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別傳 · 第四回

01 雍正五年春天,舉家回京歸旗,馬夫人只在家裡住了半年,便即遷居籍沒入官,而又蒙恩發還的通州張家灣住宅,一住六年了。 移居張家灣的原因很多,有一個上下皆具的同感是,生活習慣,格格不入,尤其是在飲食上頭,連馬夫人都得米飯麵食雜著吃,而又不光是稻麥各嗜之異,還有繁簡的不同。大家最不能忍受的一件事是:吃餃子就是餃子,吃打滷面就是打滷面。棠官——如今叫棠村了,常說:「這是吃點心嘛!哪裡是吃飯?」 最初,曹家自然是照自家的慣例,不過由奢入儉,少不得委屈些,那時三房仍如在南京一樣,住在一起,錦兒當家、秋月管賬、夏雲掌廚,商量定規,每天開三桌飯,裡頭一桌、外頭兩桌,五菜一湯,三葷兩素,有米飯、有饅頭。曹震口中不言,心裡覺得不足,所以一有客來必留飯,留客就得添菜。倉促之間,無處備辦,常是館子裡叫幾樣冷葷熱炒,或者買個最好的「盒子菜」。日子一久,親友之間有了閒話:「他家還以為是在當織造、當巡鹽御史呢!排場照舊,看樣子私底下窩藏的家財真還不少。」 這話傳到曹耳朵里,大為不安,他跟馬夫人說:入境隨俗,既然歸了旗,不便再照江南的習慣,讓人覺得標新立異似的,大非所宜。 馬夫人當然尊重他「一家之主」的地位,於是重新商量,改從北方的飲食習慣,頭一天吃炸醬麵,弄了八個「麵碼兒」,擺得倒也還熱鬧。第二天吃餃子,除了兩碟子醬菜,就是一碗下餃子的湯,名為「原湯」,可助消化。 到得晚上,曹震向錦兒抗議:「兩碟子下酒菜,一簸籮『半定兒』,再就只有餃子了!這種日子,我可受不了。」 「受不了也得受!」錦兒答說,「太太一上桌子,眼圈兒就紅了,嘆口氣說,『家真是敗下來了!』雖沒有怪你,怪四老爺,你也該想想,不是你在公事上老捅婁子,大家又何至於過今天這種日子?」 「這能怪我嗎?」 「不怪你怪誰?」錦兒搶著說道,「你別鬧了!你的見識跟季姨娘一樣。」 將他跟季姨娘相提並論,曹震認為是奇恥大辱,怒氣剛要發作,錦兒卻又發話了。 「你等我說完,如果我比錯了,你再鬧也還不遲——」 錦兒告訴曹震說,這天下午有人來看季姨娘,她跟人大訴委屈,又誇耀在南京時如何闊氣,三頓飯兩頓點心,肥雞大鴨子連丫頭都吃膩了,夏雲直跟她使眼色,而季姨娘卻是越說越起勁,到底讓人家說了句不中聽的話,才堵住了她的嘴。 「人家怎麼說?人家說,妻財子祿,原有定數,如今苦一點兒,是留著福慢慢兒享!反倒是好事。」錦兒詰責,「你倒自己想想,你是不是跟季姨娘一樣不懂事?」 曹震啞口無言,亦只有像馬夫人那樣地嘆口氣而已。 到得下一天,馬夫人找了錦兒、秋月、夏雲來說:「我昨兒晚上想了一夜,京里我住不慣,我也不必住在京里。張家灣的房子,是平郡王托怡親王在皇上面前說話,馬上快發還了,到那時候,我想搬到張家灣去住。」 大家面面相覷,不知從何說起,好一會,是夏雲先開口:「這一來,不就都散了嗎?」 「本來千年無不散的筵席!老太爺在日常說:『樹倒猢猻散。』如今樹也倒了,本就該散了。」馬夫人又說,「四老爺跟震二爺自然要在京里,我可不用,搬到張家灣清清靜靜,日子愛怎麼過就怎麼過,也省得聽人的閒言閒語。」 「太太的主意不錯。」秋月點點頭說,「可只有一件:芹官要上學了,怎麼辦?」 「這也是我想搬到張家灣的緣故之一。」馬夫人答說,「上學住堂,是芹官該吃的苦,誰也替不了他。再說,不吃這番苦,也不能成才。既然如此,倒不如讓他死心塌地。如果仍舊住在京里,他天天想家,我天天想他,彼此都苦。索性離了京,隔著百把里地,來去不便,他死了心,我也死了心,倒不好?」 「這一說,太太的打算更不錯了。」秋月看著夏雲說,「我自然是跟著太太到張家灣。四老爺跟震二爺呢,是不是還住在一起?」 「我哪知道。」夏雲指著錦兒說,「你問她!」 「別問我!」錦兒緊皺著眉說,「倘或問我,我只有一句話:最好像繡春那樣,住庵!」 「喔,」馬夫人被提醒了,「談起繡春,我更應該搬出京,那一來,繡春不就該回來了嗎?」 原來繡春雖說為了震二奶奶一死所感動,答應仍回曹家,但一路上思量,錦兒已有了姨娘的名分,她在曹家是「有功之人」,倘能生子,便有扶正的希望。但如自己仍歸於曹震的偏房,錦兒便得落後一步,豈不是妨害了她爬上高枝的機會;再說錦兒如果真的扶了正,自己又何能甘於側室?因此定了主意,向馬夫人堅決聲明:願回曹家,但必不能與曹震住在一起。 馬夫人拗不過她,只得承諾。於是到京未幾,她就悄悄地自己接頭了一個尼庵,聽說曹震將到,便陳明馬夫人,搬到庵中去住,不過仍舊是帶髮修行。如今馬夫人遷往通州,曹震留京,繡春自然就不必住庵,該跟著馬夫人走了。 02 對於馬夫人的主張,曹震贊成,曹反對。其實也不是反對,只是他自覺有奉養寡嫂、撫育胞侄的天職,極力勸馬夫人一動不如一靜。這是出於至誠的情分,馬夫人只有多方勸說,緩緩以圖,最後到得小兄弟倆進了景山官學,馬夫人細說了遷出京去,絕了曹雪芹時常想家的念頭,反於他學業有益的道理,曹方始同意。 正好發還房屋的恩旨也下來了,除了張家灣的大宅以外,還有前門外鮮魚口的一所市房,那裡是整個京城最熱鬧的地方,北臨肉市,東面就是京中第一座大戲園「查樓」,寸金寸土,所以這所市房很值錢。 馬夫人頗持大體,自己有曹老太太留下來的東西,另外還有託付秋月掌管,專門留給曹雪芹的一份,日子應該是寬裕的;曹震有震二奶奶留下來的私房,只要錦兒管得緊,也不愁溫飽;只有曹比較拮据,便做主將鮮魚口這所市房,歸屬曹,每個月收租息貼補,將就著也可以維持一個小小的排場了。 當然,曹震不必再跟曹住了,帶著錦兒另立門戶;夏雲仍舊幫扶季姨娘,照料棠官。跟著馬夫人到張家灣的是秋月與繡春,日子過得很平靜,也很舒服。六年以來,一年只進一次京去會親,唯一的例外是前年去了兩次,多出來的一次是去喝夏雲的喜酒,她成了繡春的嫂子——王達臣喪妻,繡春策動馬夫人做媒,讓王達臣娶了夏云為填房。