已想好了一個說法,故意問道:「你有沒有到後面去過?」
後面是指仲家,馮大瑞答說:「四爺看見的,我下了馬一身臭汗,到後面去幹什麼?是不是四奶奶找我有事?」
「她要替你做媒,把王三姑娘說給你。達臣跟你比親兄弟還親,自然一口答應,這不是大大的一樁喜事?」
一直含著笑在等機會開口的王達臣,便即接口:「大瑞,我妹妹脾氣不大好,你多讓她一點兒!」
說著,端起酒碗舉一舉,正要「先干為敬」時,不道馮大瑞做個攔阻的手勢,叫一聲:「二哥!」等王達臣住手相視時,他面無表情地說,「我高攀不起!」
此言一出,頓如紅日西沉,陰霾四合,一片「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景象,連一旁的小徒弟、廚子,十來雙眼睛,都盯著他看。
馮大瑞自然感到威脅,但態度卻是很執著的,「二哥,我實在有苦衷!」他說,「三姑娘這樣的人品,我前世修都修不到。不過,我真的答應不下。」
最後一句話使臉漲得通紅的王達臣,越發不悅,微微冷笑著,環視滿座,「各位聽聽!『答應不下』,」他說,「倒像我妹子嫁不掉,求他收容似的。」
「二哥,二哥!你千萬別誤會,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麼是什麼意思呢?」
「我是說,我沒有福氣,像三姑娘這麼的人才,我竟沒法兒娶。」
「什麼叫沒法?莫非你家裡已經有了一房媳婦?咱們關聖帝君面前磕過頭的,你可也沒跟我說過呀!」
「原是沒有——」
「那麼,」王達臣搶著問道,「怎麼叫沒法兒?」
話越盯越緊,仲季武不能不排解了,當即說道:「達臣,你先別急,讓大瑞慢慢兒說,他很仰慕三姑娘是大家都知道的,不是有萬不得已的苦衷,哪裡會捨得這一頭姻緣,你就等他慢慢兒說吧!」
「好!」王達臣斂手答了這一個字。
馮大瑞是雙眉皺成了一個結,欲言又止地,最後終於吐了一句話:「二哥,我回頭跟你說。」
王達臣勃然變色,但還是忍了下去,強制用平靜的聲調說:「沒有關係,就這會兒說好了。」
馮大瑞卻未看出王達臣的怒火,已到一觸即發的當口,只想趕快結束這個場面,支吾著說:「回頭說,回頭說!咱們喝酒。」
一面回答,一面舉碗送到唇邊,哪知「當」的一聲,酒碗落地,打得粉碎,流了馮大瑞一身的酒。
「馮大瑞!」剛用一枚山核桃打掉了酒碗的王達臣,霍地起身,戟指喝道,「我妹子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你不能當著大伙兒說,要私底下跟我談?不要緊,你說,我王達臣不是護短的人。不過,你要說不上來,打算含血噴人,嘿,嘿!」
平平淡淡的一句話,未料到惹得王達臣結義弟兄要翻臉成仇!仔細想想,馮大瑞的話中確有毛病,倒像是「王三姑娘」不守婦道,他無法娶她,而又不便在席面上公開似的,這就難怪王達臣的臉上掛不住了。
鏢客們講究的是沉得住氣,因此,在這劍拔弩張的一刻,沒有一個人敢輕於開口,怕話說得不當,成火上加油之勢,一發不可收拾。但臉上卻個個神情凝重,同時在暗中戒備,如果王達臣要跟馮大瑞動手,便搶先一步攔住。
可是仲季武不能不開口。他本覺得馮大瑞有些不識抬舉,再出以這種曖昧的態度,越使他不滿。但他到底是中年人,掌柜的身份也使他不能不持重,心想倘或王三姑娘真有醜事,落入馮大瑞眼中,倘或硬逼他說了出來,那就更不妥當了。
為此,他開口之前,必得先做考慮,心想,馮大瑞真正喜歡王三姑娘,而且透著一分尊敬,是有目皆睹之事,如果知道她不守婦道,豈能如此?這樣轉著念頭,便也像王達臣一樣,非讓他說明白了不可。
話雖如此,仍是帶著體諒開脫的語氣,「大瑞,」他說,「你敬重王三姑娘,看得她像觀世音一樣,大家都不是沒有眼睛的。若非如此,也不能冒冒昧昧看成這是件必成的好事。如今你晴天一個霹靂,到底是什麼為難?儘管說啊!果然是沒法子化解的苦衷,達臣是你把兄,還有個不體諒的?總而言之,鑼不打不響,話不說不明。既然達臣生了誤會,你趁早明說,不然誤會越積越深,你不是自作孽?」
「自作孽,不可活」!江湖上為了面子,到下不得台時,親弟兄白刃相向的情形也多的是,何況是結義弟兄,又牽涉到婦女名節?但他雖知事態嚴重,卻實在有不能明說的苦衷,臉色如死灰般地愣了好一會,突然舉起右手,在自己臉上抽了個嘴巴,同時狠狠自責:「我該死,我該死!」越是如此,越顯得王三姑娘有不可告人之秘,才使得他有十分難言之隱。王達臣的臉色便也更難看了。
見此光景,仲季武知道非替王達臣出氣,不能緩和這個局面,於是伸出手來,搗了馮大瑞一拳。他原本心裡有氣,出拳很重,竟將馮大瑞打倒在地上。
「你小子是怎麼回事?」仲季武罵道,「我從來沒有見過你這樣不痛快的人!」
一拳沒有打出他的火氣,這一罵卻惹得馮大瑞冒火,因為他自許是整個鏢局中最痛快的人,為朋友兩肋插刀都心甘情願,而仲季武竟說他最不痛快,這是多大的委屈!
