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 · 第五十八章 大妞腸連九曲灘 福彭運賽三春景
自從小平郡王福彭,定於臘月二十三日大婚的消息傳出來,大妞在宮中,整日坐臥不寧,雙手發顫,連繡活兒都做不下去了。只得託詞不舒服,在繡工睡房裡躺著。要不是怕二妞看出自己的心思,她早就裝病回家了。
大妞明知暗中做小王爺外寵,也決非長久之計。不但名不正,言不順,就連蘇州班子上的人也不如。她們還可大大方方接待福彭,而自己卻只能做個可有可無的人兒。
她想到福彭心腹太監,第一次來召她時,她又驚又喜。驚的是佛爺有眼,小王爺終歸看中她了;喜的是,這輩子算是沒白活,終歸有了依靠,即便是死了也值得。她爹什麼也沒給她留下,只留下了這股犟性子,撞在南牆上也好,八匹馬拖也好,橫豎是不回頭了。……
臘月二十三,天不亮,大妞告了假,說回家過小年,便搭著公公買菜的車,往城裡來了。快到西直門,公公停車喊道:
「姑娘,下車吧。」
大妞把圍脖兒裹裹緊,道:「這會兒不下車了,公公,我要到城裡去配點兒絲線。」
公公道:「嗨,這姑娘,宮裡繡房,什麼色、什麼樣的絲線沒有?還要這麼老遠地跑到城裡去配。」
大妞沒想到,順嘴謅的一句話,卻露了餡兒。忙道:「我是配粗線。公公,我還要買點別的東西哩。」剛說完,又怕公公問自己買什麼東西?偏偏一時就想不起來,這麼冷的天,急得都出汗了。幸好公公沒再悶,只說:
「我這車只能到門外大車店,還進不得城。怎麼,姑娘忘了?」
「沒忘。公公的車到哪兒,我就在那兒下好了。」
公公邊趕著車,邊向大妞道:
「姑娘,你買完東西,要還搭我的車,就到城門東邊場子上找我。這車就停在場子東邊那個茶飯鋪門口。喝口熱茶暖和暖和,我送你進城。反正我裝上菜就沒事兒了。我也想混進城去看熱鬧呢。」
大妞一聽,不覺驚了一下,問道:
「公公也要進城,看什麼熱鬧呀?」
「嗨,今兒誰不到新華門看熱鬧呀?鐵帽子王府小王爺大婚,娶的是陝西總督的四格格。前兩天,黥轎,看熱鬧的,就擠死了三條人命。那陪送,幾條街也擺不下呀。」
正說著,一輛轎車快跑著從後面趕了過去,驚得公公急忙拉緊韁繩道:
「看,這車都是趕進城看熱鬧的。」
剛說完,又一輛車趕了過去。趕車的回頭大聲斥道:
「你這老牛破車,該回家曬牙幫骨了,擋什麼道呀?」飛快地跑朝前去了。
公公嘟囔道:「這些愣頭青!到城裡,他可敢?」
大妞什麼也沒看見,也沒有聽見,酸甜苦辣,世上所有滋味兒,一起湧上心頭:
……本來就不該進城的。躺在繡工睡房裡熬兩天,也就過去了。可是,自己偏要進城,要親眼看看他,是怎樣做新郎的!……總督閨女,有啥了不起?她絕想不到,小王爺在和她成婚之前,已經和自己海誓山盟過了。在這點上,總算占了上風!你這千金,也和糞土沒啥兩樣兒!……
想到這兒,大妞忽然勇氣倍增道:「公公,卸了車,先不吃茶,好嗎?我和公公一起進城,看熱鬧去!」
「行咧!這可是百年不遇呀!」公公說著,一揚鞭,車便跑了起來。
這兩天,王府一條街,都變了樣兒。男女老幼都從四面八方向這兒聚攏,伸頭攢腦,脖子都好象長了一寸,爭先恐後,唯恐漏掉什麼排場。街頭巷尾談論的,都是王府大喜事兒。可是,公公年老,眼睛又不濟,和大妞看得正入神時,被一個人浪給打散,誰也找不到誰了。大妞又沒法呼叫,想了想,便獨個兒混到人群里看下去。她把圍脖擋住了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隨著人群只管向前擁……擁到一個拐彎的地方,看到一個起樓的飯鋪,心想,這樓上倒不錯,別說南來北往看得真切,就是東西走向也看得分明。可是,樓上顯然已經擠滿了人,不知上去是否還能擠到個地兒。
大妞向四周打量了一下,把頭巾又圍圍緊,便往飯館樓上走去。
上得樓來一看,樓上也都擠滿了人。
大妞費力擠到窗口,街那頭已經聽到鞭炮鼓樂聲了。眾人的頭,齊刷刷地向東張望。
大妞踮著腳,從人縫中看出去:
只見從街那頭,翻花斗浪,一路煙塵,人潮翻滾,壓街而來,直使她喘不出氣兒來。
最先是響鞭,隨著是銅鑼;然後是八匹駿馬,只聽得馬蹄嗒嗒作響;接著,便有幾十個好事的豪門浪蕩花花公子,他們情願充當新郎導馬,人人穿得花團錦簇,個個自覺顧盼生風,真和紙紮的金童一般模樣。再接著,才是全堂執事,旗羅傘蓋,映日生輝;簫管鈸鐃,匝地喧騰。飯鋪樓板都震得發顫。
大妞伸著脖子,眼睛也不眨,足足看了一個時辰。待到周圍的人跑下樓,跟著去看熱鬧時,她還倚著欄杆在看:
全堂執事的煙塵,在陽光下滾動,鼓樂聲逐漸遠去……她,一心想看心上人,結果,人沒看到,其餘的,也就更看不到了。稍稍震動她的,是在一乘敞開的大轎子裡,看到了曹霑。曹霑那雙東張西望的眼睛,好象也看到了自己……這是怎麼回事呢?
