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別傳 · 第二回
01
「二哥,我可要溜了。」曹雪芹對曹震說,「回頭四叔問起來,就說我回咸安宮去了。」
所謂「咸安宮」是指「咸安宮官學」。內務府子弟本在「景山官學」念書,就在曹雪芹奉母隨叔歸旗的那一年,詔命別設「咸安宮官學」,在上三旗包衣及景山官學中,選拔聰俊子弟入學,十四歲的曹雪芹輕易入選。咸安宮官學是所有為旗人而設的學校中,辦得最好的,也只有咸安宮官學,才有當翰林的教習。五年下來,曹雪芹的詩文大有進境,「雜學」如兵農醫卜之類,無書不讀,唯一不好的是八股文。
因為學得太雜,所以懂得很多,而懂得越多,越覺得不懂的更多。賦性好奇,復又健談,而年齡跟他相仿佛的同學少年,談不出什麼名堂,所以在咸安宮官學中,他常常溜出去找侍衛、太監聊天。宮中的遺聞軼事倒是聽了不少,但如談到學問見解,就彼此都談不下去了。
終於有一天,曹雪芹遇到了一個可談而且一談就使他不勝傾倒的人,此人就是平郡王府的「方師爺」方觀承,字遐谷,安徽桐城人。
方觀承是個奇人,奇在他的身世與經歷。他今年三十六歲,從南到北——自江寧至黑龍江,已去過七個來回,而且是徒步。身世之奇,奇在他家四代充軍,高祖方拱乾、曾祖方孝標,因為牽涉在順治十四年丁酉的科場案中,充軍已論大辟,由於董小宛的斡旋,免死發遣寧古塔。康熙改元,遇赦而歸。
當方孝標鋃鐺就道之時,正是方觀承的祖父方登嶧出生之日,五十生辰時,賦詩自賀,有「五十年前罹禍日,徵車行後我生時」,大有慶幸生於憂患,將死於安樂之意,哪知五年之後,也就是他五十五歲那年,忽然爆出一樁「南山集案」的文字獄。這是左都御史常州人趙申喬造的孽。趙申喬是個沽名釣譽的假清官,有個真貪官的兒子趙鳳詔,當太原知府時,是山西巡撫噶禮的心腹,專用酷刑敲詐,得贓朋分。但聖祖不知道,康熙四十八年巡幸塞外,趙鳳詔在龍泉關接駕,聖祖因為他是趙申喬的兒子,便問他噶禮官聲如何,趙鳳詔回奏:「噶禮清廉第一。」聽信了他的話,聖祖將噶禮調升為兩江總督。
這一來噶禮就越發肆無忌憚了,兩江屬官凡是清正的,皆不為所容,江蘇巡撫於准、藩司宜思恭、臬司焦映漢、蘇州知府陳鵬年,都是好官,卻都忍氣吞聲地為他攻走。最後遇到一個對頭,碰了個大釘子。
此人就是江蘇巡撫張伯行,他是湯斌的同鄉後輩,理學不及,清廉相似,而性情極其剛強。康熙五十年江南鄉試,正主考左必蕃,副主考趙晉與噶禮勾結舞弊,出賣舉人,傳說噶禮得贓五十萬。張伯行一本嚴參,噶禮亦參張伯行,督撫互訐,事情鬧得很大。聖祖一面派戶部尚書張鵬翮,漕運總督赫壽嚴審,一面命蘇州織造李煦密查。李煦先想回護噶禮,到後來看看瞞不住,論調漸漸改變,噶禮終於由先占上風一變為落了下風。
趙申喬造孽,即在噶張交惡之時。噶禮參張伯行之先,趙申喬奏劾編修戴名世所著《南山集》有大逆不道之語;及至交九卿議奏、刑部治罪、噶禮便做桴鼓之應,奏劾張伯行七大罪名,其中主要的一款,便是指控《南山集》在蘇州刻板印行,張伯行豈能不知?「進士方苞以作序連坐」,只為張伯行與他交好,不肯捕治。打算著將張伯行牽入這件欽命大案,自身難保,豈復尚能有所作為?
這本是趙鳳詔主謀,為救噶禮,設下一條「圍魏救趙」的毒計,哪知案中有案,無端殃及屍骨已寒的方孝標,不獨死無葬身之地,而且禍延子孫。
牽累之故,只以《南山集》引用了方孝標的《滇黔記聞》,而趙申喬說方孝標「喪心病狂」,亦只以用了前明桂王「永曆」的年號。但非張大其詞,難將張伯行株連在內,結果聖祖明白宣諭:「張伯行操守天下第一,斷不可參。噶禮的操守,我不能相信,江南如果沒有張伯行,百姓不知要受他多少剝削。」並皆解任聽勘的噶禮、張伯行,一個革職,一個留任。
督撫互參,落下風的竟是總督,是從來所沒有的事。在朝的滿洲大員及趙申喬,一則遷怒;再則還沒有死了那條將張伯行誣扳在內,好為噶禮報仇的那條心。因此刻意羅織、鍛煉成獄,到得結案時,刑部所定罪名,已近乎滅族。聖祖宣諭:「方登嶧之父曾為吳逆偽學士,吳三桂之叛,系伊從中慫恿。偽朱三太子一案,亦有其名,今又犯法妄行,若留在本處,則為亂階矣。將伊等或入八旗,或即正法,始為允當。此事所關甚大,本交內閣收貯,另行啟奏。」
聖祖所說,曾任吳三桂的「偽學士」及慫恿叛亂的是方學詩,而刑部錄供用滿文,又照《南山集》原文,稱方孝標為「方學士」,滿文譯音,聖祖才會誤方學詩為方學士。在此以前——康熙十年,又曾誤方學詩為明末四公子之一的方以智,幸虧廣東臬司佟國楨,辨明真相,才能大事化小。這回沒有人敢替方孝標出頭,於是方登嶧、方式濟父子充軍黑龍江,戴名世只是處斬,並未凌遲。此外方氏族人,方苞、方貞觀皆隸旗籍,不得南歸,至雍正改元,方始特旨出旗。
當方式濟遣戍時,方觀承與他的胞兄觀永,都未成年。方家寄居江寧,既遭家難,境況奇窘,幸虧清涼山的和尚周濟,才能免於凍餒。兩兄弟孝思過人,康熙五十四年決定出關省親,盤纏無著,只靠自己的兩條腿。從此隔一年去一回,先是兄弟同行,後來就只有方觀承一個人上路。十四年間父祖先後病歿,方觀承流落京華,賣卜為生,有一天平郡王福彭上朝,從轎子裡看到他賣卜的布招,字寫得極好,停轎一談,才知道他是世家子,亦是孝子,隨即便邀入王府,是幕友亦是清客。
02
曹雪芹是這年隨曹到王府拜年,才得結識方觀承,他的經曆本就使好奇的曹雪芹深感興趣,筵前接坐,聽他談起山川名勝及江湖上的奇聞趣事,更是嚮往傾倒,念念不忘。但無事不能到王府去找他,這天難得有這麼一個機會,當然不肯錯過。「吃肉」是不必向主人道謝及辭別的,向曹震關照過了,隨即悄悄溜了出去,由夾弄來到西跨院,老遠就看到了方觀承瘦小的身影。
想找個聽差通報一聲,卻一時無人,曹雪芹只好在窗外咳嗽一聲,等方觀承抬頭看時,他才恭恭敬敬地招呼:「方先生!」
「喔,曹世兄!」身不滿五尺的方觀承,音吐卻很響亮,親自打門帘將曹雪芹迎了進去。
「方先生沒有在前面『吃肉』?」
「『吃肉』越多越恭敬。我的胃納不佳,恐怕失禮,倒不如迴避為妙。曹世兄請坐,想來有事見教?」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曹雪芹開門見山地說,「方先生的見聞如此之廣,我能來看方先生而不來,豈不是如入寶山,空手而回?」
方觀承笑笑說道:「你請坐一下。」
說完,方觀承又伏案作書。字寫得很快,寫完拿給曹雪芹,是替平郡王代筆的一幅詩箋,極漂亮的一筆行楷,題目是「奉和樂善堂主人見賜之作」。
「這是和寶親王的詩?」
「是的。」方觀承說,「詩是王爺親自作的。今天的公事,就此一件,交了差,可以奉陪世兄到哪裡去走走了。」
曹雪芹又驚又喜,急忙答道:「方先生想到哪裡去走走?我追隨。」
「能不能陪我去喝兩杯?」
「是!是!方先生看哪家館子好?」
「不必上館子。石虎胡同西口的大酒缸,酒很不壞,你能委屈嗎?」
「方先生言重了。」曹雪芹說,「只要方先生不嫌委屈,我自然奉陪。」
「好!那就走吧!」方觀承喊道,「小彭!」
小彭是方觀承的書童,稚氣滿臉,卻長得又高又大,進來給曹雪芹行了禮,靜等主人發話。
「你看家!回頭王爺會派人來取詩稿,你別走遠了。我跟曹少爺在石虎胡同大酒缸喝酒。除非王爺找我,別人要問,你不必說我在哪裡。」
交代完了,方觀承帶著曹雪芹穿角門、抄小路,到得靠近大廚房,供下人進出的便門,曹雪芹憋不住要開口了。
「方先生,咱們怎麼走法?」
「走了去,一出門往東,沒有幾步路就到了。」
「喔,那,我得和我來的人交代一聲。」
「啊,啊!」方觀承歉疚的說,「我忘記了,你是公子哥兒,出門必有人跟著,家裡才放心。我是一個人走慣了的,從來想不到這些。」
一面說,一面環顧四周,恰好有個僕婦經過,方觀承將她叫住了。
「我是方師爺。」方觀承指著曹雪芹問,「這位你認識嗎?」
「這不是太福晉娘家的侄少爺嗎?」
「對了!麻煩你到門房裡去走一趟;看誰是跟曹二爺來的人,把他帶了來。」說完,方觀承一掀棉袍下擺,抓了一把制錢,遞了給那僕婦。
等那僕婦行禮道謝時,曹雪芹便說:「不必來!只煩你告訴跟我來的人,我陪方師爺去走走,回頭我自己回咸安宮,不必管我。」
「這也好!」方觀承說,「回頭我送你到官學。」
曹雪芹是頭一回上「大酒缸」,但見門內黑魆魆,無數人頭;門外鬧哄哄,不少小販,心裡不由得無端生出怯意,腳下就停住了。
方觀承便問:「你沒有來過吧?」
「是的。」曹雪芹說,「我跟方先生來見見世面。」
就這彼此說了一句話的工夫,已有兩三處地方在招呼「曹二爺」了。人太多,一時看不真切,但聽聲音是熟的,循聲望影,一個是咸安宮的藍翎侍衛;一個是咸安宮官學的「蘇拉」,正跟常來賣筆硯書籍的老劉,坐在一起喝酒。
這一來,少不得有一番小小的周旋,方觀承也有些酒友要招呼。忙過一陣,才找到一副座頭,大酒缸的蓋子便是桌面。下酒的只是些豆莢之類不中吃的粗食;但門外有各式各樣的小吃,方觀承很內行,指明要誰的炒肝,誰的湯爆肚,誰的炸三角。曹雪芹大多沒有吃過,新鮮滋味,加上好奇,非常滿意地說:「倘或不是方先生帶我來,真不知道有這麼樣的好地方!」
「天下到處有好地方。不過,只有心無成見,才能發現。」方觀承也很滿意,滿意於曹雪芹之不似一般的紈絝,「你不嫌這裡是販夫走卒取樂之處,說它好,實在難得。」說完,陶然引杯,浮一大白。
曹雪芹便又替他斟滿,口中說道:「方先生走遍天下,飽嘗珍味,我倒想知道,方先生覺得天下最好吃的東西是什麼?」
「我是走遍天下,飽嘗世味。」方觀承持杯在手,徐徐說道,「飢者易為食,天下最好吃的東西,每每是極普通,而偏偏就是你不容易到口之物。」
曹雪芹覺得這幾句話頗耐咀嚼,而話中當然包含著他飽嘗過的世味,便點點頭不作聲,等他說下去。
「府里今天『吃肉』,我就說個吃肉的故事給你聽。是今上改元那年——」
03
雍正元年十二月里,方觀承沿著運河到了揚州府屬的寶應縣,身上一文不名,心裡在想,有個堂房姊姊嫁在寶應,夫家姓喬,幾次帶信來,經過寶應務必去看看她。這一回似乎非去看她不可了。
寶應喬家是巨族,很容易地問到了地址,只見高大門楣,門廊里兩條黑漆長凳,坐著六七個僕人打扮的中年漢子,一色藍布罩袍,袖口捲起來,不是紫羔,就是俗稱「蘿蔔絲」的羊皮袍子。
「你要幹什麼?」有人問方觀承。
「我來看親戚。」
「看親戚?」那人是詫異的聲音,同時抬眼拿他從頭看到底。
這一看,方觀承方始發覺,不由得自慚形穢,一件舊棉袍,敗絮已露;束腰的布帶不夠長,接上一條貫穿制錢的「串頭繩」;腳上一雙泥濘滿染的布鞋,俗語所謂「前面賣生薑,後面賣鴨蛋」,前露趾、後露踵,中間須用草繩連腳背縛住,才能舉步。
「這裡,」那人似笑非笑地說,「哪會有你這麼一位親戚,你弄錯地方了!」
「府上,」方觀承囁嚅著問,「是姓喬嗎?」
「是啊,寶應喬家,哪個不知道?」
是「寶應喬家」就不會弄錯。但方觀承已無再多說一句話的勇氣,默默轉身,茫然地只往前走。
也不知走過幾條大街小巷,又來到鬧市,方觀承識得此處叫盧家巷。年近歲逼,打年貨的人很多,有家肉店,生意好得出奇,顧客擁擠不堪,方觀承走不過去了,索性倚柱稍息,看看熱鬧。
看了一看,他才明白這家肉店顧客格外擁擠的道理,原來店裡只得掌柜一個人,而年下來買肉的,一買都是十幾二十斤,到得切割成交,大都會這麼關照:「替我送回去。」甚至交代:「貨到收錢。」顧客太多,怕貨色弄錯,那掌柜得不時停下來,請對面油鹽店的賬房先生,分別姓氏,寫好一張張紙條,作為識別。這樣往來頻數,耽誤了工夫,客人就顯得擁擠了。
看到肉店掌柜疲於奔命復遭顧客抱怨,滿臉無可奈何的神情,方觀承不由得好笑,掌柜一眼瞥見,苦笑說道:「客人,你別笑!你換了我試試看。」
方觀承突然心中一動,隨即答說:「我不會切肉,我會寫字。我來幫你。」
掌柜的高興極了,「我姓胡。」胡掌柜放下屠刀說,「你這個忙幫大了。」
於是借來筆硯,安設桌子,胡掌柜切好肉上秤,口中報數,方觀承運筆如飛,跟胡掌柜切肉切得一樣快。
到得下午收市,胡掌柜找了個人去送貨,自己將剩下的一方肉搭在肩上,帶著方觀承回家。
他的家在河邊,茅屋三間,外圍籬笆,來應門的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女郎,亂頭粗服,丰神楚楚,見有生客,很快地把頭低了下去。