有血性的人就是受不得委屈,馮大瑞當即跳起身來,「好!」他大聲說道,「如果王三姑娘不怕做寡婦,我就娶她。」
此言一出,大家都是一驚,尤以仲季武為甚!但王達臣的臉色反倒緩和了,「大瑞,」他問,「你這話什麼意思?」
「二哥,你別問我!我是為三姑娘好。」他眼圈紅紅地說,「我時常做夢都會夢見三姑娘,我哪有不願意娶她的道理?實在是不能娶,娶她是害了她。」
說著,黃豆大的眼淚,滾滾而出。這麼個大男人,傷心得這樣子,大家看在眼裡,真不知道心裡是何滋味。
「好了!」一個姓馬的總鏢頭對王達臣說,「大瑞也是怪委屈的!他絕不是嫌三姑娘,你總也看得出來。既然他說回頭跟你說,你就問問他,倘若是跟人結了什麼『梁子』,或者闖了什麼不得了的禍,咱們想法子來替他化解。」
「好!」仲季武立刻接口,「老馬這話說得真好!就這麼辦。來、來,大家仍舊喝酒,凡事慢慢兒來。」
「對、對!」大家附和著舉起酒碗,紛紛向馮、王二人相敬。
「大瑞,」王達臣歉疚而友愛地說,「倒是我錯怪你了。你別著急!天塌下來,咱們倆一起頂。有事回頭說,這會兒別掃了大家的興。來、來!」說著,幹了一碗酒,臉色更紅了。
有了這一段兄弟幾乎鬩牆的衝突,雖說誤會已消,言歸於好,但滿座的興致都大受打擊,仲季武更是憂心忡忡,不知馮大瑞惹了什麼滔天大禍,或許再連累到他的鏢局生意之外,還有其他難以料理的麻煩,因而有些食不下咽的模樣。
當然,心事更重的是馮大瑞與王達臣,兩人直到大家紛紛離座而起,才發覺飯局已經結束,便也站起身來,只見仲季武說道:「你們哥倆到後面來喝茶吧!」
「好!」王達臣說,「就來。」
但馮大瑞卻有異議,「四爺,」他說,「我跟王二哥在外面談談好了,回頭再去看四奶奶。」
「也好!」仲季武深深看了王達臣一眼,意思是務必將馮大瑞有何為難之處,徹底弄清楚。
其實這用不著示意,王達臣跟他的心思一樣,當下點一點頭,與馮大瑞一前一後出了鏢局子。這時天還未黑,晚霞燒紅了西邊半邊天,兩人不約而同地站住了腳,望一望對方的臉色,都如喝了酒一般,看不出真正的感覺。
「二哥,」馮大瑞說,「我不明白,這件事你昨天晚上怎麼不跟我談?今兒個猛不丁地冒了出來,你讓我怎麼辦?」
王達臣聽他先前的話,接受他的責備,想有所解釋,但最後一句,卻使他大起反感,答語就不好聽了。
「誰知道你只是拿我妹妹開開心,根本就不想要她。」
這話在馮大瑞既委屈又惶恐,不由得站住腳,拉住王達臣的胳膊,著急地說:「二哥,你怎麼說這話?如果說我對三姑娘有一絲一毫不尊重,叫我一走鏢就回不來!」
在鏢客,這是賭得最重的咒。王達臣倒不免歉然,但他身為兄長,自不必在口頭上道歉,當下看一看周圍說道:「咱們到哪裡去談?」
「跟我來。」
馮大瑞領著王達臣到了一處地方,是個花木扶疏、有身份的人的住宅,敲開了門,來應接的是個梳著兩條辮子的女孩,約摸十二三歲,一見馮大瑞便讓開一步,讓他們進了門,仍舊將大門閂上。
「你叔叔呢?」
「陪山東來的朋友出去了。」
「什麼時候回來?」
「沒有說。」那女孩看著王達臣問,「馮大叔,這位是誰?」
「這位是王二叔。」馮大瑞說,「自己人。」
「喔!」那女孩又問,「馮大叔,你要在哪裡坐?」
「就在外面好了。」
說著,走向天井東面,那裡有一張石桌,兩個石鼓,他跟王達臣面對面坐了下來,隨即便見那小女孩端來了一大壺茶。
「我跟王二叔有話要說,你別管我們。」
小女孩點點頭,一言不發地走了,王達臣忍不住了,「這是個什麼地方?」他問,「她叔叔又是誰?」
「是我好朋友。」馮大瑞說,「回頭我替你引見,是漕幫的一位當家,姓李。」
「喔!」王達臣心中一動,隨即問說,「大瑞,你有為難之事,是不是跟這位漕幫當家有關係?你們『家門』里的事,我外人可插不上手,咱們是不是另外換一處地方去談?」
就這時,那小女孩二次復來,告訴馮大瑞一句話:「香燭點好了。」
點香燭何用?香燭點在何處?王達臣還在疑惑不解,馮大瑞已開口叫了一聲:「二哥!」
看他神情凝重、沉吟不語的神情,很容易料想到,他有極重要的話要說。馮大瑞在幫,王達臣是知道的,此刻又特地將他帶到這裡,莫非是打算引薦他入幫?
念頭轉到這裡,自然要做深切的考慮,一時還委決不下之際,馮大瑞的低沉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如果問我為什麼不能娶三姑娘,我有件事要告訴二哥。不過,這件事一個字都不能泄露出去。二哥,你能不能起個誓?」
「怎麼起法?」
「二哥,先別問這一點,只說願意不願意?」
「你關照我不能泄露,我當然不會露出去半個字,起誓當然也可以。」
「那麼,跟我來。」
馮大瑞領著王達臣,從一個角門穿出去,只見一片圍牆,圈出極大的一個院子,兩面雨廊上亂堆著麻袋、籮筐,兩三具可容五斗米的方斛;牆上掛著秤和繩子;北面有一座三開間的平房,望過去燭火熒熒,王達臣恍然大悟,點香燭就是為了他起誓,如此鄭重,足見要告訴他的事,非同小可。
果然,馮大瑞領著他到了供桌前面,但見正中供一張呂純陽的畫像,兩面懸著一副對聯:「因火成煙,若不撇開終是苦;三酉為酒,入能回首便成人。」王達臣也略通文墨,看到「三酉為酒」,立刻也懂了「因火成煙」,再一細看,才知道下面的那七個字,也是拆字格,勸人戒菸戒酒。他聽說過新興一種「理教」,禁忌菸酒,不道與漕幫亦有關係。
「二哥,」馮大瑞將點燃了的三炷香遞了過來,「請你在純陽真人面前表一表心。」
這時已容不得王達臣猶豫,接過香來,高舉過頂,向香爐中插好,接著便在蒲團上跪下來磕了頭,用雖低但可以聽得清楚的聲音,起了極重的誓,絕不泄密。
於是馮大瑞移了兩個蒲團到門口,雙雙箕踞而坐,馮大瑞徐徐說道:「我在漕幫,二哥是知道的。我們是弟兄,我為什麼不把你引進幫來?二哥,你知道不知道其中的緣故?」
王達臣率直答說:「我不知道,我也不便問。」
「這樣說,二哥便是有入幫的意思?」
「動過這個念頭,不過,一直沒有認真去想過。」
「二哥也不必再想了,漕幫有我一個也就夠了。忠孝不能兩全,我盡忠,二哥盡孝。事到如今,我正好拜託二哥,將來我兩位老人家,要請二哥照應。」說著,馮大瑞翻身而起,向王達臣磕了一個頭。
王達臣大驚失色,「這是怎麼回事?」他也就勢跪倒在地,扶馮大瑞的手說,「你剛才的話,含含糊糊的,我弄不明白,什麼叫你盡忠?盡哪個的忠?」
「自然是大明天子,」馮大瑞緊接著說,「二哥不必多問了,總在這一年半載,我會無緣無故,人影不見,大概十之八九不會回來了。這就是我不敢娶三姑娘的道理。」
王達臣自幼闖蕩江湖,千奇百怪,驚心動魄的見聞,也很經過些,但都不抵此刻的不信不能,欲信不甘,那種不可思議的感覺,說不出心頭是何滋味。
由於愛之深,不覺恨之切,不知不覺中口不擇言,「你!」他伸右手食指指了過去,幾乎戳到馮大瑞的眼睛,「怎麼糊裡糊塗會入了這種幫?」
馮大瑞勃然變色,兩道濃眉一掀,顯得怒不可遏。而王達臣話一出口,才發覺自己的話,在語氣中侮辱了漕幫,就跟平常人聽人辱及祖先,非翻臉不可。但他雖悔失言,卻不願認錯,更不肯道歉。
這樣僵持了一會,終於還是馮大瑞忍住了,但仍舊臉色鐵青地吐出一句話來,「二哥,」他說,「你不是『洋盤』!」
這是北方聽不到的一句「切口」,馮大瑞當然因為他懂這句話的意思才這麼說,而說到這句話,便是極嚴重的警告,倘或王達臣再說什麼不知輕重的言詞,他就認為是明知故犯,不能以不知者不罪之例而論了。
「大瑞,」王達臣軟弱地承認,「我的話說得過分了一點兒。不過,你應該想得到我的心境,說實在的,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自己心裡的滋味,這也都不必去說它了。這會兒咱們好好商量,看有什麼挽回的法子沒有。」
馮大瑞不作聲,神氣中看得出來,他不以「挽回」二字為然。事情做錯了,才要設法挽回;既然不錯,何挽回之有?