雖說納爾蘇福晉和郭瑮福晉,早已商定結為兒女親家。但也還得按皇規,由太后「拴婚」,指定陝西總督郭瑮之四女費莫氏與平郡王納爾蘇長子福彭聯姻。郭瑮謝恩後,雙方才下聘、過禮、擇吉成婚……
四格格半年前就回家去了,每天都在精心刺繡,也在送來的扎花納繡中,挑選精品,給價留下。福晉還派人到江南一帶,搜羅繡片繡屏。四格格尤其喜歡字繡,每幅都經她親手選定。
福彭新房早已用椒漿刷過,再用倭紙裱糊,流光照人。
炕上設了三層繡帳,錦褥東西對放,特製炕桌上鋪著紅氈,繡帳和錦褥上,都是親眷們掛放的各色喜果,和奇巧的壓帳錢。唯獨曹霑送了陳鳴遠手捏的石榴、花生、栗子、菱角和蓮子等全套巧活兒。他是存心和四格格逗樂的。
文定之日,平郡王福晉恭請二位全福福晉,前往郭瑮總督府。四格格雙目緊閉,盤膝坐於床上。二位福晉將一對玉如意,放在她衣服上,又將各置一枚金錢的兩個小荷包,掛在四格格衣服鈕子上,然後,取出鐫有「大喜」二字的一對金戒指,戴在四格格手上。
大婚前一日,郭府嫁妝,擺滿幾條街,整整兜了半個城。
二十三日五鼓,隊子馬,全堂執事,鑼鼓十番,迤邐不絕。在鞭炮聲中,四格格由四位全福福晉陪同,乘花轎來到平郡王府。福彭在大門前,迎著花轎,連射三箭。
這時,鼓樂聲大作。庭中香菸繚繞,燈火通明,備全羊,置美酒,香案前擺了幾對大盆炭火,燒得通紅。
四格格懷抱赤金寶瓶入坐。
宗老著吉服,以刀割肉祭奠,說些祝福新郎新娘大吉大利的吉祥詞。禮畢,送新郎新娘入洞房,坐床,用白犀牛角爵杯吃合卺酒。
次嫠五鼓,再拜天地神像宗祠。
婚典便算完成了。
曹霑從小生長在南方,對婚喪嫁娶,只記得小時,隨老太太去應酬過。那震天響的鞭炮,那鑼鼓家什,吵得耳朵都要聾了。新娘子頂著頭蓋,模樣兒也瞧不見,實在沒趣兒。稍稍長大,就不願去了,能躲的,就躲過去了。
但是,福彭大婚,是萬萬躲不了的。不然,上下都交代不過去。何況,福彭大表哥和別人,是不能相提並論的。在這大喜的日子裡,曹霑平時儘管矯情,但也身不由己,做了伴郎,還真為福彭壓轎遊街。只是沒完沒了的拜會迎送,使他受不了。再加太夫人時不時拉他去拜見一些命婦老輩,更使他難耐。馬夫人倒是叮囑他,要他多多待在脂硯叔叔身邊。
幸好,這位脂硯正因平時不務舉業,身無職位,目前,倒成了好事。落得不受追究,處處可以開脫自身。脂硯吃透人情,趁這千載良機,拋頭露面,對些有力人物,拜見拿近,藉機討好,雖屬巴結,但極自然,絲毫不露痕跡。
這天,從皇考定妃、惇怡皇貴妃、怡王嫡福晉,到諸殷王大臣、誥命夫人……都盛裝打扮,親臨賀喜。京中巨公名流,不計其數。甘家也來人了。京師真好比一個大琉璃金魚缸,每有個大宅門子,沾上紅、白喜事,真同貓爪子伸到缸里一樣,任什麼都攪混起來,不鬧個底兒朝上,決不罷休。
今天來的上賓貴客,有的打個照面,就打道回府了;有的託詞離去了;有的通家世好,便要多坐些時候;有的索性把這當成乘勢引見周旋、提階晉級的良機,鬧得個團團轉。曹霏遵曹頫之命,領著曹霑,到處拜見,弄得他哭笑不得。
曹霏領著曹霑,拜見了貝勒出來,便聽得一聲嬌喊:
「三哥!」
曹霏忙立住轉身,滿臉堆笑走過去道:
「啊——!大格格好!——王爺好!福晉好!府上好!……」