「阿蓮,快叫你娘燒飯,我請了位客人來。」
接著,請方觀承在堂屋中坐定,細問來歷。方觀承亦不隱瞞,將父祖遇禍,遠戍關外,以及間歲省親的經過,約略相告。胡掌柜聞之唏噓不絕。
「你請坐一坐,我去打酒。」
等胡掌柜走後不久,阿蓮捧了一盤年糕出來,靦腆地說道:「方少爺想必餓了,請先點點飢。」說完,不等方觀承答話,已翩然而逝。
方觀承確實餓了,但裝點讀書人的身份,淺嘗即止。等到胡掌柜打了酒來,才將他的妻子、女兒喚出來正式見禮。
「方少爺——」
胡掌柜的妻子剛一開口,方觀承便打斷了她的話,「千萬別用這樣的稱呼!」他說,「世界上哪有像我這種叫化子的少爺?」
「不要這樣說,做官人家出身,少爺總是少爺。」
為了稱呼,起了小小的爭執,最後是胡掌柜調停,稱之為「方二爺」。方觀承因為胡家鄰居管她叫「胡大娘」,便也照此稱呼,叫阿蓮自然是「蓮姑娘」。
「你們也坐下來一起吃。小戶人家,講不得那麼多規矩。」胡掌柜又對方觀承說,「我沒有兒子,也沒有用夥計。年底下很忙,方二爺如果不見外,能不能在這裡過年?到時候,我一定有一份心意。」
方觀承欣然答應:「窮途落魄,有胡掌柜收容,是我的運氣。」
於是飲酒食肉。門外北風虎虎,門內溫煦如春,酒醉飯飽,拆一扇門板當床鋪,下鋪草荐,上覆布被,都是阿蓮料理。
04
「你問我天下什麼東西最好吃,我告訴你,就是那天晚上的鹽菜燉肉。」方觀承又說,「不過這倒也不儘是飢者易為食,還有絕處逢生、知遇之感、極濃的人情味在內。」
「這是可以想像得知的。」曹雪芹興致盎然地問,「以後呢?」
「以後,」方觀承突然有種落寞的神氣,「他們一留再留,到二月初才走。」
曹雪芹直覺地認為他還有些話沒有說出來,因而追回:「方先生所說的『他們』是誰?」
「自然是胡掌柜夫婦。」
「還有那位蓮姑娘呢?」
聽得這一問,方觀承抬眼看了一下,臉上的神色,更由落寞而轉為悵惘了。
「方先生,」曹雪芹突然問道,「那時貴庚多少?」
「我今年三十六歲,十年前的事——」
「這樣說是二十六歲。」曹雪芹有句話沒有說,也不用說,他知道方觀承至今還是單身。
這言外之意,似乎有些唐突,但方觀承卻不以為忤,嘆口氣念了兩句詩:「『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只怕現在也是惘然。」曹雪芹替他斟滿了酒,鼓勵他說,「說出來心裡就舒服了。」
方觀承喝了口酒說:「你愛聽,我就跟你談談。當時——」
當時的方觀承,死心塌地地幫著胡掌柜做生意。一早出門,回來天還未黑,吃晚飯之前,他總是看看書。阿蓮照例替他倒一杯茶,有時胡掌柜有事,還要出門,晚飯開得遲,阿蓮就會弄些炒米糕之類的點心,讓他點飢,經常也還有葵瓜子消閒。方觀承也不在意,不道有一天無意之間抬頭一望,阿蓮正掀開門帘,悄悄在探望,四目相接,她像受了驚似的,很快地放下門帘,躲在自己屋子裡不出來,到開飯時說是頭疼不想吃,始終不曾露面。
於是總有三五天的工夫,她對方觀承一直保持著矜持的神態,淡淡地不大說話,但照料卻一如平常。方觀承體會到她的心情,亦就裝作沒事人似的,免得她內心不安。
又一天,方觀承一面看書,一面伸手去拈葵瓜子,不覺入手溫軟,急忙縮手一看,只見阿蓮漲紅了臉,正轉身要走。
「對不起!」方觀承覺得需要道歉,更需要解釋,「我不是故意的。」
「沒有人說你故意,你又何必先表白。我看,你眼睛裡除了書,再沒有別的。」說完,阿蓮斜睨了他一眼,然後轉身去了。
這臨去秋波一轉,加上她那兩句話,大有幽怨之意,方觀承不免歉然,而且大生警惕,一過了年就走吧!
於是到了除夕吃年夜飯時,方觀承舉杯相敬:「承兩老照應,感激不盡。一過了年初五,我想告辭了,今天借花獻佛,也不知道怎麼說才好。總而言之,這二十天的日子,是我一輩子都忘不了的。」
「看了燈再走。」胡掌柜很快地回答,同時看了妻女一眼,「寶應的花燈是有名的。」
方觀承自是一諾無辭,但也少不得說兩句客氣話:「打攪得太久了,心裡老大過意不去,尤其是五更天聽見胡大娘起來煮粥,這麼冷的天,我心裡實在不安。」
這確是方觀承耿耿於懷的一件事。煮了粥雖不是他一個人吃,但如果沒有他,胡大娘就會自由得多;如果懶得起身,只在床上說一句:「你上茶館吧!」茶館開得早,到那裡洗臉吃點心,都很方便。但自方觀承一來,胡大娘覺得請人家來幫忙,數九寒天一大早就得出門,連碗暖腹的熱粥都不得到口,未免說不過去,所以常是雞鳴即起,一面咳嗽連連,一面生火煮粥。方觀承亦曾勸過幾次,而胡大娘總覺得待客之道,應當如此,所以堅持如故。
但從除夕說過這話以後,第二天也就是雍正二年的大年初一起,情形就改變了。方觀承起身到廚房舀水洗臉時,所遇見的第一個人不是胡大娘而是阿蓮。
「恭喜,恭喜!」方觀承作了個揖賀年。
「恭喜你。」阿蓮問說,「怎麼不多睡一會?」
「起早起慣了。而且,爆竹也吵得人睡不安穩。」
這時阿蓮已替他舀來一盆洗臉水,簇紅的一條手巾,搭在朱紅木盆上;另外是一盅鹽湯,供他漱口。接著,又端來一碗桂圓紅棗蓮子湯,還說一句:「回頭再吃年糕湯。」
第一天如此,還當是過年例外。第二天復仍其舊,方觀承才知道是女代母職,當然是因為他除夕說了那幾句表示不安的話之故。
然而,方觀承卻是更不安了,覺得欠了她極大的情,而不知何以為報。同時孤男寡女,清晨相對,找不出什麼話題可談,亦是件很尷尬的事。
「方二爺,」有一天胡掌柜問他了,「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方觀承詫異,「沒有啊!」他反問一句,「胡掌柜,你是從哪裡看出來的?」
「我看你這兩天,常是一個人望著天想心事。到底有什麼為難事,儘管說。」
胡掌柜用極親切的聲音說:「方二爺,你千萬不必見外,跟自己一家人一樣了,有什麼話不可以說?說,說,儘管說。」
方觀承越發困惑,竟像是認定了他必有心事似的。他心裡在想,若說有心事,便是為阿蓮而不安。然而這又是不能說、也不必說的話,所以兀自搖著頭說:「沒有,沒有!沒有心事。」
「真的沒有?」
「真的沒有。」方觀承又說,「承胡掌柜的好意,答應送我一點盤纏,我還有什麼心事?」
本含著笑意的胡掌柜,臉上頓時有悵然若失的神色,但旋即恢復了很勉強的笑容,「沒有心事最好。」他說,「我只當方二爺年紀輕、臉皮薄,不好意思說。」
什麼事「臉皮薄,不好意思說」?方觀承心裡在想,回南走北,經歷過各種困境,也看過各種難看的臉色,自己都能付之泰然,臉皮不能算厚,卻沒有什麼不好意思談的話。他實在不明白鬍掌柜的意思。
因為心裡有事,也因為這麼多天飽食終日,毫不勞累,晚上睡得不甚酣適。家家小戶,薄薄一層竹子為骨的泥壁,稍有響動,泥壁的另一面,清晰可聞。方觀承頻年做客,學會了如何不使主人家討厭,所以每當午夜夢回,輾轉反側之際,極其小心地不讓它出聲,免得驚擾了人家。因為如此,常能聽到胡掌柜夫婦半夜裡的動作,但這天聽到的,卻是他們夫婦倆在枕邊低語。
「他是不是家裡有太太?」 「沒有。」胡掌柜說,「還沒有娶親,如果有太太,怎麼會住在和尚廟裡?」
聽得這話,方觀承殘餘的睡意,一掃而空,越發屏住呼吸,而且將腦袋抬了起來,讓耳朵離開枕頭,以便細聽。
「只怕真是你說對了,他臉皮薄,不好意思說——」
「不對,不對!」胡掌柜打斷了妻子的話,「我說這話,差不多就是叫明了。他一個讀書人,不應該不懂,懂了裝不懂,什麼意思,你莫非還不明白。」
「我真的不明白。照我看,他用不著裝不懂,一定是你話沒有說清楚!」
「還要怎麼樣清楚?難道一定要當面鑼,說一句:方二爺,我把我女兒嫁給你,一切都不用你費心。」
一開始,方觀承就已想到是這件事,但還不敢相信,直到聽見胡掌柜說得這麼清楚,不信也不可能了。他們兩老怎麼會有這種想法?方觀承不由得在心裡揪了個結。
「算了,算了!」他忽又聽見胡掌柜在說,「你叫阿蓮死了這條心吧!」
原來這還不是胡掌柜夫婦想要他做女婿,而是阿蓮情有所鍾。因此,他越發要凝神靜聽。
「人家雖然落魄,到底是官宦人家出身。你倒想,像我們的身份,怎麼配得上人家?」胡掌柜又說,「照我的意思,原是不肯開口的,你一定要我去說,到底還是碰了個釘子。還好是個軟釘子。再不死心,就要碰硬釘子了。」
「我不怕碰硬釘子。」
「你當然不怕,臉皮像城牆那麼厚,不過你要替阿蓮想想,這個釘子碰回來,她怎麼還能見人?」
胡大娘不作聲了。顯然地,她同意了丈夫的見解。不過,她終於還是說了句:「慢慢來想法子。」
看起來,她還沒有死心。方觀承暗生警惕,眼前遭遇了一個絕大難題,倘或處置不善,惹出什麼風波來,變成恩將仇報了。
這一夜通前徹後地想下來,覺得比較妥當的辦法,還是靜以觀變為妙,最要緊的一點是,決不能傷了阿蓮的自尊心。
到得天明起身,一如平時,到廚房裡舀水洗臉,但對阿蓮卻忍不住在照常招呼以外,偷偷覷她一眼,不道視線碰個正著,彼此都很快地避了開去。
方觀承深為失悔,何必看這一眼?倘如阿蓮誤認他有愛慕之意,這根無端飄纏到身上,似無而實有的情絲,豈非更難擺脫?
正這樣一個人在心裡嘀咕,發現一雙手伸到面前,是阿蓮替他捧了茶來,這使他意識到應該跟她說說話,才能消解彼此的窘迫之感,於是隨口問道:「今天是十一吧?」
「十二。」阿蓮答說,「明天就上燈了。」
「對了!」方觀承找到話題了,「明天找個地方看燈去。老人家說,寶應的花燈很講究,倒要見識見識。」
「也沒有什麼好看,不過擠熱鬧而已。」
「是啊!本來看燈——」他本想說:「看燈兼看看燈人。」話到口邊,覺得出言似乎輕佻便即咽住了。
阿蓮看了他一眼,見他不作聲,不免奇怪,停了一下說道:「年菜已經吃完了。今天做新鮮菜,想吃些什麼?」
「什麼都好,不必太費事。」
「你這樣說才費事。要想好半天,不知道什麼東西配你的胃口?」
幽幽而言,略帶著埋怨的意味,口吻好像做妻子的。方觀承心裡不覺一盪。
「那,我想想。」方觀承說,「吃長魚吧!」
「還有呢?」
「長魚就行了。」
阿蓮也沉默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好!」接著又說,「回頭你跟爹去吃早茶,可別叫長魚面。」
這幾天方觀承總是陪著胡掌柜上茶館,淮揚一帶通行喝早酒,一碗乾絲一碗麵,四兩洋河高粱,在方觀承是極大的享受。這天不但不敢叫長魚面,而且連面都不吃,要留著量享用有長魚的午餐。
近午回家,只見胡大娘正搭起案板,在縫製一件新棉袍,看那尺寸,方觀承便知是為他所制,不由得在感激之外,又添了幾分不安。
「今天買了長魚?」胡掌柜往空中使勁嗅了兩下,「香得很。」說著便奔向廚房。
「方二爺!」胡大娘提著做了一半的棉袍,起身說道,「倒來比一比看。阿蓮說她仔細量過了,一定合適,倒看看長短,是不是真的剛好。」
「原來是替我做的!磕頭,磕頭。」
「一件布衣服,什麼了不起的事。」
說著,胡大娘將棉袍披在他身上,然後前後左右觀察,自己看了不作數,又叫出胡掌柜父女來看,三個人圍著他道長論短。方觀承大感窘迫,而又忽發異想:大概新女婿頭一回到岳家會親,便是這種感覺。
「短是短了一點。」胡掌柜說,「不過走路方便。」
「那就這樣?」方觀承立即接口,「短的好。」
胡大娘不作聲,阿蓮掉身回廚房,接著收拾桌子開飯,四樣葷菜,除了一碗蘿蔔燉羊肉,其餘都是長魚——鱔魚,紅燒、清燉之外,還拿鱔魚絲拌了一碗乾絲。
這頓飯自然吃得很熱鬧,但談笑歸談笑,心裡卻各有想法,最高興的是胡大娘,聽丈夫說喝早茶時,方觀承連面都不要,只吃了兩個「蟹殼黃」,當的是吃得太飽,怕午飯吃不下,見得他的誠心,是一喜。
可是,這又何以見得不是通達人情,有意的做作?及至看到方觀承果然吃得很多,是真的喜歡吃阿蓮做的菜,而阿蓮的這「長魚三吃」,確實出色,亦是一喜。
她一直有個想法,也是多少年來見聞的經驗,男人沒有一個不嘴饞的,就拿自己的老伴兒來說好了,總說:一見了肉就膩了。但如夏天久旱不雨禁屠,到得甘霖沛降,又好賣肉了,那時做個獅子頭出來,保管他連湯都吃得不剩。阿蓮那把勺子上的功夫,看來能讓方二爺牽腸掛肚了,更是一喜。
想到這裡,胡大娘脫口說道:「明天我來做獅子頭。」
胡掌柜一愣,隨即說道:「明天我還不做生意。」
「你不做生意,別人做生意,你不會到同行那裡,替我提個幾斤五花肉回來?
