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 · 第五十九章 夢斷鵲橋空靈竅 魂沾燕翅墮香泥
湯經卿趁大伙兒猜拳行令,鬧得正歡,從西花廳溜出。按說,他是不能參加王府大宴的,但由於福彭、曹霑、韻華等這幫王孫公子,平常在一起玩得相投,沒管那些禮數,約著他一起來了。
湯經卿素來不喜熱鬧,更不慣鬧酒。他認為小飲小酌,和好友聊天談學問,本是一樁很愉快的事兒,但卻讓這些豪門貴族,鋪排得滿坑滿谷,酒席開到後來,連全雞全鴨、魚翅海參,也無人問津了。好酒似水潑了滿桌,不是灌醉了張三,便是敬醉了李四,東倒西歪,一派胡言,酒氣熏天,醜態百出,甚至爛醉如泥,攤倒在地上……不過,他想,也有個好處:下人們能撈到油水。沒準兒這些酒席,實在是為了下人們才擺設的哩!……
湯經卿想到這兒,不覺笑了起來。
「笑什麼?不在裡面喝酒,一人躲到這兒清靜來了。」
湯經卿見是曹霑,便指著西花廳道:
「莫非你喜歡?」
「走,找個清靜去處,咱倆好好消停消停!」
湯經卿掏出金表來看了一下道:
「不,你和我一起到前邊看戲去吧。」
「看王寶珊的《思凡》?」
「不,看我家十柔班的《春香鬧學》。」
曹霑不由笑道:「莫非你還沒看夠?」
「看不夠!」湯經卿一往情深,補充道:「今幾是她扮春香。」
「哦——!那就難怪了!去吧,去看吧,雲柔姑娘能遇到你這樣一位少東家,也算找到知音了。」
湯經卿輕嘆一聲,看著曹霑道:
「和我一起去看吧,你見到她,也定會歡喜的。」
曹霑深為他的人品所動,猶豫道:
「不去了。好不容易趁著開席這會兒自在一下。我要去了,讓老太太看見,又該拉我去拜見請安,反而什麼也看不成。等過了這一陣,我到你家裡去看。」
湯經卿忙道:「一言為定,你到家來,我還可以把我為她畫的相給你看呢。」
「好!」
說罷,一個往前,一個往後,二人分兩頭走了。
……
原來,為了接玥兒進府,脂硯到湯家,託詞福彭大婚,要十柔班去王府唱戲。並告訴鷓鴣,那天堂會,定要雲柔登台,讓老太太看中,便能名正言順,點名接進羅王府了。鷓鴣揪著的這份心,才得舒展開來。
可是,玥兒小姐在王府登台,她卻捏著一把汗。
讓她扮個不起眼的角色吧,老太太看中,就說不過去;讓她扮個主角吧,她那遭人憐愛的小模樣兒,萬一也讓那位皇親國戚看上眼,豈不節外生枝,全局都亂套了嗎?