「大瑞,」王達臣問,「你說的那件事是怎麼回事?」
「哪回事?」
「就是你盡忠不能盡孝——」
「二哥,」馮大瑞搶著說道,「你的話我不懂。」
語氣始終僵硬,王達臣無奈,只有軟磨軟哄,「大瑞,」他儘量將聲音放柔和了,「你不是有血性的人,我也不能拿你當親兄弟看待,不過,世界上也不都是一條道兒走到底的路,凡事都有個商量。忠孝不能兩全,當然盡忠為先,把孝字往後擱一擱,但如果忠孝能夠兩全,豈不更好?或者先盡了孝,隨後再盡忠,似乎也是個辦法。你倒說呢?」
是這樣委婉徵詢的語氣,馮大瑞心不能不軟,便也放緩了神色答說:「二哥這話,我不能不聽,不過,我不知道怎麼才能忠孝兩全?」
這是個能談得下去的關鍵,王達臣要緊緊抓住,因而很謹慎地說:「我不知道你們幫里有什麼舉動,我也不敢打聽。不過,凡是辦大事,總得有布置、有聯絡,各人有各人的職司,有的吃力不討好,有的討好不吃力。我完全是私心,你能不能在這裡弄個討好不吃力的事干?」
這話在馮大瑞似乎很中聽,但神色之間,很快地就變過了,「我根本不知道是怎麼件事,叫我怎麼去挑個不吃力而能討好的事做?」他接著又說,「我只是答應,到時候賣命有我一份。」
「這我怎麼能說?」他緊接著又補了一句,「而且,我也不知道。」
「既然你不知道,又何以說得那麼實在,倒像一切都定局了,再不能改似的。」
「這,」馮大瑞想了一下反問,「二哥,你答應給人賣命,莫非還得先問問人家是怎麼個賣法,值不值得?那樣賣命,賣的命就不值錢了。」
王達臣覺得他的話牽強,但不願跟他說理,免得變成抬槓,於事無補,當下換了句話問:「你是不是能不捲在裡頭?也許不必賣命呢?」
這是探索的口氣,而馮大瑞無以為答,他實在是不知道將有何大舉動,但確知明年,至遲後年,確有一場掀開來就會驚天動地的義舉。
雖然未有隻字的答覆,可是王達臣自己卻有了一個僥倖的想法,死生有命,在他自己就有過兩次大難不死的經歷。馮大瑞自己是答應替漕幫賣命了,但又何嘗不能死裡逃生?
這樣想著,心又熱了,前前後後想起來,定了一個主意,要先弄清楚馮大瑞的態度。
「大瑞,」他問,「如果我妹妹仍舊願意嫁給你,你怎麼樣?」
馮大瑞沒有料到有此一問,愣在那裡不能出聲,心裡的思潮,卻在可與否之間大起大落。
「我說話算話。」王達臣催問著,「不過要問問明白,我才能跟我妹妹去談。」
「二哥,」馮大瑞急忙問道,「你預備跟三姑娘怎麼說?」
「我當然不會泄你們幫里的底。」王達臣想了一下,用極誠懇的語氣,商量著說,「大瑞,我想這麼說:說算命的算出來,你這兩年大凶,不容易逃得出來,你怕連累了她,所以辭了婚事。接下來我就問她的意思,也許她倒不信這個,那不就是她認命了嗎?」
果然如此,馮大瑞覺得未嘗不可以考慮,就怕王達臣是軟哄硬逼,非要繡春答應不可,那就大錯特錯了。
為此復又沉吟,王達臣了解他的心境,也不催他,說一句:「你好好想一想!」隨即便到院子裡去散步。
此時暮靄漸合,新月初生。王達臣回想這個把時辰中發生的事,恍有隔世之感。一個人低徊感嘆,不知不覺地又走回原處,燭光影中,只見馮大瑞仍在沉思。
「二哥,」他說,「我想來想去,拿不定主意,此刻只有一個辦法,問一問純陽真人。我要等你來,請你當面看明白。」
「喔,怎麼問法?」
「喏,」馮大瑞手一指,「那不是簽筒?」
王達臣暫不作答,心裡在想,馮大瑞的意思是,如果求的簽不好,他就要拒絕這頭親事,那時不必再做強求;但如求的簽不錯,他當然也無話說。這倒是一件公平的事,不妨就將繡春的終身,取決於純陽真人。於是,他說:「好!你磕了頭,我也磕頭。是咱們哥倆合求一支簽。」
馮大瑞點點頭,站起身來,重新上香,卻讓王達臣先行禮,然後他也磕了頭,起身捧起供桌上的簽筒,搖了三下,順手將筒往上一聳,跳出一支簽來,王達臣不肯讓它落地,一伸手便撈住了。
「六六大順。」他高興地說,「必是一支好籤。」
馮大瑞接簽看了一下,放回簽筒,走到右首,找到依序掛在壁上的第六十六簽,就著燭光細看。
王達臣也湊在一起,只見上面是一首詩,寫的是:「絕路他鄉遇故知,搜遺猶及題名時;塞翁失馬安非福,要緊寸心有秉持。」
「好極了!」王達臣大為欣慰,「第二句我不懂,第四句也不大明白,不過『塞翁失馬,安知非福』,這句話是很容易明白的。尤其是第一句,不就明明說你命中有救嗎?這支簽不但好,而且靈。大瑞,這回你沒話說了吧?」
馮大瑞心想,這正是命該如此了!但是,「也要看三姑娘的意思。」他說,「這不是一廂情願的事。」
「當然,當然!」王達臣說,「你把這張簽給我,我明天請芹二爺解給她聽。」
「喔,提起芹二爺,我倒想起一件事,趁早交代。」
接著,便將那天由倉神廟出來,發現運河中有血水,以及曹雪芹苦苦追問,他迫不得已將身在漕幫的秘密告訴了他的經過,細細說了一遍。
「二哥,他又問我,你在不在幫。我說,他大概不在幫,不過幫中的規矩,他懂得很多。我想芹二爺一定會問你,如果你說一概不知,他或許會以為你見外,所以我得格外交代,你儘管拿能告訴他的事告訴他。有關你的事,你就說不知道好了。」
「對!虧得你預先告訴我,不然一定會惹得他心裡不痛快。」說著,手一伸,「把簽紙給我。」
「其實,」馮大瑞說,「也不必請芹二爺去詳,就三姑娘自己的文墨,也足夠了。」
08
第二天一早,王達臣趕到曹家,先請見馬夫人,行了大禮,又說了些閒話,他偷空給妻子使了個眼色,夏雲尚未有所表示,秋月便向馬夫人說:「太太請先息息吧,讓他們夫婦倆說幾句私話。」
一聽這麼說,繡春先就避了出去,馬夫人笑著目送她的背影遠去,方始起身說道:「你們先談談吧!我等著聽好消息。」
「是!」王達臣答應著,卻又問道,「芹二爺呢?我有件事求他。」
「幹嗎?」夏雲答說,「芹二爺有應酬出去了,得有一會才能回來。」
「我是有張簽,想請他詳一詳。」
「什麼簽?」夏雲又說,「也不必求芹二爺,現成的女詩人在這裡。」
手剛往秋月一指,她就急忙笑著分辯,「你別亂給人戴高帽子。」她說,「傳出去讓人笑話。」
夏雲不理這話,只向丈夫要了那張簽紙,看了一下問:「是怎麼回事?你先說清楚。」
「是這樣,昨兒仲四掌柜跟大瑞提了那件事,大瑞說他不敢娶妹妹——」
話才說到這裡,夏雲與秋月不約而同地神色一變,王達臣不由得就住了口。
「怎麼回事?」夏雲埋怨似的催促,「你倒是快說啊!」
「他說,他常夢見妹妹,可是他不敢娶,怕害了妹妹,因為算命的說他往後兩年,流年不好,說不定性命不保。」
「原來是這麼個道理。」夏雲的臉色緩和了,「後來呢?」