胡掌柜想想道理不錯,無話可說,低頭喝酒。阿蓮怕兩老因此生了意見,便故意把話引了開去。
「我娘做的獅子頭是有名的。」她對方觀承說,「你吃了才知道。」
「揚州府的獅子頭,天下聞名,明天我又有口福可享了。」
胡大娘心想,做獅子頭有名,卻一直不曾做過,豈不是有意輕慢客人?因而急忙解釋,「方二爺,我好幾次想做獅子頭請你了,不湊巧,帶回來的肉都用不上。」她說,「做獅子頭要五花肉,還得要挑一挑——」
接下來便為方觀承細談揚州獅子頭的做法,如何選料、如何切割、如何烹煮。方觀承一面細聽,一面仍是不停著地吃鱔魚。量太豐富了,非努力不可。
阿蓮看在眼裡,自然得意。她倒真的是一片愛心,方觀承吃得越多,她越安慰。看著、想著,不免自問:是不是有緣分,天天能讓他吃得這麼舒服?這一想,立即冷了心,而且自己責備自己:痴心妄想!人家是「落難公子」,自己可不是「相府千金」,別做那種「後花園私訂終身」的夢吧!方觀承不知她是這樣在想,看她不時偷偷覷上一眼,心裡越來越嘀咕了。她的手藝確是不錯,這一頓飯可說大快朵頤,但一時口腹的享受,不必事後,便知得不償失,窗下枕上,又不知因為辜負了她而生多少愁悶不安。轉念到此,不由得暗地裡自怨自悔,實在不該特為點了長魚,空費她的這一番工夫與情意。
「啊!」胡掌柜突然發聲,而且聲音很大,大家都微微受驚了。
「你這是做什麼?」胡大娘埋怨著說,「大驚小怪的!」
「我想起來了,明天不是上燈嗎?」
「上燈又怎麼樣?」
「上燈,咱們要上街看燈啊!」胡掌柜說,「我年底下還在想,到那一天在會仙樓定個座,要臨窗的桌子,怎麼就忘記了呢?」
「那也太講究了。」方觀承笑道,「走著看不也很好?」
「我倒有個主意。」阿蓮說道,「燈,盧家巷是一定要經過的,就在咱們自己店裡看好了。」
「這話對!」胡掌柜一拍大腿,對他妻子說,「你的獅子頭就在店裡燉。明天晚上,咱們看燈吃獅子頭。」
胡掌柜對於妻子的打算,真是洞若觀火。起初,他抱著聽其自然的想法,此刻受了氣氛的感染,心又熱了,於是興致勃勃地策劃,如何將店裡打掃乾淨,如何邀一些至親好友一起來看燈。
正講得熱鬧時,卻為阿蓮打斷了,「爹,」她問,「請人家來看燈,請不請人家吃晚飯?」
「你別打岔。」胡掌柜說,「當然要請。不請人家吃晚飯,人家哪裡都可以看燈,何必要你請?」
「怎麼個請法呢?」
「請人來做一桌菜。」胡掌柜突然向妻子說道,「二伯伯、二伯娘兩位老人家,一定要請的吧?」
胡大娘定睛看著丈夫,然後眨了幾下眼才回答:「那當然。把大姑老太也請來。」夫婦倆開始重新斟酌名單,原定要請的一些朋友取消了,替代的人,從稱呼中聽得出來,不是長親,就是至戚。方觀承心裡在想:這是什麼意思?偶爾抬頭,發覺阿蓮已不知什麼時候離去了。
這一下,恍然大悟,他們夫婦是邀長親至戚,來看看他們未來的「女婿」。至少,也是一種相親。意識到此,幾乎頭上冒汗,心裡在說:快到了推車撞壁的地步,必得設法另找出路不可。不過,他表面上卻還沉著,至少還有半天的工夫,一定可以想出辦法來。
到得飯罷,胡掌柜說要出門,方觀承立即想到,如果他去看「二伯伯、二伯娘、大姑老太」等等,說明請他們明天晚上來吃飯的原因,那一來事成不解的僵局,可就糟不可言了!
這一急非同小可,但情急智生,立即定了兩個步驟:第一個是留住他,不讓他出門;如果留不住他,就用第二個步驟絆住他,找個什麼理由,跟他一起出去,不容他脫身。
於是他說:「胡掌柜,今天風大,你的酒又喝多了,不宜吹風。明天不是要請客嗎?不如去歇個午覺,養養精神。」
胡掌柜想了一下,點點頭說:「這話倒也不錯。」
緩兵之計總算見效了,脫困之計卻還得思索。因此,胡大娘母女在為他趕工制新棉袍時,他取了本書坐在門口去看,——只要是他看書時,胡家三口人就會相戒:「別去打擾!」此刻,他是藉此圖個清靜,好想心事。
想一會心事,看一會書,書是《史記》,看到《陳丞相世家》,高祖在平城「為匈奴所圍」,七日不得食,高帝用陳平奇計,使單于閼氏,圍得以開」這一段,置書而起,心中默語:「我何不及陳平?」
「我出去走走!」他對胡大娘說。
「今天風大,」胡大娘說,「你的棉袍快好了。」
話不完整,意思卻明白,穿上新棉袍,才能擋得住風寒,方觀承答說:「我不走遠,冷了就回來。」
胡大娘還待再說,阿蓮便攔住了她:「人家再冷的天都撐過來了,」她說,「何在乎這一刻?紐襟釘得不結實,會掉!」
「這話也是。」胡大娘望著他,如慈母般叮嚀,「別走遠了!早點回來。阿蓮還留著半碗『馬鞍橋』,回頭替你煮麵。」
鱔魚中段,最肥厚的部分叫「馬鞍橋」,阿蓮嫌她母親把她待方觀承特厚的意思揭明了,所以提高了嗓子喊一聲:「娘!」表示抗議。
方觀承心中一動,仿佛抓住一個什麼主意,一面出門一面想,沿著門前的那條小河,也不知走了多少遍,等他想停當,暮靄已起,是回去的時候了。
轉身走不幾步,抬眼望去,看到胡家門口有個人剛轉了過去,只能見到背影,但甩了起來的辮梢與紫花布的棉襖,已告訴他那是什麼人了。
揚州府的蓬門碧玉,原有「站門子」的習慣,不過這麼冷的天,站到門口來喝西北風,卻是絕無僅見之事。顯然地,她只是在盼望他。
意會到此,方觀承覺得他打定的主意在動搖了。然而一想到萬里以外,冰天雪地中,鬚眉皆白的祖父,羸弱多病的父親,心頭一陣酸楚,激出眼中兩泡熱淚,很快地淹沒了長辮梢與紫花布襖。
他定定神,擦乾了眼淚,自己告訴自己要沉住氣,同時又想了一下他剛才已細心研究過、必然會遇到的情況,以及如何展開的步驟,自覺仍舊一切都有把握,才慢慢走回胡家。
屋子裡已點了燈,油燈之外,還有過年才有的紅燭,霞彩般的光焰,照在胡掌柜夫婦臉上,似乎平添了一層喜氣。廚房裡鍋勺在響,油煙味誘人食慾,使得方觀承幾乎要坐下來不想動了。
「方二爺,」胡大娘把折好的一件新棉袍抖了開來,「你穿上試試,看合適不合適?」
這正是方觀承預料中的情況,他從從容容地答應著,卸去舊衣,著上新袍,好久沒有享受這種軟和溫暖的滋味了,但這種滋味為他帶來的感受,卻與以前不同。以前是心裡有種異樣的充實,而此刻卻有惶恐的感覺。
「怎麼樣?」胡大娘含笑著道,「這就再大的風都不怕了。」
「我——」方觀承搓著手,做出那種喉頭壅塞著太多的話,不知從何說起的表情,「我從小沒娘,你老人家就是我的娘。我拜在你們兩老膝下吧!」說著,撩起新棉袍下擺,膝蓋彎得一彎卻又停住,然後左右張望,做出想找什麼東西的模樣。
胡掌柜看出他是要下跪,但怕泥地會弄髒了剛上身的新棉袍,正在找拜墊,因而趕上來拉住了他的手臂,口中一迭連聲地說:「使不得,使不得,當不起。」
這下胡大娘也弄清楚了,她倒是說得很清楚:「方二爺,我們倆可不能拿你當乾兒子,你千萬別這麼想!」
「不管你老人家怎麼想,我可是認定了你老人家就跟我的親娘一樣,把蓮姑娘當作我的親妹妹。」
此言一出,胡掌柜與胡大娘的臉上都變色了。胡大娘是由驚愕而失望,胡掌柜卻由凝重而轉為平靜。
「方二爺,你這番意思很厚,可惜我們當不起,你放心好了。」胡掌柜說,「過了元宵,十六送你動身。」
方觀承如釋重負,但內心卻有濃重的歉意,甚至自責卑鄙,弄這種虛假的手段騙老實人。因此,他只低著頭說:「我真不知道怎麼樣才能報答你們兩位老人家?但願將來能夠自立,有奉養兩位老人家的一天。」
「好說,好說!有你這一句話,我們就感激不盡了。」胡掌柜看著他妻子說,「看看飯好了沒有?」說著,拋了個眼色過去。
胡大娘沒有作聲,行走遲滯,有些艱於舉步的模樣,方觀承越覺歉然,上前扶掖著說:「走好!我來攙你老人家。」
「不要,不要!哪裡就一下子路都走不動了?」
05
戛然而止,餘韻悠然。但曹雪芹不問個水落石出,是不甘心的,尤其是阿蓮作何話說?
「我不知道她跟她父母說了些什麼,不過第二天沒有去看燈。」
「這是,」曹雪芹笑道,「『為郎憔悴卻羞郎』了。」
「也許是,不過有個原因,讓我耿耿不安。」方觀承說,她不去看燈,是因為替我備辦行裝,連夜趕出來一套夾襖袴、一雙千層底的鞋子。」
「真了不起!聽聽都叫人感動。」曹雪芹又問,「以後呢?重逢過沒有?」
「沒有,以後我南北還來回過兩次,不巧的是,不是不經過寶應;就是搭人家的便船,過寶應不停,沒有機會去看他們。」
「也沒有通過信?」
「倒托便人捎過一封信,沒有回信。」方觀承想了一下說,「那便人是泛泛之交,多半為洪喬所誤了。」
曹雪芹本想說:何不派個專人去探望一下?轉念一想,這話何用他人來說?他沒有這麼做,自然是力有未逮,這也是可想而知的事。
「唉!」方觀承嘆口氣,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這是蘇東坡悼亡婦的詞,看起來他心目中已將阿蓮當作妻子了。看到他那一片悵惘之色,曹雪芹便也念了幾句蘇東坡的詞來安慰他。「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難!」方觀承喝了一大口酒,突然說道,「人間的大學問,無非一個『情』字。做事容易做人難,難就難在這個『情』字,不容易料理。情而不情,不情而情;情中有情,情外無情,且不說料理妥帖,光能分辨得清,就很了不起了。」
這番議論聽來很玄,卻耐於咀嚼,曹雪芹細細體味了一會,很起勁地說:「我倒試著辨一辨,胡大娘只為她女兒,沒有顧到方先生的處境,是情而不情;胡掌柜毅然決然,送方先生上路,實在是不情之情;蓮姑娘自然是情中有情;而方先生呢,天倫之情至重,兒女之情只好忍痛割捨,豈非情外無情?」
方觀承銜杯傾聽,聽完又低著頭想了一會,方始開口,「我不過隨便謅了兩句,不想到了世兄你口中,居然詮釋得恰如其分,真是始料之所不及。」說著,舉杯又說,「今天,實在是快晤。」
曹雪芹心裡非常得意,對方觀承當然也有知己之感。不過大家是有教養的子弟,慣於矜持,所以只是謙虛地說:「方先生謬獎!但願能夠常親教益。」
「那是我求之不得的一件事。不過學裡功課也要緊,今上很看重咸安宮官學,世兄千萬不能為外務分心!」
這話在曹雪芹便有些聽不入耳了。說勿為外務分心,用功讀書,是不錯的。若說皇帝著重咸安宮官學,便須格外在意,不免存著勢利之見,而曹雪芹最恨的便是勢利二字。
當然,方觀承是他敬愛的人,即或一兩句話不中聽,他仍舊恭恭敬敬地答一聲:「是!」
他還想聽方觀承談談關外的風土人情,卻未能如願,王府里派了人來找方觀承,說平郡王等著要見。於是方觀承關照來人將曹雪芹送回咸安宮,他自己仍循原路步行,進了後門,不回自己住處,徑自來到平郡王的書房。
「問亭,」平郡王叫著他的別號說,「有兩件事要跟你談,一件是我得帶個人進去,想請你幫忙。」
「王爺言重了。」方觀承說,「我得先請示,是幹什麼,看我能不能頂得下來。」
「是寫上諭。」
一聽是這個任務,方觀承既興奮又惶恐。內廷辦事規矩,皇帝召見辦理軍機的王公大臣,面諭某事應如何處理,稱為「承旨」;將上諭寫下來,寄交封疆大臣或膺專閫之寄,擔當方面軍事的大將軍,稱為「述旨」。既稱述旨,自然不能違背皇帝的意思,但語氣輕重之間,卻可參以己意,譬如與民有利之事,不妨加重語氣。換句話說,這道上諭,便有一部分自己的意思在內。下筆能關乎蒼生禍福,在一個窮書生亦足以自豪了。
惶恐的是,皇帝精明尖刻,城府極深,而且生性好辯。方觀承久已聽說,皇帝的面諭,往往滔滔不絕,累千百言不止,承旨的大臣必須記性極好,才能勝任。述旨是聽承旨的人複述,倘或其中遺漏了一部分,寫下來即不符原意,有時一改再改,始終「不當上意」,吃力不討好的差使,不能不慎重考慮。
「問亭,」平郡王說,「如果你不願意,我就沒有人可找了。」
「王爺這麼說,我非硬著頭皮來頂不可了。不過,」方觀承的聲音很重,「我不是為我自己,我是怕力不能任,誤了王爺的事。」
「我明白你的意思。」平郡王的神情極其懇切,「這個差使當然不輕鬆,但落到咱們頭上了,要說一句『我拿不下來』這話,你不肯,我也不肯。問亭,差使越難越有勁!你能從江寧到黑龍江,萬把里路拿兩條腿走著就走到了。我想,天上大概也沒有什麼事再能難得倒你了。」
為平郡王的這番話所鼓舞,方觀承頓覺心胸一寬,豪氣升騰,很快地答說:「聽王爺這麼開示,我還能說什麼?」
「你放心,咱們湊合著,一定能對付得下來。」
「是!」方觀承躊躇著又說,「不過,沒有功名的人,能在內廷行走嗎?」
「喔,」平郡王不等他說完,便搶著說,「我已經跟皇上面奏過,賞你一個內閣中書,這是『特旨』。」
內閣中書七品官,居然還蒙特旨,這也算一個異數,方觀承得意之餘,想到了一件事。
「特旨還得謝恩。我是請王爺代奏,還是請張中堂代奏?」
「張中堂」是指大學士張廷玉,平郡王想了一下說:「張中堂是你『堂官』,請張中堂代奏吧!還有件事,寶親王不知在哪兒見過你的字,又聽說過你萬里省親的事,很想找你談談,也許還想要你的詩稿看,你稍為預備預備,就這幾天,他會找你。」
方觀承心想,以平郡王與寶親王的關係,加上這一次修玉牒的秘密,情分更自不同。一旦寶親王得登大寶,平郡王的地位與權勢,將會跟三年前去世的怡親王胤祥一樣。自己得有這樣一個能為平郡王幕府的機緣,將來不愁沒有官做。不過做官是一回事,做事又是一回事。
想發抒抱負想做事,要靠自己,此刻在眼前也有兩個機會,一個是隨著平郡王到內廷辦事,是個學習政事的機會;再一個便是寶親王的召見,如果能得他的賞識,更要緊的是讓他知道,有這麼一個既矮且瘦,看來手無縛雞之力,而其勁在骨、會做事、肯做事的人可用。
這樣想著,下了決心,要在第一次見面時,便讓寶親王在心中欽服。這是件不容易的事,因為寶親王有三高:天分高、志氣高、自視高,倘無過人之處,為他自問所不及,何能讓他心服?