鷓鴣籌劃來,籌划去,決定去王府演折子戲《春香鬧學》。讓玥兒扮杜麗娘,既是主角,又不是重頭戲,老太太說看中了扮杜麗娘的雲柔姑娘,也還是說得過去的。
誰知,玥兒卻執意要扮春香。儘管鷓鴣告訴她,去王府唱戲,只是個過場,回到老太太身邊,才是正辦。但玥兒還是要扮春香。鷓鴣拗不過,只得依了她。
鷓鴣哪裡明白,玥兒小心眼兒里自有她的打算盤;好久不見霑兒哥哥了,讓他看見自己時,怎能象《鬧學》里的杜麗娘呢?哥哥是喜歡象春香這樣的女孩兒的呀……當鷓鴣答應自己扮春香後,玥兒便上心上意排練起來。唱得連王寶仙師傅也不得不說「青出於藍」了;雪柔更是痴呆呆自愧不如。
筵席散後,開鑼戲便唱了起來。《鬧學》是排在戲目中間,緊接著《雙搖會》,壓軸是《龍鳳呈祥》。
《雙搖會》已經上場了。鷓鴣覺著不安,不時走到台側,向對面大廳看去。大廳內一片珠光寶氣,笑語、吃克食、磕瓜子兒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就是沒見到老太太和馬夫人,霑哥兒也沒在。難道老太太他們沒有來?……
《雙搖會》唱到一半,脂硯匆匆來到後台,告訴主管太監,將十柔班的《鬧學》,調到最後壓軸子,把《龍鳳呈祥》調到前面上。
主管太監面有難色道:
「《龍鳳呈祥》是全本大戲,《鬧學》是折子戲,怕壓不住場吧?」
脂硯道:「這是福晉示下,莫非你我來更改?」
一句話,說得主管太監只得咽了口唾沫,立即吩咐《龍鳳呈祥》準備上場。他想,反正是家宴,不按規矩排戲碼,也是常事。既是上邊傳話,自己脫了干係,怎麼著都行。
脂硯轉身看到鷓鴣滿臉疑慮,便低聲告訴她:
「老太太正和瑚巴夫人談李煦老爺在寧古塔的事兒呢。只要皇上不追緊,老爺日子還是好過的。《鬧學》調到壓軸,就是老太太要看。放心好了!」說完,也不看玥兒一眼,便匆匆走了。
《龍鳳呈祥》快唱完的時候,鷓鴣才從台側,看到太夫人由明珠扶著,顫巍巍地來到大廳偏左的座位上,後隨馬夫人和拈花。就是沒見到霑哥兒……鷓鴣心想,他不來也好,萬一當場認出來,說不定還會惹出什麼漏子來呢。
只要鷓鴣到台側往下看,玥兒便盯著鷓鴣的臉。待她從鷓鴣臉上判定,一切都按計而行時,便立意把這台戲演好。
《龍鳳呈祥》下場,台上的幔帳、桌圍、荷套,都由檢場的換上嶄新的,一色淡綠刺繡。小廝們又把燈都撥亮了,還特加添四盞大明角燈。台下知道,《鬧學》要開場了。
陳最良念罷開場白,敲雲板,喚春香,請小姐上書後,玥兒捧書,隨著玉柔出場,來了一個主僕亮相。台下頓時靜了下來。
只聽得誰在說:
「喝!這兩個角兒真晃眼!」
「哪個府上的班子也比不了!」
「……」
麗娘唱罷,春香活潑潑俏步走到台前接唱時,台下更是鴉雀無聲;嗓音剛落,台下不禁爆出了滿堂彩。
鷓鴣在台側盯著太夫人,見太夫人頻頻點頭,和旁邊的人說著什麼,鷓鴣心上的石頭,終於落地了。
玥兒出場不久,便覺著有一雙眼睛緊盯著自己。心想,除了淫兒哥哥,還能是誰呢?因而,越唱越起勁,簡直把春香這個小丫環演活了。台下更是被春香的戲緊緊抓住,歡笑聲全隨著春香的一顰一笑而起伏,一句台詞一聲彩,一個身段一陣掌,真可說如醉如痴。
主管太監也禁不住對王寶仙和鷓鴣道:
「想不到這《鬧學》倒還真能壓得住呢,可見十柔班名不虛傳。」
《春香鬧學》演罷,立即傳下話來,福晉要召見全班人馬。
……
當玥兒坐在車上,偎依在鷓鴣懷中往回走的時候,心想,老太太、夫人都見到了,怎麼沒見到霑兒哥哥呢?那雙眼睛,難道不是他?他到哪兒去了呢……
曹霑決心找個地方躲起來,落個暫時的清靜,再也不想會見什麼人了。
天太冷,花園是去不成的。套間裡也會有人。多年沒打開的房屋,這次也都布置一新,接待來客。凡是屋子,便有人聲笑語。正愁沒個去處,忽然靈機一動,何不到「百花溪深處」去呢?那兒倒有幾分象南京的「矮䫜舫」,在這熱鬧時刻,絕沒人到這個僻靜所在的。
長廊內並未亮燈,但由於高閣亭台上映照下來的燈光燭影,使得廊內也罩了一層輕紗般的微光,影影綽綽,更加好看。
冬天,兩邊大玻璃窗都安上了。窗子上,用竹子鑲成綠竹數竿,疏落有致,看上去如擺動一般搖曳生風。玻璃窗外面,偏偏有紅梅一樹,含苞待放。窗里窗外,梅竹相映,竹影花光,再也分不清了。
廊前有一股清水,夏天在廊前流過,所以這兒取名「百花溪」。長廊盡頭,有座重檐亭閣,這才命名為「百花溪深處」呢。
曹霑信步走來,正喜空無一人。進入廊里,透過窗戶,便見窗外紅梅已經開放,暗香浮動,竹影參差。這時,能見到這等幽靜的處所,不禁心曠神怡,眼睛便都掛在玻璃窗上了。
他走到窗子前面坐下,這窗台不高,既不象榻,又不象凳。坐在上面,既可抱膝長吟,又可舉手簪花;既緊聚,又舒展,可坐可臥,可倚可憑。設思巧妙,可算得上無以復加了。
曹霑喜出望外,一會兒坐在這頭,一會兒坐在那邊,一會兒站起,一會兒坐下,怎麼起坐都覺對路。從每一方玻璃向外看去,也都自成好景。這時,要有人在看他,透過窗子,襯著窗外紅梅,把他也自會當成畫中人了。
。曹霑正在調換位置觀景,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了女孩兒笑聲。曹霑聽了,不覺怔住。分明廊內無人,也不見有人進來,哪兒來的笑聲?
曹霑回頭一看,迎著外面亮光,朦朧間,看到一位女郎站在那兒,對著他,臉上還掛著笑呢。
這女郎,披著大紅斗篷,梳著高髻,鬢角上綴著一朵紅梅。可見她是去過窗外,才到這兒的。曹霑連忙轉過身來細看,也許廊內不夠光亮,竟看不出到底是誰來。
「霑爺!」女郎輕輕喚了一聲,還微微屈膝請了個安。
哪兒來了這麼一位丫環,倒想她不出。王府的丫環,有頭面的,他都知道,為什麼這個認不得?忽然,金鳳的模樣兒在眼前閃了一下,曹霑連忙䀹䀹眼,對她仔細瞄了一眼,才看明白她的打扮,不是丫環,倒是一位小姐。再端詳一下,才認出來,原來是佟姐姐。這位姐姐,原本和金鳳就有些兒象呢……
他想,佟姐姐端莊大方,不苟言笑,今天,為什麼一個人避席而去,也獨自個兒來到這裡?必然也和自己一樣,不堪俗擾,來尋梅花作伴,落得一曲幽閒。這種不期而遇,真是再巧也沒有了。
回想起第一次見到她,還是從圓明園到綠竹別墅那天。當時,女孩兒們擠擠擦擦,唧唧喳喳,說話一個尖似一個,穿著一個賽過一個,眾位姑娘,雖是各路英豪,但都如在自己家中,儀態從容,言語犀利,順理成章,毫無顧忌。她和袁表姐二人,形影不離,好象天生的一對兒,雖只見過一次,要人忘了也難。今日邂逅,可說是無意相逢,真是越想越有趣。……