為此,季姨娘很不高興,見了繡春從無好臉色。 繡春倒也心平氣和,「原是我對不起季姨娘。」她說,「不過季姨娘也想得太一廂情願了,她打算著夏雲能照料棠官一輩子,那是辦不到的事。且不說年紀差著好幾歲,夏雲又豈是肯服低做小的人?」 但季姨娘對她的成見,始終固結不解,繡春亦始終耿耿於懷,希望釋嫌修好。這件事在馬夫人提起來,亦是小小的煩惱。此外,便是曹雪芹的親事了,是個極大的煩惱。 從到京的第二年起,就不斷有人來提親,但真應了一句俗語,叫作「高不成,低不就」。第一是門第,雖說一般都是包衣,但曹家出過王妃,尋常做個小官的人家,首先「姑太太」——平郡王太福晉就不願意。但也有些滿洲世家,尤其是隸屬上三旗的,因為皇帝動輒有「包衣下賤」的話,一樣地不願跟曹家聯姻。 其次是人品。曹雪芹心目中好女子,既要嫻雅秀麗,又要溫柔體貼,還要讀書明理,這在旗人家就很難找了。長得俊的倒是不少,但有的滿身嬌氣,有的一字不識,有的不明事理。偶爾有一兩個可算夠格的,卻又未曾選過秀女,不敢私下婚配。像這樣的人才,可想而知,選秀女時一定不會「撂牌子」,就算不選入宮去,也一定分配到王公府第,哪裡輪得到曹家聘來做媳婦? 這是馬夫人的一樁心事。撫孤守節,必得抱了孫子,心裡才會踏實,自覺不枉多年辛苦。而在馬夫人,更有要抱了孫子,才能告慰曹老太太於泉下的感覺,這是一種責任,隨著曹雪芹的年齡漸長,這份責任也就越來越重了。 不過,最近她的心境開朗了些。端午前後,有人來說了一頭媒,女家是正藍旗包衣,姓楊,而且一直保留著漢姓。楊小姐的父親叫楊思烈,舉人出身,現在安徽當縣官。這年三月里,在京的楊老太太得了中風,楊思烈遣妻女回京侍疾,偶然的機緣,為錦兒所見,相貌端正,談吐文雅,一打聽今年十八歲,已過了選秀女的年齡,不正好配給曹雪芹?為此,錦兒特地從京里趕到通州來做媒。 聽過一番形容,馬夫人喜不可言,但又不免疑惑,「你的眼界高,經你看中,必是好的。不過,有一層我不明白,」馬夫人問道,「這樣的人才,何以十八歲還沒有婆家?」 「這就跟咱們家的小爺一樣,不肯遷就。楊小姐是楊大老爺親自教的書,開出口來,滿口是文,咱們旗下做外官的子弟,吃喝玩樂,不成才的居多,楊小姐怎麼看得上眼?再說安徽,也沒有多少旗人,滿漢又不能通婚,就這麼著耽誤下來了。」 「原來是這麼一個道理!」馬夫人釋然了,轉臉向秋月商量,「總得先相相親才好。」 「相親的話還早。」秋月問錦兒,「你打聽清楚了,確實沒有人家?」 「打聽了,確實沒有。不過有三家人家在提親,晚了說不定會錯過機會。」 「姻緣前定,這也是急不得的事。咱們看中人家,人家可不知看得中咱們不?」秋月又說,「事情要做得穩當,先別提相親不相親,最好找個機會,能讓芹二爺看看人家小姐。也讓人家看看咱們。你說我這個主意行不行?」 「行!」錦兒想了一下說,「楊老太太的病好多了,我幾時把楊太太接了來打牌,讓芹二爺闖了來,不就彼此都見著了嗎?」 「這個主意好,我們就聽你的信兒好了。」馬夫人又說,「到時候秋月跟繡春去走一趟。」 「太太不去?」錦兒問說,「去玩幾天,又有何妨?」 「我是怕痕跡太顯了,萬一好事不成,彼此都不好意思。」 從錦兒回京,馬夫人的心境,一日比一日開朗,因為一切都可說是稱心如意。錦兒很快地有了回音,說楊太太很願意結這門親,欣然接受邀約,作為變通的「相親」,挑的日子是五月廿五,那天不但是黃道吉日,而且如俗曲《鴛鴦扣》中所唱的,「日子是個『成』。」 曹雪芹這一回也與以前不同,在沒有相親以前,先就一處媒人說溜了嘴的地方,大加批駁,將女家貶得不堪作配。這一次也許因為媒人是錦兒的緣故,曹雪芹頗為興奮,而且向輪番遊說的秋月與繡春,作了堅決的承諾,只要楊小姐如錦兒所形容的那樣,他一定仰體親心,怎麼說怎麼好。 「我看過皇曆了,月底也是『成』日。秋月,你跟錦兒商量,到哪天我親自去看,不知道來得及、來不及?」 這是照旗下的規矩,馬夫人到女家親自去相親,猶如六禮中的「問名」,看中了送一柄如意,或是贈一枚戒指、一支簪子,名為「小定」。女家到了那天,少不得要費一番張羅,所以馬夫人須問「來得及、來不及」。 「有五六天的工夫,應該來得及,太太就預備『過禮』吧。」 「過禮」便是下聘禮,檢點珍飾,買辦羊酒,馬夫人不愁無事可做,哪知正忙得起勁,秋月預備動身進京時,錦兒忽然派人來說:楊太太母女不能赴約,親事緩一緩再說。 平地起了波折,馬夫人大失所望,不明緣故,更覺煩悶。繡春也是急性子,對錦兒語焉不詳,深致不滿,主張秋月仍舊進京,去問一問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 03 「楊老爺出事了!」錦兒說道,「大前天得的消息,不知是一件什麼案子,撫台指名題參,楊老爺一急,跟他老太太一樣,得了中風,來不及請大夫,就不中用了。如今還瞞著他家老太太。」錦兒又說,「楊太太也真可憐,老爺死了,還不能發喪、不能哭。你想想,那過的是什麼日子?」 「真想不到!」秋月問說,「如今怎麼辦呢?」 「你說是誰怎麼辦?是問楊家,還是咱們家?」 「問楊家,也問咱們家。」 「楊家已經請了一位叔伯弟兄,趕到安徽料理去了。至於咱們家,我看,這頭親事是吹了。」 「怎麼呢?」秋月問說,「楊家有話,不願意結這門親?」 「你恰好說反了,楊家是巴不得結這門親。不過,我不能做這個媒。」 「為什麼?」 「我不能替太太弄個累。」錦兒放低了聲音說,「你倒想,芹二爺一成了人家的女婿,養兩代寡婦,聽說楊老爺還有虧空,要是一追,不更是無窮之累?」 正在談著,曹震回來了,一見秋月便說:「楊家的事,很麻煩,萬不能結這門親。你現在成了咱們家的姑奶奶了,回去好好勸一勸太太,雪芹的親事不必急。將來包在我身上,給太太找個才貌雙全,又賢惠又能讓雪芹得岳家照應的兒媳婦。」 聽到最後一句,錦兒先就皺了眉,「你啊,」她說,「一向就是用不著說的說,偏偏要說。」 