如此轉念,自覺下的決心,有些不切實際,能讓寶親王覺得他不錯,也就很好了,何必非要他心服不可?
多少年來,他學會了一個免於咎戾及失悔的「安心方」:凡事盡其在我,順其自然。於是烹茶焚香,把心靜了下來,才從抽屜中取出他的《述本堂詩稿》細看,有哪些詩是可以抄給寶親王看的。
哪知第一首五古便費躊躇,詩題是《大梁道中所見》,作於雍正二年冬天,也就是他由於胡掌柜的資助,出關省親回來,奉父之命,迂道至開封去探訪一位父執,在路上見到「催租吏」逼得人賣兒賣女去完官課的慘狀。那是當今皇帝藩邸舊人,與鄂爾泰、李衛並為三大寵臣之一的田文鏡,由河南藩司升任巡撫時的事。
然而田文鏡「猛於虎」的苛政,卻為皇帝所盛讚,說他真能「實心辦事」「吏畏民懷」,如今詩中據實描寫,就不知他能令庶民懷念的是什麼了,這首詩大犯忌諱,似乎拿不出手,但像這樣的詩,不相干的人看了,不過咨嗟一番,毫無作用,只有寶親王看了,惻然心動,很可能會找機會向皇帝進言,那一來河南的老百姓受益就不淺了。如果自己怕觸犯忌諱,不敢上達,於心何安?
正在這樣心問心,始終委決不下時,小彭進來說道:「老王爺派了人來,有話要說。」
「喔!」方觀承詫異,他跟老王訥爾蘇從未打過交道,有何話說?當下抬頭望出去,認得是訥爾蘇的親信趙森。
於是,他掀簾走了出去,趙森一見,搶上前來,請個安說:「老王爺讓我來請方老爺,不知道能不能過去一趟?」
「當然,我就去。」方觀承問說,「不知道老王爺是什麼事?」
趙森略一躊躇,透露了實情:「老王爺要請方老爺,跟王爺轉達幾句話。」
這就更令人詫異了!他們父子之親,何話不可談,要托旁人轉達?進一步想,父子之間有話不能說,要由旁人來轉,自然是留一個緩衝的餘地,足見老王爺要說的話,是小王爺所不能接受的。
來了為難的事了!方觀承在心裡想,然而無可推託,只能套上一件馬褂,硬起頭皮跟著趙森走。
訥爾蘇對方觀承的稱呼,比他兒子來得客氣,「問亭兄,」他說,「我是受人之託,自己不便開口,想請你幫忙,代為跟小兒說一說。」
「是!」方觀承只能動問,「不知道老王爺什麼話,不便向王爺開口?」
「我跟他一說,他就先把皇上抬出來,又是整飭吏治什麼的。兒子跟老子打官腔,我還能開得了口嗎?」
方觀承久知訥爾蘇滿腹牢騷,不道說的話是如此尖刻,只好賠著笑說:「老王爺在說笑話了。」
「傳出去才真是笑話。我就是不想鬧笑話,才要麻煩問亭兄。」訥爾蘇抹了一指鼻煙,才又說道,「老實說吧,隋赫德托人來跟我說,他雖七十二歲了,精力還很過得去,常時騎馬上西山,能不能再派他一個差使?問亭兄,你跟小兒老實說,我欠了人家情,不能不還,好歹替我把這件事辦成了。」
方觀承亦有風聞,訥爾蘇用隋赫德的銀子。所謂欠情,即指此而言。這件事在平郡王是辦不到的,不過他們父子之情也不能不顧,且等跟平郡王說了再商量,此刻且敷衍著。於是他說:「是!老王爺的話,我一定說到。」
「不但說到,還得請你美言。」
「老王爺言重了。」
「我是實話,一定得請你敲敲邊鼓。」訥爾蘇又說,「什麼時候聽你的回音?」
「明天。」方觀承已有了主意,所以很爽快地回答。
「好!一切拜託。」
受了托的方觀承不敢怠慢,問知平郡王未曾出門,隨即求見,悄悄將訥爾蘇的話,據實轉告。
「唉!」平郡王嘆口氣,「你看,怎麼辦?我能做這種事嗎?」
「自然不能。不過,老王爺像是欠了人家很大一個情,若說有難處,老王爺一定不高興。」
「是啊!這就是兩難之處。問亭,你有什麼主意?」
「我看只有釜底抽薪之一法。」
「何謂釜底抽薪?」
「老王爺那裡,不妨先哄一哄他,就說一定記在心上,不過得稍為緩一緩,看有什麼機會,一面再找人跟隋赫德去說,不准再來嚕囌老王爺。他那裡不來追,老王爺也就不會來追王爺了。」
平郡王想了一下,點點頭說:「只好用你這個法子。問亭,這件事就托你辦吧。」
方觀承接受了這個任務,首先就去安撫訥爾蘇,但如何警告隋赫德,卻尚無主意。而就在這延緩的一段工夫中,隋赫德派他的兒子富璋送來三千三百兩銀子,名為相借,卻連借據都不曾要。
這消息很快地傳到了方觀承耳中,不由得大生警惕,如果是幾百兩銀子,隋赫德還吃得起虧,三千多兩,不是小數,既然花了這筆錢,當然抱著極大的希望,直接催老王爺,便是間接催小王爺。自己設計的那套辦法,只為晚了一步,看來用不上了。
於是,他為平郡王煩惱,也為自己煩惱,生怕訥爾蘇再會派趙森把他請去談這件事。誰知三天下來,毫無動靜,叫小彭到門上去打聽,隋赫德家有人來過沒有?
「隋家不敢再派人來了!」小彭這樣來回復。
「為什麼?」方觀承大感意外,而且也大為困惑。
「咱們府里派了兩個護衛到隋家,跟他家說:你們給老王爺送東西,還借銀子給老王爺,都叫小王爺知道了。以後你這裡再使人來往,或借銀子給老王爺,倘叫小王爺聽見了,馬上參奏,斷不輕饒。隋家哪還敢派人來?」
這正就是方觀承的所謂「釜底抽薪」的辦法,但要警告在先,已經收了人家一筆巨款,卻用這樣的言語威脅,不就是詐欺嗎?
於是,他急急問說:「護衛是誰派的?大爺嗎?」他的想法是,平郡王已經將這件事交辦了,就不該親自下令;倘或親自下令這麼辦,他就得進一步打聽,平郡王是否知道,他父親已收了隋家三千三百兩?
哪知小彭的回答,是他萬萬想不到的,「我聽說是趙森傳的話,說是大爺交代的。」小彭又說,「也有人說,是趙森玩的花樣,那兩個護衛,每人得了個大元寶,是老王爺賞下來的。」
不言可知,是「也有人說」對了。平郡王何能派趙森傳達命令?當然是趙森一手安排,「假傳聖旨」,而這件事是不折不扣的仗勢欺人。長此以往,平郡王總有一天會受累。
但這件事一時還不便揭破,否則父子之間,必起風波。走南到北,閱歷過千奇百怪的方觀承嘆口無聲的氣,在心中自語:禍福相倚的道理,真是顛撲不破的。
06
在方觀承隨平郡王行走軍機處以後的半個月,寶親王終於通知平郡王,有工夫約見方觀承了。
「約見的日子是明天散值以後,我會派人送你去。不過,有件事,我得先告訴你,寶親王因為你南來北往,對山川形勢很熟悉,大概要問問你這方面的情形。」
方觀承在內廷行走雖不過十幾天的工夫,但已經發現,朝廷有許多忌諱,什麼事能說,什麼人能談,都得先打聽清楚,因而一面答應著,一面在思量,有些什麼話是不能說的。
「問亭,」平郡王又說,「你對天山南北路的情形熟不熟?」
「不能算熟,不過倒是常聽人談起。」方觀承說,「這兩年西路用兵,我認識的將弁很多,來來去去,常有把杯縱談的機會,所以那裡的形勢險要,風土人情,也還略知一二。」
「嗯,嗯。」平郡王沉吟了一會,徐露微笑,帶著點詭秘的神情,「如果你對西邊情形很熟悉,說不定能得一個軍功。」
方觀承對他這話自然關心,「請王爺明示,」他說,「是不是有派我到西路軍營效力的意思?」
「我沒有這意思。」
那麼是誰有這意思呢?方觀承口雖不言,只用殷切的眼光望著平郡王,那就不能不讓他做個明白的解答了。
「西路軍事很不利,可是皇上,」平郡王放低了聲音說,「皇上的威信所關,想撤兵又不甘心,一心盼望打個大勝仗,可以開始收束。鄂中堂經略軍務,有密奏到京,額駙策凌只能衝鋒陷陣,不能料理軍務;兩位大將軍,順承郡王虛有其表;查郎阿亦不如預期。如今岳鍾琪下在獄裡,前方少一個宿將,更覺得為難。皇上的意思,得有一個精明強幹的親貴,把順承郡王去換回來——」
說到此處,戛然而止,方觀承略想一想就懂了,何以寶親王要找人問西陲的形勢?自然是有被派出去代替順承郡王的可能,因而預為綢繆。
這樣想著,接下來便要考慮自己了。如果寶親王約見,談得很投機,那麼一旦他奉派為大將軍,必定會把他帶到前方。平郡王說這話的用意,或許是在提醒他,倘或不願從軍,明日見寶親王時,談到天山南北路,以裝作茫然不知為妙。
這一點又須先了解平郡王的意思,自己才能做決定,於是他問:「請示王爺,倘或我有機會到西路效力,王爺肯不肯放我?」
「這要問你自己,你願意不願意到西路效力?」
方觀承沉吟了好一會,方始回答:「我委決不下,請王爺做主。」
不言可知,方觀承有萬里立功的壯志,平郡王暗中佩服,便即答說:「你有此志氣,我何能不放?」
方觀承看他神態懇切,不由得起身一揖:「多謝王爺。」
「這還是沒影兒閒話,」平郡王笑道,「你居然就認真了。」
方觀承笑笑不答,接著又問:「寶親王如果問起民生疾苦,我能不能實說?」
平郡王想了一下說道:「對事不對人。」
方觀承將這五個字咀嚼了一會,深有領悟,接著又問:「問起前方的軍情,能不能說實話?」
平郡王微吃一驚:「莫非是誰誑報軍情?」他問。
「統兵最講究賞罰嚴明,如果出了冤獄,士氣還有個不受打擊的?」
「是什麼冤獄?」平郡王正聲說道,「我現在入參機要,軍前有了冤獄,我在理不能不問。問亭,你是說紀成斌之獄?」
「原來王爺也知道了——」
「不,不!」平郡王否認,「我並不知道,不過猜想大概是他跟岳鍾琪的案子。你既知其詳,請你原原本本告訴我,看看能不能平反?」
「怎麼說是能不能?」方觀承問,「是不是皇上對……」
他雖含蓄,平郡王倒老實說了:「不錯!皇上對紀成斌很痛恨,果真是冤獄,也得好好設法,才能挽回天心,請你快說!」
「紀成斌種禍之因在雍正八年——」
07
雍正八年秋天,寧遠大將軍岳鍾琪奉召入覲,印務由副將紀成斌護理,是岳鍾琪自己所指定的。
當時集結在天山南北路的滿漢軍隊,不下六七萬之多。但所謂「八旗勁旅」,早已有名無實,紀成斌深知內情,因而常將比較輕鬆的差使,派給旗人。有個副參領名叫查廩,奉派領兵一萬,在一個名叫卡倫的地方,放牧駝馬。這是個不需要打仗的任務,也很舒服,但查廩也太不把公事放在心上,只派了百把人去管理駝馬,自己屯軍背風的山谷之間。每日置酒高會,還弄了好些流娼來侑酒,樂不可支。這一來等於開門揖盜,敵人自然生了覬覦之心,大舉來犯。
接到諜報,查廩豪氣凌雲,「鼠盜之輩,不久自散。」他還向部下掉了一句文,「毋敗乃公之興!」
結果當然是大敗,查廩棄兵先逃。有個總兵曹勷倒是個血性漢子,但勇而無謀,性子又急,聽查廩過營求救,亦不細問一問,開了營門,往前直衝,為敵人迎頭痛擊,單騎落荒而逃。虧得屯卡倫的總兵樊廷、副將冶大雄,會合另一個總兵張元佐,緊急赴援,轉戰七晝夜,奪回駝馬,也救出了不少俘虜。
那查廩一逃回大營,把過失都推在曹勷頭上,紀成斌早就接到詳細報告,笑笑說道:「原來旗人之勇是這樣子!我算領教過了。」
當下傳令將查廩嚴密看管,第二天要請「王爺旗牌」將查廩在軍前正法。哪知就這一天晚上,岳鍾琪回來了,得知此事,大驚失色。
「你要闖滅門的大禍了!」岳鍾琪說,「旗人的勢力還了得!你別看他是副參領,不知道有多少闊親戚在那裡,你敢動他!」
於是將查廩放了出來,好言相慰,置酒壓驚。在奏報大捷,鋪敘戰功時,將查廩棄兵而逃的情節,一概隱沒。總以為這樣安撫,應該不至於出事了,誰知不然。
原來皇帝對於準噶爾的軍事,本來寄望於輔佐年羹堯平青海的寧遠大將軍岳鍾琪,後來嫌他師老無功,內召到京,垂詢一切,派副將軍張廣泗護理大將軍印務。這張廣泗是鑲紅旗漢軍,由監生捐班,選為貴州思州知府。雍正四年調到雲南,為鄂爾泰所賞識。對平定貴州的苗亂,頗為出力,因而官運亨通,當到貴州按察使。此時特授為副將軍,召至京師,面授機宜。到了前方不久,岳鍾琪內召,張廣泗一接了印,隨即上奏嚴參岳鍾琪。本意有此時經略軍務的鄂爾泰支持,攻倒岳鍾琪,便可扶正,不道事與願違,只得了一個正紅旗漢軍都統,寧遠大將軍改派了查郎阿。
查郎阿祖上一直是武官,他本來是世襲的參領,為皇帝所賞識,雍正元年改授為吏部郎中,下一年超擢侍郎,在議年羹堯、隆科多的多少款大罪中,擔當了主要角色,於是帝眷益隆,先升左都御史,接著外放,接替岳鍾琪為川陝總督,此時第二次接替岳鍾琪,署理寧遠大將軍。這一下,查廩報復的機會到了,因為他是查郎阿的至親。
查郎阿本性嚴刻,加以自恃皇帝寵信,所以為查廩報仇時,對紀成斌不留餘地,參劾的奏摺中,肆意攻擊,以致紀成斌下獄論死,接著又參曹勷縱賊,妄報勝仗,亦下獄論死。
聽完方觀承所談的內幕,平郡王大為動容,但心知事情很難挽回,不由得嘆口氣說:「他怎麼會犯在心狠手辣的查郎阿手裡?」
一聽是這樣的語氣,方觀承便知想救紀成斌已不大可能。不過,總算是為紀成斌說了話,自問已經盡力,可以心安,同時也想到平郡王剛入軍機,根基未穩,也不便出頭多事,因而不再作聲。
