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別傳 · 第三回

01 「二爺爺!」 曹雪芹的「二爺爺」,是他祖父曹寅的胞弟曹荃。也就是曹的生父。曹荃字子猷,號筠石,鬚眉皆白,今年七十四歲了。 「你回來了!」曹荃慈愛地拉住他的手,「那是什麼,畫稿?」 「是的。挑了幾張來給爺爺看。」曹雪芹微顯得意地說,「咸安宮有個侍衛,跟我要了幾張,居然還賣了幾兩銀子。」 「喔,」曹荃笑逐顏開,「你的畫都能賣錢了,真了不起!快打開來我看看。」 於是曹雪芹將一卷畫稿,共是四張,都拿針佩在板壁上,然後攙扶著曹荃逐一細看。 曹荃的畫,在旗人中亦頗有名氣,加以在「內廷行走」多年,見過無數名家的真跡,鑑賞尤其不虛。所以曹雪芹很重視「二爺爺」的評論,此時不住看他的臉色,急切盼望著能有些許表示。 兩張山水,一張瓜果的寫生,曹荃看了都沒有什麼表情,而且皤然白首還在微微擺動,仿佛不以為然似的。 曹雪芹正在失望,忽然聽得曹荃高興地說:「這一張好!」 這是最後的一張,數竿新篁,搖曳生姿,襯著一塊寥寥數筆,而已得古樸拙重之趣的石頭,是曹雪芹那天為方觀承在大酒缸「洗塵」,薄醉而來,一時興到之作。 「居然滿紙清氣,可以問世了。」曹荃又說,「我的號,真該送給你才對。」 這是贊他「筠石」畫得夠功夫了。曹雪芹心裡痒痒的,又覺得如中酒般,腳下飄飄然有些站不穩,除了咧嘴而笑以外,說不出一句話。 「我很高興。」曹荃坐了下來,「我的詩不及你爺爺;畫,可就當仁不讓了。想不到你無師自通,亦能成個氣候,我的一點心得,看來不至於帶到棺材裡去了。」 這才真的讓曹雪芹驚喜交集!原來曹荃對他自己的畫筆,是很矜重的,求他的畫還容易些,如果請他指點,往往顧而言他。曹雪芹知道他的脾氣,怕碰釘子,不敢輕易開口,而且自顧功夫還淺,還夠不上資格請他指點,更覺得開口亦是多餘。 如今想不到是「二爺爺」自願傳授獨得之秘,這也就證明了他的畫已經入門,進而可窺堂奧了。曹雪芹這一喜非同小可,當即趴在地上,給他叔祖磕了一個頭,站起來笑嘻嘻地說道:「二爺爺,你收我這個小徒弟了?」 「實在也是大徒弟。」曹荃答說,「以前你齡表叔想跟我學畫,我倒也願意收他,都說停當了。哪知他中了舉人,第二年聯捷,點了翰林,忙著做官,就沒有再提學畫的事。」 曹雪芹的「齡表叔」,名叫昌齡,姓富察。他的父親傅鼐,娶的是曹荃的堂妹,彼此是姑表之親。 「我可是不會做官的,只跟著二爺爺學畫。」 「孩子話!」曹荃打斷他的話說,「做不做官,當不當差,也由不得你自己。」 曹家的家規嚴,聽曹荃是教訓的語氣,曹雪芹立即恭恭敬敬地答一聲:「是!」心裡卻在想,想做官難,不想做官還不容易? 「你看,」曹荃開始指點了,指著他的畫稿說,「這裡煙雲模糊之處,用墨不對。」 「太板滯了?」曹雪芹問說。 「也可以這麼說,不過毛病還是在用墨太多、太濃上。」 說著,曹荃走向書桌,坐了下來,拈毫鋪紙。曹雪芹便即打開紫檀的硯盒蓋,注一小勺清水在硯台上,曹荃就著余瀋濡染化淡,隨意揮灑了幾筆,頓時煙雲滿紙,細細看去,仿佛隱藏著無數山峰樹木。 這要胸中先有丘壑才辦得到。曹雪芹正這樣想著,忽聽得窗外一聲咳嗽,抬眼一看,隨即說道:「四叔來了!」 曹一來,就沒有曹雪芹的話了,只靜靜地站在門口,看曹行了禮,聽曹荃問道:「你到王府去過了?」 「是。」曹答說,「見了姑太太——」說著,向曹雪芹看了一眼。 這是示意迴避,曹雪芹隨即退後兩步,悄悄溜了出去。見此光景,曹荃自然關切,急急問說:「姑太太怎麼說?」 「姑太太」指的是平郡王的太福晉,曹輕聲說道:「姑太太愁得睡不著,跟我打聽西邊的情形。」 曹荃大吃一驚:「這是為什麼?」他問,「西邊出了什麼事?」 「是打聽西邊的軍事,問準噶爾到底怎麼樣?」曹走近他父親,低聲說道,「老爺子可別跟人說,平郡王大概要放大將軍,姑太太就是為此犯愁。」 「是去接順承郡王?」 「是的。」 「這有什麼好犯愁的?」曹荃說道,「大將軍又不必親臨前線督陣,中軍大營外圍,多少兵馬保護著,怕什麼?」 「愁的不是怕平郡王身臨危地,只怕戰事不利,『上頭』怪罪下來,不知道會擔多大的關係!」 「這也未免過慮了!他家是『鐵帽子王』,爵是削不掉的。」曹荃又說,「凡事兩面看,如果打了勝仗,班師回朝,那一來,大家都好了。」 「是!」曹答說,「我也這麼勸姑太太,皇上如果真的派咱們郡王去接順承郡王,當然看出來咱們郡王一定能頂得下來。皇上能放心把這麼大的責任託付郡王,姑太太不放心,可不是多餘的?」 「這話很透徹,姑太太怎麼說呢?」 「姑太太,她也懂這層道理,可就是想得到,丟不開。」 曹荃點點頭,接著又嘆口氣:「天下父母心!」 接下來,便是父子閒談,看看曹荃有神思睏倦的模樣,曹便辭了出來,只見曹雪芹還站在走廊上,少不得就要查問功課。 「三伏天是半功課,本來三、八會文,這個月改了逢五做策論,限一千兩百字以內。」曹雪芹說,「這比八股文可有用得太多了。」 一聽這話,曹又起反感。他對曹雪芹的管教,雖已不似以前那麼嚴厲,但在八股文上卻仍舊不肯放鬆,因為他一直期望曹雪芹能由「正途」出身,中舉人,成進士,最好還能點翰林,那就非在八股文上痛下功夫不可。偏偏曹雪芹就最討厭八股文,此刻的語氣,便很明顯。 「你來!」他說,「我有話跟你說。」 曹帶著兩個姨娘,一個兒子,在外賃房另住,但「老宅」中仍舊替他留著兩間屋子,一間作臥室,一間作書房。曹卻難得用它,這天心有感觸,特意叫人開了書房門,要跟曹雪芹好好談一談。 「你坐下來!」 這是少有的情形,曹雪芹答應一聲:「是!」在靠門的椅子上,端端正正坐下。 「你今年十九歲,明年官學念滿了,就得當差。」曹問道,「你想過沒有,你能當什麼?」 這一問將曹雪芹問住了,囁嚅著說:「我不知道會派一個什麼差使?」 「那還不是想像得到的,反正不離筆帖式,學業好八品,不好就是九品。」曹又說,「內務府的差使,多半聽人使喚,要熬到能放出去,不知要受多少氣,你行嗎?」 一聽這話,曹雪芹心上便似擰了個結。他是到了京里,才知道當「包衣」是什麼滋味,說穿了便是「奴才」。有一回「五阿哥」弘晝要挑幾名「哈哈珠子」——滿洲話的小廝,差點就挑上了他。他真是不敢想像,捧著衣包,或者牽著狗跟在五阿哥身後,那會是個什麼樣兒。這樣想著,不由得脫口應道:「我不能當那種差使!」 「我想你也不能。你去紈絝二字,也不過一間之隔,看不得人的臉嘴,受不得人的氣。既然如此,我倒問你,你何以自處?」 「我,」曹雪芹在這一層上沒有細想過,這時只有一個願望,「我還是想念書。」 「想念書就得用功,能到翰林院去念書,你才是你爺爺的好孫子,也不枉了老太太把你當心肝寶貝。」 所謂「到翰林院去念書」,便是朱筆點為「庶吉士」,那是兩榜中式、殿試以後的事,曹雪芹覺得他四叔未免想得太遠了。 「你不想在內務府當差,只有兩條路好走:一條是正途;一條是軍功。」曹略停一下又說,「後一條也許有機會,可是你吃得了營盤裡的苦嗎?」 「那⋯⋯」 「你別說了。」曹搶著說道,「就算你能咬一咬牙,肯吃苦,你娘也一定不願意讓你從軍。所以,說來說去,你只有在正途上討個出身,你說我這話是不是?」 