「怎麼?秋月在這裡,倒評評理,我這不都是好話?」 「好話倒是好話。」秋月笑道,「震二爺,我不是幫咱們錦姨娘,她的話不錯,最後那句話實在用不著說,一說就不中聽了。」 「我是老實話!這幾年你們莫非還沒有經驗過?內務府出身的,有人照應跟沒有人照應,差了遠了去了!有人照應,升官發財,比誰都容易;沒有人照應,嘿,嘿,」曹震似乎難以形容似的,「那種差使簡直不是人當的。」 「要談到照應,咱們不有一位當太福晉的姑太太在那裡?」錦兒冷笑,「不過,太福晉對你不敢恭維而已。」 「你別聽人造謠!姑太太對我也沒有什麼。」曹震緊接著又說,「不怕官,只怕管,多早晚,平郡王跟莊親王那樣,派了總管內務府的差使,那時你看看,我曹某人是怎麼個樣子?」 「怎麼個樣子?無非又是——」 看曹震微微變色,而錦兒未說出來的,必非好話,秋月趕緊重重咳嗽一聲,連連使著眼色,硬把錦兒已在喉的「狂嫖濫賭」四字,截了回去。 「咱們談正事吧,」秋月說道,「楊家,應該送禮吧?」 「這個禮怎樣送呢?人家現在又不發喪。」錦兒又說,「等將來盤靈回來,吊總要開的,只有到那時再說。」 「對了!」曹震立即接口,是想結束這個話題的語氣,「這一段兒就算過去了,請你跟太太說,不用再操心了。」 對於曹震的勢利,秋月頗持反感,而且明知錦兒是為馬夫人著想,但不知怎麼,總覺得她做人不該如此。因此,對於楊家的事,她不再管他們的感覺如何,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咱們跟楊家本來毫不相干,既然有提過親這回事,緣分就不同了,不能按一般應酬的規矩來辦。楊家母女也真可憐,如果咱們不幫幫她的忙,似乎說不過去。我想,送點錢也沒有什麼不妥。」 「說得是!」錦兒也希望如此,作為她對楊家的一個交代,「你看送多少呢?」 「這得請示太太。」這是一句守著她身份的話,其實她是做了主了,「我想跟太太說,送一百兩銀子的奠儀。」 「是不是多了一點兒——」 錦兒的話還沒有完,曹震搶著開口了,「多少是一回事,送錢又是一回事。」他說,「人家沒有報喪,也談不到『接三』,送這一百兩銀子算什麼?」 「那也無非表示關切。」秋月淡淡地答說。 「不錯,關切!他楊家要咱們曹家來關切,這又是為了什麼?」曹震問道,「讓人家誤會咱們曹家還是願意結這門親,麻煩可就大了。」 聽得這話,秋月不光是反感,甚至有些冒火了。但她一直有個警惕,言語行為上一定要有分寸,別讓人背地裡批評她驕狂自大,儼然以主子自居。因此,緊閉著嘴,不發一聲。 話又談不下去了。錦兒也覺得局面有些格格不入,令人難受,當即說道:「暫時不談吧!好久都沒有痛痛快快聊一聊了,今兒聊他個通宵。」 聽得這話,曹震正好自便:「你們姊妹們難得在一起,愛幹什麼幹什麼,我不打擾。」曹震說完,抬腿就走。 「怎麼樣?」秋月望著曹震的背影說,「看你們二爺這一陣子氣色還不錯,干點什么正經?」 「能幹得出什么正經來?還不是陪那些貝子、貝勒、將軍、國公爺什麼的,變著花樣找樂子。我勸他,回京五六年,也沒有看他干出什么正經,成天陪那些大爺玩兒,會有出息嗎?你道他怎麼說?」 「你別問我,你說你的好了。」 「他說,陪那些大爺玩兒,就是正經。別看那些『寶石頂子』,看上去個個是『繡花枕頭』,就要『繡花枕頭』才好。這話怎麼說呢?他說:只要那班人一派上了什麼好差使,就少不了他。那時候發財也容易得很。」 秋月笑道:「震二爺真是財迷心竅!」接著又問,「可有過這麼樣的機會呢?」 「有過。」錦兒答說,「那年有位福貝子派了陵差,我們那位二爺替一家木廠說合,承攬工程,分了三千銀子。倘或沒有這一筆進項,這幾年的日子,就不知道怎麼過了。」 秋月大為詫異,遲疑了好一會,終於忍不住問說:「莫非震二奶奶手裡那點東西,還不夠你們吃個十年八年的?」 「唉!」錦兒嘆口氣,然後低聲說道,「我跟你說了,你可別跟太太提。馬家的人,心狠的居多,震二奶奶的東西,一大半下落不明了。」 「是——難道是讓馬家吞沒了不成?」 「可不是!」錦兒又說,「這筆賬只有我清楚,震二爺不知道。不然,親戚都做不成了。」 秋月沒有不信的理由,稍為多想一想,恍然大悟,脫口說道:「怪不得太太要住通州,大概就是不願跟娘家人來往。」 「是有那麼點意思。」錦兒突然說道,「不談了!談起來勾起我的心事,咱們談些有趣的事。」 有趣的莫如曹雪芹的心事,秋月問道:「楊家的那位姑娘,人才到底怎麼樣?」 「論人才可真是沒話說。而且,」錦兒臉上是又驚又喜的神色,「我還告訴你一件事,那位楊小姐長得好像咱們家的一個人,你倒猜,像誰?」 這是指曹家的丫頭而言,秋月便說:「咱們家那麼多人,大海撈針,哪裡猜去,你也得給個範圍才好猜。」 「就是你們春夏秋冬四個。」 秋月仔細看了看錦兒的臉色,不像是在跟她開玩笑,再體味她那詭秘的笑容,心裡已經猜到了,卻不願實說。 「是夏雲?」 「不是。」 「那麼是冬雪?」 「更不是了!」錦兒有些困惑地,「你為什麼不猜春雨呢?」 「啊!」秋月假作驚訝,「這可真是巧了,就不知道性情像不像?」 「性情如果也像,我根本就不做這個媒了,人挺穩重的,出言吐露,極有分寸。」 「那時,」秋月緊接著錦兒的話說,「春雨不也是這個樣子?」 「本心可是不同的。」 「本心又怎麼看得出來?」秋月突然省悟,自責似的在額上打了一下,「我是怎麼啦?今兒老跟人抬槓!」 聽得這話,錦兒縱有不快,也一掃而空了,「你想吃點兒什麼?」她問,「趁早說,我好預備。」 「我想吃燒羊肉。」 「那好辦,還有呢,奶卷?」 「奶卷倒也想,就怕天熱,甜得太膩。」 「不要緊!我有上好的普洱茶,還留著四兩杭州的龍井,一直捨不得喝,今兒可要開封了。」 「唉!」秋月忽生感慨,「四兩龍井還一直當寶貝似的!想想從前的日子,真連覺都睡不著。」 錦兒沒有接腔,叫人到「羊肉床子」去買了一塊燒羊肉,外帶一碗滷汁拌麵,晚上在院子裡納涼,一面喝龍井茶,吃棗泥松子奶卷,一面聊天,提到了繡春。 