平郡王卻還有話說,意思是解釋他的苦衷,「張廣泗想扳倒岳鍾琪,而張某倚鄂中堂為靠山,此事有相互連帶的關係,我想設法保全岳鍾琪,在紀成斌的這件冤獄上,似乎不便多說話。問亭,」他歉疚地說,「你要體諒我!」
「王爺太言重了。」方觀承說,「岳鍾琪處事,過於持重,人是國家的棟樑,王爺能設法保全他,再好不過。」
08
寶親王是在皇子讀書的上書房,約見方觀承的。問了年歲籍貫,談到家世,寶親王顯然知道他的父親與祖父的名字。
「你父親對西域的地理很熟悉?」
方觀承不知他此語何由而來,據實答道:「觀承先父,足跡未到河西。」
「那麼,何以有《龍沙紀略》這部書。」寶親王問,「《龍沙紀略》是你父親做的嗎?」
「是。」
「龍沙不就是西域嗎?《後漢書・班超傳》贊:『定遠慷慨,專功西遐,坦步蔥、雪,咫尺龍沙。』蔥嶺、雪山附近有白龍堆沙漠,《龍沙紀略》,自然是記這一帶地方的大略,不是嗎?」
方觀承心想,寶親王的書還沒有讀通,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果他留意到李白的《塞下曲》「將軍分虎竹,戰士臥龍沙」,就會明白,凡是塞外都可以稱作龍沙。
但他聽平郡王說道,寶親王自視很高,尤其是自負於書無所不讀,腹笥極寬,倘或引用李太白的詩句,在他或者以為是在駁他,那就一上來便話不投機,豈非太煞風景。因而他想了一下答說:「觀承先父因為關外是本朝龍興之地,戍地又是黑龍江,地多風沙,所以借用了『龍沙』二字。」
「原來是借用成語!」寶親王又問,「我聽說你父親作了這麼一部書,尚未寓目。」
意思是要一部《龍沙紀略》,方觀承便即答說:「先父此書,還不曾付梓。」
「還不曾印出來!」寶親王接著又問,「手稿是你保存著?」
「是。」
「我很想借來看看。」
「回王爺的話,先人手澤,雖然一時還沒有力量付梓,但不敢不世襲珍藏。這部稿子,現存原籍,觀承馬上寫信回去,大概兩個月才能送來。一送到京,立即進呈王爺。」
「好!你把你父親的稿子送來我看看,如果值得印,刻資我來幫你。」
「多謝王爺!」方觀承跪下來磕頭,「王爺不沒先人心血,存歿俱感。」
「伊立!」這是宮中習用的一句滿洲話,意思是「起來」,寶親王又說,「這也是我輩分所當為之事。」
等方觀承起身,寶親王已走到窗前,他的身軀高大,兩條腿更長,坐在匟上,既不能倚著匟幾,又不能伸直雙腿,窗前有張紅木大椅子,他坐下來,身子斜靠椅背,雙手搭扶靠手,右足蜷曲,左足伸直,顯得很舒服似的。但對方觀承來說,似乎顯得倨傲輕慢。
正這樣想著,寶親王開口了,「那面有磁鼓,」他手指著說,「你自己搬一個來坐。」
聽得這話,方觀承那一絲不快,立即消失。他長得矮小,跟坐著的寶親王對答,不必彎腰,這樣談話也很輕鬆自然,便即垂手答說:「不敢越禮。」
寶親王點點頭問道:「聽說你南北來回好幾趟,多半是步行?」
「是。」
「長途漫漫,苦樂如何?」
方觀承覺得他這話問得不俗,略想一想答道:「苦樂皆由心造。櫛風沐雨,縮衣節食,雖說很苦,但一路的見聞甚廣,或者遇見奇人,或者逢到異景,或者發現怪事,亦足以抵消跋涉之苦。」
「你既說見聞甚廣,我問你兩個人,你一定知道。」寶親王神態悠閒地說,「甘鳳池你見過沒有?」
方觀承嚇一跳,心中自語:不好了!今天對答得不妥當,會闖大禍。於是定定神答說:「沒有見過,但聽說過。他是江寧人,江寧人人都知道,有好些奇怪的傳說。觀承久居江寧,當然也聽說過。」
「喔,是怎麼樣的奇怪傳說?」
「很多。我只跟王爺說一件,說他內功很深,一塊錫捏在他手裡,能熔化為錫汁。」方觀承說,「『怪力亂神,子所不語。』不敢再胡說了。」
他推託得很巧妙,寶親王卻暗許他誠實。原來雍正七年冬天,浙江總督李衛奉旨兼管江南七府五州緝捕,因為江寧迭次發生盜案,便派一名叫韓景琦的千總,到江寧偵查,掀起一件妖言惑眾、謀為不軌的大案,牽連到兩江總督范時繹、江寧臬司馬世烆。其中「主犯」兩人,一個叫張雲如,一個叫甘鳳池。李衛的密折中,便曾提到甘鳳池「握錫熔汁」的能耐。寶親王前年受命整理「朱批諭旨」,曾經細參此案,疑問甚多,所以此刻提出來相問,所得到的答覆,與李衛所奏相符,自然覺得方觀承不欺了。
「還有一個人,你想來也聽說過。此人叫周崑來,你知道不知道他的底細?」
方觀承自然知道,談此人更要小心,他便故意微皺著眉,想了好一會方始回答。
「這個名字像是聽說過,不知道他的底細。」
「那麼,周呢?」
聽得這一問,方觀承越發大起警惕——周崑來就是周,但民間只知道周,不知道周崑來。而周崑來所以改用周之名,是因為字拆開,便成「尋王」二字;同時又有一個劉天球,亦寓有「求王」之意。此周劉二人,確有訪求「朱三太子」之意。但這些話何可對寶親王直陳?方觀承決定照民間的道聽途說回答,事近虛妄,無可追究,最為妥當。
於是他說:「這周聽說過。據說大江南北有八大俠,為首的是個和尚,周跟甘鳳池亦都在其中。周善於畫龍,是本朝第一高手,他的畫我見過,是水墨龍,煙雲滿紙,夭矯不群,真的是見首不見尾的一條神龍。相傳家有周的墨龍,祝融不致為災。至於傳說他精於技擊,觀承就不大清楚了。」
對於這個傳說,寶親王深感興趣,他只在李衛的密折中得知,周璕自稱為明太祖第五子周王之後,他有個女婿,是曾任福建學政的戴瀚,不知道他居然名列八俠,而且是畫龍的高手。
「周會畫龍,我怎麼沒有聽說過?」寶親王怏怏然地,頗有不足之意,且有些懷疑的神色。
方觀承體會得到他的心情,他曾聽平郡王說過,寶親王自負多才多藝,風雅過人,無事常到設有「西六宮」啟祥宮南面的如意館,看曾從王原祁學畫、為聖祖譽為「畫狀元」的唐岱作畫彈琴,自然也常談藝事,當代丹青名家,無一不知,而居然未聽說過周會畫龍,且是第一高手,未免孤陋寡聞了。
他在想,要說個緣故,寶親王便可釋然。周之畫龍,跟他單名中寓有「尋王」之意,是有連帶關係的,這是個極大的忌諱,在皇子面前不談其人其畫,是非常合情理的事,寶親王大可不必覺得遺憾。可是,他不能不讓他留著這份遺憾。周跟為李衛騙到浙江的甘鳳池一樣,下落不明,毫無疑問地是在雍正八年夏天,特派工部尚書李永升會同李衛審問後,一起秘密處決了。朝廷對這件大案,處置極其隱秘,唯恐張揚開去,動搖民心,自己當然亦以裝作不知為妙。
寶親王看他不作聲,只好另擇話題,「那八大俠還有些什麼人?」他問。
「觀承只知道有個姓路的山西人,亦會畫畫,最喜歡畫鷹,每畫必題四個字:叫作『英雄得路』。」
「這是姓路的自負英雄。」寶親王笑著說了這一句,忽然轉為沉吟,過了一會又問,「你還見過什麼奇人異士,我是說精於技擊的。」
「謂是奇人異士,一定深藏不露,不然就是器小易盈的浮囂之士——」
「你說得不錯。」寶親王搶著說道,「不過常人難得一遇,你在江湖上涉獵得多了,總有機會見到。」
聽這一說,方觀承就無可推辭了,他遇見過的奇人異士很多,但怕涉於怪誕,不能為人所信,所以只提一個有名有姓,可以查考的人。
「觀承認識馮班的兒子——」
「是哪個馮班?」寶親王打斷他的話問,「是馮定遠嗎?」
正是馮定遠,他是江蘇常熟人,以布衣而名動公卿,詩學中唐,功夫極深,又精於書法,四體皆擅,但不輕為富貴人家落筆,是康熙年間真正的名士。
「是!」方觀承答說,「馮定遠有兩個兒子,觀承認識的是老二馮行貞,好射箭,連發兩矢,能以後矢追前矢,他有樣獨創的暗器,拿雞子敲一個洞,挖去黃白灌上石灰。獨行遇盜,到危急時,用這項暗器取對方的眼睛,百發百中。山東響馬一聽是馮二爺來了,無不退避三舍。或者說是馮二爺的朋友,只要信而有徵,亦可倖免。」
「怎麼叫信而有徵?是不是以他的那樣暗器為信物。」
「王爺一猜就著。」方觀承笑道,「正是這樣東西。」
「看起來你就有這一道護身符。」
「是!」方觀承笑著承認。
「此人住哪兒?」
「僑居蘇州婁門外,已經下世了。」
寶親王頓時便有悵惘之色,「可惜!」他問,「可有傳人?」
「有個門生叫陶元淳,學馮行貞的槍法很精。」方觀承又說,「觀承也只是聽說,沒有見過此人。」
寶親王點點頭,很嚴肅地說:「以後請你多留意,四方多故。有這些好身手的人,應該出來為國立功、為民除害。如果你發現了,請你告訴我。」
「是!觀承如果確有所知,自當舉薦。」
09
寶親王或許會奉派為大將軍的推測,已成過去。皇帝對討準噶爾這場大征伐,師久無功,憤無所泄,倒霉了紀成斌,詔斬於軍前。岳鍾琪拘禁於兵部,尚未定罪,生死未卜。不過,眼前辦軍機的平郡王與保和殿大學士張廷玉,私下已商量好了,暫時拖延在那裡,等前方局勢好轉,皇帝對岳鍾琪的成見稍為消減時,再擬罪上奏,才能使他免於一死。
至於整個戰局,是增兵添將,非讓葛爾丹策寒屈服不可呢,還是設法收束,皇帝一直委決不下。張廷玉跟平郡王,為此也商量過好幾次,認為以收束為宜,但如何收束,卻拿不出辦法來,只有等鄂爾泰回京再說。
但是,鄂爾泰的態度又如何呢?雖然平郡王與張廷玉之被信任,毫不遜於鄂爾泰,甚至張廷玉在皇帝心目中的分量,還比他重些。但對於用兵,鄂爾泰的主張一定占上風。他如主戰,皇帝一定聽從,那時再提出收束的建議,便一無用處了。
平郡王雖然年輕,但已有老成謀國之風,經常找協辦大學士戶部尚書彭維新來問,聽到軍費支出浩繁的數目,不自覺地憂形於色。因此,當鄂爾泰抵京日近一日,不過還有兩天的途程時,他終於忍不住將他的反應,率直地訴之於張廷玉。
「衡翁,」張廷玉字衡臣,以王公的身份,本來可以直呼滿漢大臣的名號,但平郡王一向謙和,所以用此客氣的稱呼,他開門見山地說:「鄂毅庵一到家就面聖,倘或主張與咱們不同,以後的事情就難辦了。我想,咱們得先跟他通個信,把咱們的意思告訴他。」
「王爺此言差矣,鄂毅庵自軍前回京,深思熟慮,必有卓見,咱們應該先聽聽他的意思才是。」
平郡王立即醒悟,張廷玉與鄂爾泰暗中較勁,都想在皇帝面前占上風,因此,都想先知彼,而己則不為彼所知,張廷玉的話,聽起來很冠冕,也像是很尊重鄂爾泰,其實不過深藏不露而已。
但話卻不能說他沒有道理,和戰之計,自然以鄂爾泰為主,那就先要了解他的想法,看看彼此是否相合,然後再定贊助或者反對的辦法。把自己的意思先告訴了鄂爾泰,未見得能改變他的原意——如果鄂爾泰主戰,相反地倒使得他先有了準備,越發不易進言。
「衡翁看事比我透徹。」平郡王問道,「是用什麼法子去探他的口氣呢?」
「探亦無用!軍國大計,若非先面奏皇上,就告訴了不相干的人,倘或因此泄漏機密,誰也擔當不起。鄂毅庵豈能如此不識輕重?」
一聽這話,平郡王不免自慚,居官極淺近的道理,竟會想不到,是太說不過去了。
張廷玉從他微顯懊喪的臉色中,發覺自己的話說得過分率直,怕平郡王因此見怪,所以心裡亦覺不安,急忙想話來轉圜。
「不過,」他說,「王爺下這『探』之一字,倒是意味深長。不能探出他的口氣,可以探出他的態度。」
「是的。」平郡王想了一下說,「這倒要一個善能察言觀色的人,隨機應變,應該能夠探出他的態度,無奈,要找這樣一個人不容易。」
張廷玉點點頭,不作聲,但看得出來他是認真在考慮此事。平郡王心裡也在想,想到的是,鄂爾泰的長子,新科進士點了庶吉士,而又奉旨在軍機章京上行走,與方觀承共事的鄂容安。
「我想找鄂容安來談談,也許鄂毅庵在家信中有所透露。」
「這倒也是一法。不過,不必王爺找他,托方問亭去探他的口氣,豈不更易得真相。」
於是命蘇拉將方觀承請了來,當面交代,方觀承唯唯稱是。到晚來復命,竟說是根本未與鄂容安談這件事,而且也不必談。
平郡王頗為詫異,也有些不悅,脫口問道:「這是怎麼說?」
「張中堂的居心是很明白的,鄂中堂的想法也是可想而知的。既已了了,何必再談?」方觀承答說,「這一陣子我天天看用兵準噶爾的檔案,前因後果,大致都很清楚了。」
這可是平郡王很愛聽的一句話。四年前征討準噶爾時,他還不曾受皇帝的賞識,很少奉派差使,更未與聞朝廷大政。當時的風氣是,謹言慎行,少發議論,事不關己,不必打聽,因此對這一次大征伐的命將出師,一直不甚了了。如今身任軍機,有時因為不明始末,無從表示意見,自覺有愧職守,所以聽說方觀承已了解前因後果,當然樂於細聽。