「後來我說,算命的不是鐵口,死裡逃生的事也有的是。他就說,他求張簽看看,就是這張簽。」
「這張簽並不壞。」夏雲將簽紙遞了給秋月,「第二句是怎麼回事?」
「對了!」王達臣接口,「我也是第二句不懂。」
秋月不作聲,將「純陽真人靈簽」第六十六接到手裡,看了一遍,先為他們夫婦解釋第二句。
「舉子下場,卷子已經被刷下來了,到填榜的時候,發現有一卷出了毛病,譬如應該避諱沒有避,或者作詩脫了韻什麼的,根本不能取中,名次是早已編排定了的,如果其中取消一名,以下名次,接續往上推,整個兒得重新排過,麻煩事小,不能及時發榜,舉子們一定大吵大鬧,可是件不得了的事,那怎麼辦呢?」
唯一的辦法,就是從落卷中抽取一本,補上原來的名次,即令是解元或會元,亦無例外。
「再有。」秋月又說,「主考不忍埋沒人才,等十八房考官都發了卷,在落卷中再搜索一遍,看看委屈了好卷子沒有,這也叫搜遺。」
「這就很明白了。」夏雲問她丈夫說,「這跟第一句是一樣的意思。」
「對了!」秋月說道,「這首詩的前兩句是從『久旱逢甘雨』那首詩里套過來的,說的都是絕處逢生。不過,要主意拿得定,第四句說得很明白。」
「著!」王達臣驀地里一拍大腿,「這句話可真是說在要害上了!」
「你那把兄弟呢?」秋月問道,「他怎麼說?」
「我跟他約定的,求了簽再說。簽好,他當然願意;簽不好,我亦不能勉強他。」王達臣又說,「他倒是真心只為妹妹著想。」
「是啊!大家都是為了繡春,本來是很好的一件事,如今既然有了這麼一層波折,也還得要看她自己的意思。」夏雲接著又說,「當然,咱們先得回了太太,看是怎麼跟繡春談。」
「夏雲的主意很好,就這麼辦吧!」
「那麼,」夏雲對她丈夫說,「你先到外面坐一會,聽我們的信。」
等王達臣一走,夏雲、秋月相偕去看馬夫人,將前後經過情形細細說了一遍。馬夫人很相信看相、算命,認為純陽真人的簽語雖說得很有道理,但男女兩邊的八字,仍應請人推算,倘犯衝剋,這門親事就不必談了。
「我心裡在想,馮大瑞也許今後兩年真的是大凶,但照簽上看,絕處逢生,當然是命中有『貴人』,也許繡春就是他的『貴人』。五行相配得宜,繡春的命,恰好補他的缺陷,那就是天造地設,命中注定的好姻緣。」
於是夏雲去問她丈夫,是不是知道馮大瑞的八字。答語是:「當然知道,我們換過帖,怎麼不知道?」
「蘭譜」上記得有兩人的生辰日期,馮大瑞的生日是連夏雲亦知道的,年份與時辰,王達臣也還能想得起來,當即寫了下來,連同繡春的八字,派人送到相命館中去批查。
「何大叔,」秋月跟何謹說,「太太交代,酬金多送,立等結果。」
「要立等結果,讓我先來看一看,大致也就差不多了。」
何謹找來一本「萬年曆」來,查出馮大瑞與繡春的生日干支,略看一看,便有了說詞。
「合得來!」他說,「馮鏢頭是土命,繡春是木命,木生土,再好沒有。」
「流年呢?」
「那得細看,不過——」何謹驚喜交集地說,「太好了!馮鏢頭娶了繡春,馬上就會轉運。」
話雖如此,到底是人家的終身大事,何謹還是照馬夫人的吩咐,找相命館去正式推算。不過,夏雲與秋月都認為已經可以跟繡春談了。
「也好!」馬夫人也同意,「你們倆一塊兒跟她去談吧。」
如何個談法,兩人先商量好了,剛把繡春邀了來,只聽見曹雪芹的聲音,繡春便有些忸怩的模樣。秋月體會得到她的心情,笑著起身,先迎了出去。
「說王二哥來了。」曹雪芹先開口問說,「乾坤已定了吧?」
「是的,是的。」秋月含含糊糊地說,「你先別進來,我們這裡有事。」然後向里努一努嘴。
曹雪芹會意,笑著答說:「好!我換了衣服找王二哥去。」
等他一走,秋月才將商量好的一番話說了出來,為的是深知繡春心傲,不敢照實說是馮大瑞起先堅辭,等王達臣一再勸說,才求籤請神仙決斷。只說王達臣聽仲四奶奶做媒,喜不自勝,但因算過命,這兩年流年不好,怕妨了繡春,不免躊躇,所以特為去求了一支簽,接著便將籤條拿了給她看。
「你看結尾那一句,『要緊寸心有秉持』,要你自己拿主意。」秋月又說,「太太對你的終身大事,一點不肯馬虎,現在讓何大叔拿你的八字跟馮鏢頭的八字,請人去合了——」
聽到這裡,繡春不由得就插了一句嘴:「何大叔不也懂子平嗎?」
「是啊!」夏雲接口,「他說好得很,正好相配。」
剛談到這裡,一個小丫頭闖了進來,道是曹雪芹傳話進來,要那張簽去看——可想而知的,他是聽了王達臣所說,秋月便將那張簽交了出去,很快地到了曹雪芹手裡。
「簽是一支好籤。不過,」曹雪芹對馮大瑞別有了解,聽了王達臣的那套話,覺得頗有問題,此時忍不住問說,「王二哥,你那位把兄弟,平時相信不相信看相算命那一套?」
王達臣不由得心中一跳,覺得他的話問得奇怪,先要問個清楚才能回答,「芹二爺,」他說,「你的意思是,看相算命的話,不必相信?」
「不是這個意思。我是問,馮大瑞平時相信不相信這一套,如果他素來相信,那沒有話說;倘或從不相信,那麼他的話就得好好琢磨了。」
「喔,」王達臣裝得很詫異似的,「這,我倒要跟芹二爺請教了,是不是從這支簽上看出來什麼,芹二爺是讀書人,文墨上見得透。」
「不是簽上的事。」曹雪芹固執地說,「你先告訴我,馮大瑞平時喜歡看相算命不?」
如果答說「喜歡」,話就結束了。但王達臣一則不肯欺騙,再則也急於想知道曹雪芹說這話的原因,所以答語便含蓄了。
「我跟大瑞雖是把兄弟,倒不大清楚他是不是喜歡看相算命。」
「異姓手足,休戚相關,他的八字好不好,走不走運,跟你不也挺有關係?倘或平時常常看相算命,一定會跟你說。照此說來,」曹雪芹略一沉吟,終於心直口快地說了出口,「什麼算命的說他『這兩年大凶,不容易逃得出來』,是搪塞你的話。」
這就不但使得王達臣驚異,而且有種無可言喻的敬仰。當然,他也必須要求解釋,這種要求不必開口,光從眼色中表示,曹雪芹便能充分領會。
但曹雪芹卻反有悔意,怕一言喪邦,毀了大好的一頭姻緣。只是事已如此,話不能不說清楚,而說得太清楚,卻又礙著馮大瑞的叮囑,不可泄露漕幫的秘密,因而覺得很難措辭。
想了好一會,他試探著問:「王二哥,你知道不知道,馮鏢頭在幫?」
虧得馮大瑞預先關照過,王達臣毫不遲疑地答說:「知道。」
「那麼,你呢?」曹雪芹問,「你在門裡,還是門外?」
「門外。」
「那就怪不得馮鏢頭不肯跟你多談了。他在幫里,要受幫規的約束,有時身不由己,也許不能娶你妹妹有不得已的苦衷。」曹雪芹緊接著說,「這是我的猜測。」
王達臣不知道有關漕幫的一切,馮大瑞跟他談了多少,何以會使他有這樣的猜測?