在錦兒面前,大家都不願談繡春,因為是個很尷尬的話題,這一天卻是錦兒先提起來,而且話很坦率,她說:「你是姑娘家,大概體會不到繡春的心境,有句話,我一直想說,又怕人疑心我存著私意,唯恐她有一天還會跟震二爺好,所以每一次都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今天可真是忍不住了。」 「倒是一句什麼話呀?」秋月心想,她是這樣的態度,卻不妨把她心裡的那句話逼出來,當下催問:「既然忍不住,還不快說?」 「女大不中留!我勸太太早拿主張出來,不然,有一天鬧了笑話,反倒害了繡春。」 這話在秋月心頭重重撞擊了一下,當即問道:「你說,會鬧什麼笑話?」 錦兒遲疑了一會,方始回答:「聽說她在爺兒們面前,有說有笑,毫不在乎,話說得難聽一點兒,就是輕狂。」 「這,」秋月不解,「通州一個月難得有男客上門——」 「我不是說在家,是在外頭。」錦兒急忙補充,「在鏢局子裡。」 秋月心中一動,繡春一個月總有一兩回到鏢局——通州是水陸大碼頭,鏢局很多,常有小夥計來通知,說王達臣托帶了東西來,或者捎有口信。繡春一去總是半天,照此看來,話出有因了。 「你是聽誰說的?」 「這你就不必問了,我說了你也不知道,反正我聽說了還不止一回。」錦兒又說,「我總不至於造她的謠吧?」 「沒有人疑心你。」秋月想了一下說,「這件事倒得好好琢磨。你的意思呢?」 「自然是替她找個主兒。」 談來談去,結論是一樣的,早早促成繡春的終身大事。但為繡春物色怎麼樣的一個夫婿,看法卻不一樣,錦兒希望繡春成為「官太太」,秋月卻認為不如就嫁了鏢客,門當戶對,順理成章。 「這要看她自己的意思。」錦兒叮囑,「反正你務必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回去跟太太商量個妥當辦法,也了掉一件心事。」 「我知道。」秋月笑道,「一樁親事不成,要提另一樁,合該喜氣臨門。」 「你呢?」錦兒脫口問說,「你就不為自己打算,太太總也替你操過心吧?」 聽這一說,秋月的臉就紅了,「不提這個行不行?」她說,「聊些別的。」 「沒有比這件事更能叫我心煩的!這兒又沒有人,你倒把你心裡的想法跟我說一說。」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說的?你想想——」秋月覺得很難形容自己的心境,索性頓住了。 錦兒不肯放鬆,連連催促:「說啊,說啊!你說出來,我替你拿主意。」 「我沒有什麼為難的事,何用你來拿主意?」 「那麼,你要我想什麼呢?」 「你也想想,有誰是我看得上眼的?」 錦兒心想,原來她是沒有人看得上眼,不是矢志不嫁,然則若有人看得上眼呢?這樣一想,心就熱了。 「不錯!能讓你看得上眼的不多。」她故意宕開一筆,「咱們只算閒聊,照你說,要怎麼樣的人,你才看得上眼呢?」 「我說不上來!」秋月搖搖頭。 這當然是遁詞。錦兒心想,照秋月的性情,當然不喜浮而不實的人,她會作詩,也必得個才子來配她,大概一個翰林也差不多了。 「我想起來了。」秋月突然問道,「芹二爺還不知道這回事吧?」 「是啊!我要等你來商量,怎麼告訴他。」 「反正——」秋月停了一下,終於說了出來,「不能告訴他,楊家的姑娘像春雨。」 「對了!這一點還得留心,別在言語中帶出來。」錦兒又說,「看他明天什麼時候來,就知道他對這件事是不是很關心。」 原來約了相看的日子,就在明天,倘或曹雪芹一早就來了,當然表示他對楊小姐極感興趣。秋月的判斷是,他絕不會早來,說不定根本就把這個約會忘掉了。 04 錦兒與秋月忙了一上午,本來請楊家母女,是打算在館子裡叫一桌席,顯得鄭重些。如今原約取消,只為曹雪芹預備一頓飯,反倒費事了,因為曹雪芹愛吃的,大都是費工夫、講火候的菜。 到得午初時分,還不見曹雪芹來,錦兒心裡便有些嘀咕了,「可別讓你說中了!」她說,「這位小爺忘了今天的約,讓咱們白忙一陣,那就太冤了。」 「不要緊,中午不來,下午派人去接他。紅煨的鹿筋,本來就差點兒火工,晚上吃更好。」 一語未畢,聽得已有人聲,一個是曹震,一個是曹雪芹,錦兒迎上去問道:「你們倆怎麼會走在一處?」 「我到『造辦處』去辦事,順便就把他接了回來。」曹震向錦兒使了個眼色,「你告訴他吧!」 「震二哥說你有話要告訴我。」曹雪芹接口,「我已經猜到了,沒有關係,你說好了。」 「你猜到了?」錦兒便問,「你猜到是什麼事?」 「楊家的事吹了?」 錦兒不即作聲,仔細看了看他的臉色才說:「既然你猜到了,那就不必忙。先吃飯,回頭讓秋月跟你說。」 「秋月來了?」曹雪芹又驚又喜地,「在哪裡?」 「在廚房裡。」看曹雪芹四下張望,在找秋月的蹤影,錦兒便又說道,「廚房裡很熱,你別進去,先把大褂兒卸下來,涼快涼快。」 一面說,一面指揮小丫頭張羅茶水,替曹雪芹打扇,等坐定不久,曹雪芹看錦兒進了臥室跟曹震在說話,立即便溜到了廚房。 「你怎麼來了?什麼時候到的?」 「昨天。」秋月轉身看著曹雪芹,「看你又瘦又黑,必是大熱天到處亂逛,曬成這個樣子。」 曹雪芹笑笑不答,只問:「娘呢?氣喘好一點兒沒有?」 「好得多了,有人送了一個偏方——」 秋月一面炒菜,一面跟曹雪芹談家常。錦兒走來笑道:「你到底還是溜了來了!快請出去吧,震二爺跟你有話說呢!」 飯開在兩面通風的穿堂中,家規猶在,只設兩個座位,曹震兄弟剛扶起筷子,曹震新用的跟班高升來報,到了兩個不速之客,都是內務府的官兒。 「這時候來,」錦兒在一旁咕噥,「也不知道吃了飯沒有。」 「虧得今天有菜。」秋月幫著張羅,「震二爺會客去吧!留客人吃便飯好了。」 「好,好!我出去看看再說。」曹震披上一件細夏布的大褂,匆匆而去。 曹雪芹也就必得暫時擱著,而且也穿上外衣,錦兒與秋月便重新料理杯盤,預備移席到廳上款客。 正在忙著,只見高升進來說道:「二爺要陪客人一起坐,讓我來取扇子、墨鏡、荷包。