曹霑連忙迎上去問道:「姐姐,是從哪兒來的?」
佟姐姐道:「鬧哄哄的,到處都是人。所以才想找個清靜地方躲一躲。沒想到,您已先在這兒了。」
說著,她隨手把一座燈捻亮。窗外景色,頓時暗了下來。廊內反倒顯得光潔明亮了。
這燈原是個玻璃的高底座瓶,兩旁是一對金鳳凰,兩個鳳凰頭頂合起來是燈頭。燈頭上一圈寬帶燈捻,上面是白玻璃罩兒,可以隨手捻上捻下,燈光也就可大可小。
曹霑知道佟姐姐常在王府住著,對府中事物,比自己知道得多。因而問道:
「姐姐,象這樣幽靜的地方,府中還有嗎?」
「有倒是有,就是都得穿過佛堂淨室,反倒不好隨便去了。」
曹霑點頭道:「這長廊,好就好在有這些窗子,窗內窗外,渾如一體。窗內和窗外的花兒,都開到一處了。」
佟姐姐笑道:「聽說這是仿元朝內寢殿造的呢。」
曹霑用腳踢了一下厚厚的地毯,心想,沒有聽到佟姐姐腳步聲,就是因為它了。他又瞄了玻璃燈一眼,直到現在,他才看清了佟姐姐的臉。真要謝謝這盞燈了。
就著燈光,他再向裡邊牆上看去,東邊裱糊的牆畫(注一),人物都有真人大小,畫的是「採蓮圖」,那牆上的荷葉,連接著綠色的地毯,牆上地下都分不清了。仿佛自己再往前走,即可進入圖畫,和畫上女孩兒們同去採蓮了。再看西邊牆上,畫的是梅花,都和真樹一般大小,自己如置身於梅花叢中,與梅花為伴。他想,這邊是冬,那邊是夏,自己能同時處在冬夏兩頭,真是有趣。
佟姐姐看他一邊往裡走,一邊左顧右盼,似乎在想什麼,便道:
「我去燒茶,好嗎?」
曹霑忙道:「我正渴得要命。可是不想出去,也不願叫人,這才只好挨著呢!」
「原來這樣,何需挨著,我去裡邊燒茶,要吃什麼上好茶,只管說來,這百花溪深處,本來就是石泉竹爐的好地方。」
「隨姐姐領,姐姐喜歡什麼茶,我就喜歡什麼茶!」
佟姐姐歪著頭想道:「我看,要不,放一點兒『網頭』(注二),再點上一點兒梅花心兒(注三),就可對付著吃了。」
曹磊道:「這茶,陸羽也吃得過,憑我這俗人,就不敢想了。」
佟姐姐不再答話,走到長廊盡頭,進到屏風後面燒茶去了。
曹霑這才知道,這屏風後面,還有屋子呢。他的眼光跟著佟姐姐,佟姐姐不見了,那屏風兩旁的對聯,卻映入他的限險,只見對聯上寫:
月轉湘簾花凸影,`
鳳巢青瑣枕凹痕。
下面落款:「煙波釣叟題」。
他知道,這是前明一位皇帝寫的,但忘記是哪一個皇帝了。書法學瘦金體。心想,這副對子,立意也還可以,只是未免造作。凸凹兩字,自以為巧,其實,套用古硯微凹,而又遜色,雖是出自帝王之筆,卻令人有傖夫之感。
曹霑正在尋思,便見佟姐姐端著茶盤出來。他連忙上前接過。
佟姐姐對他笑了笑,要他將茶放到窗前幾兒上,順手又捻亮了一盞燈。
曹霑就著燈光,好象頭一回看清佟姐姐一樣,見她脫去了斗篷,穿一身玫瑰紅金絲絨衣裙,體態顯得那樣婀娜,簡直不好用什麼來打比了。
佟姐姐見他看著自己發獃,不免有些兒難為情起來,忙要他坐下喝茶。
曹霑待佟姐姐坐定,用手輕輕移開碗蓋,只覺一股清香,從指縫中透過來,就著燈光,碗裡的茶色,更加晶瑩碧透,不由嘆了口氣。
佟姐姐道:「在前邊晃得眼花繚亂,這會兒才算落得一分兒清靜。唐人詩里說的,『因過竹林遲僧話,又得平生半日閒』的句子,這時才悟到它的妙處。」