那還能說不是?曹雪芹毫不考慮地答一聲:「是。」 「那麼,你怎麼才能在正途上討出身呢?」 「這自然是,是想法子中個舉人。」 「法子要你自己想。監生可以拿錢捐,舉人要靠你自己的一支筆,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你別忘了,你十九歲了!你娘替你托人在提親了。」 02 「芹二哥!」咸安宮官學年紀最小的學生保住說,「我娘交代我,明兒包素餃子,務必把你請了去,你去不去?」 曹雪芹心裡有數了,略為想了一下答說:「既然交代你務必請了我去,我不去不就讓你挨罵了嗎?」 「我娘倒不會罵我,不過,我姊姊會說我。」 「喔!」曹雪芹隨口問道,「她會怎麼說你?」 「說我不會說話,顯得請人家的心不誠。芹二哥,我是這麼想,人各有志,不可相強。我娘雖這麼交代,去不去還是得看你自己的意思。一個人自己做自己的主張最要緊!你說是不?」 聽得這話,曹雪芹大為驚異,十四歲的保住,居然有這樣的見解,可真得刮目相看了。 「你說得對!我自己做自己的主張。」 「不去?」 「去!」 保住稚氣地笑了,欲語不語的顯得很詭秘,曹雪芹心中一動,少不得要追根了。 「你有話想說,沒有說出來。」他撫著保住的腦袋說,「小傢伙,別跟我耍什麼花招。不然,你就別想我帶你到詩社裡去。」 「老實告訴你吧!剛才我的話是我姊姊教我的。」 保住道破了底蘊,他母親交代他,務必要將曹雪芹請了去,保住知道曹雪芹這幾天心情不好,怕碰釘子,向他姊姊求教,學得了這麼一個以退為進的法子,果然奏效了。 一面聽他談,曹雪芹一面在腦中浮起一個影子,只是個瘦窄腰肢的背影,也聽到過極清脆的聲音,約摸十六七歲,卻不知長得如何,這樣想著,不由得問道:「你姊姊念過書沒有?」 「念過。」保住答說,「念了有三四年,是我爹教的,我爹一死,她就不念了。不過,她自己有兩本書,老在翻著的。」 「是什麼書?」 「一本是《千家詩》,一本是《戰國策》。」 「好傢夥!你姊姊還念《戰國策》啊!」曹雪芹越發好奇了,復又問道,「你姊姊多大?十六,還是十七?」 「跟你同歲。」保住問道,「芹二哥,你生在哪個月?」 「四月里。」 「她比你小四個月。」 「那就是八月里生的?」 「對了!所以她叫桂枝。」 「桂枝,桂枝,這個名字不錯。」曹雪芹忽然發覺,這樣盡談人家的姊姊,未免失態,因而趕緊囑咐,「我是隨便問問,你別告訴你媽,也別告訴你姊姊。」 「不要緊!我姊姊不在乎。」 曹雪芹一愣,然後問說:「什麼不在乎?」 「我姊姊不在乎人家談她。她說:越是怕人談,越有人談,不理他們不就完了?再說,如果一個人都沒有人愛提了,那也挺、挺什麼來的。」保住偏著頭想了好一會,突然轉臉說道,「記起來了!她說,一個人沒有人提,也挺寂寞的。」 就這幾句話,桂枝的樣子便生動地閃現在曹雪芹眼前了,大方、豁達,一定也能幹而得人緣。於是他又忍不住問:「談論你姊姊的,一定很多,是些什麼人呢?」 「還有什麼人,自然是街坊。」 「談些什麼呢?」 「那可多了。」 「倒說點兒我聽聽。」 「譬如,常有人替桂枝可惜,說她那年應該選到宮裡去的。如果自己願意選上了,這會兒說不定封了妃子了。」 曹雪芹心想,照此看來,容貌一定出色,越發想一識廬山真面。轉念想到「如果自己願意選上」這句話,口中就更不能自休了。 「照你說,你姊姊如果自己願意選上,就能選上,是嗎?」 「是啊!本來已經選上了。」 「那又為什麼不進宮呢?」 「是她自己不願意,不知說了句什麼話,總管太監就把她刷下來了。」 「喔,」曹雪芹有些不大相信,「憑她一句話,想不進宮就不進宮,哪有這麼方便的事?」 「真的。」 「那麼是句什麼話呢?」 「我不知道,只聽人誇她那句話說得很絕。」 最好奇的曹雪芹,沒有能知道桂枝說的是句什麼話,竟有忽忽若有所失之感,一定下來就暗中琢磨,卻始終無從索解。 到得第二天下午,由保住陪著到他家去吃餃子時,特意關照保住,務必把桂枝的那句話打聽出來,而且懸下重賞,辦到了送他一個景泰藍的銀表。保住又驚又喜:「說話算話不?」他問。 「我還能哄你!你要不信,我先把表給你。」 曹雪芹原有兩個表,一個打簧金表擱在荷包中,隨身攜帶;另外一個銀表,懸在床頭,權當鍾用,當下從床頭解了下來,送給保住。 保住姓劉,隸屬正黃旗包衣,他的父親是上駟院的副牧長,四年前到大凌河馬場去選馬時,不慎墮河而亡,遺下一兒一女。保住的母親,人稱「劉大嬸」,姓崔,是朝鮮人——正黃旗包衣中有個朝鮮佐領,是當年太宗征朝鮮時,俘獲的降人所編組,但時隔多年,除了飲食習慣略有差異之外,與其他包衣毫無分別。 孤兒寡婦又不曾承受遺產,日子過得當然不會舒服,但也並不算苦,因為劉大嬸很能幹,會鑽各種門路,找小錢來貼補家用。曹雪芹就是她的門路之一。 原來曹雪芹有個舅舅叫馬泰和,是廣儲司的總辦郎中——內務府自成體制,一共六司,以廣儲司為最大,亦只有廣儲司設有總辦郎中四人,一半由各部保送兼攝,一半由內務府人員專任。在專任的兩人中,又以馬泰和資深掌權。廣儲司管的事很多,隨便派一兩件給人辦,就能讓人過幾個月的舒服日子。劉大嬸曾托曹雪芹說過兩次人情,曹雪芹央求他母親,馬夫人又轉託馬泰和,兩次都能如願以償。因此,一聽劉大嬸交代保住,務必將曹雪芹請到,他就猜到必是又有事要托他了。 到得劉家,讓曹雪芹感到意外的是,已先有兩個客人在,一個四十來歲,一個二十出頭,都穿的綢子長衫,卻都是一臉濁氣,看見了曹雪芹,雙雙起立,滿臉堆下笑來,不約而同地喊一聲:「曹二爺!」 這時劉大嬸已迎了出來,一面用圍裙擦手,一面為曹雪芹引見,那兩人是父子,姓牛,老牛叫牛春山,小牛便叫牛少山。 劉大嬸跟牛春山似乎很熟,管他叫牛大哥,叫牛少山是大侄子。曹雪芹跟牛家父子不大對勁,也不知道該怎麼稱呼,所以含含糊糊地招呼過了,隨即問說:「劉大嬸讓保住叫我來,一定有事,請說吧!」 「不忙,不忙!先喝著酒,回頭再談。你把大褂兒卸下來,涼快涼快!」 她一面說,一面看著牛春山,牛家父子卻以殷切的眼光,來回看他們說話。見此光景,曹雪芹心裡雪亮,也有些不高興,正想託詞告辭,眼前一亮,是桂枝出現了。 她沒有跟曹雪芹招呼,但一雙極大的眼睛,毫不畏縮看了看他,然後喊道:「保住,你把這端了給芹二哥。」 保住便從她手裡接過一個黑漆托盤,上面一塊井水中浸過的手巾,一盞冰鎮的酸梅湯。這一來平矜去躁,曹雪芹覺得一來就走,未免說不過去,正在躊躇之際,門外有人吆喝:「送菜來了!」 回頭看時,有個茁壯的小徒弟,雙手提著「盒子菜」進門。這一下,曹雪芹更說不出告辭的話。 「怎麼?」曹雪芹問保住,「不說吃餃子嗎?」 「有,有餃子!」劉大嬸在窗外接口,接著又大聲說道,「牛大哥,你跟大侄子可好好陪一陪芹二哥。」 「是了!」牛春山也大聲答應,「你把曹二爺交給我好了。」 於是牛家父子倆七手八腳地鋪排桌椅,劉大嬸來擺好了碗筷,請曹雪芹上坐。他突然省悟,這盒子菜還不定是誰給錢?吃不得! 「劉大嬸,你別客氣。我剛好鬧肚子,不敢吃油膩,有餃子可以來幾個,別的可不行!」 聽這一說,能言善道的劉大嬸也愣住了,與牛春山面面相覷,場面十分尷尬。 「娘!」桂枝在裡面喊,「不有吳四爺送的楊梅燒嗎?