儘管他猜得與事實很接近,但並不會影響王達臣的本意,因為他早就考慮過了。使他覺得不安的是,曹雪芹對於漕幫不必知道得那麼多,更不必想得那麼多。
於是,他用低沉的聲音說:「芹二爺,我有句不中聽的話,你別見怪。你是大少爺,身份尊貴,江湖上的事,最好不必多問。那裡面稀奇古怪的花樣,什麼都有。人都是到了沒法子才在江湖上混,像芹二爺你,天生讀書做官,是雲堆里的人,犯不著跟江湖上接近,弄得蹚了渾水,害了自己,說不定還替府上惹來一場禍。這是我心裡的話,我要不說,就是對不起府上,太太那麼寬厚,我能忍心不說嗎?」
一番話說得曹雪芹心裡有些發毛,愣在那裡,好半天說不出話來,臉上自然也漲紅了,說不出一種窘澀忸怩的感覺。
「曹二爺,」王達臣又說,「其實,你對江湖上已經懂得很多了。我也見過好些旗下的爺們,談到『車船座腳牙』,江湖上的事,一竅不通。不過江湖上的門道,『學到老,學不了』,索性不懂,倒也無事;懂而不精,有時一個不到,反而壞事。反正芹二爺對什麼叫江湖上的義氣,完全明白,那就夠了!將來做官當差,有什麼事有我跟大瑞在,儘管放心好了。」
這番半恭維、半撫慰的話,才將曹雪芹那種自討沒趣、大為掃興的感覺,驅除了大半,當下點點頭說:「我也不會有機會走江湖,不過,我倒是從沒有看不起江湖上的人的想法。既然你是這麼說,可見得雖不在漕幫,馮鏢頭也不會拿你當外人看;再說,繡春是你胞妹,她的終身大事,你當然也不會馬虎,看起來倒是我過慮。」
話題已可做一結束,即令還有不盡之意,曹雪芹亦不想再談了。就在此時,繡春翩然出現,原來這天輪到她掌廚,特為帶著小丫頭來開飯,臉上自然有掩不住的羞窘之容,但也隱隱透著喜色,王達臣與曹雪芹都能體會得到,夏雲與秋月已將她的終身大事談妥了。
「太太交代,」繡春一面布席,一面向曹雪芹說,「酒別喝多了!天太熱。」
曹雪芹笑一笑,看著王達臣說:「王二哥聽見了吧,你可別讓我勸,你自己開懷暢飲吧!」
這「開懷暢飲」四字,自有言外之意,可是王達臣並不能開懷,反而有了心事。他一直在琢磨曹雪芹的話,何以他能猜得到馮大瑞已經身許漕幫,是不是馮大瑞對他已有所透露?果然如此,將來馮大瑞不出事便罷,倘或出事了,曹雪芹心裡或許會這麼想,明知不是好姻緣,偏偏拿繡春往絕地送,這也算是兄妹之情嗎?
這個念頭自繡春一來,便格外強烈,因而喝酒時有些心神不屬的模樣,平時談鋒很健,此刻卻往往答非所問,這自然使得曹雪芹困惑了。
於是話就漸漸少了,最後弄成各自低頭喝悶酒、想心事的局面,直到繡春親自送了一大碗火腿冬瓜湯來,問起他們談了些什麼,王達臣方始省悟,沉默已久。
「喔,」他不免抱愧,便向曹雪芹道歉,「芹二爺,我心裡有事,沒有能陪你聊天。」
曹雪芹尚未答話,繡春卻一扭身就走了,這當然是怕一向爽直的王達臣,口沒遮攔,說他的心事是在思量如何嫁妹,所以趕緊避開。
「你倒不妨跟我談談。」曹雪芹的想法也跟繡春一樣,「倘有什麼不湊手的地方,我或許可以替你想點辦法。」
王達臣收束心神,好好地想了一會,有了一個很大膽的念頭,但此事關係很大,還得再思三思,方能開口。
「你慢慢想。」曹雪芹很體諒地,「有事在心,喝酒不大受用,王二哥,咱們吃飯吧。」
王達臣點點頭。於是喚小丫頭盛了飯來,曹雪芹就著火腿冬瓜湯,只吃了一碗,便即擱箸;王達臣卻是狼吞虎咽,飽餐了一頓。
這一頓飯下來,他的主意打定了,洗完臉說:「芹二爺,想找個清靜地方,有件大事跟你請教。」
「好!好!你說哪裡?」曹雪芹說,「其實舍間有個荒廢的院子,倒也還涼爽。」
說是廢園,倒不是客氣話,草長沒脛,連甬道都不甚分明。不過高槐鳴蟬,濃蔭匝地,確實既涼爽、又清靜,一個談肺腑之言的好去處。
在涼亭的石棋桌上設了茶具,等曹雪芹遣走了下人,王達臣開口問道:「芹二爺,漕幫的事,大瑞跟你談得很多吧?」
「嗯、嗯。」曹雪芹想起馮大瑞的告誡,含含糊糊地答應著。
「漕幫是怎麼回事,芹二爺你知道不知道?」
「稍微知道一點兒。」
「芹二爺,說老實話,我看你知道的,不只一點點。如今我得跟你說心裡的話,芹二爺是讀書人,又一向待我們兄妹像自己人一樣,所以我想請芹二爺作個見證。」
「作個見證?」曹雪芹大為詫異,「是什麼事?」
「實在也不是什麼見證,我只不過要讓芹二爺知道我的本心,我沒有在害繡春——」
「王二哥,」曹雪芹截斷他的話說,「你不用表白,以你們兄妹的感情,怎麼說得上這種話,你只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好了。」
「是這麼回事——」
王達臣將他從前一天在鏢局的飯桌上,與馮大瑞發生衝突說起,一直談到在理教公堂上開談判,以及求籤經過,話中毫無保留。曹雪芹頗有驚心動魄之感,自覺這才看到了江湖上的真正面目。
「我是這麼想,人生在世,哪裡不是冒險?閉門家裡坐,尚且禍從天上來。別說,我們這種小民百姓,哪怕是龍子龍孫——」說到這裡,王達臣突然住口,而且神色顯得有些張皇地,環視四周。
「不要緊!」曹雪芹說,「沒有人聽見,就算隔牆有耳,也沒有什麼。我們旗下,哪家沒有談過恂郡王、八阿哥、九阿哥他們的事?」