另外說跟姨奶奶要一個盒子,裡面要裝豆蔻、藿香正氣丸。」 「好了!」錦兒向秋月一揚臉說,「咱們可以舒舒服服地吃飯了。」 「真是皇恩大赦!」曹雪芹一面解紐子脫長衫,一面說道,「震二哥不在,咱們一塊兒吃吧。」 於是打發了高升,曹雪芹坐回原處。曹家家規重,有曹震在,總不免拘束,此時就可以出主意了。 「有什麼好酒?」他問錦兒,「昨兒晚上沒有睡好,我得喝點酒,好好睡個午覺。」 「好酒有!不過,我得問你,你什麼時候回學裡去。」 「我今天不回去。」曹雪芹又問,「錦兒姊,你問這個幹什麼?」 「回頭有話要告訴你。如果喝了酒睡午覺,一醒要趕回學裡,不就沒法兒跟你談了?既然你不回去,儘管放量喝,有南酒,有玫瑰露,有蓮花白。」 「蓮花白太辣,玫瑰露的甜味兒受不了,我喝南酒,最好是花雕,天氣熱,不必燙了。」 丫頭取來了酒,錦兒與秋月也都斟了一盅陪他喝。兩個人暫時都不說話,只勸曹雪芹加餐,看他吃得差不多,方由秋月開口。 「楊小姐的老太爺去世了——」 「啊!」剛說的一句,曹雪芹便打斷了她的話,顯得很注意地問,「怎麼回事,是在安徽去世的?」 「是啊!如今這消息還瞞著她家老太太。楊老爺人是故去了,身後還有麻煩。」秋月接著將楊思烈出事的緣由,約略說了一遍。 「這太慘了!家裡還有風中之燭的老太太,看來遲早不保,一旦倒了下來,讓她們母女怎麼辦呢?」 聽得這話,秋月與錦兒不約而同地看了一眼,錦兒便即說道:「原來是我做的媒,如今我要打退堂鼓了。這門親結不得,不然就是我害了太太。」 「那怎麼談得上?」 「怎麼談不上?你倒想,一成了兒女親家,楊家的事,太太能不管嗎?」 曹雪芹不作聲,低下頭去夾了一塊粉蒸雞,剛要送入口中,突然抬頭說道:「就不是親戚,也不能不管。」 「這是什麼道理?」 「這算萍水相逢,遇到這種事,也應該盡力幫助,而況有此一重因緣。」 「怎麼?」錦兒急急問說,「你是決定要娶楊小姐了?」 「沒有,我沒有這個打算。」 「你不是說姻緣?」 「喔,」曹雪芹答說,「無女的因緣。」 「他是講佛經上的因緣。」秋月幫著解釋。 錦兒笑笑說道:「看起來你倒跟楊小姐有緣,也許天生你就喜歡那種樣子的人。」 這話中就帶到春雨了。秋月便假咳一聲,作為警告。錦兒卻吐一吐舌頭,是自覺失言的神氣。曹雪芹從小便愛體會女孩子的心境,當即笑道:「你們裝神弄鬼,一定瞞著我什麼,趁早從實招來!」 「現在還不能『招』。咱們先談正經。」秋月說道,「凡事你也不能由著你的性子,因為親事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你要為全家著想。」 「為全家著想,名聲最要緊。原來說得好好的,只為人家遭了難,咱們就不提這回事了,不顯著太勢利嗎?」 秋月和錦兒都沒有想到,他會提出來這麼一個理由,而且一時也辨不清這是正理還是歪理,只覺得正面不容易駁倒。 當然,要辯道理還得秋月,她想了一會說:「事情是兩樁。譬如說,已經有了婚約,如今要悔約,仿佛嫌貧愛富似的,自然不是咱們家會做的事,可是八字不見一撇,還沒有著手事情就變過了,這又有什麼褒貶好落的呢?」 「話不是這麼說,只要心一動,就是種了因,必有個收緣結果,何況,已經約了人家來相看,怎麼說還沒有動手?」 「好!我再請教,假如相看不中呢?」 「那是另外一回事,不過就算那樣,彼此總還是有情分在的。」 說到這裡,錦兒有了主意,很快地接口:「對!『買賣不成仁義在』,咱們就照這個宗旨辦事,當作相看不中。如今算跟楊家是久已相與的熟人,既然他家遭了不幸,照你的話說,應該量力幫助,送一百兩銀子的奠儀,也很像樣子了。」 這番話說得情理周至,辦法也是乾淨利落,秋月佩服之餘,笑著說道:「現在我才知道,強將手下無弱兵,把震二奶奶教你的本事,拿出來了。」緊接著又向曹雪芹說:「我看就這樣子辦吧!你看怎麼樣?」 「你們都這麼說,我還能說什麼。」 「我們的話又不是聖旨!」錦兒很大方地說,「你如果有更好的主意,就聽你的。」 「沒有!」 話雖這麼說,臉上卻有怏怏不足之意,秋月不願意他受委屈,便又說道:「你心裡有話,儘管說出來,怕什麼!別悶在心裡,悶出病來。」 「沒有什麼!」曹雪芹自怨自艾地,「早知如此,也用不著害我昨晚上大半夜不睡。」 「為什麼大半夜不睡?」 「今天是『會文』的日子,我得把一篇『策論』寫好了才能來,哪知道撲個空。」 一聽這話,錦兒「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原來你是為了沒有看到楊小姐那個大美人兒生悶氣!」她故意收起笑容,一本正經地說,「楊小姐可真是絕色,這兩天哭得淚人兒似的,真正叫、叫什麼『一枝春帶雨?』」 「梨花一枝春帶雨。」秋月回答。 「『梨花一枝春帶雨』。」錦兒極力搜索枯腸,掉了一句文,「真是『我見猶憐。』」 話沒有完,秋月將一口酒嗆了出來,又咳又笑,臉漲得通紅:「你真缺!」她說了這一句又笑。 曹雪芹自然發覺了,錦兒故意在逗他,便索性老一老臉皮說:「不過怎麼樣,讓我見一見,行不行?」 「行!」錦兒答得非常爽脆,但有轉語,「這一陣子人家落了白事,不能出門,等她服滿了,我一定想法子讓你看一看她。」 曹雪芹心涼了半截。父母之喪,照旗下的規矩,百口服滿,倘以漢人的服制,三年之喪至少得一年以後才能出門。 「不過,不看也罷。」錦兒又說,「一看讓你失魂落魄,害相思病,那可太缺德了。」 聽了這話,曹雪芹又有些躁急難耐的模樣,秋月便即說道:「她又在逗你了!別理她。我雖沒有見過這位姑娘,料想不過庸脂俗粉,果然是十分人才,不能到現在還沒有婆家。」 曹雪芹對這話頗有反感,卻無法駁她,愣了好一會,忽然舉箸大嚼,「我也想通了!只當沒有這回事。」他說,「放著對胃口的菜不吃,不太傻了嗎?」 05 那是一個月以前的話,曹雪芹倒是真的丟開了,馬夫人卻還耿耿在心。她的想法跟錦兒不同,覺得楊家的事,也並不是問都問不得。