鬧肚子喝那種酒最好。」 這提醒了劉大嬸,立即如釋重負地說:「對了!楊梅燒專治鬧肚子。不能吃油膩,我另外弄清淡的下酒菜。」 曹雪芹自幼生長江南,亦知用楊梅泡的燒酒,治腹瀉確有效驗。而況,他本是託詞,只要不吃來路不明的盒子菜,跟牛家父子疏遠開來,亦就無所謂了。 留是留住了,但一張桌子上,吃的喝的都不一樣,各不相擾,誰都覺得很彆扭,曹雪芹勉強熬到餃子端上桌,吃了幾個應景,看這天所期待的,必將落空,越發覺得坐不住,站起身來跟保住說:「我得走了,有什麼話明兒再說吧!」 保住不知如何回答,只喊了一嗓子:「娘!芹二哥要走了!」 「怎麼就走了呢?餃子還有三鮮餡兒的,正在煮呢。」劉大嬸一面說,一面趕出來留客,同時向牛春山使了個眼色。 牛春山倒有自知之明,看出曹雪芹覺得他們父子語言無味,早就想走了,不如識趣告辭,反倒可以將曹雪芹留下來,容劉大嬸跟他談他們所託之事。於是他說:「我們爺兒倆還得趕出城,曹二爺請寬坐吧!」 這一來,保住也知道能把曹雪芹留住了,便暗中一把拉住他,等牛春山父子走了,方始笑道:「請坐下來,舒舒服服吃吧!」 這時,曹雪芹的興致轉好了,但亦不免有歉疚之感,「劉大嬸!」他老實說道,「實在對不起!我跟牛家父子談不到一塊兒。」 「我知道,我知道!」劉大嬸欲語不語停了一下,又說,「回頭再說吧!」接著提高了聲音問,「桂枝,餃子好了沒有?」 「好了!讓保住來端。」 「你自己端了來就是了!芹二哥又不是外人。」 「還有原湯,」桂枝在裡面抗聲答道,「我一個人只有一雙手,可怎麼端啊?」 這時保住突地蹶然而起:「我去!」說著便奔了。 這一去好一會才出來,姊弟二人,一個端一大盤餃子,一個用托盤盛了一大碗原湯,等擺好了,保住掏出那隻銀表擺在曹雪芹面前。 「你收回去吧!」 這個突如其來的動作,看得劉大嬸發愣:「怎麼回事?」她問。 「芹二哥要我打聽一件事,打聽到了,送我一個表。」保住大發怨言,「一句話的事,偏偏有人賣關子不肯說,存心不讓我使這個表嘛!」 「誰賣關子啦!」桂枝瞪著一雙杏兒眼,舉起纖纖一指,戳在保住額上,「我跟你怎麼說的?我說:你別忙,回頭我告訴你!這就叫賣關子啦?好,你說我賣關子,我就賣關子,再也不告訴你了!」 聽他們姊弟口角,曹雪芹大感不安,而且覺得這也算打聽他人的私事,於理不合,因而趕緊說道:「我也是一時好奇,並不是真的想打聽。」接著將銀表塞在保住手裡,又埋怨他兩句,「我不過隨便說說,你怎麼竟認了真呢?」 劉大嬸聽了半天,沒有聽懂,直截了當地問曹雪芹:「要打聽什麼事?」 這一問當然會使曹雪芹發窘,於是桂枝開口了,她是回答曹雪芹想問的事:「當時我跟總管太監說:我有病。這種病,在宮裡是犯忌的,他們就不要我了。」 劉大嬸這才聽出來:「原來是談這件事?」她還想說下去,只聽桂枝重重咳嗽了一聲,便笑笑住口了。 「吃吧!涼了不好吃。」桂枝夾了兩個餃子給曹雪芹,落落大方地,就像姊姊照料弟弟那麼自然。 曹雪芹道聲:「多謝!」還想說一句:「你也請坐下來。」不道桂枝已一扭腰肢,翩然而去,心裡不免浮起一陣悵惘。 看他停了筷子,劉大嬸便說:「餃子怕不中吃?」 「很好,很好!」曹雪芹沒話找話,「這餃子餡是誰拌的?」 「三鮮餡是我拌的,羊肉西葫蘆是桂枝拌的。」 聽這一說,曹雪芹便只吃先前端上來的那一盤了。保住不知就裡,冒冒失失地說:「你也怪!這羊肉餃子剛才不吃,這會兒涼了你倒又吃了。」 無意中說破了,曹雪芹自然有些窘,但如停住,更著痕跡,所以一面仍舊夾羊肉餃子,一面笑道:「你覺得奇怪不是?我說個道理你就明白了。」 「喔,這也有道理!」保住不服氣似的,「我倒聽聽你的。」 「要聽不難。」曹雪芹不知道理在何處,虛晃一槍,「你先吃兩個,我再說給你聽。」 保住果真一口一個,連吞了兩個,等咽下喉去,立即說道:「你說吧!」 「好,我先問你,這羊肉餃子好吃不好吃?」 「好吃。不過——」 「別下轉語!」曹雪芹趕緊攔住,「好吃就是道理。」 「這叫什麼道理?」保住有受騙的感覺,同時亦有了領悟,「大概是桂枝拌的餡兒,你就覺得好吃。」 一句話剛完,只見桂枝出現在門口,大聲說道:「娘!你聽聽,保住說的什麼?」 劉大嬸又好氣又好笑,卻又有些得意,「理他呢?」她說,「你又不是不知道,保住胡說八道慣了的。」 這算是撫慰,桂枝便不作聲了,正待轉回走時,不道她母親還有句話。 「再說,芹二哥愛吃你包的餃子,那也不是一件壞事。」 這一下不但桂枝,連曹雪芹都頗感困窘,保住卻大為高興,「你聽見沒有?」他揚著臉跟桂枝說,「不是一件壞事,這是一件好事!」 桂枝把臉都氣白了,苦於有客人在,不便發作,只狠狠瞪了保住一眼,冷笑一聲:「哼!」接著使勁扭過身子去,辮梢飛揚,一閃而沒。 「你看,」曹雪芹看桂枝生這麼大的氣,頗感不安,便埋怨保住,「無緣無故惹人家生氣,多沒意思?」 「不要緊!一會兒就好了。」 「哼!」桂枝在裡面接口,「一會兒就好了?你等著吧,看我饒得了你!」 一聽這話,劉大嬸亦不安了,一面責備保住,一面為曹雪芹解說:「桂枝平時氣量很大,總讓著保住,可有一件,不能把她惹毛了!」接著轉臉跟保住努努嘴,「還不快去跟你姊姊賠個不是!」 保住不肯,但也不敢違抗,只坐著不動。事成僵局,使得曹雪芹大感無趣,想一想不能不管,隨即用警告的語氣向保住說:「你應該給你姊姊賠禮。不然,我可不會再來了。」 這個威脅很有效,保住很快地起身入內,只聽他委委屈屈地在說:「何必呢?生我這麼大的氣,害我挨罵。」 「活該!」 「好!活該。這一下,你該消氣了吧?」 「好了,好了!」劉大嬸趁勢說道,「再鬧就沒意思了!難得請芹二哥吃兩頓餃子,鬧得人家不痛快,不把你的好處都折了?」 這一來,桂枝不是生氣,是著急了,覺得她母親的話越來越露骨,卻又不便公然辯駁,唯有亂以他語,趕緊結束了這個局面。 接著,便聽得姊弟倆小聲交談,似乎仍有爭執,過了一會是保住一個人走了出來,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你姊姊呢?」劉大嬸問。 「回她自己屋子裡去了。」保住回答,同時用手做了個抹臉的姿勢。 劉大嬸白了兒子一眼,輕輕說道:「必是你又惹她哭了?」 保住笑笑不答。曹雪芹心頭不免惴惴然,但不便表現得過分關切,心裡只在想,是該走的時候了。可是想歸想,腳上卻似綁著一塊鉛,重得提不起來。 「保住,你陪芹二哥到後院去走走,我收拾了桌子馬上來。」劉大嬸說,「我還有話跟芹二哥說呢!」 這一來,曹雪芹死心塌地不走了。剛站起身來,只見桂枝翩然出現,剛洗過臉,唇上染了胭脂;頭髮上還抹了桂花油,又亮又黑,格外顯眼。 「保住,把藤椅子搬出去。水快開了,我來沏茶。回頭拿錢到胡同口老王那裡買一個西瓜回來。記住,不要紅瓤兒的,要『三白瓜』。」桂枝從容交代,語氣表情,都仿佛剛才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 03 「芹二哥,有件事我實在不好意思跟你說,你幫了我家好些忙,我不該再不知足。可是來托我的人,跟別的人不一樣,我又不能不說。明知道這件事辦不到——」 「娘,」坐在一旁的桂枝打斷她母親的話說,「你都不嫌貧哪,那麼多廢話!」 