佟姐姐剛說完,便覺得在這時候,說這些詩句,該是失言了,便急忙想用話岔開。
可曹霑毫不介意,全沒聽出來,高聲道:'
「人活著,就該忙中有閒,閒中有忙,忙閒適宜。就看忙得是否對路。一味亂忙,一味閒散,都未免使人受不了。」
佟姐姐不贊一詞,輕聲一笑,帶了過去。
曹霑想到祖父作的詩:,
締窗木榻靜無蠅,
內窖常支過牛冰。
回憶吳中應一笑,
紅鹽不下滅風棱。
如今,是臘尾隆冬,反而想到?窗木榻得以清閒,可見方才在前邊那陣子熱鬧,幾乎象三伏天趕集,使人快中暑了。便對佟姐姐道:
「人真有意思,冬寒思暑,暑熱思寒。渴欲飲,飢欲食;多食厭飽,奢肥厭甘。如果,真能使荷風與梅雪同時,春蘭與秋菊並開,一生如此度過,那才真叫好呢。」
佟姐姐斂了笑,偏著頭道:「你怎麼啦?光說這些話!……這竹梅,是木匠師傅鑲嵌上去的,這荷花菱藻,是畫匠師傅畫出來的。這些東西畢竟都是些鋪陳擺設,原不是真的。如何能在這畫中討生活呢?」
曹霑被她問住,忙道:「姐姐說得是。我倒忘記它們是畫的、是雕的了,不過,能使我看花了眼,真是巧奪天工呢。」
佟姐姐道:「這也難怪,我們得天獨厚,飯來張口,衣來伸手,遐想逸思,遂地而發,好象蘇子夜遊赤壁,便有滄海一粟的想法;王右軍引水流觴,便有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的想法。這都是觸景生情,也是人世中應有的筆墨。只要過去,就忘懷了事,也沒有什麼。如果認真那樣想,就不該了。」
這話本來很平常,曹霑聽了,卻吃驚不小。覺得佟姐姐見識,決不是自己比得上的,不覺由衷敬佩起來。正要說點什麼,卻見楊八表姐和大弦妹妹,肩並肩、手挽手,兩人披了一件披風,從長廊那頭走了過來。
八表姐見了他們,喲了一聲道:
「原來你們在這兒享清福,早要和我們打個招呼,我們不也早解了圍了,活該在前邊受活罪。」
大弦從披風裡鑽出,也搶著對佟姐姐道:
「你不見了,定要我和妹妹給這位姑奶奶獻茶,給那位姑奶奶敬酒。忙得我連最愛吃的甜菜,也沒來得及嘗一口呢!」
八表姐道:「我們在那兒,還不如進孔廟看『八份舞』好受。我看,咱們索性不回去了,就在這兒擺升官圖玩,呼五喝六地氣氣他們!」說著,解下披風往窗台上一撂,
佟姐姐輕嘆一聲道:「剛找到一塊乾淨土,『你又把這兒也變得和前邊一樣,那才煞風景呢。」
八表姐反問道:「依你說,咱們玩什麼?莫非就這樣干杵著?」
曹霑忙解圍道:「耍不,我們玩點斯文的,走迴文詩吧。」
佟姐姐對曹霑道:「剛剛喘出一口氣來,你又出點子。」
大弦走到窗台前坐下道:「這麼大宅子,到處都在炒熱鍋、大燒烤,我才不願到前邊去呢。可是,我們也得玩點什麼呀,玩什麼呢?……?」
正在為難,忽聽小弦喊「姐姐」的聲音傳來。大弦忙在裡面大聲答應,聲震長廊,小弦聞聲跑進來道:
「姐姐,《雙搖會》就要完了,下面就是十柔班的戲了!快走!」
八表姐聽說十柔班就要唱了,立即拿起披風道:
「十柔班的戲可要看。聽說好看呢。」又對大弦道:「快走吧,別在這兒討嫌了!」
佟姐姐瞅了她一眼。
大弦見小弦未披大氅就跑來了,埋怨道:「這麼冷的天兒,不披上大氅就跑出來了。你和八姐一起披吧!」