聽這一說,王達臣方始心安,接著抒說他的見解:「俗語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既然坐在家裡也會有飛來橫禍,為什麼不出去闖一闖?路是人闖出來的,就算大瑞真的到了要賣命的時候,也未見得就不能闖過這一關。芹二爺,你說是不是呢?」
曹雪芹的性情,最欣賞這種明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態度,所以連連點頭,「是的,是的!」他說,「死生有命,富貴在天。而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應該去闖。」
「不過闖禍也不行!」王達臣遲疑了一下又說,「芹二爺,若說我有私心,這份私心就是想讓我妹子去幫馮大瑞。繡春的心思,你是知道的,又會說話。大瑞如果喜歡她,就會聽她的話,將來也許能勸得他不必賣無謂的命;倘或真的非賣命不可了,或許也會替他想個什麼法子,躲過那道難關。芹二爺,你說,我的打算是不是有點兒一廂情願?」
「不是一廂情願,是越俎代謀,那到底是繡春自己的事。」說到這裡,突然心中一動,曹雪芹脫口說道,「既然如此,你何不跟繡春把話說清楚,看她自己的意思如何?」
王達臣緊閉著嘴不作聲,緊皺雙眉考慮下來,神態頓見舒徐了。
「到底芹二爺是讀書人!」他蹺起拇指說,「見事見得透,出的主意真高。我照芹二爺你的話辦,把話說清楚了,將來萬一出了什麼差錯,她也不會怨我。」
聽這一說,曹雪芹頗為欣慰,便格外用心思為他琢磨其事,覺得有一點必得先提醒他。
「王二哥,關於馮鏢頭的心事,出入關係極大,如今只有你知、我知。」他問,「你還打算讓幾個人知道?」
這話驟不可解,細想了一會,方始領悟,「我不打算讓夏雲知道。」他說,「就是對繡春,我也不想讓她完全明白。」
「這就是了。繡春也是極聰明的人,話說半句,她自能心照。」
「說半句話,可得有些學問。」王達臣躊躇了一會,突然雙眉一揚,「這樣,請芹二爺保我的駕,行不行?」
「怎麼保法?」曹雪芹笑著問說。
「請芹二爺一塊兒跟繡春談。或者,乾脆我只提個頭,其餘的話芹二爺說。」
這個辦法初聽似乎不錯,細想卻頗不妥,因為兄妹之間,可以不必害臊,有什麼說什麼,若有第三者在場,繡春必生顧忌,不能暢所欲言。在這種場合中,意思必須表達清清楚楚,如果有一句話含混不清,錯會了意,所關不細。
因此,曹雪芹只肯教王達臣一套話,讓他們兄妹摒人密商。王達臣卻要求曹雪芹,縱不在場,至少要躲在暗處,聽他們談論的結果,如果他有失言之處,事後也好設法補救。曹雪芹答應了。
09
在為夏雲設榻的廂房中,繡春與秋月、夏雲正在逗孩子玩時,只見王達臣在垂花門外探頭探腦地張望——原是預先瞞著繡春安排好的,所以夏雲隔著窗戶大聲問道:「幹嗎?」
一面說,一面迎了出去,繡春與秋月都遙望著,看夏雲跟她丈夫談了不多幾句話,隨即走了回來,而王達臣卻仍站在原處。
「你二哥要跟你說幾句話,還不許旁人聽。」夏雲向繡春說了這兩句,還故意躊躇了一下,方又說道,「我看就在這裡談吧!」
她的話一完,秋月便抱著孩子起身,向夏雲說道:「走!咱們上太太屋裡去。」
這就根本不容繡春有何表示了。心裡不免狐疑,不知王達臣有什麼竟連夏雲都不能與聞的話要說,因此,眼中一直有戒備的神色。
「這裡沒有別人吧?」王達臣一進屋,便看著後窗問。
繡春哪裡會想到後窗有曹雪芹埋伏在那裡,頭也不回地說:「你沒有看見,連你的兒子都抱走了。」
王達臣點點頭說:「你坐下來!」說完,自己先在對門的位子落座。
繡春將夏雲的一碗茶移到他面前,看著牆頭的夕陽問道:「你跟芹二爺談了些什麼?」
「還不是閒談,芹二爺愛打聽江湖上的事。」王達臣喝了口茶,神態越發鄭重,「妹妹,」他壓低了聲音說,「有件事,我不能不告訴你,要你自己拿主意。」
「什麼事?」
「你知道這張簽怎麼來的?」
「我怎麼知道?」繡春詫異地,「有什麼花樣在裡頭?」
這樣咄咄逼人的問法,使得王達臣有些緊張,定一定神,把曹雪芹教他的話理順了,方始開口。
「大瑞很喜歡你,可是他不敢娶你。他的話,換了別人,我根本就不說了,只為是你,不是那種婆婆媽媽的人,所以我不妨跟你說實話。」
「喔,」繡春很沉著地,「那就說來我聽聽。」
「算命的說他這兩年有兇險,大瑞相信了,為什麼呢?他欠下人家一個絕大的情,許了人家,到時候要替人家出死力,說不定性命都會送掉,怕害了你一生。」
一聽這話,繡春不知不覺地把頭仰了起來,「是怎麼回事?」她問,「他是要替人去報殺父之仇?」
「那就不知道了,他不肯多說,我也問不出來。不過,他是血性漢子,你是知道的。」
馮大瑞有血性,是繡春早就知道的,她之對他有好感,這也是原因之一。因此,王達臣的話,對她沒有什麼影響,她只是在琢磨馮大瑞欠了人家怎麼樣的一個情,要以死相報。同時懷著一個疑團,這件事為什麼又不能先跟夏雲商量;或者已經商量好了,故意說是只能跟她一個人談?