楊思烈如果生前有虧空,人都死了,自然一切從寬,若說追產賠補,十成中能還個三成,便可了結。至於楊老太太,既如風中之燭,也不過拖個一年半載的事,到時候料理身後,無非幾百兩銀子的事。 為此,她曾特為托人去打聽,楊思烈的虧空,有三千兩銀子便可結案。 盤算了一下,跟秋月商量,仍舊願結這頭親事。 「了她一家的事,有五千兩銀子就行了。既然成了至親,這個忙應該幫。」馬夫人說,「這也不算買人家的好,不過人心都是肉做的,楊家姑娘感激在心裡,自然格外盡她做兒媳婦的道理,這不是一件好事?」 「太太這個盤算倒是打得真不錯。」秋月覺得有句話不能不說了,「不過,有件事我得跟太太回,楊家的姑娘,跟春雨長得很像。」 「喔!」馬夫人詫異地問,「你上回怎麼不說?」 「我是想,反正親事不成了,這話又何必去說它。」 「相貌長得像,無所謂,就怕脾氣也長得像,那就壞了。」 秋月不敢答話,因為她知道這時候的一句話,可以決定親事的成敗。倘或楊小姐四德皆備,只為她一句話不能成為曹家的媳婦,不但誤了曹雪芹,而且良心也不安;如果贊成呢,萬一楊小姐也像春雨那樣,城府極深,甚至也不是重視貞節的人,那更是一大罪過。 「你怎麼不說話?」馬夫人說,「有什麼話都告訴我吧,別再瞞著了。」 話中隱然有責備之意,秋月深感惶恐,「除了像春雨這句話以外,我再沒有瞞著太太的話。」她說,「我也只是聽錦姨娘說,沒有見過人,更不知道她的性情,這是芹二爺的終身大事,我不敢隨便說話。」 「是的。」馬夫人深深點頭,「原該慎重!咱們想法子打聽打聽。」 「那就仍舊只有托錦姨娘。」 「一面托她,一面自己要去看一看。」馬夫人說,「你再到京里去一趟,看找個什麼緣由,乾脆就找上楊家去。」 於是,秋月又悄悄地進了一次京,將馬夫人的意思告訴錦兒。她體會得到馬夫人急於想抱孫子的心情,當即說道:「既然太太有這個想法,自然照辦。不過,回頭你見了我們那位二爺,別提這件事,因為他說過好幾回了,楊家這門親千萬結不得,一結就是無窮之累。」 「好!我明白了。」秋月問道,「總不能空手上門,而且也得有個說辭。」 「說辭無所謂,就說太太要親自來看她家老太太的,只為身子不爽,所以派了你去。另外帶幾樣水禮就行了,那天送了一百兩銀子的奠儀,據震二爺說:楊太太很感激,所以這回不用再送什麼貴重禮。」 「喔,」秋月有些詫異,「怎麼,奠儀不是你送去的?」 「我說我送去,震二爺說不用費事了,他派人送去好了。那兩天正熱,我也懶得動,就隨他去辦吧。」 於是第二天一早,四色儀禮一輛車,錦兒陪著秋月去看楊太太,道明來意,楊太太不斷稱謝,非常客氣。但始終未見楊小姐的蹤影,秋月此行的本意在此,所以最後忍不住問了:「姑娘呢?我也該見一見。」 「喔,」楊太太遲疑了一下說,「她睡在那裡,等我去看看,醒了沒有?」 說完,楊太太轉身入內,她家是三間房,東屋透出藥香,想來是楊老太太臥疾之處;西屋懸著竹簾,傳出喁喁細語,必是她們母女在交談。秋月屏著氣側耳細聽,卻一句聽不出來。 好一會,楊太太掀簾而出,臉上是不安的神氣,「我女兒給兩位道乏。」她說,「實在是身上不舒服,還在發燒,沒法子見客。」 「那,」錦兒接口說道,「我們瞧瞧姑娘去!」 一語未完,秋月重重拉了她一把,「不必打攪吧!」她說,「讓姑娘好好息著。」 錦兒會意,便不再說,略略又坐一會,告辭出門,上了車才向秋月動問。 「你幹嗎攔我?」 「我看其中有緣故,那位姑娘是故意躲著咱們。」 「為什麼呢?」 「不知道。」沉默了一會,秋月突然說道,「你回去好好問一問震二爺,那奠儀是怎麼送的?其中一定有了什麼誤會了。」 「有誤會?什麼誤會?不過,也難說,回去非好好問他不可。」錦兒自言自語的,從她臉上看得出來,狐疑滿腹。 到家恰好曹震也剛回來,笑著問道:「你們倆到哪裡去了?我問老媽子,說沒有交代,也不知道你們什麼時候回來。你們再不來,我可又要走了。」 「你到哪裡去?」錦兒問說。 「我出去吃飯啊!問周媽,說沒有預備什麼菜——」 「原來打算去溜一趟,馬上就回來,還來得及預備。」秋月搶著替錦兒解釋,「這會兒稍為耽誤了一下,不過弄起來也快。」 「好吧!我就不必出去了。」曹震又問,「你們到底到哪裡去了?」 「到楊家去了。」錦兒向秋月使個眼色,招手將曹震喚到臥房,低聲問道,「楊家的一百兩銀子送了?」 「當然送了。送人家的喪禮,我還能開花賬?」 「不是說你開花賬,是因為我們今天到了楊家,看那神氣,仿佛有了什麼誤會。」接著,錦兒便將楊小姐託病不出的情形,說了一遍。 「我是派人送去的,沒有說什麼呀!」 「不對!一定是說了什麼,把人家姑娘給得罪了!」錦兒又問,「你是派誰送去的,也許——」 「啊!」曹震突然想起,「我在抽斗里找到一個楊家姑娘的八字,心想沒有用了,不如送還人家,莫非是這上頭出了毛病?」 他的話還沒說完,錦兒已是橫眉相向,「你看你!真是個冒失鬼!」她恨恨地說,「專幹這種二百五的事。」 曹震也自覺這件事做得輕率荒唐,訕訕地說:「這樣也好,一了百了!」 「你還嘴強!把好好一件事弄壞了,看你跟太太怎麼交代?」 兩人一吵,秋月少不得要解勸,在外面高聲笑道:「怎麼啦?大熱的天,嗓門兒使那麼大的勁,不累出一身汗?」 「你看,」錦兒衝出去說道,「我托人抄了個楊家姑娘的八字來,原打算送給太太,拿它跟芹二爺的八字合一合。後來她家出了事暫且不談了,我把八字擱在抽斗里,哪知道他見了也不問一問是怎麼回事,冒冒失失就給人家送了去。這不就等於退婚嗎?難怪楊家姑娘生氣。你看看,天下有這種沒腦子的人!」 秋月看她罵得太兇,怕曹震臉上掛不住,連連向錦兒使眼色,但曹震倒不大在乎,「好了,好了!」他說,「包在我身上,替太太找個比楊家姑娘更強的兒媳婦。」 「哼!」 錦兒剛一出聲,秋月便攔著她說:「嗐!你也別多說了,咱們該商量吃飯了吧?」 「是啊!我早就餓了。」曹震接口,「胡同口新開了一家淮揚館子,還不錯,叫幾個菜來吃吧!我請客。」 「當然你請客!」 