曹霏話音兒倒象要跪下似的,曹霑聽了,不免有些兒奇怪。
曹霏問罷好,忙對曹霑道:「我來引見,這是鼎鼎大名的大格格!這是我兄弟曹霑。」
曹霑見大格格如此輕盈,立在那兒,也直晃悠,不覺一邊行禮,一邊多看了她兩眼,還摸不清她是哪家的大格格。
大格格抬著雙眼,似睜非睜,看著曹霑道:「曹霑這名兒,只配你叫。什麼好字兒,你都占全了,什麼美字兒,你也占全了,只怕還有更好、更美的事兒,在你眼前哩……!」說罷,咯咯一笑。
曹霑忽地感覺,她說出的話,不是進入耳里,倒象是粘在自己身上一般,不由有些不自在起來。幸好耕雲跑來喊道:
「三爺!老爺叫三爺和小爺快過去。老爺等在那兒呢。」
曹霏忙向大格格道:「眼下正亂著,待會兒見!」便拉著曹霑向上房走去。
大格格含笑,又盯了曹霑一眼。
曹霏小聲告訴曹霑道:「這就是那趙固山(注一)的後人。她比我們輩份都大,卻偏要往小字排行里擠。京師里都管她叫趙飛燕,她見著男人,就巴不得跳到人家手掌心上來……」
曹霑忽然想到,這位趙飛燕,似曾相識……不禁回頭再看她一眼。剛好看見她轉身,曹霑立即記起,這就是和福彭在聚賢莊看到的那位貴婦人了。原來她就是趙固山的後代啊……謝天謝地,她可去了!
無了無休的拜見,儘管使曹霑厭煩。但脂硯也有心要曹霑會見一些他平日想要會見的人物。這些人物,都有些奇行逸事。有的早已耳聞,苦於沒有機會見到。今日能見,倒是曹霑求之不得的。他想,本來晦,十步之內,必有芳草。多看看這些人物,還是很有趣的。
曹霑早就知道「醉公」的大名,這回才得親見。
這位黃帶子(注二),渾身都是酒氣,滿口都是醉話。但每逢大事,別人不敢說的,他倒敢說。因之名氣很大,任誰都不敢惹他。他是睿忠親王嗣曾孫,名叫塞勤。翻成漢語,是聰明的意思。實在也不算糊塗。允礽太子被廢後,康熙於戊子年十一月丙戍,召集廷臣議建儲貳。阿靈阿、鄂倫岱、揆敘、王鴻緒及諸大臣,乘機謀立皇八子允禩。醉公憤然起立,大聲道:「唯有立雍親王,天下蒼生始蒙其福也。」一語箝住眾口,誰也不敢再講話了。後來,雍正坐穩龍庭,才對醉公道:「當年虧卿慷慨陳詞,說出天下蒼生心裡話。可是,也幾乎使朕險遭叵測。鯁直固然是好,但是,從今而後,可要謹言慎行呀!」醉公慌忙脫帽叩謝。從此,只顧喝酒,放浪形骸,什麼大事小情,都當作耳旁風,再不稍加評論了。
今天,醉公仍然是露頂脫襟,渾身酒氣。一見曹霑,便拉著他的手道:
「你們曹家老輩子,我都熟識。你,必然是……」醉公掃眼看到旁邊看他的人,面含微笑,便對眾人道:
「這回,老夫說的可不是醉話!」
旁邊的人都笑了。醉公繼續對曹霑道:
「你必然是個大器!就只怕沒人賞識你。我先說一句話,在這兒放著:醉公識人多矣,就是有個毛病,識得璞,琢不得玉!這一回也是。雖說眼力老了,但,不會差的,不會差的!」
曹霑忍著他的酒氣,聽了「識得璞,琢不成玉」這兩句話,倒覺有些意思。想到他當年竟敢理直氣壯斥理親王,可見他不光有酒膽,還有識膽;他不光有酒氣,還有銳氣。心裡想什麼,嘴裡就敢說什麼。這種品格,偏在醉公身上無意中碰到,實在有趣,但是,他忽然覺得,醉公並不醉,不過是清醒得過頭罷了。