劉大嬸倒正要她女兒這句話,好轉入正題,於是接口說道:「好,我就實說吧。內務府銀庫要補一個庫丁,這件事就歸你家舅舅馬老爺管。老牛想給他兒子謀這個差使,下面都說好了,只等馬老爺點個頭,這件事就算成了。芹二哥,能不能求你給說一說?」 曹雪芹沒有想到是這麼一件事。為人謀差求官的事,他從沒有干過,根本就不知道怎麼跟他舅舅開口。正在沉吟之際,桂枝又開口了。 「娘,你該把話跟芹二哥說清楚。」 「這話也是。」劉大嬸略停一停又說,「芹二哥,這件事說成了,老牛答應送兩百銀子——」 「我不要!」曹雪芹不等她說完,就脫口說了這一句。 「我知道。你也沒有把這點錢看在眼睛裡,那是人家為馬老爺預備了賞人的。另外有個『門包』四十兩銀子,芹二哥你留著賞小廝馬夫。」劉大嬸緊接著又說,「我不瞞你,這件事辦成了,我也有幾十兩銀子的好處。芹二哥,有這幾十兩銀子,給保住娶親,帶我的棺材本都有了。」 那麼,桂枝的嫁妝呢?曹雪芹心想,大概也包括在內,不過劉大嬸不便明說而已。轉念又想,幾十兩銀子能辦那麼多事嗎? 「芹二哥,」劉大嬸見他仍在沉吟,便以退為進地催促,「如果你覺得為難,咱們這段話說過就算了。你幫我家的忙,不止一回,以後當然也仍舊有求你的時候。」 「劉大嬸,你這話我不敢當。」曹雪芹答說,「像這樣的事,我沒有干過,我也不知道怎麼跟我舅舅去說。如果說成了,他也不見得要牛家這二百兩銀子。我在想,也不過幾十兩銀子,劉大嬸,你能有那麼多用處嗎?」 劉大嬸還未答話,桂枝「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卻又急忙掩口,靈活的眸子很快地在曹雪芹臉上繞了一下,仿佛要看清楚,是不是惹得人家不高興了。 曹雪芹知道是笑他,但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可笑的事,不免愕然相向。這一來桂枝覺得不能不解釋,「你是大少爺出身。」她說,「大概從不知道一口人一個月關多少錢糧、多少米。」 這有點笑他不辨菽麥的味道,曹雪芹赧然承認:「我倒真是不知道。」 「也難怪。」劉大嬸接口說道,「府上的闊,誰不知道?聽說老太太燒一回香,寫緣簿起碼是一百兩銀子,那就我們一家兩三年的澆裹了。」 原來幾十兩銀子在小戶人家還真管用,曹雪芹心中一動,凝神細想一會答說:「劉大嬸,我可跟你說老實話,牛家的事,我不一定能辦成。不過我另外有辦法,回頭我跟保住談。」 劉大嬸大失所望,跟一個十四歲的孩子,能談得出什麼辦法來?忍不住想說她的感想,卻讓桂枝拉了她一把衣服,暗中攔住了。 於是等保住回來,吃了西瓜,母女倆收拾殘核,雙雙入內,劉大嬸便說:「不知道他是什麼辦法?跟保住怎麼能談得出辦法來?」 「娘說得夠明白了,人家又不是不懂事。且聽他跟保住說點兒什麼,再做道理。」桂枝又說,「牛家這件事,不該跟他談的!」 「為什麼呢?」 「人家一個公子哥兒,哪會管這種事?不是害他為難嗎?」 劉大嬸嘆口氣,「我也叫沒辦法!」她忽然問道,「你看他人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劉大嬸不知道女兒是裝糊塗,還是真的不明白。看了她一眼,心裡在想,暫且不提吧,看看再說。 桂枝卻覺得她母親問得奇怪,見她不作聲,越發疑惑,便追問著說:「娘,你說啊?是問他的什麼?」 「問他——」劉大嬸突然改了個問法,「你覺得他怎麼樣?」 「很好啊!」桂枝答說,「他不是幫了咱們家好多忙,平時又常照應保住。像他這樣,沒有一點兒富貴人家子弟的架子,還真少見。」 看起來桂枝對曹雪芹似乎也有意思,劉大嬸心想,事情慢慢來,也許能結得上這門親。 「娘,」桂枝疑雲大起,「你在笑什麼?」 劉大嬸微微一驚,原來自己的心事擺在臉上了!便定定神答說:「我是想起一件他們曹家的笑話。你再續一回水去,聽聽他跟保住說些什麼。」 桂枝便提著水壺往外走,恰逢保住進來,看到他手中,便即問說:「你手裡拿的什麼?」 「你來,我告訴你。」 到得裡屋,保住將紫色絲線絡著的一塊漢玉放在桌上,劉大嬸便問:「芹二哥給你的?」 「不是給我的。」保住答說,「芹二哥說,這塊玉是個寶,他跟我說了半天,我也鬧不清楚,反正是上譜的,值一兩百銀子。他說,娘短几十兩銀子花,把這個賣了,也就差不多了。至於給牛家去謀什麼庫丁,他從來沒有干過這種事,跟他舅舅說不出口。」 母女倆相視目語,都是這句話:原來是這麼一個辦法!接下來便是相互用眼色徵詢了:該怎麼辦?意見也是一樣的。 「這可不能要!」劉大嬸在這些地方倒能掌握分寸,「這一傳出去,沸沸揚揚,不知道有多少難聽的話。」 「那我就拿回去還給他。」保住抓住那塊玉就走。 「慢點!」桂枝一把拉住他,「你急什麼?還給人家也得有番話,別讓人家覺得咱們不識好歹。」 「那,」保住將玉塞到他姊姊手中,「你去還!你會說話。」 這一下又觸動了劉大嬸的心事,覺得藉此讓桂枝跟曹雪芹面對面,你來我往正式打個交道,也是好事,便慫恿著說:「對!你說得比我婉轉,你送回去給他。」 見此光景,桂枝無可推辭,心裡在想,如果此辭彼讓,推來推去,會把人家一片好意,磨得無聲無息,那就太沒有意思了。最好一句話就能讓他收回,而且是人家心安理得地收回,這件事才算圓滿。 於是,她將那塊玉握在手裡,從從容容地走了出去,坐停當了方始問道:「芹二哥,你是不是把我們當作小人?」 曹雪芹大吃一驚,脫口說道:「何出此言!桂枝,我說錯了什麼話?」 「不是你說錯了話,你是沒有想到一句話:君子不奪人之所好。我們把你喜愛的這個佩件奪了過來,不就成了小人嗎?」 原來是如此解釋,曹雪芹笑道:「你倒會繞著彎子說話,其實,這又另當別論——」 「沒有什麼別論!」桂枝打斷他的話說,「我們又不是等米下鍋,何苦拿你隨身的東西,三文不值兩文地去變錢。你替我們著想,我們也該替你著想:第一,帶了多少年的東西,總有割捨不下的情分;第二,老太太問起來,只怕你得費一番唇舌。」 「那倒不會,我母親最大方的。」 「大方也得看地方。」桂枝接著又說,「話說回來,老太太一問你,你照實說了,老太太口頭上沒有責備你,心裡可就在想了,那家姓劉的是怎麼回事,大概窮瘋了,不問什麼東西,全要!」 這一說,曹雪芹大感不安,「桂枝,你要這麼想,我可不敢勉強了。」他接著又說,「也罷,我再想別的辦法。」 「對了!慢慢兒想。」桂枝伸開手,托著那塊玉送到曹雪芹面前,「你仍舊系上吧!」 等曹雪芹將玉接了過去,桂枝隨即起身,卻只將臉背了過去,曹雪芹便撈起小褂子下擺,將玉系好,說一聲:「請坐!」 桂枝坐是坐下來了,卻有些躊躇,因為看她母親與弟弟,都在裡面不出來,這麼熱的天不到院子裡來納涼,這件事透著有點稀罕,她得想一想,是何道理。 正這麼想著,發現保住的影子,但隨即便是她母親的聲音:「保住,回來!」 這一下,她恍然大悟,臉上亦頓時發燒,原來是故意讓她跟他接近!她摸著自己的臉,想站起來離去,卻又不敢,因為怕臉上的紅暈,為母親與弟弟所發覺。 她心裡自然有些氣憤,有種被戲弄了的感覺,因此,到得恢復平靜後,悄然起身,到後面見了她母親,故意繃著臉,做出生氣的樣子。 