錦兒剛說了一句,突然一陣乾嘔,秋月驚喜地問:「怎麼?有喜信兒了?」 聽得這一句,剛轉身要走的曹震倏地回頭,雙眼睜得好大,已有掩不住的笑容,「怪不得!」他亂眨著眼,是在極力思索什麼似的,「這一陣子老愛喝醋——」 「去你的!」錦兒嗔道,「誰愛喝醋啦?」 秋月也想起來了,只要聽見胡同里有銅盞相擊,泠泠作聲,是賣酸梅湯的挑子經過,錦兒一定會喚小丫頭去買一大罐,這是信而有徵了。於是她凝視錦兒的腹部,含笑問道:「有三個月了沒有?」 「還不知道是不是呢。」 「一定是!」秋月向曹震道賀,「恭喜,恭喜!震二爺,多年的心愿,到底盼到了。不過,你可不能再惹錦姨娘不痛快,動了胎氣,可不是玩的。」 「不會,不會!」曹震樂得只是撓著頭傻笑。 錦兒略微有些窘,排揎似的說:「別老發愣了,開單子叫菜啊!」 「啊,啊!」曹震答應著轉身就走了,不一會去而復回,手裡已多了一張紙,大聲喚他的小廝。 「慢著!」錦兒問道,「我看看你叫的什麼菜?」 曹震未及答話,秋月已自笑道:「一定有醋熘魚。」 「對了!頭一樣就是醋熘魚。」曹震一本正經地說,他自己不覺得好笑,就更好笑了。 「你啊!」錦兒忍俊不禁地,「怎麼回事?傻里呱嘰的。你不想想,醋熘魚送了來都涼了,還好吃不好吃?算了,你別管了。」 於是錦兒跟秋月商量著,換了幾樣清淡的菜。館子很近,午市亦過,菜來得很快。秋月提議,應該喝點「喜酒」,曹震自然樂從。 「總算沒有白來一趟。」秋月舉杯說道,「到底帶了個喜信兒回去。」 「雪芹的事包在我身上。」曹震喝口酒說道,「我再告訴你們一個喜信兒,平郡王要放大將軍了。那可是有權有勢,第一等的大差使。四老爺跟我都有辦法了!苦了這幾年,快熬出頭了!」說罷,又陶然引杯,一喝就喝了半杯。 「是啊!」秋月很關心地問,「我也隱隱約約聽說過,平郡王要到西邊去帶兵打仗。這,這不會有危險吧?」 「有什麼危險。他是去帶兵,不是去打仗,打仗另外有人。」 「誰?」 「是位額駙,也是蒙古王爺。咱們郡王只管帶兵、管調度、管糧餉人馬。」曹震有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我已經走了路子了,將來是糧台上的差使。」 「恭喜、恭喜!」秋月再一次道賀,「恭喜震二爺升官得子,雙喜臨門。」 「也許是個女孩兒。」錦兒接口,「別高興早了。」 「女孩兒也很好,將來說不定又是一位王妃。」秋月又說,「再說,先開花後結子,能生女孩兒,一定還會生胖小子。」 「這話極通!」曹震自斟自飲,又幹了一杯。 「你少喝一點兒!」錦兒勸誡地說,「如今有正經事幹了,成天醉醺醺的,讓王爺瞧著也不好。」 「王爺那時候領兵在前方,哪裡瞧得見;再說,我只要有正經事干,朋友要拉我去喝酒,我也有話可以推掉。」 有了些酒意,加以心境開朗,此時的曹震,興致極高,滔滔不絕地發抒他的抱負。錦兒聽得入神,自不待言;連秋月都覺得對他應該刮目相看,如今的「震二爺」倒不是以前只懂吃喝嫖賭的「震二爺」了。 「再有個毛病,你也必得改掉!」錦兒勸道,「就是那個賭字。」 「賭也是無事可做,又想不出有生髮的花樣,才走上那條路的。你看,我這一陣子有正經事干,不就少賭了嗎?」 「這一陣?」錦兒疑疑惑惑地,「我不知道你乾的什么正經事?不就是常找內務府的人去玩兒嗎?」 「不!不!少找他們了。」 「那麼是找誰呢?」 「找老王爺,不,是陪老王爺,常替老王爺辦事。」曹震又說,「外面是小王爺的天下,到底是鐵帽子王,而且正紅的時候,內里可仍是老王爺做主,到底是一家之主,小王爺也不能不聽老爺子的。」 秋月恍然大悟,曹震是走了「內線」。不過,這條「內線」是不是有效,她亦不免懷疑,「震二爺,」她問,「我聽說王爺只聽太福晉的話,老王爺有什麼事交代,也不過是能敷衍才敷衍的面子賬。你怎麼說內里仍舊是老王爺做主呢?」 「我是說府里的事。」 「府里的事不就是家務,跟公事有什麼相干?」 「秋月,你沒有聽明白我的話,我說內里的事,不是柴米油鹽那種家常細故,凡是跟府里有關係的公事,可以關起門來先商量的事,老王爺說話,還是很管用。」曹震接著又說,「譬如說吧,有了放大將軍的消息,自然要商量商量,哪些地方應該派自己人。小王爺就說:『四舅人很靠得住,我想請他在京里管糧台。』老王爺就說:『老四不過當差謹慎,才具可不怎麼樣。辦事還是通聲能幹。』就這麼著,將來糧台上少不了是我管事。」這話聽來牽強,仔細想想也不無道理,方欲有言,曹震卻又有話了。 「再說,太福晉對我也很不錯,至少不會反對小王爺用我。不過,還是得先敷衍老王爺。」說到這裡,曹震的臉色,突然變為嚴肅,「秋月,我有一句要緊話跟你說,也可以說請你幫忙,不知道你的意思怎麼樣?」 這話來得突兀,秋月便看錦兒,而錦兒卻是茫然不解的神色。這一下,秋月便不能不出言慎重了。 「震二爺,你言重了。」她說,「只要我幫得上忙,沒有不效勞的。」 「你這效勞二字也言重了。其實是一家都有關係的事。雪芹還沒有當差;四老爺人太老實,有好差使他也不知道怎麼樣玩兒;就眼前來說,還要靠我,把我弄上去了,然後我來拉雪芹、拉棠村。秋月,你說我的打算錯不錯?」 「是!不錯。」 「你明白就好!總而言之一句話,等咱們的這位王爺,一放了大將軍,什麼事都不同了。不過,在咱們這方面來說,姑太太固然要緊,姑老爺更要緊,非把老王爺敷衍好了不可。」 話說到這裡,已很明白了,曹震此刻要商量的是,如何敷衍「姑老爺」。秋月心中一動,卻不便明說,只沉著地說:「震二爺,你是怎麼敷衍他呢?咱們這位姑老爺,閒著沒事幹,成天就是在琢磨消遣的法子,要敷衍得他高興,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曹震又大談京城的勢利,遠過於他處,結交王公權貴,亦自有門路,最要緊的是將排場擺開來。但內務府多暴發戶,雖有趨炎之人,而聲價畢竟不高,所以擺排場亦要等機會,將發未發之際擺出來最適宜,而此刻正是時候。 