只見醉公掏出一方小印道:「沒有見面禮。這枚曹植印章,送你最合適。也只有你才配藏有它!就當作見面禮。」
曹霑連忙雙手接過。
醉公兩眼惺忪,又抓著曹霑手,仔細端詳。正要發揮,蒙古祭酒法式善一路大聲嚷著過來:
「這不是醉公嗎?來,來,專等您老人家來品嘗一下,便知這汾酒的高低了。」
一路嚷著,便把醉公拉走了。
曹霑知道,今日萬斯同老先生陪著柘南居士錢香樹也來了(注三)。他在馬夫人和太姨那裡,曾見過錢香樹母親陳書老人書畫。馬夫人曾告訴他,香樹先生幼年家貧,陳書老人教課讀於紡車旁,紡入不足,則賣畫為生。香樹先生從母學書,用筆圓潤,剛柔相濟,格調很高,不同凡俗。曹霑早已傾心,定要看先生一眼才好。他問耕雲,可曾見到萬斯同老先生?
耕雲告他,萬斯同和老王爺送一位老先生往前面去了。
曹霑聽了,轉身就往前面趕去,剛剛看到香樹先生和姑父告別。曹霑悄立一旁,自忖和他想的差不多;見他戴著風帽,披著古銅花緞披風,手裡拿著一串數珠,上轎而去。……
曹霑正惋惜沒能多看他兩眼,脂硯走過來告訴他,二十一皇子紫瓊道人召見他,要他快去。
曹霑對這位王爺,久已仰慕:覺得這位王爺,才是真能做到「上陪玉皇大帝而不諂,下陪悲田院乞兒而不驕」呢。這位王爺平生最恨庸俗卑薄之人。除了喜慶大宴,非穿四團花袍子不可外,平時都穿半舊服裝。他常說:「穿禮服盛裝,是給別人看的,罪可是自己受的。穿便服,誰看了都舒服,自己也得大自在。」
這位王爺,詩才清秀。但極少抄存紙上。他說:「寫詩,都是無病呻吟,真的詩情,只會隨著自然化去,怎會留在紙上呢?可見,既能寫到紙上的,便算不得好詩,應該歸到紙簍里。」
這位王爺更工畫,從宋代的董源,到明朝的文徵明,均極欣賞。作畫時,署名「紫瓊道人」,但不題上款。他說:「繪畫,是給人看的。題了款,就限定給某一個人看了。這對畫來說,無疑判了禁錮……」
這位王爺的這些獨到見解,曹霑早已耳聞。過去和福彭一起晉見過他,這回單獨被召見,雖覺高興,但也免不了有幾分拘束。
允禧王爺見到曹霑,打量道:「長高了許多。」隨即吟道:
「『眼見去年影,耳添清夜音。』這是楝亭詠竹詩句……見到銀台有此等後人,真不負這幾句詩意了。……」
曹霑聽到王爺說出「楝亭」二字,便要屈身下拜。
王爺忙作勢止住。曹霑只得垂手肅立一旁。
允禧又道:「銀台後繼有人,也是家國之幸。記得他還有兩句詩,道出他人所不敢道,也是意味深長的。」
隨又吟道:
「『兒童宜晏起,莫負汝南鳴。』一般人都願要雛鶴早鳴,但銀台深謀遠慮,深知小兒早熟早衰。桃李飛花,樗楊易朽,實事理之必然,人生之大戒也。」
曹霑忙回道:「蒙王爺面示,一定銘記在心,終身受用不盡!」
允禧哈哈大笑,拉著他的手,又仔細端詳一陣,賜給他一些應景禮物,隨即又格外贈給曹霑一枚玉扇墜兒。
這個玉扇墜兒,有雞心般大小,也似雞心那麼紅。所不同的,卻是透著香味兒。
曹霑見了,便知道,這就是所謂的香玉了。傳說深山老鵰,啄了石髓,又吐出血來,經過日月精華,凝結成為玉石,被人從萬丈深谷中採集來的。
曹霑連忙謝過。心想,這可有了送妹妹的物件兒了。
自從玥兒贈了曹霑霽虹帕,曹霑心裡總想著,要找一樣極稀罕、又極珍貴的物件送給她。因此,接過香玉,便急忙掛在腰上。