「雍正七年正月里,皇上在圓明園召集御前會議,商量討伐準噶爾酋長葛爾丹策零。第一個陳奏的是朱中堂——」
「朱中堂」是指文華殿大學士朱軾,他認為時機未至,以暫緩為宜。但張廷玉主戰,而且舉薦開國勛臣直義公費英東的曾孫,襲爵的傅爾丹為統帥。皇帝原來就有耀武揚威之意,聽得張廷玉力贊,就此定議,反對的人亦就不便發言了。
哪知事後有個人大不以為然,犯顏直諫。此人名叫達福,是康熙初年四顧命大臣之一,鰲拜的孫子。鰲拜因為專擅跋扈,為聖祖所誅,晚年追念鰲拜的戰功,賞封一等「阿思哈尼哈番」——等於一等男爵,由達福承襲。雍正五年,皇帝因為鰲拜在入關時建功特多,恢復他原來的爵位,達福亦就由一等男變為一等公。
一方面是感恩圖報,一方面是想雪祖父之恥,所以達福明知忠言逆耳,卻仍舊要說,他說:準噶爾酋長葛爾丹策零,雖然新立,但他的父親策妄阿喇布坦的一班「老臣」還在,而且策零頗為狡黠,不是好相與的人。朝廷勞師遠征,幾千里外運糧草到大漠以北、阿爾泰山下的準噶爾盆地,去攻強敵,不知勝算何在?而且,「人馬未動,糧草先行」,就算立刻開始準備,至快也要到夏天才能出兵,暑天行軍,用兵大忌,更未見其可。
其時張廷玉亦在御前,這時插了句嘴:「六月興師,載諸《小雅》,達公大概不知道吧?」這是藐視達福,說他沒有讀過《詩經》。達福更加不服,反唇相譏,說張廷玉是書生在紙上談兵。由此發生激辯,達福聲色俱厲,皇帝大為反感,說了一句話,竟使得達福無法再說下去了。
「我派你當傅爾丹的副手,你去不去呢?」
達福能說不去嗎?任何差使皆可辭謝,誰獨此差不能辭。一辭便是貪生怕死,不但立罹重典,而且一生的名譽都毀掉了。
於是傅爾丹被派為靖邊大將軍,由北路出師;川陝總督岳鍾琪為寧遠大將軍,由西路出師。傅爾丹的副手是輔國公巴賽;另派順承郡王錫保掌握武將軍印信,負有「監軍」的任務;達福則被派為傅爾丹的參贊。
這時各路人馬皆已調遣妥當,有奉天兵、索倫兵、寧古塔兵、寧夏兵、察哈爾兵、蒙古土默特兵,步騎皆有;另外還有兩個車騎營,由漢軍魏麟、閃文繡率領。
到得南苑閱兵那天,五色旌旗,刀光閃耀,皇帝祭告太廟以後,親臨南苑。只見傅爾丹面如紅棗,長髯飄拂,騎在一片棗騮馬上,望過去宛如關雲長再世,再見到那壯盛的軍容,喜不可言,當時大犒三軍,解下御用的朝珠親手賜予傅爾丹,並特准使用黃巾紫轡,滿以為傅爾丹將來亦必是配享太廟的人物。
不料出師那天,大雨傾盆,旌旗盡濕,狼狽不堪,有人便覺得不祥。果然,傅爾丹到了唐努烏梁海以南,阿爾泰山以東的科布多,屯兵到雍正九年六月里,策零派人詐降,說準噶爾內部意見不合,策零與「羅剎」——俄國的哥薩克騎兵,常有衝突,駝馬疲弱,大有可乘之機。傅爾丹信了他的話,下令出兵。
他的部下都是一時之選,個個皆通兵法,前鋒統領名叫定壽,當時發言,說據他們所獲得的諜報,策零按兵不動,靜以觀變,慎謀不測,不如陳兵邊境,做威脅的態勢,策零不降即遁,那時再進兵追擊,方是萬全之策。眼前豈可聽俘虜的片面之詞,輕入敵壘?
傅爾丹引用「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成語,笑定壽膽怯。主將如此表示,部下有何話說。定壽出帳,將身上的袍子脫了下來,交給他攜入軍中的老僕,說他死定了,而且可能死無葬身之地,只有拿這件袍子去歸葬。
帳中還在爭執,都以為未可輕進。傅爾丹理上辯不過,只好拿武臣不怕死的話來激將。看看無可挽回,好些武官都交代了後事。
結果六月初八出兵,十七在博克托嶺中伏,七月初一回科布多,去了一萬人,回來兩千。副將軍巴賽、查弼納,前鋒定壽,參贊達福,另外還有七八員大將,陣亡的陣亡,自殺的自殺,不過傅爾丹還是安然回到了科布多。
敗報到京,皇帝掉了眼淚,自悔不聽達福的話,所以撫恤特厚。傅爾丹由於張廷玉極力為他辯解,處分不大,只是跟著順承郡王錫保互換職司,錫保接了靖邊大將軍的印信,傅爾丹以振武將軍襄辦事務。
「王爺倒想,」方觀承把話又拉回到張廷玉身上,「張中堂當時是主戰的,如今何能言和?說一句『小人之心』的話,張中堂最希望的是,鄂中堂這趟回來,能說一句:戰局有希望,應該打下去。將來打勝了,他是首贊聖武之人,功賞必先;打敗了,也有鄂中堂替他分擔罪過。」
「對極了,對極了!」平郡王恍然大悟,但也不由得感慨,「張衡臣的用心,深刻如此,以後倒要好好兒防著他。」
「這是我想說,而不敢說的話。」
平郡王將他的話從頭又想了一遍,不免還有些疑問,「鄂毅庵呢?」他說,「這趟回來,一定會勸皇帝收束?」
「是!他一定主和,而非主戰。」
看他說得如此有決斷,平郡王便又要問緣故了。方觀承的看法是,且不論戰局是否能打得下去,僅以鄂、張個人來說,互不相讓,就必然處於兩個極端上,一個主戰,一個自是主和,倘或鄂爾泰亦主戰,功則不顯,因為有張廷玉言之在先,過則必重,因為時非昔比,若無必勝的把握,何可主戰!而必勝的把握,不知在何處?
「照這樣說,果然不必跟容安去談這件事了。」平郡王停了一下又說,「軍需支出,一天要八萬銀子,雍正七年至今,整整四年,你算算已花了多少?」
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四年一千四百多天,一天八萬,一千四百多天,一萬萬兩銀子出頭了。
賓主二人在心裡默算了一下,相顧驚愕,目瞪口呆。
10
一件意想不到的事,鄂容安來求見平郡王,遞上一封鄂爾泰「巡邊」到了太原所發的信,據鄂容安說,他父親特為指示,要他到王府當面呈遞,勿為人知。
這就意味著信中所談之事,必不能為外人道。拆開一看,更令人意外,鄂爾泰希望平郡王能派一名親信,由京南下,在他由太原到保定途中相晤,有事相談。
談些什麼呢?平郡王簡直無法揣測,他只得把方觀承找來,將信拿給他看,問他該如何辦。
「王爺預備派誰去?」
「那還用說嗎?自然是請你辛苦一趟。」
這是義不容辭的事。為了保守秘密,方觀承告了病假,然後人不知、鬼不覺地連隨從都不帶,出京步行到良鄉,才雇了一頭騾子,循官道南下。
方觀承行路的經驗太豐富了,打定主意「放夜站」——夜行曉宿。一則時逢盛暑,「放夜站」比較涼快;再則亦是避人耳目,經過保定時,更加當心,因為有直隸總督李衛手下的眼線,密布城廂內外。
當然到了地頭,第一件事是打聽鄂爾泰的行蹤,其實亦不須打聽,當朝宰相,視師回京,地方官辦差視作一件大事,方觀承只消到驛站去看一眼,心裡就有數了。
這天到了正定府,方觀承就不必再往前走了,因為自山西到直隸,如果穿過「太行八陘」之一的井陘,正定府是必經之地,在這裡一定可以等到鄂爾泰。
找了家客棧,洗臉抹身,草草果腹,方觀承倒頭就睡。一覺睡到午後起身,吃了飯上街閒逛,到得西門,只見有個佐雜官兒帶著一批工匠差役,正在打掃房屋,掛燈結彩。方觀承心想,這大概就是替鄂爾泰在預留公館了。上前一問,果不其然。
於是方觀承就在附近找了家茶館,揀臨街的位子坐下,閒坐喝茶,觀望動靜。不久,只聽鳴鑼喝道之聲,自東而來,到得近前看清「高腳牌」上的官銜,方知是正定知府。這麼熱的天,知府出城幹什麼?自然是去迎接鄂爾泰。
意會到此,方觀承坐不住了,回到客棧,換了官服,取出預先備好的手版,還有最要緊的是,一封平郡王的親筆信。然後請店家雇來一乘小轎,復回西門,鄂爾泰行館門前,已是轎馬紛紛,其門如市了。
方觀承在遠處下了轎,自己持著拜匣到門上問訊,來接待的是一名典史,看方觀承戴著金頂子,是與知縣品級相同的七品官,便打了一躬,開口問道:「大老爺尊姓?」
「我姓方,從京里來,要見鄂中堂。」
「鄂中堂剛到不久,不知道見不見客,等我來問一問。」
那典史去了不久,找來一名穿藍布大褂而戴著紅纓帽的中年漢子,開出口來是京片子,方觀承便知是鄂爾泰的貼身跟班,當下便將拜匣遞了過去說道:「我姓方。這拜匣里有我的手版,還有一封信,關係重要,請你面呈中堂,我在這裡聽回音。」
聽差答應著去了,隔不多久,便有回音:「中堂交代,知道這回事了,請方老爺晚上再來。」
方觀承便先回客棧休息,到得天黑再去,等到二更時分,知府知縣相繼辭去,才見著了鄂爾泰。
鄂爾泰穿的是便衣,一襲藍綢大褂,一見方觀承,先就攔阻他行大禮,「老弟千萬不必客氣。」他說,「我久仰老弟是孝子,苦行可敬。」接著又問,「平郡王身子好?」
「前一陣有點兒感冒,最近好了。平郡王也很惦念中堂,溽暑長行,為國宣勞,特為囑觀承致意,請中堂保重。」
「多謝平郡王。」鄂爾泰說,「咱們院子裡坐吧,涼快些。」
院子很大,青石鋪成的地面上灑過清水,暑氣全收,在一株高大的梧桐樹下,設下竹几涼床,另外擺一張方桌,桌上擺滿了瓜果茶湯。鄂爾泰似乎跟方觀承格外投緣,喚聽差取來一件熟羅長衫,堅持著要客人換下官服,舒舒服服地納涼聊天。
「恭敬不如從命,觀承只好放肆了。」他大大方方地在下首坐了下來,靜等鄂爾泰發話。
「令曾祖的《滇黔紀聞》我拜讀過,頗得其益。才豐命嗇,如之奈何!不過,古今盈虛是一樣的,府上四世奇冤,剝極必復,老弟好自為之!」
看他如此懇切,方觀承聽到「四世奇冤」這幾個字,眼淚幾乎奪眶而出,急忙站起身來,垂著手說:「中堂的訓誨,絕不敢忘。」
「請坐,請坐。」鄂爾泰擺擺手說,「老弟平時常看哪些書?」
「常看的是兩部書:一部是《讀史方輿紀要》,一部是《天下郡國利病書》。」
鄂爾泰肅然起敬地說:「愛讀『二顧』之書,足見老弟留心經濟實用之學。我倒有幾點要請教——」
二顧是指作這兩部書的顧祖禹與顧亭林,尤其是顧祖禹的《讀史方輿紀要》被稱為千百年來所未有的「奇書」,鄂爾泰也很重視這部書,但他足跡雖廣,考察卻不如方觀承來得細微切實,所以一談之下,許多疑問都得到了滿意的解答,胸懷一暢,有個想法也改變了。
這個想法是關於平郡王的。這一次視師回京,順便巡邊,處處讓他覺得這個仗打不下去了,但既要收束,又不能傷朝廷的面子,不是件容易的事。主持其事的人,第一要平正通達,實心任事;第二要年輕力壯,吃得起苦,這倒還是容易找,難的是必須親貴中去物色,否則地位威望都不夠,何足以將將?尤其不易的是,這樣一個親貴,還一定是要皇帝所信任,能寄以專閫的,不然萬里之外,何能事事請旨。
一路思量了來,只有平郡王是最適當的人選,他請平郡王派個心腹來,意思是要轉達一個口信,問平郡王願意不願意出任艱巨。而此刻,他的想法改變了,實在也不是改變,只是進一步打定了主意。
「討伐準噶爾,現在看來,確是一大失策。這個仗不能再打了!四年以來,軍需浩繁,勞民傷財不說,只怕錢打完了,人也要打完。」鄂爾泰不勝感慨地說,「我算了一下,陣亡跟被俘的三品以上大員,不下二十五人之多,大都是一時之選的將才。唉!『一將功成萬骨枯』!何況不成,又何況成者不止一將!」
言外之意非常明顯,傷亡的士兵必是一個驚人的數字。方觀承很沉著地點點頭說:「想來中堂對如何收拾這個局面,必已成竹在胸了。」
「是的,我通前徹後想過,眼前只有一個人能收拾這個局面:平郡王。」
方觀承頓覺血脈賁張,有種無可言喻的興奮,但茲事體大,他覺得應該極端慎重,因而不做任何表示,只是緊閉嘴、亂眨眼,全神貫注地傾聽。
鄂爾泰便細談何以平郡王是唯一堪任此艱巨的人選,然後又說:「我一到京,宮門請安,皇上就會召見;一定要問到如何收束,我想舉薦平郡王代順承郡王去主持全局。這件事我不便先跟平郡王商量;恩出自上,用人的權柄非臣下可得而操。這一層,務必請老弟代為委婉解釋。我想,平郡王有老弟在大營替他掌書記,必能建此殊勛。」最後一句不是客套,是他心裡的話,也就是使他改變想法的唯一原因。
「中堂謬獎了。」方觀承恭恭敬敬地問道,「中堂還有什麼話,要觀承帶給平郡王?」
「請轉陳平郡王,這件事除郡王跟你我以外,沒有第四個人知道。」
意思是要嚴守秘密,方觀承當然明白,很鄭重地說:「中堂請放心。觀承可以替平郡王擔保,未見上諭以前,不會告訴任何人,連張中堂在內。」
不過,這一下倒提醒了方觀承,有一層來時所沒有的顧慮。南下時夜行曉宿,既無行李,又無隨從,絕不會有人想到這麼個短小瘦弱、貌不驚人,像個落魄游士的中年漢子,會是諸侯的上客。但七品衣冠,已在宰相行館門前亮了相,李衛的邏卒少不得會打聽,一得實情,飛報李衛,這一路回去,行蹤必受監視,豈非麻煩?