在沉吟未答之際,突然想到,他跟曹雪芹在荒廢的後園中,盤桓了這麼多時候,未見得只談江湖上事。於是,毫不遲疑地問道:「二哥,你跟芹二爺談過馮大瑞的事沒有?」
這一問,是王達臣跟曹雪芹都沒有料到的。不過,也不難回答:「沒有!」王達臣說,「我只想跟你一個人談。」
「我可得跟他談一談。」
這就讓王達臣難以表示態度了。可也不容他多想,急切間不辨利害,近乎茫然地說:「你為什麼要跟他談,不必!」
「為什麼?」繡春很快地反問。
王達臣大感窘迫,只能這樣回答:「是我們自己的事。」
「芹二爺也不是外人,他還打算——」繡春突地頓住,一張臉羞得通紅。
果然,不消片刻,王達臣兄妹,相偕而至。等曹雪芹起身讓座時,繡春說道:「芹二爺,我二哥有件事要跟你討主意,咱們也還是到後面涼亭里去談吧。」
曹雪芹胸有成竹,連連答應:「好,好!」首先就走。
到得涼亭,三人圍著棋桌坐定,繡春便說:「二哥,你把馮大瑞的事跟芹二爺說一說。」
「嗯,嗯!」
王達臣談那件事,有個錯覺,只想到曹雪芹已經完全了解,不必多說。但曹雪芹卻很細心,尤其是看到坐在中間的繡春,不斷左右環視,那模樣就像審問官司聽兩造對質似的,格外提高了警覺,只當自己是初聞其事,不但細節上問得很詳細,而且不斷有驚異的表情。這番做作,任令繡春是如何機警,也被蒙在鼓裡了。
到得王達臣把話完全說清楚,曹雪芹便向繡春說道:「王二哥不錯,這件事關乎你的終身,要你自己拿主意。」
「我有好些想不通的地方,主意又從何拿起?」
「好吧!」王達臣接口,「你有想不通的地方,儘管問芹二爺。」
「二哥,你跟馮大瑞是一起在關帝廟磕過頭的,桃園結義,不是說『不願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他許了人家以死相報,是怎麼回事,能不告訴你嗎?」
這一問簡直是誅心之論,王達臣張口結舌,不知怎麼辦才好。曹雪芹雖心驚於繡春的詞鋒犀利,但到底旁觀比較冷靜,當下接口說道:「話不是這麼說。朋友講究義氣,爭著冒險是常有的事,馮大瑞不肯拿細節告訴王二哥,正就是怕他要陪他一起去冒險。」
「這樣說,我二哥是要我陪他一起去冒險?」
此言入耳,曹雪芹急出滿頭大汗,但一急倒急出一個計較,索性沉下臉來責備:「你怎麼能這麼說!你們同胞手足,莫非你二哥還會拿你往火坑裡推不成?你二哥一定也是看了那張簽,認為馮大瑞絕處逢生,命中有救,才有商量的餘地。再說你二哥不說得明明白白,要你自己拿主意,你願意不願意,只說一個字就可以了,何以橫生猜忌?這哪裡是骨肉相處之道!」
十幾年來,繡春幾時見過曹雪芹這樣沉下臉來,大開教訓?不過想想他的責備也有理,一時既感委屈,又覺羞慚,不由得就掉了眼淚。
曹雪芹大驚失色,情不自禁地握著她的手,使勁搖撼:「繡春,繡春!」他求饒似的說,「我一時惱羞成怒,話說得不知輕重,你別生氣。」
聽這一說,繡春的心當然軟了,抽出腋下的手絹,擦一擦淚笑道:「是我自己不好,挨你這一頓訓。」
「豈敢、豈敢!」曹雪芹也笑著說,「馮大瑞是血性男兒,重然諾、輕生死,不過死有重於泰山、輕於鴻毛。也許他許人以死相報,只不過一時意氣,是愚夫之行。俗語說:『家有賢妻,夫不生橫禍』,或許正要你這樣的人,才能慢慢探出口氣,勸得他醒。我也看過幾本命書,略明五行生剋之理,他是土命,你是木命,木能克土,亦能疏土。俗語說是『一物降一物』,也許這正就是你跟他相配的奧妙所在。」
就這一啼一笑之間,繡春越發將曹雪芹當作骨肉看待了。同時,這樁婚事由於已敞開來談過,她亦自然而然消除了羞澀的感覺,能夠大大方方地商量了。
「芹二爺,你看,」她說,「換了你是我,應該怎麼辦?」
「這不是設身處地可以擬想的,到底男女有別。譬如,做新娘子的滋味,我是永遠無從去想像的。」
「又來了!」繡春給了他一個白眼,「跟你談正經,你偏說不正經的話。」
「這也不算不正經。」王達臣接口說道,「與其問芹二爺,倒還不如問你嫂子。」
「我倒想跟她談,偏偏你又不許。」繡春沉吟了一下又問,「他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這個他自然是指馮大瑞,對此一問,王達臣實在難以應答,便只好用眼色向曹雪芹乞援了。
「你二哥知道了,哪有不告訴你的道理?」曹雪芹說,「反正既有承諾,在馮鏢頭就算以死相許了。至於做得到、做不到,是另外一回事。」
最後兩句話,在繡春覺得大有啟發,沉吟了好一會,終於找到了一個自認為很好的辦法。
「二哥,」她說,「這件事除非他能照我的話去做,否則就不必談了。」
一聽繡春開了條件,王達臣忙不迭地答道:「你說,你說,總好商量。」
「沒有商量的餘地。」繡春斬釘截鐵地說,「成就成,不成拉倒。」
「是,是!一定成。你快說!」
「不勸你跟了平郡王去當差嗎?」繡春說道,「不如他也去,你們能一起去最好;不然,他一個人去。」
是這樣的一個條件,王達臣和曹雪芹都有意外之感,兩人相互望了一眼,各自在心裡琢磨她的用意。
很快地兩個人都想通了,如果馮大瑞從了軍,兩三年之內不能回來,對他人所做的承諾,無法實踐,就不算負約。這確實很高的一著,王達臣不由得笑道:「你真行!還有這調虎離山之計。」
「不是調虎離山。」繡春答說,「是驅虎入柙,省得它出來闖禍。」
王達臣聽不懂「驅虎入柙」這四個字,曹雪芹卻大為稱許,「確實很高明的主意,也是很恰當的形容。」他為王達臣解釋,「馮鏢頭如果從了軍,在營盤裡有軍令約束,身不由己,人家自然就不會找他;就算找他,不能離營,人家不也會體諒他嗎?」
「啊,啊!說得不錯。」王達臣很有把握地說,「大瑞一定願意這麼辦。」
「你別說得那麼有把握。」繡春潑了他一瓢冷水,「我看,他未見得願意。」
「何以見得?」
「你別問!不信就去試試看。」
「不用試,一說就成。」王達臣又說,「可有一件,他倒是願意了,這面不成,怎麼說?」
「這,」曹雪芹拍著胸接口,「包在我身上。以馮鏢頭身手、性情,要一去了,職位還低不了。」
「這麼說,」王達臣笑道,「妹妹,你嫁過去就是位官太太。」
「我可不稀罕。」繡春撇一撇嘴,做個不屑的表情,但聽來是「其詞若有憾焉」的語氣。