「怎麼啦?」劉大嬸問。 桂枝不作聲,一直往她自己屋子裡走,劉大嬸緊跟了進來,再一次相問時,她氣鼓鼓地說:「把我一個人丟在外面,算是怎麼回事?」 劉大嬸心裡有數,擺出笑臉,輕聲說道:「這有什麼好生氣的?都熟得像一家人了。」 桂枝還想反駁,但怕曹雪芹聽見,不好意思,只說:「保住怎麼還不回學裡去?」 「你看,」劉大嬸手一指,「不在穿大褂兒了?」 果然,保住已穿上夏布大褂,正將曹雪芹的熟羅長衫拿了出去。咸安宮官學的規矩很嚴,除非請假外宿,每天都得回西華門外的「下處」。等他們一走,母女倆仍舊在院子裡納涼,這時可以談心裡的話了。 「你今年十九,不能再等了。」劉大嬸說,「你如果覺得芹二哥不錯,我想法子去探探口氣。」 「探什麼口氣?咱們還能高攀織造曹家。」桂枝仗著在黑頭裡,她母親看不見她的臉,所以說話比較放得開。 「也沒有什麼高攀不上,一般都是內務府的包衣,說起來身份是一樣的。」 「你歸你說,人家歸人家看,兩面差著一大截呢!」 「這,我也知道——」劉大嬸遲疑了好一會才說,「有句話,我說了你可別嫌不中聽,旗下人家嫡庶是一樣的。王府裡面,側福晉娘家比嫡福晉娘家身份來得高的不知多少,當二房,也不必嫌委屈。」 桂枝不響,劉大嬸也不催她,她能不作聲,劉大嬸便已滿意了。 04 從鄂爾泰一回京,皇帝花了三天的工夫,才徹底了解西北兩路的軍情。不能再打了!及早收束,還能保住面子,再打下去就能成功,亦必大傷元氣。 談到去主持收束的人,鄂爾泰建議由平郡王福彭去接替順承郡王錫保,張廷玉亦認為福彭英敏持重,兼而有之,必能不辱使命。但皇帝總覺得福彭太年輕了,一直躊躇不決。 不想事情急轉直下,皇帝的心意大變,不但同意鄂爾泰的保舉,而且認為平郡王是最理想的人選。因為皇帝已細心推算過福彭的八字,正在走運,三年之內,必成大功。 「你看看我給平郡王批的流年。」皇帝將厚厚的一本白摺子遞了過來,鄂爾泰彎著腰急趨兩步,雙手接了過來。 鄂爾泰先不懂「子平之學」,但皇帝最好此道,而且深信不疑,所以鄂爾泰亦不能不請教專門名家,下過功夫。但此道深奧,倉促之間,無法理會,站在那裡,不免為難。 皇帝最注意體恤臣僚的細節,當即說道:「你找間屋子細細看去。看完了,咱們再談。」 「是!皇上的子平,析論入微,臣得好好用心細讀詳參,才能略窺高明一二。」 召見之處是圓明園的一座水閣,四面通風,涼爽無比。鄂爾泰由太監引著,在一間空屋中坐下來,細細看完朱筆所批,又凝神想了一會,才關照太監「請起」。 「你看明白了沒有?」 「是!皇上批得精當無比。」鄂爾泰說,「平郡王的日子是辛未,金命,大運是壬戌,現在正走食傷運,正是才華發露的時候。」 「你看出來了!我就是取他正行『食傷運』,今年癸丑,癸是『食神』,丑是『偏印』,其中也有一個『食神』,是開始有作為的時候。明年甲寅,甲是『正財』,寅更不得了,『正財、正官、正印』,哪裡去找這種流年?」 「誠如聖諭,平郡王明年上賴皇上的洪福,必收大功。」 「收功還不能那麼快,明年甲寅,後年乙卯,都走木運,也是走財運,『食傷生財』,流年跟大運相配,所向有功,那是一定的。」皇帝又說,「以我看,大後年可以班師。」 「那是凱旋還朝。」鄂爾泰問道,「臣愚昧,不知平郡王的流年中,亦有跡象否?」 「怎麼沒有?大後年丙辰,福彭的八字,就缺火,金無火煉,不成大器。丙火在他辛金是『正官』,官星透干,飛黃騰達,那就是收功班師的跡象。」 鄂爾泰恍然大悟。他曾聽人說過,平郡王的八字,逢丙年必利,他襲爵的那年——雍正四年,就是丙午。大後年——雍正十四年又來一個作為「正官」的丙,當然又要加官晉爵了。皇帝必是已經打算好了,到那年平郡王凱旋,論功行賞,進位親王,不就應著那個丙字了。 心中領悟,卻不便說破,因為恩出自上,不能說命中注定當親王就是親王。天威至重,能夠改變一個人的命運,皇帝常在有意無意間做此表示。說破了是猜中皇帝的心事,最犯忌諱。 「一個人命好,也要運好。年輕有為的時候,就得要走一步食傷運,有所發揮,才有成就。」皇帝又說,「年紀大了,精力衰頹,那時走食傷運,不免力不從心,就能有所收穫,亦是勞碌命。」 「是!皇上至公至正,功必賞,過必罰。平郡王命好運好,倘或不努力,就太可惜了。」 「你見得很是!」皇帝深深點頭,「如果他像錫保那樣,我亦沒有法子加恩。你把這番意思,說給福彭聽。」 「是!」鄂爾泰請示,「是今天就傳諭,還是部署好了,請皇上親自宣詔?」 「你先悄悄兒說給他,讓他私底下有個預備。至於宣詔,過了他的生日,等立秋過後再挑日子。」 秋在五行中屬金,皇帝挑在立秋以後宣詔,在時令上跟平郡王的八字是配合的。鄂爾泰理會得這層用意,以後行事,真得先看看八字,算算流年,可以少碰許多釘子。 05 「問亭,」鄂爾泰將方觀承找了來,平靜地說道,「事情定局了。」 「是平郡王的!」鄂爾泰問道,「你懂子平不懂?」不等方觀承回答,他忽又說道,「啊,啊!你當然懂!你賣過卜。」 「測字是觸機,不比子平之學,我也只懂皮毛。中堂何以忽然垂詢及此。」 「你要懂八字,才說得清楚。我聽說平郡王的太福晉,頗以此為憂,請你跟太福晉說,絕不要緊,平郡王的流年好得很,雍正十四年就會成功班師。那時,」鄂爾泰停了一下又說,「有句話你只跟平郡王說好了,等他立功回來,還要晉爵。」 「那是晉位親王?」 「對了!不過這話他只能放在心裡。」 「是,是!」方觀承又問,「中堂還有什麼話要我轉達?」 「就是這些。倒是有句話,我要問你,你是願意從軍,還是留京?」 方觀承毫不考慮地答說:「我早跟中堂回過了。」 方觀承在正定就跟鄂爾泰說過,有機會願到軍前效力,平郡王出鎮邊疆,事實上也少不了他這麼一個親信。但鄂爾泰卻另有想法,很希望能將他留下來,這得費一番說服的功夫,而且此刻便須開口,否則先跟平郡王有了約,面奏請調,事情就難挽回了。 於是他想了一下說:「男兒志在四方,平郡王也不能沒有你,不過,內外相維,事同一體,從大處著眼,你仍舊在軍機處行走,亦無異在前方襄助平郡王。問亭,你能不能再考慮?」 只要於平郡王有益,方觀承覺得在哪裡都一樣。不過,他還不明白鄂爾泰的用意,因而問道:「中堂是怎麼一個意思,請明示。」 看他意向有些活動了,鄂爾泰覺得不妨開誠布公地談:「我說老實話,我在這裡也差不多把你看成左右手了。這一點,我想你總也體會得到。」 「是!蒙中堂不棄,多方栽培,觀承豈能不知?倘能兼籌並顧,觀承個人的出處無所謂。」 「你有此開闊的襟懷,事情就好辦了。我的打算,正是兼籌並顧。」鄂爾泰放低了聲音說,「張中堂一直是翰林院掌院,他要調人到軍機處來,很方便,我就只有仰仗你了。」 方觀承聽出鄂爾泰是含蓄的說法,意中軍機處大都是張廷玉的私人,如果少了他,更覺孤立無援。意會到此,方觀承雖有同情,亦生警惕,怕將來鄂張在權勢上有所爭奪時,捲入漩渦。 「問亭,」鄂爾泰緊接著又說,「你跟張中堂是小同鄉。我想有你在這裡,我跟張中堂的意見,比較容易調和,這是一;張中堂已經准假,十月里回桐城,大概半年才能回來,我的肩仔又加重了,格外要有得力的幫手,真正少不得你,這是二;至於平郡王那方面,有你在軍機處,他也方便得多,你想呢?」 