想到這裡,便即說道:「有件事得回稟王爺,觀承這一次來,請的是病假——」
等他把話說完,鄂爾泰完全明白他的意思,所顧慮的就是李衛。他沉吟了一下問道:「你自己有什麼主意?」
「有兩個主意:一個是我今天晚上就動身回京,等李制軍接到報告,我已經過保定了;再一個是索性表明了辦,觀承既是內閣中書,又在軍機處行走,兩處都是中堂的屬下,只作為有公事來跟中堂回稟,那就不管李制軍說什麼,也不生關係了。」
鄂爾泰一面聽,一面不斷點頭,「這兩個主意都可以行,不過,」他說,「今晚就走,似乎太辛苦了。」
「這一點請中堂不必顧慮,觀承是習慣了的。」
「話雖如此,我心裡到底不安。」鄂爾泰心裡在想,特召方觀承來問公事,本來算不了什麼,但如有人問一句:是什麼要緊公事,等不到回京,要遠召軍機章京趕來當面交代?這話就很難回答了。
沉吟了一會,鄂爾泰定了個主意,「這樣吧,還是表明了辦,我派人送你回京。」他又問說,「最近苗疆的情形如何?」
苗子是在大兵監臨之下,一時屈服,方觀承便將最近一陣雲南督撫的奏報,約略說了些。
鄂爾泰靜靜聽完,開口說道:「我有封信請你帶回去,面致平郡王。」接著又問,「你住在哪裡?」
「住在招賢客棧。」
於是鄂爾泰將聽差喚了來交代:「告訴他們派人到招賢客棧,把方老爺的行李取來,付了方老爺的賬。」
這夜,方觀承便留在鄂爾泰行館,閒談到深夜,方始歸寢。第二天一早起身,聽說鄂爾泰寫了一夜的信,到天亮方睡,忖度非近午不能起身,只好耐心等待。約摸午牌時分,鄂爾泰將方觀承請了去,面交一封致平郡王的信,另外送了一百兩銀子的程儀,派一名姓陳的把總,帶四個兵送他回京。
出行館一看,已備好一輛騾車,方觀承急於趕路,願意騎馬,黃塵漠漠中,按著站頭「馳驛」,第二天下午就到了保定,直投驛站,解衣磅礴,正在井台邊擦身洗臉時,只見陳把總帶了一名戴著紅纓帽的差人,匆匆而來,看到方觀承便站住了。
「是找我嗎?」
「是!」
「好!等我穿上衣服。」
方觀承回屋子換了便衣,陳把總已將那人領了進來,先遞上名帖,然後請了安在一旁站著等。
展開名帖一看,上面寫的是「教愚弟李衛拜」,方觀承不由得詫異,「我姓方。」他說,「從未見過你們大帥,你弄錯人了吧?」
「沒錯!大帥讓我帶著名帖來見方老爺,給方老爺問好。」
「不敢當。」方觀承問道,「大帥還有什麼話?你一起都說了吧!」
「是。」那人答說,「大帥讓我請問方老爺,在保定是不是有一兩天耽擱?倘或明天一早就走,大帥說,是不是能勞方老爺的駕,請到衙門裡見一見面,轎子就在門口。」
轎子都已經派來了,不容方觀承再做任何考慮,「我明天一早就走。大帥要見我,我也該給他去請安,你請在外面等一等。」他說,「馬上就走。」
於是方觀承換了官服,坐上轎子,一直抬到總督衙門,在二廳下轎,只見西面一條甬道上,人來人往不絕,便知李衛的籤押房在何處了。
李衛的籤押房很大,是一座大花廳。因為他這個封疆大吏,有兩點與眾不同:一是尋常督撫,官廳接見僚屬,花廳延接賓客,籤押房只看公事,各不相涉。而李衛喜歡事必躬親,抓來江洋大盜或者形跡可疑,而涉嫌案情又比較重大的人,每每在交首府首縣之前,先親自審問一番,那就得有個問案的地方。
其次是位至封疆,細務都交有司,經常所見的僚屬,不過藩臬兩司,以及送往迎來,負有專責的首縣等人而已,李衛卻因特重捕盜及查察奸宄,常為了機密之故,須對實際下手之人,面授機宜,因而每天所召見的人很雜很多,非花廳不能容納。
這天李衛也是先審問了一個據說有「妖言惑眾」之嫌的走方郎中以後,方始將方觀承請了進去。「在京的和尚,出京的官」,方觀承又在機要之地,所以彼此品級雖差了一大截,李衛仍是穿了亮紗袍褂接見,而且一再請客人「升匟」,方觀承謙辭不得,在下首坐了。
稱呼顯得很親密,叫「方二哥」,但話中帶刺,「方二哥是哪天到正定的?」他說,「既不來看看我,亦沒有要驛馬,未免見外了。」
「大帥言重了!」方觀承答說,「炎夏不敢驚擾,而且官職卑微——」
「啊,方二哥,你錯了,你錯了!」他搶著話說,「內閣中書稱為『中翰』,清要之職,不論官的大小。至於在軍機上行走,與重臣同參密勿,更不能說是『卑微』。方二哥你失言了。」
看他有意拉攏,方觀承又何須爭辯,當下連連應道:「是,是!」
「方二哥是特為去見鄂中堂的?」
「是!」方觀承守著言多必失之戒,一個字都不肯多說。
「跟鄂中堂談了些什麼?」
單刀直入相問,加上他那仿佛咄咄逼人的眼神,方觀承大起警惕,實話不能說,不實的話也不能說,否則他密摺奏上,皇帝查問,他跟鄂爾泰之間,兩不接頭,麻煩就大了。
於是,他先接一句:「很多。」然後裝作話很多不知從何說起的模樣,想停當了才開口,「都是談苗疆的事。」
「喔,」李衛又問,「總還談了些別的吧?」
「是的,鄂中堂談了些西陲的見聞。」
「他的意思怎麼樣,是打算往下打呢,還是設法收拾殘局?」
「這,觀承就不知道了。軍國大計,鄂中堂怎麼會透露?」方觀承接著又說,「照我看,鄂中堂恐怕亦沒有成見,如此大事,自然要靠廟算。」
接著,方觀承便將鄂爾泰所談,無關緊要,或者事成過去,說亦不妨的前方見聞,轉述與李衛,作為敷衍。
這時聽差來擺桌子,開點心,一共八樣,甜鹹各半,冷熱皆有,而且製作相當講究,可見是早備下的,不是有客來了,臨時張羅之物。方觀承心想,李衛有清廉樸實之名。清廉或許是真的,總督的「養廉銀」甚豐,不必貪污才能享用這樣的點心,但每天常備這樣的點心,怎能說是樸實?
「方二哥,你看地方上的情形如何?」李衛一面挾了個松仁棗泥卷子給客人,一面說道,「請直言無隱。」
「大帥的治績,觀承見得多了,入境即知,觀承敢於『放夜站』,就因為地方平靜,不必怕強盜之故。」
「原來方二哥你到正定是放的夜站。莫非,這也是——」李衛開玩笑地說,「微服過宋?」
孔子「微服過宋」是因為宋國的賊臣桓魋要殺他,悄然走避。李衛大概也發覺他自己的這個玩笑,開得不但過分,而且荒唐,因而話一說完,立即哈哈大笑,當作一種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的表示。
既然如此,方觀承自不必再理會他的這句話,不過心中恰有些驚疑,不知是不是李衛動了殺機?果真有此無意流露的真心,那又是為了什麼?
當然,一時無法去細作思量,吃罷點心,從容告辭。剛回客棧不久,李衛派差官送來一個食盒、一個一品鍋、四樣點心,另外還帶了話:李衛請方觀承明天上午再去一趟,有話要談。
方觀承開發了賞封,也帶回一句話去,明天上午一定到。然後取出來二兩銀子,向陳把總說道:「明天不必趕路,又難得有總督衙門送的菜,我跟弟兄們一起吃頓犒勞,請你叫人去買幾瓶好酒來。」
陳把總躊躇了一會,賠笑說道:「你老犒賞弟兄,不能不識抬舉。不過,粗人上不了台盤,你老要跟他們一起吃,反害得他們渾身不自在,飯都吃不下。這是何苦!我看算了吧!」
「你這倒也是實話。」方觀承說,「這樣吧,一分為二,一半給他們,一半請你陪我吃,你看好不好?」
「這哪裡還有不好,我替弟兄們道謝。」說著,陳把總垂手請了個安,笑嘻嘻地自去安排。
這夜月明如水,方觀承與陳把總便在露天下喝酒。陳把總很健談,自道原在步軍統領轄下的「巡捕五營」當差——步軍統領如今是鄂爾泰的胞弟鄂爾奇。他是翰林,出身比鄂爾泰好,但能做到戶部尚書步軍統領,卻完全是皇帝愛屋及烏,推鄂爾泰之恩而來。
「去年中堂出京,跟三爺要幾個人使喚,三爺把我也派在裡頭,這一趟苦是吃了,見識可也長了。」陳把總接下來便眉飛色舞地,大談此行所經歷的種種奇遇。
方觀承卻無心聽他,他聽陳把總管鄂爾奇叫「三爺」,又特為派給鄂爾泰差遣,可想而知是他家的廝養卒。因此,想起京中傳說,李衛與鄂爾泰不和,不知其故何在,如今倒不妨問一問陳把總。
於是,等他談得告一段落,大塊吃肉,大口喝酒時,方觀承低聲說道:「聽說你們三爺跟李制台不和,有這麼回事沒有?」
「怎麼沒有?」
陳把總的聲音很大,方觀承趕緊攔阻,「輕點,輕點!」他向後面看了一下,幸喜在納涼的人都不曾注意,當下埋怨似的說,「你莫非不知道李制台的密探很多?」
陳把總怎麼不知道,他吐一吐舌頭,壓低了聲音:「早就不和了。」
「為什麼?」
「也不止一樁兩樁。方老爺知道的,步軍統領衙門管的事多,當然也抓強盜小偷。有時抓了來一問,供出來是在直隸那一處作了案,逃到京里來的,我們這裡去公事查案,李制台覺得掃了他的面子,只派人來要提人犯不提問他的案情。我們這裡自然不給,像這樣的事多了,怎麼能不結梁子?」
「還有呢?」
「多得很呢!」陳把總一面飲嚼,一面含糊不清地說,「京里抓住了強盜、小偷,窩家在別處,天津、涿州,我們這裡派了人去搜底,李制台不許,說要搜要查,該他派人。方老爺,前兩年李制台在浙江,派人到南京、揚州去辦案,你老總該知道吧?」
「知道。」
「那麼,方老爺你倒想,他可以到別人的地方去辦案,我們為什麼又不能?」
「這——」方觀承心想,如果答他一句「人家越境捕盜是奉了旨的」,這一來話就說不下去了,因而不做表示地說,「嗯,嗯,你再說下去。」
「他也派人到京里來辦過案,人生地不熟,沒有抓住人,誣賴我們把他要抓的人放走了。方老爺,你想有這個道理沒有?」
「怎麼誣賴得上?」方觀承覺得李衛理虧了,「你們並不知道他們到京里要抓什麼人,哪裡談得到放不放?」
「知是知道的,他派來的人,到京里當然要知會步軍統領衙門。」
這就不免有買放的嫌疑了,方觀承忍不住問:「你們呢?你們到他轄境去辦案,也是先知會他。」
「這不必!」陳把總緊接著說,「京城是皇上住的地方,步軍統領衙門對來歷不明的人,不能不查。各省都知道,揣著『海捕文書』到京里來查訪的,必得先到我們那裡,或者大興、宛平兩縣投文。這一步不走到,來人就非倒大霉不可!」
這話似乎也有理,方觀承一時無法判斷誰是誰非,及至聽陳把總談到李衛的親信韓景琦敲詐的情形,方始恍然大悟,彼此越境辦案,還不止於為了爭功,主要的是奪利,一方想追窩家起贓,一方卻是受了窩家的好處,必須包庇,如此而已!