佟姐姐立起道:「不用,我有一件,我和小弦妹妹一起披吧,十柔班的戲,我也想看呢。」
八表姐回頭喊道:「霑弟,你不去看嗎?和我們一塊走吧!」
「我在湯家看過了,確實名不虛傳,值得一看!請姐姐們先走吧!」
佟姐姐進去拿了披風,四人便一起走了。
曹霑聽他們走遠了,清靜自在地坐了下來。正要端起茶碗喝茶,忽聽外面有個男人聲音喊:「姐姐!」心想,這是誰喊誰呀?再聽,卻聽出是耕雲的聲音。隨即聽得雙燕焦急的聲音道:
「你見著小爺了嗎?這麼大冷的天,不披上大氅就往外跑,凍著怎麼辦?」
原來是他二人找自己來了。
只聽耕雲道:「小爺沒披上大氅,那就是沒到外面去。」
「你見著小爺了嗎?」
「剛才見小爺在西花廳喝酒來著。等我吃了飯回來,就沒見到了。這不,我也在找嗎,要不,怎能遇到姐姐呢?」
「小爺那脾氣兒,太清靜了,想熱鬧;太熱鬧了,又想清靜。我估摸小爺,沒準象在漢府時那樣,找個什麼地方清靜去了……」
「那咱倆去找吧……」
曹霑聽了,好個雙燕,真知我心。本想出去答話,但又想,還是清靜一下為好,聽得他倆也走遠了,便又自在起來。
「好個小爺!大冷的天兒,丫環小子到處找,都不言語一聲。」
「誰?」曹霑聞聲回頭,只見大格格趙飛燕,斜倚在屏風旁,半閉著眼看他。
「大格格,怎麼您也在這兒?」
「光知你們找清靜,就沒想到吵得別人睡不成覺了。」
「剛才我們驚吵了格格了?不知格格竟住在這裡,罪過,罪過!」曹霑又作揖又打躬。
大格格笑道:「我可沒那福氣。這裡面,是福晉特為你三嫂安排的密室,就怕別人吵她!」
「三嫂住在這裡,在裡面睡覺?」
大格格見曹霑指著裡面,驚詫的模樣,笑出聲來道:
「這會兒你三嫂要在裡面睡覺,剛才你們這頓鬧哄,她能饒了你們?」
曹霑忙念了一聲佛:「這會兒她不在啊……」便去端茶碗喝茶,沒想茶已喝乾,只得將碗放下。
大格格眼尖,早已看見:「佟丫頭煮了半天茶才給了你半碗。」不禁又笑起來道:
「隨我來吧,有的是你好吃的!」說罷,伸出一隻手等他。
曹霑連忙過來握著,隨她往裡走去。
轉入屏風,進了倒廈,便見佟姐姐剛才煮茶的地方。再往裡,走過一個彎彎曲曲的夾壁過道,兩邊都懸著彩色掛毯,有的是人物,有的是花鳥。不知何處飄來香氣,似花香,但又不見是何花草。
大格格牽著曹霑,進到一處居室。屋子不大,是個六角形的住所。地毯中陶織著雙魚,四邊都是蓮花蓮葉,走在上面,軟綿綿的,一點聲響也沒有。
曹霑贊道:「沒想到,這裡面還有這麼個所在!真好,真是神仙洞府一般。」
大格格鬆了手,要曹霑坐在一張軟椅上,道:
「王府里,再也找不到比這兒更幽靜的了,真可說曲徑遙幽哩!」邊說,邊為曹霑配飲料。
曹霑坐在軟椅上,就著既亮、又不晃眼的光,把這六角形的屋子,打量了一下。這屋子布置得倒也別致,一幅淺綠色絲絨幔帳,從屋頂一直垂到地面,將房子隔去了兩角。上面繡的鴛鴦戲水,做工雖很精湛,但顏色卻顯得過於花哨。沿著牆周圍,是一套黃楊木家具,梳妝檯上點著沉香,仿佛進了香洞花塢。只是香味兒不夠清淡,濃得未免過分了些兒。不過,一會兒,曹霑也就覺不出了。
大格格端著托盤,上放茶食和飲料,擺在營需面前道:
「吃吧,三奶奶這兒,稀罕物兒多著呢!你聽著,我叫人給你奏樂!」說罷一笑。