這也是含蓄的話。鄂爾泰是在暗示,平郡王在前方,對朝廷不免隔膜,有些事既不能公然形之於上諭,亦不便私下通函,有方觀承在,鄂爾泰便可透過他跟平郡王取得聯絡。這無異替平郡王在機要之地安下耳目,是很要緊的一件事。 「中堂真箇是兼籌並顧,面面俱到,觀承遵從中堂的意思就是了。」 「好!咱們就這麼說定了,你把我的意思跟平郡王好好談一談。」 「是。」 「還有件事。定邊大將軍派出以後,要頒一道敕諭,這跟平郡王的權責頗有關係,我想不如你去擬好了交給我,得便面奏皇上,一準就發,豈不省事?」 這就是鄂爾泰在照應平郡王。這道敕諭規定授權的範圍,就像宋朝宰相「大拜」的「宣麻」那樣,一語出入,關係甚大。鄂爾泰讓他來擬,便盡可照平郡王的希望來寫,真所謂「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於是方觀承很鄭重地答說:「中堂的美意,平郡王一定也是心感的。」接著他又試探著問,「中堂看,便宜行事之處,可以提到怎麼樣一個等級?」 鄂爾泰想了一下答說:「文官四品以下,武官三品以下。」 這一問一答,大致已確定了在定邊大將軍管轄範圍之內,文官知府以下,旗營參領以下,綠營參將以下,若有過失,大至死罪亦不必先行奏准,可以軍法從事。這威權不能說不重了。 平郡王孝母,感於鄂爾泰的盛意,特為帶了方觀承到上房去見太福晉,當面陳述皇帝為平郡王所批的流年。 王公府第都經常有星相之士出入,平郡王的流年如何,太福晉已聽過不止一遍了。但出於睿鑒朱批,自然格外重視,也格外覺得安慰。 不過疑義也不是沒有,「方先生,」太福晉問,「聽說你對星命也很精通,是不是?」 「不敢說精通,大致都懂而已。」 「郡王的流年,皇上提到驛馬沒有?」 「這可不知道了,鄂中堂沒有跟我說。」方觀承想了一下說,「似乎應該提到的,也許是鄂中堂忘了告訴我了。」 於是太福晉轉臉對平郡王說:「趕明兒個,你倒問問鄂中堂看。」 「不必問他。」福靖在一旁接口,「等皇上召見大哥的時候,自己就會說。」 太福晉沒有理他,只關照平郡王:「你把這件事記在心裡。」接著又問方觀承:「方先生,白雲觀的林道士,說郡王明年走驛馬運,又說什麼『馬頭帶劍、出鎮邊疆』;又有的說不是,不過明年是一步極好的運,卻不假。方先生,你看呢?」 方觀承想了一下答說:「都不錯。小王爺生在戊子年,明年是甲寅,子逢寅是驛馬。行的又是財運,驛馬喜財,所謂『馬奔財鄉,發如猛虎』,小王爺行財運而適逢驛馬必是上好的運。」 太福晉連連點頭,「方先生講得比林道士明白,我這才算懂了。」她又問說,「那麼『馬頭帶劍』呢?那是怎麼回事?」 「是這樣。」方觀承一面想,一面答說,「天干配合十二地支,也就是一年的十二個月,成旺弱之局,盛極必衰、剝極必復,循環相生。最旺的一個支稱為『陽刃』,這個刃就是『馬頭帶劍』的劍。甲年遇寅為『祿』,在刃前一位,方興未艾,在小王爺的行運來說,應該算作『馬頭帶劍』,因為五行同生同死,甲乙皆木,『木官在寅』,官是『臨官』的簡稱,也就是『陽刃』的刃。」 「講得好,講得好!」太福晉大為稱道,但還有最後的一個疑問索解,「方先生,既然明年甲寅才走驛馬運,怎麼今年就應了『馬頭帶劍』這句話呢?」 這不難回答,方觀承脫口答道:「凡是福命,好運都走在前頭,所謂『迎運即發』。小王爺過了生日,就會走明年的運了。皇上都是仔細算過的。」 這個解釋亦能言之成理,太福晉欣然接受,對皇帝所做的預言,更是深信不疑,自語似的說:「看起來到雍正十四年,一定能夠得勝回朝。」 「不但得勝回朝,」方觀承忍不住說,「還有加官晉爵之喜。」 06 六月廿六日平郡王福彭生日那天,皇帝召見,當面下達了「定邊大將軍」的任命。正式宣詔,定在七月初九。這個日子是皇帝親自選定的,不但是宜於命將出師的黃道吉日,而且那天的干支是戊子,與福彭生年的干支相同,子年遇子,命理上謂之「將星」。這也是皇帝特意選定七月初九宣詔的原因之一。 出征向來命下即行,七月初九宣詔之時,還有一番隆重的禮儀,禮成在御前上馬出京。算起來只有十三天的工夫,部署一切,其中還要扣除四天——平郡王府早就定了七月初四、初五祭神,先期兩天就得預備,前後一共有四天不能出門。 這一次是闔族大祭,凡是克勤郡王岳托的子孫,都要來行禮。事先還有職司,外面是主祭的平郡王福彭率領族人,預備祭器,裡面是平郡王福晉費莫氏,會同合族婦女磨米制糕,名為「打灑糕」,是很費功夫的一件事,得分兩天來做。 第一天是揀米豆,米有三種:江米、白米、小米;豆分兩色:黃豆、赤豆。揀到中午,歇手開飯,坐了七桌。 最上面的一桌,只得三個人,首座是福彭的一個叔祖母,其次是四房的「額大太太」,再一個是做主人的太福晉。 太福晉跟額大太太是堂房妯娌。原來克勤郡王兩傳為羅科鐸,改號平郡王。羅科鐸有六個兒子,襲爵的老四訥爾圖。康熙廿六年因為無故殺人革爵,改由老六訥爾福承襲,他就是訥爾蘇的父親、福彭的祖父。 訥爾圖只有一個兒子,名叫訥清額,比訥爾蘇小兩歲,訥清額兩娶,繼配是諾敏之女,也是馬爾賽的胞妹,正就是在座的額大太太。 四房跟六房平時不和,因為訥爾圖如果不是因罪革爵,如今的平郡王應該是訥清額。雖然當年訥爾福襲爵,出於聖祖親裁,並非本人圖謀,但訥爾圖父子總覺得六房撿了便宜,不免常懷怨望,因此,訥清額與訥爾蘇兩家嫡堂兄弟,平時不常往來,否則,福靖的婚事,早就成功了。 但從傳出平郡王福彭將任北路統帥的信息,情勢陡變,馬禮善很希望福靖能成為他的女婿。原來前年馬爾賽受命為撫遠大將軍時,曾帶了好些人去,有些是本旗屬下,理當隨行;有些是多年舊部,休戚相關;還有些是想從軍功上巴結上進,自願效勞。哪知馬爾賽到得前方,不及一年,竟以失律喪師,被斬於軍前;部屬成了敗軍之將,亦如失恃的孤兒,在北路一帶飽受歧視。馬禮善既然承襲了馬爾賽留下來的「忠達公」爵位,當然不能不管這件事;如今幸喜有福彭這條路子可走,倘能聯姻而成至親,不必重託,平郡王就會推念戚誼,處處照應那班人。 於是,額大太太的態度也不同了,這天來得極早,極其殷勤。太福晉心中雪亮,明擺著額大太太娘家將有求於福彭,這是公事,不宜過問,更不宜談福靖的婚姻,免得牽涉到公事。 因此,額大太太雖較往日來得親熱,她卻一如平時,只盡她做主人的禮數,談的亦只是祭神的事。這一來額大太太便躊躇了,這頭親事,一面是夫家侄子,一面是娘家侄子,按理說親上加親,她是現成的「大冰太太」,而竟一直不聞不問,這時又如何開得了口? 07 滿洲的風俗,「祭必於寢」,所以宮中祭神是在分屬皇后的坤寧宮,王府就在王與福晉所住的上房。正中堂屋,西牆上設一塊朱漆擱板,板上懸一塊鑲紅雲緞黃幪,下粘低錢三掛,稱為幪架,而一般多用「祖宗板子」這個俗名。「祖宗板子」前面設一張朱紅長方矮桌,上供香燭。陳設雖簡,禮節卻異常隆重——第一天揀米選豆,第二天磨粉蒸面,到得這天午夜過後,祭禮便開始了。平郡王府從大門到上房,燈火通明,人影幢幢,但聲息不聞,不但沒有人說話,連置放器物都不准出聲,以肅靜為至誠。 丑正一刻,主祭的平郡王福彭上香,率領合族男丁三叩首,廚子隨即和面做餑餑,就在院子裡臨時架設的大灶上蒸熟,裝成十一盤,每盤十一枚,獻上供桌,免冠行禮,接下來便是「請牲」了。 