「方老爺,」陳把總問道,「姓韓的那小子,你老聽說過沒有?」
「你是指韓景琦?」
「對!就是他。」
「知道。以前我住在江寧,他到江寧來辦案,招搖得很,聽說他有個結義的妹子,是李制台的姨太太,很得寵的。」方觀承問道,「他是浙江綠營的千總,如今調來了?」
「跟著李制台一起來的,也不是千總,是守備了。李制台的姨太太是他嫡親的妹子,不是什麼結義的。枕頭上有人替他講話,膽子就大了!兩下不和,都是他在挑撥。我看——」陳把總說,「這小子要闖大禍。」
方觀承聽了這話,心中一動。到得酒闌人去,一個人喝著茶靜靜思索,心想李衛與鄂爾泰結的怨,看來很深,對鄂爾泰亦必仇視。自己這一回奉命南來,頗有鄂黨的嫌疑,李衛特意邀晤,不見得出於善意。既然如此,不得不防。
要防的是什麼?方觀承細細想了一會,覺得有件事不能不防,那就是上個密折,說在軍機上行走的方觀承,曾悄然南下,與鄂爾泰相晤,據稱係為苗疆事務,有所陳告云云。皇帝最注意的,就是官員的行蹤詭秘,如果李衛真有這麼一個摺子,必向鄂爾泰查問,應該讓他有個準備。
於是,挑燈做書,破曉寫完,隨即親自到陳把總那裡,將他從睡夢中喚醒,告訴他說:「我有一封要緊話,馬上要送給中堂。請你派個得力的弟兄,辛苦一趟。」
「弟兄們怎麼能辦這件事?」陳把總說,「只有我回去一趟。」
「你去不好。」方觀承說,「人家一看咱們這裡少了個人,又是像你這麼樣一個要緊人,問起來,我怎麼說?」
「不會問的!我這麼個小把總,算得了什麼!」
方觀承心想,不問更不好!這話當然無需跟他細說,只問:「能不能找個妥當的人送?」
想來想去找不到適當的人,方觀承靈機一動,另闢蹊徑,將原信撕毀,另作一函。然後打個盹,等精神略為恢復,便即換了官服,去踐李衛之約。
門上已知有此之約,問都不問,就將他領入花廳,只見七八個差役神情緊張,一見方觀承,立即拋過來一個警戒的眼色。門上也是一愣,拉了方觀承一把,兩人先站住了腳。
「怎麼回事?」門上找他的同伴,低聲相問。
「還不是田書辦又跟制台發牛脾氣?」
倔強不屈,謂之「牛脾氣」。小小的一個胥吏,居然敢跟起居八座的總督發「牛脾氣」,這可是一件新聞!不能不看個仔細。
於是他搖搖手,躲向隱僻的角落,向里望去,所見的是高坐堂皇的李衛,跟田書辦,大起交涉。
「你照我的意思,請封五代。」
「沒有這個規矩。」田書辦答說,「會典上寫得明明白白,只封三代,請封五代,一定不准,何苦自討沒趣。」
「你別管,只照我的意思去辦就是。」
「辦不通的——」
「你簡直是畜生!這麼說都不行,官是我做,就算會典上寫得明明白白,例是我開,禍是我當,你憑什麼不肯寫題本?真是狗娘養的!」
田書辦勃然起身,厲聲說道:「大帥憑仗皇上寵信,調任直隸,一切規章制度,都不甚了了。田芳特為替中堂指出來,中堂應該謝謝我,何以反連人家的父母都受辱?」
李衛愣住了。這田芳是以前在戶部頂撞了另一名大有來頭的司官,以致被革。李衛看他律例透熟,人又可靠,所以外放雲南當鹽驛道時,將他帶了出來,追隨至今。平時發發「牛脾氣」,李衛只不理他,過一會自然無事,不道這天居然敢於如此頂撞,大出意外,以致一時不知所措。
誰知田芳因為李衛恃寵而驕,大改常度,早就看他不入眼,此時勾起牢騷,胸膈難平,復又大聲說道:「大帥為人子孫,封三代還不夠;田芳亦是為人子孫,一代封不到,還承大帥賞個『狗娘養的』。田芳不服,很不服!」
李衛看窗外人影幢幢,面子上下不來,不由得怒聲相問:「就算我錯了,你不服又怎樣?」
「田芳能怎麼樣?別說罵,就是立斃杖下,也還不是白死?所可惜者大人之威,能申於小吏,而小吏之理,不容於大人而已。」說完,掉頭就走,徑自出了花廳。
方觀承看廳內廳外,無不失色。李衛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心裡著實替田芳擔心,情不自禁地轉臉目送田芳的背影,覺得所見所聞,有些不可思議。
「方老爺!」身後發聲,轉臉看時,是李衛的聽差,他說,「大帥請方老爺。」
「好!」方觀承答應著,心裡不免有些嘀咕,來得不巧,遇見這麼一件尷尬之事,見了面彼此難為情,其實應該早就溜走的。
想不到的是,李衛居然面色如常,仿佛根本不曾有過那回事似的,方觀承心中一塊石頭落地,但仍有警惕,需要小心應付。
「留方二哥一天,實在也不是什麼大事,有一封向平郡王致候的信,還有幾樣土儀,想請方二哥帶去。」
「是,是!」方觀承問道,「信不知寫好了沒有?」
李衛點點頭,向左右做了個手勢,隨即便有人端來一個朱漆托盤,上面托一封信,一個用紅紙包著的「官寶」,上寫「程儀」二字。
「信在這裡,土儀送到客棧去了。」李衛又說,「些須不腆之物,聊表心意。」說著,一手取信,一手持寶,都遞了過來。
京官過境,只要夠得上見面或通信的資格,督撫照例必有饋贈,無需客氣,當下先作了個揖,道聲:「大帥厚賜不敢辭。謝謝。」然後將信與那個五十兩重的大元寶,都接到手中。
「我已經交代驛站,另外給方二哥撥兩匹馬,兩個夫子,不知道夠不夠?」
「足夠了。」方觀承接著又說,「倒是有件事得求大帥,鄂中堂頗為風濕所苦,觀承家傳一個單方,答應寫出來送鄂中堂,走得匆忙,一時忘了。昨天晚上想起這件事,怕又忘記,趕緊寫了出來,想請大帥派個專差送去。」說著,將一封未封口的信,取了出來。
信中確有藥方,也有幾句簡單的話,說過保定時,承李衛特意邀留,情意殷殷,他告訴李衛,此來是為有關苗疆的公事來請示。李衛對苗疆用兵,有些意見,很值得重視。在不著痕跡之中,將要告訴鄂爾泰的話都說了。
李衛倒也很漂亮,當即命人取了個蓋了大印的「馬封」來,親筆批了個「飛遞,探呈鄂中堂」。交代聽差,送給督標中軍,立刻派人專送。
於是方觀承拜謝而別,回到客棧,只見廊上堆了好些篾簍木桶,陳把總正與一名跟他身份相似的小武官在閒談,見了方觀承,搶上前來說道:「方老爺,我來引見,這是督撫的楊把總,李制台特為派來的。」
這時楊把總已行了禮,很恭敬地垂手肅立,口中還說著客氣話:「小的是粗人,請方老爺多包涵。」
「好說,好說!」方觀承指篾簍問道,「這是什麼?」
「是制台送王爺跟方老爺的禮,派小的順便押運到京里。有單子在這裡,請方老爺過目。」
說著,從隨身所帶的「護書」中取出兩份梅紅箋的禮單,雙手捧上。方觀承接到手中一看,只見送平郡王的禮單上寫的是:「謹具土儀、奉申敬意。」土儀一共八色,有鹿膠、虎皮、各種乾濕果子,數量成雙作對,都是偶數,唯獨瓷器是「一桶」,因為「桶」的諧音為「統」,江山只能一統,不能有二。
方觀承心想,直隸與河南交界的磁州,名為出磁,不過是些綠釉缸盆之類的「粗活」,何能作為致送王府的禮物?這樣想著,一時動了好奇心,便向陳把總說道:「你把碗桶打開,我看看瓷器。」
撬開圓形碗桶的蓋子,裡面是大小共計一百零八件的整桌餐具,比起景德鎮的細瓷,自不可同日而語,但在磁州已是特製的上品。方觀承拿起一隻海碗來看,朱紅釉上八個描金的圓壽字,想起禮單上還有「蟠桃兩箱」,恍然大悟,這是送平郡王的壽禮——他的生日是六月二十七,外官與王公不通慶弔,不便特為送禮致賀,有方觀承過境的機會,附寄土儀,而暗示不曾忘記平郡王的生日,用心是相當深刻的。
轉念到此,心想怪不得有人說,李衛工於心計,看來這話信而有徵。但這「八色土儀」,尤其是有一桶祝壽的瓷器在內,不能打碎一樣,那就成了路上需要時刻小心的一大累贅,行程大受拖累,越走越慢了。
好不容易過了盧溝橋,到得崇文門外,天色未晚,方觀承本可進城,但以崇文門的稅卡,最不講理,若無王府侍衛持著名帖來交涉,必受勒索,因而決定在城外住一夜再說。
在客棧中安頓略定,方觀承匆匆寫了一封信,給平郡王府的長史,說明經過,請他派人來接應照料。然後,換了衣服,打算到違別匝月的大柵欄去逛一逛,找個小館子舒舒服服喝頓酒,犒勞自己這幾天的風塵奔波之勞。
其時夕陽銜山,暑氣未消,方觀承懶得多走,找了家熟識的南酒店坐下來,耍了一壺花雕、一碟兔脯、一個「冰碗」——新鮮的蓮子、粉藕、杏林、核桃,加上幾塊冰,是夏天佐酒的妙物。
剛剛端杯在手,來了一個客人,四處張望,是在挑選座位的模樣,方觀承覺得此人好生面熟,但急切間想不起來,是在何處見過。
「田大爺!」有個夥計趕來招呼,「多時不見,哪一天回京的?」
一聽「田大爺」三字,方觀承驀然醒悟,這不是田芳嗎?於是,他脫口說道:「請這裡坐,請這裡坐!」同時,站起身來。
田芳與夥計都回頭來看,「方老爺,」那夥計說,「原來你跟田大爺也是熟人!那行了,兩位一塊兒坐吧!」
「請,請!」方觀承伸一伸手,肅客入座。
田芳滿臉困惑地坐了下來,趁夥計去取杯筷的片刻,抱著拳低聲問道:「恕我眼拙,我不記得在哪兒見過尊駕?」
「是的。我見過老兄,老兄未必會注意我。敝姓方,在保定總督衙門見過老兄。」方觀承情不自禁地,翹起大拇指說,「老兄風骨稜稜,不勝傾倒之至。」
這一說,田芳更有莫名其妙的表情,歉疚地問道:「方先生台甫是哪兩個字?」
「我叫方觀承——」
「啊!」田芳搶著說道,「原來是方老爺!大概那天看見我頂撞李制台這一件荒唐行徑了。」
「『老爺』二字不敢當,請田兄務必收回。至於跟李制台那一場辯駁,我倒是看得清清楚楚。」方觀承說,「如果這是荒唐行徑,我倒很想多看看這樣的行徑。」
「方老——」田芳改口說道,「恭敬不如從命,我就稱方先生,你實在過獎了。」
看夥計已自走近,方觀承便住口不語,呼酒添菜,他滿斟一杯,舉以相敬,「田兄,」他說,「當時很想結識老兄,苦無機會,不想今天在這裡相遇,實在是一大快事!來,來,干一杯!」
田芳幹了酒回敬,方觀承不由分說,自己又幹了一杯,這一來田芳不得不陪。連干三杯,方得拈一塊兔脯入口,方觀承這時已有了一個主意。
「田兄,你我一見如故,我有句很冒昧的話,說錯了,你別見怪。」
「方先生太抬舉我了,既說一見如故,亦就不必客套,有話請說吧!」
「聽你的話,就知道你必是痛快人,那就痛快說吧,我想替田兄謀一處館地。」
「喔!」田芳頗感意外似的說,「方先生,真是古道熱腸,感激之至。」
「說什麼感激不感激,我也是為田兄不平,這樣鬧得不歡而散——」
「不!」田芳突然打斷他的話,「方先生是說我跟李制台?並未鬧得不歡而散。」
這一下,是方觀承大感意外了,定定神問道:「喔,請田兄倒說給我聽聽,是怎麼回事?」
「是這樣的,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李衛派人傳呼田芳,頗有人為他捏了一把汗,田芳自己也不免在心裡嘀咕,平時得罪「大憲」的地方很多,這天怕是要算總賬了。
還是在花廳中見的面,李衛神色平靜,只不住上下打量,看得田芳倒有些局促不安,正感到低頭不甘,不低頭怕不能免禍,不知何以自處時,只聽李衛說了兩個字:「可惜!」
可惜什麼呢?可惜大好頭顱,恐不免身首異處;還是追隨不終,要捲鋪蓋了?
「可惜你這樣的膽識,屈而為吏。你應該做官!」
田芳不知道他這是意存諷刺的反話,還是出於善意,不由得抬頭仰望,卻無從窺知端倪。
「你聽見我的話沒有,」李衛問道,「你的意思怎麼樣?」
這一下逼得田芳非開口不可了,「大帥是問田芳願意不願意做官?」他說,「田芳不知道這個官怎麼做得上?」
「當然不是我來保舉,你沒有出身,我想提拔你也辦不到。現在我問你,你將來做了官,對上司是不是也會像今天對我這樣子,對是對,錯是錯,絕不含糊。」
「當然。」田芳毫不遲疑地回答。
「好!我相信你也會心口如一。」李衛從茶几上拿起一個信封說,「我借你一千二百銀子,你去捐個縣丞。這裡有我的一張條子,你進京以後,到大柵欄源和當找周朝奉,他會兌銀子給你。」
「原來李制台也有叫人佩服的地方,真不容易!」方觀承又問,「有沒有可以為老兄效勞之處?吏部我倒有一兩個熟人。」
「多謝,多謝!」田芳答說,「我是前天到京的,昨天已經到部里兌了銀子,等部文下來,看是分發哪一省,或者有拜託的地方。」
「如果——」方觀承沉吟了一會,終於問了出來,「倘或有機會到邊疆,老兄的意思如何?」
「哪裡都一樣。說實在的,我倒是想做點事,並不想做官。」
「可敬之至!」方觀承很興奮地說,「咱們或許有共事的機會。」
「喔!」田芳很注意地說,「這是怎麼說?」
方觀承不能再多說了,故意舉杯相敬,把話扯了開去,「我住在平郡王府,老兄一定要來看我。」他說,「我會關照門上,倘或我不在,請你留話,我會來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