只見大格格走到柜子旁邊,用手搖著什麼,一會兒,便有一股細樂,從那裡發了出來。笙管琴瑟,雜奏齊鳴,象有一班樂隊,在眼前當場獻藝,但又看不到一個人影兒。
曹霑心想,這要比南京家中大八音盒,更加有聲有色。他聽得入神,邊呷著茶,邊理會到,原來樂聲真能浸入骨髓,使人溶化在樂聲里呢……
他又呷了一口茶,覺得茶中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奇異香味兒。在南京吃過許多海外來的飲料,但都不比它更有味道。他不便動問,便一口口呷著。
大格格看出他的心思,問道:「你吃不出是什麼茶來靶?」
「吃不出來。可能是外洋茶,不外是嘰哩咕嚕一大串的名兒。」
大格格笑道:「說起來也平常,這是野罌粟花籽兒釀的花露彎子,用它沖水喝,喝時不用放糖,用加料果汁兒!所以味道香醇,與眾不同。」
她坐下來,半閉著眼,看了曹霑一會兒,順口問道:「好吃嗎?」
「好吃!有一種異香。可是,我許是聽這樂聲,心隨樂聲去了,好象有幾分醉了……」
曹霑有點暈忽,站起來,想去柜子旁邊看樂匣子,和八音盒有什麼兩樣。
大格格知道他的想法,便告訴他,這樂匣內有兩股鏈條,這邊緊了,那邊就鬆了;這邊鬆了,那邊就緊了。來回倒換,就能唱個不停。又微笑著問他:
「怎麼,你要它停嗎?」
我喜歡聽,才不要它停呢。」
大格格起身道:「那你就聽吧,一個人好好聽!你要累了,願躺著聽也可以。」說著,便走到幔帳旁邊,用手輕輕一拉。
曹霑看見那綠色幔帳,自動滑向一邊,現出一幅粉色錦張來。接著,錦帳又自動拉開了……在樂聲中,曹霑不明白,自己看清還是沒看清,這裡的擺設,都有點異樣。是被樂聲弄得神魂顛倒呢,還是磕睡隨著樂聲來了呢……
大格格走到他面前扶住他道:
「你在前邊喝多了吧?喝花露醇,可以醒酒,你不妨多喝一點兒,便可清醒了。」
「在前邊,我沒喝酒,怕福晉、老爺忽然叫我。我只喝了些櫻桃汁兒。」
「信他們呢,櫻桃汁里定摻了酒了,你聞不出來罷了。這些酒鬼們,只盼人人都爛醉如泥才稱心哩!……來,還是乖乖兒躺下,聽匣子作樂吧!」
曹霑本來就有些疲倦,顧著格格的手,隨她指點,便躺到床上了。只覺這床微微顫動,似乎在往下沉。
大格格俯下身來,在曹霑臉上輕輕聞了一下,又貼貼他的臉道:
「你的臉有些燒,口裡有酒氣,我去給你找點醒酒的東西吧。」微微笑著,便轉身出去了。
曹霑躺在床上,耳朵里只聽見急管繁弦的樂聲,直發暴躁。便道:
這樂聲怎麼越來越躁了?倒不如干點什麼別的才好。」
大格格換了一身衣服進來,忙道:
「我給你找點畫兒看吧。三奶奶這裡,有許多好畫兒呢。我……我給你取一冊《觀音七十二式》來,使你清醒清醒,好嗎?」
大格格說著,便打開櫥門,取出一個縹香的包袱,默念了一句什麼詞兒,輕手取下翡翠別子,打開包袱皮兒,取出了一本畫冊。
曹霑看冊面,繡的題目是:
《大慈大悲南海觀音大士幻身七十二像》下題「弟子仇英齋戒沐浴恭繪」
他先翻開首頁,便見一幅墨底金色素描觀音大士,手持柳枝,坐在蓮花上面,法相莊嚴,金光燦燦,整個身子都散發著光輝。
翻開第二頁,意外的,卻是一位仗劍的男神。上唇還有兩撇髭鬍。曹霑知道,這也是觀音像。觀音可以變化成億萬形體,她要變化什麼,便變作什麼。什麼都可變化,因此,才能說得上法力無邊呢。(注四)這幅觀音,就是化作武士的形象。