就這兩天工夫,王達臣學到了不少東西,世事千變萬化,尤其是一涉感情,各人有各人的想法,不是粗心大意,自以為是所能應付得了的。因此,繡春雖已開出條件,王達臣細細想過,還不能直接跟馮大瑞去談,為的是他是仲四那裡得力的鏢頭,如今要他棄商從戎,等於拆仲四的台,而況本就託了仲四奶奶做媒,有話當然亦應該由媒人轉達。
他還想到,最好避開仲四跟仲四奶奶去談,可是跟仲四奶奶打交道,應該夏雲出面,方合情理。這便又有了難題,去請教曹雪芹,一言而解:「這還不容易?照孔子拜陽貨的辦法好了。」
及至懂得了孔子不願見陽貨,而又於禮不得不拜,所以趁陽貨不在家時去拜會的故事以後,王達臣如法炮製,打聽得仲四有滄州之行,便一個人闖了去,先到鏢局證實了仲四已經動身,才到後院。
「唷!三天沒有照面了——」
仲四奶奶的娘家,在通州以東一百二十里地,那裡旗漢雜處,糾紛特多,所以婦女們伶牙俐舌,善於爭論。這天一見了王達臣,先就埋怨了一大頓,怪他一去三天,毫無音信。王達臣少不得軟語賠笑,等她埋怨完了,才有開口的機會。
「四奶奶,」他說,「為我妹妹的事——」
「對了!」仲四奶奶截斷他的話說,「你跟大瑞是怎麼回事?你們跟親兄弟一樣,幹嗎翻臉?我為你們弟兄不和,愁得都睡不著覺。」
「沒什麼!他仍舊願意娶我妹妹。不過,我妹妹有句話,我是不好意思說。」
「對誰不好意思?」
「對四掌柜。」王達臣故意問說,「四掌柜呢?」
「到滄州平安鏢局看強老大去了,你有話不好意思說,非找他不可?」
「不,不!這倒巧了!我正不好意思跟四掌柜說,如今跟四奶奶談吧。」王達臣做個躊躇難以啟齒的表情說,「我妹妹是在曹家待得久了中了毒,非大瑞做了官不嫁。四奶奶,你想,我怎麼好意思跟四掌柜說,我妹妹不願意大瑞再干鏢行?」
仲四奶奶聽了他的話,只是發愣,「怎麼?」她說,「我還不大明白三姑娘的意思,她不願大瑞干鏢行,又說要做官太太,那不是要大瑞去做官?這個官,可怎麼個做法,做的又是什麼官?」
「如今有個機會,能讓大瑞做武官。四奶奶,你知道的,曹家有一門闊親戚,是位『鐵帽子王』,如今放了大將軍,權大得很。如果大瑞願意做武官,可以跟了這位『鐵帽子王』去,那是一句話的事。」
「喔!」仲四奶奶點點頭問,「那麼,你跟大瑞談過沒有呢?」
正在談著,仲四突然回家,王達臣大感意外,問起來才知道他要會的人,中途邂逅,把話說明白了,自不必再有滄州之行。
「你怎麼三天都不照面?那天你們倆到哪裡去了?喜事談得怎麼樣?」
「正在托四奶奶情呢!我妹子的想法,實在不大敢恭維。四掌柜聽了一定好笑。」王達臣帶些歉意地說,「她非要大瑞肯到平郡王那兒去當差,才願意嫁他。」
「喔,」仲四問說,「大瑞怎麼說呢?」
這一問給了王臣達一個表白的機會,「是四掌柜得力的人,我可不便直接先跟他談,本打算先跟你商量了,再定主意。」他又補了一句,「而況四奶奶是媒人。」
「照我說,是件好事。」仲四奶奶接口說道,「咱們鏢局出了位做官的鏢頭,也是件有光彩的事。再說,大瑞要做了官,一定不會擺官架子,說不定有什麼事求他,也有個照應。」
仲四卻不似他妻子那樣贊成,因為他也知道馮大瑞在漕幫,走鏢有許多方便,不過這話不便明說,做朋友的當然希望朋友上進,所以只有推在王達臣身上。
「這得問大瑞自己,」他說,「只要他自己願意,我捨不得放他也不行。」
這是很明顯的,不願放馮大瑞的態度。王達臣心想,這下似乎弄巧成拙了,把馮大瑞找了出來問,當著仲四的面,故主情重,說不定咬一咬牙拒絕。那倒還不如先跟他商量好了,再跟仲四夫婦來談為妙。
「去!」仲四抓住他的小兒子,在他腦後輕拍一掌,「把馮叔叔去請來。」
在這等待的片刻,仲四問起平郡王奉派為大將軍的事,顯得頗為關切。而王達臣所知卻不多,十問九未答,只說他可以把曹雪芹請來,當面相問好了。
「你請了那位小爺來,沒有多大用處。他有個堂兄,也是行二,震二爺,如果有機會,我倒很想會他一會。」
提到曹震,不免讓王達臣覺得刺心,不過繡春跟他的那段糾紛,王達臣兄妹從沒在他們面前提過。只知道繡春在南京時,一時負氣,鉸了頭髮,遁入空門,後來是馬夫人母子苦勸才留了頭髮,隨同北上的。所以王達臣亦不願意在形色上有何表示,只問:「四掌柜是有事要跟他談?」
「還不是想兜點買賣,聽說這位震二爺在平郡王的糧台上管事,很掌權的。將來大批餉銀運到北路,看能不能分一批讓咱們保一保?」
「照這麼說,」仲四奶奶很快地接口,「更應該勸大瑞到平郡王那裡去當差。你想,有個熟人在王爺身邊,有多少方便。」
「啊!這一層我倒沒有想到!」仲四是驚喜交集的表情,顯然地,他的態度也改變了。
這使得王達臣也大感欣慰,覺得事情可說有了九分把握。因而等把馮大瑞找了來,他根本就不開口,仲四夫婦自然會談成了繡春的希望。
哪知馮大瑞一來,招呼過後,先就開口說道:「四掌柜,我得跟你告三天假,有事要到昌平州去一趟,馬上就得走。」
「怎麼忽然有事?」仲四疑心他有意避而不談,微感不悅。
「剛才有人送信來,有個朋友在昌平州等我。」
「看朋友,晚一天也不要緊囉。」仲四奶奶插進來說。
「喔,」馮大瑞問道,「有事嗎?」
「還不是你自己的喜事!」
聽仲四奶奶這一說,王達臣與仲四都很注意他的表情,期待中的驚喜交集之色,哪知完全不是!
「等我回來再談。」馮大瑞竟是微微皺著眉,「我三天就回來。」
「昌平州幾十里地,何用三天?」仲四問說,「你的朋友住在昌平,還是從哪裡來的?」
馮大瑞突然將頭一抬,略有些張皇失措的神色,答非所問地說:「也許明天就回來,最遲後天。」
見此光景,就不必再問了。仲四便向王達臣看了一眼,意思是問他如何發落。
王達臣有些沉不住氣了,「大瑞,」他問,「你哪個朋友那麼要緊,什麼事都丟得開,非得馬上到昌平州去不可?」
誰都聽得出來,話中有責備之意,馮大瑞賠笑道:「二哥,我不知道有事談,已經告訴送信的人,馬上就去。咱們的這件大事,又不是三言兩語談得了的,不如等我回來,長話慢說,好好商量。」
「這話倒也是。」仲四向王達臣說,「就等他回來再談吧。」
「也好。」王達臣只能這樣回答。
「我最遲後天下午,一定回來。」馮大瑞又說,「四掌柜,我想在柜上支二十兩銀子。」
「行!你自己告訴柜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