犧牲是老早選定的三口大豬,此時只用一口,縛在屠床上抬了進來,這口黑毛豬稱為「黑爺」,原是早就洗乾淨了的,但仍須主祭用一把新棕帚,遍掃牲體,縛豬的繩子,亦換了新的,這才抬入室內,擺在供桌前面,意思是請祖宗審視,享用這麼一口肥豬,是否合意。當然又須行禮,禮畢就要請「黑爺」歸西了。 這不能用「殺」或「宰」之類不吉利的字眼,宰豬稱為「省牲」。屠夫下手之前,先提起豬耳朵,灌一大碗燒酒下去,將「黑爺」灌醉了,省得「省」時亂叫。至於下刀時,亦有規矩,晨祭用公豬,以左手執刀。及至剖腹開膛,第一件事是將附著於大小腸之間的脂肪剝下來,連同生豬血一起先上供。這腸間之脂,就是《詩經》中「取其血」的,滿洲話叫作「阿穆孫」。 這時整頭豬已置入大鍋去煮,煮熟撤餑餑獻牲,豬頭朝上,頭上插一把柄上有個鈴鐺的鸞刀,另外盛湯一碗,碗上架一雙筷子,隨同供獻。主祭再一次率族人三叩首,這時天已經快亮了,息香撤幪,晨祭告成,合族吃肉吃餑餑散福,不准喝酒。 到得過午不久,夕祭開始,只是「省牲」須用右手,「黑爺」是一頭母豬。黃昏時分,撤餑餑獻牲,這後半段的祭禮,由主婦主持,這件事累人不說,有些知書識字,深明事理,而又喜歡尋根究底的才媛,倘為彖婦,必須主持夕祭時,每每會有一種恐懼委屈之感,因為這後半段的夕祭,有個專門名稱,叫作「背燈」,先是息香撤火,再用布幔密遮窗戶,屋子裡漆黑一片,只有主婦在內。這還不夠隱秘,中門亦須緊閉,合族男丁都在門外屏息等候。 似此遠摒男子,獨留主婦一個人在密室祭神,當然是表示什麼都可以供獻給神的。當初何以制定了這樣的儀式,已無從稽考起源。現在的禮節是,主婦在室內行九跪九叩的大禮,頓首八十一次之多。「秋老虎」的炎威猶在,穿上禮服在密不通風的屋子裡行此大禮,那可真是苛刑,「大奶奶」——平郡王福晉,好不容易行完了禮,已站不起身,雙手趴地,膝行摸索著到了矮桌前面,將「黑爺」頭上的鸞刀拔了下來,放在桌上,忍不住狂喊一聲:「快點燈!」 中門外是早就預備好了的,啟門秉燭而入,福彭推門進去一看,大奶奶坐在地上,汗出如漿,面無人色,趕緊將她攙了起來,低聲撫慰著說:「辛苦你了,好歹撐著一點兒。」 真得要咬緊牙關,才能撐持得下去。散福之後,便得預備祭天,俗稱「祭竿子」。這根神所憑依的竿子,以杉木製成,高出屋檐,這個露天的祭禮,儀節與晨祭及背燈都不同,牲用公豬,不光是去毛,還要剝皮,稱為「脫衣」。肉煮熟後,選取精肉,跪切成絲;供神後,將肉絲與小米飯拌合在一起,另加血腸,移置竿頂的「斗」內。這個禮節卻是有來歷可考的,據說太祖高皇帝努爾哈赤起兵征明時,打了一次敗仗,匹馬落荒,而追兵甚急,只得下馬躲在一株大樹之下;忽然飛來一大片烏鴉,掩護太祖,擋住了明兵的視線,因而得以脫險。為了崇功報德,設竿子祭烏鴉,託名祭天。 祭天既畢,曙色已露,趕緊鋪設「地平」,布置坐具,來吃肉的賓客已經到門了。 08 第一個是曹雪芹,還帶了他的一班同學。原來他們有個詩社,夏天夜集,在德勝門內積水潭看荷花作詩,貪涼坐到四更天,飢腸轆轆,商量著到哪裡喝一頓「卯酒」,曹雪芹想起平郡王府有肉可吃,反正只要懂得禮節,識與不識,皆可做不速之客,因而帶了他的那班同學,做了第一批賓客。 雖說吃肉的規矩,客至不迎亦不送,客去不辭亦不謝,但曹雪芹畢竟是晚輩,不能不向太福晉致意。 原以為太福晉這天有好些王公的福晉和格格要接待,中門傳進話去,所得到的答覆,必是:「知道了,今天事忙,不必見面了。」哪知竟是:「芹二爺請進去吧!太福晉正在問呢。」 於是,頗感意外的曹雪芹,一面跟著領路的僕婦走,一面在心裡琢磨,將太福晉可能會問到的事,都想了一下。走近第五進院落,已聽得嬌聲笑語,大概堂客趕早涼到的已不少了。果然一進垂花門,目迷五色,不少身著彩色綢衫的纖影。曹雪芹趕緊低下頭,目不斜視地被帶到了太福晉面前,他很快地抬頭看了一眼,便即垂手屈膝,打著千說:「給姑太太請安!」 「起來!你娘好吧?」 「托姑太太的福。」曹雪芹答說,「哮喘好得多了。」 「你都見見!」太福晉便一一指引,「這位是禮王福晉,這位是超武公的老姑太,這位是昭武侯的太福晉——」 曹雪芹一時也記不了那麼多名字,反正都是長輩,只執晚輩之禮便不錯。等請安完了,只聽太福晉向在座命婦告個罪,將曹雪芹帶到另一間屋子裡問話。 「你在官學,多早晚才算滿期?」 「到今年年底。」 「你今年十九,早就過了當差的年紀。」太福晉說,「官學裡念滿了,也不過當個筆帖式,或者庫使,要多少年才熬得出頭?你身子一向壯實,我看你不如棄文就武吧!」 曹雪芹沒有想到太福晉是關懷他的功名事業,這方面他自己都沒有仔細想過,所以一時愣在那裡,不知如何回答。 「現在是極好的機會,你到前方營盤裡吃兩年苦,大概至多三年,就能混出個名堂來了。」太福晉又說,「只不知道你母親肯不肯放你?」 曹雪芹這才明白,太福晉的意思是,要讓他跟著平郡王到北路軍營去效力,在軍功上搏個前程。功名富貴倒不大在意,只想到張騫、班超立功絕域的故事,不由得起了見賢思齊的念頭,心裡頗有躍躍欲試之意。 「你回去問問你娘的意思看。」太福晉說,「你跟你娘說,不會讓你去打仗,勸你娘放心好了。」 「是!」曹雪芹躊躇著說,「王爺初九就得出京了,只怕日子上來不及。」 「這倒不忙在一時,哪怕等你在官學裡散了學再去也不晚。反正你四叔也在『糧台』上,隨時都可以派人送你去。」 曹雪芹是在官學的宿舍中住,家中情形,不甚清楚,不知道曹也在糧台,當即問道:「原來四叔也要跟王爺去辦糧台!」 「不是跟了去,在京里管事。」太福晉又說,「眼前沒有名義,只是派在糧台上做個耳目。」 沒有名義是因為曹眼前還是「廢員」,不能奏請派差,不過這當然也是軍功,只要打個勝仗,平郡王辦「保案」時,補敘勞績,復官無非遲早間事。 於是曹雪芹想了一下答說:「跟姑太太老實回話,我倒很想到前方見識見識,不過我非得跟我娘說明白不可。」 「原是。你娘就你一個,又是老太太最放不下心,如果我沒有把握,不會讓你走這條路。你把我的這番意思,務必跟你娘說清楚。」 「是!」曹雪芹停了一下問,「姑太太沒有別的話?」 「就是這些話,你吃肉去吧!」 為了避免再一次無謂的應酬,太福晉叫人將他從屋后角門帶了出去,穿過甬道,回到原處,賓客已經大集,曹與曹震亦都到了。曹神態如常,曹震卻有種掩抑不住的興奮之情。 這時曹雪芹帶來的那班同學,每人都有一兩斤肉下肚,吃飽了在等他,曹雪芹有事在心,便說一聲:「走吧!」帶他們出了王府,方始告訴保住:「我有事,你代我告一天假。」然後就在門房中閒坐,等候曹震。 曹震幾乎客散盡了才走,一見曹雪芹,詫異地問說:「咦!你怎麼不上學?」 「就為了等你,震二哥,我到你那裡去,有件事得告訴你。」 「我這會兒不回去,走!」曹震一拍他的肩,「到我衙門裡談去。」 說到最後一句,得意之情,溢於言表。曹雪芹既詫異,又好笑,便帶點揶揄的語氣說:「震二哥,你也有衙門了!你的衙門在哪兒啊?」 「喏!」曹震用手一指,「那不是?」 他指的是鑲紅旗三都統衙門,就在平郡王府斜對面,曹雪芹大為不解,內務府正白旗的人,怎麼會派到鑲紅旗去辦旗務? 