這倒引起曹霑一番思索來了:觀音要用劍來削盡世間不平,那麼,是慈悲力量大,還是刀劍力量大?……正在對圖浮想,大格格從他臉旁伸手過來翻篇道:
「這張好象是韋陀。我們來看好看的……」
曹霑只得隨著她的手翻看下去。翻到一幅背面觀音,觀音橫躺在榻上。肌膚細膩,骨肉勻稱,身上瓔絡交織,臂上纏繞晶瑩的寶石串珠。畫得有血有肉,和真人沒什麼兩樣。特別是蓬鬆的髮髻上,還斜插著一朵火焰般的小紅蓮花……這麼多的珠寶,這麼多的光艷,真箇是佛母金身哩……
曹霑看得入神,大格格的手又輕輕翻過一頁來。這幅和前幅姿勢完全一樣,不同的,只是那幅是後身,這幅是前身,仿佛觀音躺累了,便翻了個身,轉過臉兒來。
大格格手指停在這幅畫上。曹霑感到,畫上觀音的手,怎麼成了真的了……
大格格長吁了一口氣,才又翻出後面的送子觀音來。
曹霑想,常看到人家畫個朱袍的白臉帝王,拉弓射箭,旁邊也畫一個胖胖的男孩兒。便道:
「真奇怪,天賜的都是男孩兒,為什麼不送女孩兒呢?」
大格格在他臉上戳了一下道:
「難怪人家說你向著女孩兒,最會在女人面前說話。你說這話,我聽了就喜歡。觀世音當年要不送女孩兒,世上還會有今天?佛經上說,佛有兩種寶,一是蓮花,一是玉杵。玉杵降魔,蓮花度人。觀音是億萬金身,求男得男,求女得女。只是人們都向他求男,不向他求女罷了。所以畫上畫的,總是男孩兒,討施主歡心。你看張仙送子,不是也送男孩兒嗎?……」
曹霑覺著她說得對,聽著,聽著,畫冊便從手中落下來了。
大格格忙側起身來看他:「你怎麼啦?」
曹霑指了指腦袋:「……」
大格格軟語道:「我侍侯你歇著吧……」
「不,我該走了,他們還等著我呢……」
「你這樣出去怎麼行?醉歪歪的,別人看見了,成什麼樣子?聽話,快寬寬衣服,睡一覺再走也不遲。這會兒,大傢伙看戲正來勁呢!……」
曹霑只覺一股香氣襲來,便什麼都不由自主了……
他覺著自己在作夢,似乎夢見一個銀色的蛛網,在屋檐下的花枝上掛滿露珠。微風吹動,露珠抖落,網便飛了起來,飄飄搖搖,飛到天空。他想,那太極圖,說不定就是按照蛛網繪製的啊,正想著,那蛛網落下來,纏到了自己身上,不但有些沾粘,而且越纏越緊,越緊越纏,他便閉上眼睛,心中默想,難怪八關九戒象蛛網般纏繞著人,如果有十二戒就好了。最戒循師泥道……不是歌舞觀聽,而是談玄說法……曹霑笑了,這才覺著輕鬆起來。但那蛛絲忽然又化成了絲棉,輕軟滑膩,透著溫馨……他不知自己這時是在空中,還是在地上,忽然絲棉又變成了白雲,白雲上立著觀世音菩薩。他慌忙跟著觀音踩上白雲,沒曾想一腳踩空,跌了下來。
曹霑驚呼:「觀音救我!」
大格格溫笑道:「你說什麼?誰是觀音?觀音是誰?……」
曹霑掙扎醒來,出了一身大汗……
注一:畫在糊牆紙上,用這紙糊牆,牆上便出現大壁畫。
注二:龍井茶在清明前采來上貢,叫做「綱頭」。
注三:梅花心兒,把雪中半開梅花,摘下密封儲藏備用。
注四:法華經:苦惱眾生,一心稱名。菩薩即時觀其音聲,皆得解脫,以是名觀世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