「我們家的場面擺開來,跟他家不同。俗語說的是,『不是三世做官,不知道穿衣吃飯』,舊家的講究,暴發人家是做夢都想不到的。還有一層,近來流行兩句話:『樹小房新畫不古,此人必是內務府。』樹小房新還有辦法,不起新屋,買舊家園林好了。『畫不古』就不是錢上的事了!幾十家名家的書畫,題的款都不是他家的人。只有咱們家,將老底兒的書畫、古董擺出來,每一樣都有來歷,只看上款題的老太爺的號,客人馬上就添了三分敬意。那時候讓雪芹多學學應酬,開口『先祖』,閉口『家表兄』,那有多神氣!」 「什麼『家表兄』?」錦兒問說。 「不就是大將軍平郡王嗎?」曹震又說,「那時候你們瞧著吧,來替雪芹說媒的,不知道多少!」 最後這句話把秋月說動了,不過她到底不是淺薄的人,皺著眉但卻是笑著說:「這不太招搖了嗎?再說芹二爺跟震二爺你不同,他也不肯那樣子說話的。」 「他不肯,我肯啊!」曹震本性盡露,毫不掩飾他的傖俗,「只要我來放兩句風聲,女家的八字,一個接一個送來。那時候,你們就有得忙了!」 「怎麼呢?」 「忙著相親啊。」 聽他說得熱鬧有趣,秋月越發動心,將曹震前後的話想了一遍,完全懂了他的意思,是要馬夫人拿錢,拿收藏出來,替他擺排場。這件事,她覺得可以商量,但一時卻不便鬆口,只向錦兒說道:「你聽震二爺說得多美!」 這是試探,錦兒當然向著曹震,但不肯當著他公然表示,只輕輕答了句:「回頭再談。」 「對了!回頭你們好好談談。」曹震說道,「酒不能再喝了,吃飯吧,有粥沒有?」 「有。」 錦兒叫人煮了一鍋綠豆粥涼在那裡,曹震稀里呼嚕喝了一大碗,站起身來,摸著肚子說:「今天這頓飯,吃得很舒服。」 接著,便在穿堂中的藤椅上躺了下來,揮扇喝茶,不一會鼾聲大起。秋月看在眼裡,頗有感觸。 「還是你有辦法,居然能把震二爺擺布得服服帖帖,挨了你的罵,還不敢回嘴。」 錦兒報以一笑,不辨澀苦還是欣慰,然後嘆口氣說:「也不知熬到哪天才能出頭,其實倒還是過苦日子好。」 話中有話,秋月不免好奇,尤其是曹震剛才所透露的想法,不無道理,曹家要興旺起來,還少不得他在中間接應,所以她又平添了幾分關心,更想跟錦兒細細談一談曹震的一切。 「你說,要怎麼樣才算熬出頭?」 「還不是想過幾天不用發愁的日子。」錦兒憂形於色地說,「坐吃山空,連噹噹的日子都快過不下去了。」 秋月驚訝萬分,脫口說道:「又何至於如此!」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你來,我給你看樣東西。」 跟著錦兒到了她臥房,只見她開了柜子,拉開抽屜,一伸手取出一疊當票,總有二三十張。 「這是今年的,滿當的比這還多。」錦兒遲疑了一下又說,「不瞞你說,上個月我還學了一個新法子,賣當票。」 這在秋月真是聞所未聞:「當票也能賣錢嗎?」她臉上是那種怕自己聽錯了的神氣。 「挺新鮮的吧?」錦兒答道,「說穿了不稀奇,當的錢太少,加上利息,仍舊比買現貨便宜得多,這張當票自然就值錢了。」 「那何不贖出來再賣呢?」 「這話人人會說,可就是抹不下臉來!風聲一傳出去,賣婆三天兩頭上門。那時候你看吧,謠言滿天,簡直就不能出門了;再說,贖當頭也先得有筆錢,哪裡去張羅?」 秋月不作聲,拿起當票來看,那筆龍飛鳳舞的草書,一個字也識不得,便又放下問道:「這,一共該多少錢?我是說全都贖出來。」 錦兒是在當票背後做了記號的,大致算了一下答說:「連本帶利,總得兩千銀子。」 「我借兩千銀子給你。」秋月慨然說道,「我正好有兩千銀子,存在一家糧行里,都借給你。」 「你——」錦兒握著她的手,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震二爺說要擺排場,這話也有道理。說老實話,只要真的是於芹二爺有好處,我可以跟太太去說,想法子替震二爺擺個看得過去的場面。」秋月又加一句,「你看呢?」 「這件事,總要等小王爺放大將軍的事定局了才能談。」 「那當然,我是說定局以後。」 「只要定了局,事情就好辦了,這兩年他常在老王爺那裡燒冷灶,小王爺也是肯照應自己人的。」 「那不就是熬出頭了嗎?」秋月緊接著又說,「可是你怎麼又說,還是過苦日子好呢?」 「等熬出頭了,少不得有人會勸他續弦。我呢,」錦兒抑鬱地說,「可不是又打下去了?」 一聽這話,秋月起了俠義之心,實在也因為同是青衣出身,多少有一種類似兔死狐悲之感。沉吟了好一會,冒出一句話來:「只要你肚子爭氣,我請太太替你做主。」 「這,」錦兒已懂了她的意思,但對她來說,利害重大,所以必須求證,「你請太太怎麼做主?」 「自然是拿你扶正。」 錦兒心頭狂喜,可是仍有疑慮,「太太肯嗎?」她說,「咱們曹家,好像還沒有這個例子。」 原來曹家雖也是大族,但親誼未篤。曹寅在日,倒是贍恤宗親,量力而為,只是他得主眷之隆,差使之闊,交遊之廣的名聲太廣了,把他當作「四海玉帛歸東海,萬國金珠貢澹人」的徐乾學、高士奇看待,所求未免過奢,倘有不足,反生怨懟。所以兄弟之間,亦有參商,加以曹寅一支在江南太久,詩禮傳家,深染漢人士大夫家的習俗,與久在內務府,當慣了包衣的族人之間,有一道不易跨越的鴻溝。這一來,曹、曹震與馬夫人母子,自然而然地合成一個小圈子。曹震果真友愛,為曹雪芹的前程打算,那麼如今助人亦就等於自助,馬夫人無有不允之理。 秋月因為有此透徹的想法,所以胸中頗有把握,但其中的因果關係,此刻還言之過早,只向錦兒要言不煩地提了一句:「只要震二爺心目中,時時刻刻有個兄弟在,太太哪裡會不肯幫震二爺的?」 這話說得很明白,錦兒當即表示:「人心都是肉做的。震二爺吃喝嫖賭,糊塗的時候多,不過也有一樣好處,好歹是知道的。你只看他對我的情形,就知道了!」 秋月深深點頭:「你這話說得再透徹不過。」她將手撫在錦兒的小腹上,「你的肚子一定要爭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