到了門前一看,曹雪芹一切都明白了,新粘一條尺許寬、六尺多長的梅紅箋,濃墨大書「定遠大將軍駐京糧台」,又一張尺寸較小,寫的是「定遠大將軍大營塘報處」。曹震自然是在糧台辦事,怪不得一臉春風得意的神情。 進了大門,往右一轉,另有一個大院子,南北各有五楹敞廳,亂糟糟地擠滿了人,只聽有人說道:「好了!曹二爺來了,你們等著吧!」 此言一出,嘈雜之聲頓息,大家都轉頭來望,有個蘇拉上前向曹震請個安,起身引路。曹震昂然直入,在北面敞廳朝南的一個隔間中坐定,向那蘇拉說道:「你請張老爺來。」 「張老爺」便是剛才叫大家「等著」的那個人,一進來先指著曹雪芹問:「這位是——」 「這就是舍弟雪芹。」曹震又對曹雪芹說,「這位是張五哥。別看他成天在銅錢眼裡翻跟頭,人可風雅得很,琴棋書畫,件件皆能。」 聽這一說,曹雪芹便知他的官銜是「司庫」,還沒有來得及開口招呼,張司庫已放下手裡的卷宗,滿臉堆笑地拉著曹雪芹的手說:「原來是芹二爺!我叫張子谷,咸安宮官學離這裡也不算遠,下了學找我來。」 曹雪芹覺得此人熱情可親,頗有好感,當下滿口承諾:「是!是!我定會來找張五哥。」 張子谷退後一步,頸往後仰,伸一指指著曹雪芹,「一定!」他是很認真的神氣,「芹二爺,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叫他雪芹好了。」曹震說了這一句,便談公事,「怎麼樣?都是來借錢糧的?」 「可不是!」張子谷將卷宗打開,裡面是一大沓借條,「情形各家不一樣,請二爺定個章程下來,我好去打發。」 「王爺交代,寧可先緊後寬,開頭一寬,做成例規,以後就難辦了。」 「那麼是怎麼個緊法兒呢?」 「有一個月的恩餉了,另外再准借一個月。」 「一個月怕不行。」張子谷是很為難的模樣,「有人還打算借半年呢!」 「借半年的錢糧?那不開玩笑!此刻花得痛快,往後吃什麼?」曹震接著又說,「最多借兩個月,分四個月扣。」 張子谷想了一下說:「能不能分六個月扣?」 「好吧!就分六個月。」曹震又問,「祝家怎麼說?」 「最近米價又漲了——」 一聽這話,曹雪芹便注意了。原來曹震所說的「祝家」,是京城裡有名的「老根兒人家」之一,世代業米,在明朝便是巨富,稱為「米祝」。他家住在崇文門外板井胡同,園林極盛,傳說十天都逛不完,曹雪芹久已慕名,所以此時不由得留神細聽。 「祝老四說,歷年的軍糧,都是他家辦,回扣有一定的例規。不過在期限上可以想法子,如果能放寬兩個月,他願意每一石送一錢半銀子。」 「這也不過三千兩。」曹震有些失望,「能辦得了什麼事?」 「本來軍糧就是運價貴。」張子谷又說,「祝老四很願意幫忙,說可以替你出個主意。」 「什麼主意?」 「是——」張子谷將椅子拉了一下,湊近曹震,低聲說道,「他說軍糧完全是運價貴,運到烏里雅蘇台、科布多,運價每石二十五兩,北路最近的也要十一兩,通扯是十六兩銀子一石。兩萬石米光是運價就是三十二萬兩,倘或在這上頭耍點花樣,弄個兩三萬是很方便的事。」 「這話有道理。」曹震轉為興奮了,「咱們倒找范芝岩談一談。」 「不必咱們去找,托祝老四就是了。」 「托他?」曹震問說,「那不又多經一道手?」 「雖然多經一道手,回扣可不會少一分。」張子谷自問自答地說,「人家為什麼替你白當差?只為他跟范芝岩是連手慣了的,就算咱們自己去接頭,范芝岩還得去找他。」 「照這麼說,他出的主意,范芝岩一定會照辦?」 「差不多。」 「那麼,祝老四打算出個什麼花樣?你問他沒有?」 「談了一下,大致是以近報遠,譬如運烏里雅蘇台,本來規定三千石,報它五千石,運價自然就高了。這多出來兩千石的浮價,就可以扣下來。」 「那,范芝岩肯不肯出領據呢?」 「大概肯出。」 「肯出就好辦。不過,這件事一定得先扎紮實實說妥當,大概可不行。」 「二爺,」張子谷微笑說道,「你要紮實,人家也要紮實,領據是出了,將來報領五千、實運三千,另外兩千石運到近處,戶部要追差價,怎麼辦?」 曹震手摸著青毿毿的下巴,沉吟了好一會說:「咱們想法子不叫戶部追就是了。」 「能如此,人家就沒話說了,不過也得有個憑據才好。」 「什麼憑據?」 「這,二爺還不明白,無非拿筆據換筆據——」張子谷沒有再說下去。 曹震眨了一會眼,遲疑地問說:「你的意思是,要給他出個借據?」 「對了。如果要追差價,他就拿這張借據來抵付。」 「那麼,不追呢?戶部不追,我有借據在他手裡,不就欠了他一筆債了嗎?」 「這是信得過、信不過的事。如果不用追差價,他也不敢拿這張借據來要債。」 「話不是這麼說。」曹震大為搖頭,「除非他也寫張東西給我。」 「要怎麼寫呢?」 一時沒有善策,也就不談了。張子谷只說祝老四想請曹震吃飯,主隨客便,要個日子。曹震欣然相許,定了定邊大將軍出京的第二天赴席。 等張子谷告辭,曹雪芹才有機會開口,將太福晉的意思,照實說了一遍,曹震一樣地大感意外。 「這是辦不到的事,太太怎麼能放得下心?」 「其實,也沒有什麼!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而況有方先生在一起,我可以跟他學好些東西。」 「哪位方先生,你是說方問亭?」 「是啊!」 「他暫時不去。」 曹雪芹大為詫異,「方先生怎麼不去?」他問,「郡王少得了他嗎?」 「這你就不懂了。咱們也不去談他,只談你。」曹震勸道,「你別想得太美,自以為一番豪情壯志,等吃了苦頭想回來,那時你才會懊悔。反正這件事一定辦不通,你趁早死了心吧。」 「可是太福晉那裡呢?怎麼交代?」 「那好辦。反正太福晉也說了,等你年底在官學的期限滿了再去亦不要緊,眼前先支吾著,到時候再說。」曹震又說,「不過,你回去還是得回去一趟,不然撒謊就露馬腳了。」 「當然。無論如何,太福晉的意思,我得跟娘說。」 「對了!你回頭就走,我叫人派車送你去。」曹震躊躇滿志地說,「現在可方便了!要車有車,要馬有馬,要船有船,要夫子有夫子。」 見此光景,曹雪芹立即想到他跟張子谷所談的事,心裡不由得替他擔憂,很想勸他幾句,當今皇帝,最重操守,出了事只怕平郡王都無法庇護。但還在思索如何措辭時,卻又有人來回公事了。 「你來得正好!派一輛車,派兩個人,送舍弟到張家灣。」曹震回頭問道,「你哪天回來?」 「我想多住兩天。」曹雪芹答說,「給我借兩匹馬,我帶了瑞德回去,不必費事。」 「這麼熱的天,你替我安分一點兒吧!中了暑還得了!」 「這樣好了,我另外通知通州驛站,令弟要回京,隨時可以去要車。」 「這樣最好。」 接著,曹震便替曹雪芹引見,那人叫魯興,是鑲紅旗的八品筆帖式,派在糧台上管車馬,所以說他「來得正好」。 「震二哥,」曹雪芹想起這件事,「你到祝家去赴席,能不能帶我一個?」 「幹嗎?我們有事談,不是去應酬。」 「我知道。我是想去逛逛祝家的園子。」 「那還不好辦?等你從通州回來,到他園子裡去歇夏避暑,都是一句話的事。」 「這就更好了。」曹雪芹非常高興,「聽說祝家的園子,十天都逛不過來,原該住幾天才能暢遊。」 「好吧,這件事我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