允禧見了,笑道:「痴兒,索性連這把文徵明畫的扇子,一起贈與你吧,扇墜兒怎能往腰中掛呢?」
曹霑有些發窘,便慌忙謝過。
這時,忽報:
「怡親王駕到——!」
眾人不覺一怔。沒想到平郡王府辦婚事,怡賢親王在總理京畿水利的煩忙事務中,競親自駕臨……儘管感到殊榮,但是,各人心裡,都捏著一把汗。
這些日子,文苓一直在平郡王府,隨著福晉,操持福彭大婚諸端事宜。不但成了福晉的左右手,有些事情,甚至想得比福晉都周到,深得福晉歡心。
多年來,福晉就為福彭大婚張羅妥帖。其中最出色的,是全堂鬥彩瓷器。這是曹頫夾帶燒的體己貨。原本是獻給年大將軍的,還沒來得及奉上,年大將軍就垮台了。幾經周折,卻落到了平郡王府。福晉樂得留下,為大兒子成婚時,派作用場。因為是接年大將軍的茬口,也算不得什麼過分。便告訴文苓,命寶瓶帶著人,到後面大庫遠帆樓中取出來,為大婚典禮增添了分外的光彩。
今天,怡親王居然駕到,用上豈不正好。
開席前,文苓帶著有關人等,再查看一遍膳事安排,以免席間出什麼差錯。文苓對其它席面,一掃而過。到了正廳,猛然間,首席檯面上,鬥彩瓷器光彩奪目進入眼帘,文苓不由停了下來。
寶瓶得意道:「三奶奶,這堂瓷器,今日可真正派到用場了!」
誰知,文苓突然變色,指著席面,聲音發顫,吩咐道:「立即把這台鬥彩瓷器撤下來,和西花廳的那套青花對調!」
寶瓶等人,驚詫地喊了一聲:「三奶奶?」
文苓斬釘截鐵道:「快!殿下就要入席了,馬上將這席面瓷器對換過來!王爺福晉那裡,有我承著。調換中間,若有半點差錯,就不是我能擔待的了。」
寶瓶是福晉心腹丫鬟,吩咐下人,從來以福晉口吻行事,這次在文苓面前,不得不強忍著,聲音也有些發顫,揀著一個剛進府的小子,大聲道:
「愣著幹什麼?三奶奶吩咐了,還不快去!」
幸好這些人,平時訓練有素,又加上他們都明白,這時手腳麻利,主人都會看在眼裡,記在心上的,升發榮寵,就在這種巧宗兒上咧!……霎時間,七手八腳,將首席上的鬥彩和西花廳的青花,磚對磚、瓦對瓦地掉換過來。
文苓知道寶瓶在王府,是個得力的,轉臉對寶瓶道:「姐姐,這會兒來不及細說,時間緊迫,只有先斬後奏了。出了差錯,要殺要剮,全由我擔著!」
寶瓶道:「三奶奶說到哪兒去了,我們當奴才的,只能遵照主子命令行事。三奶奶怎麼吩咐,奴才就怎麼做。」
文苓明知寶瓶話中有話,這時也顧不了許多。問寶瓶道:
「你估摸,這會兒福晉會在哪裡?」
「剛才引著瑚巴夫人見老太太去了,估摸總在女眷那一邊。」
文苓答應了一聲,便匆忙走了。
膳房頭面太監對寶瓶道:「這全堂鬥彩,是福晉親自囑咐放首席的,怎能由三奶奶來調換呢?」
寶瓶忍住氣道:「三奶奶已經去向福晉稟報了,是禍是福,還不知道呢。你們得隨時做好再換回來的安排。福晉既已將這堂事交給三奶奶承辦,我們能說什麼?」
文苓連走帶跑,在西大廳套間裡,找到福晉。福晉見文苓臉色發白,如此匆忙走了進來,便知有事,忙藉口進入裡間密室。文苓隨即跟進,未等福晉問她,便雙膝跪倒在福晉腳下說道:
「文苓罪該萬死!沒請示福晉,擅自作主,將首席檯面上全堂鬥彩,和西花廳的全堂青花對調了。」
「什麼?」
文苓又重述一遍。
福晉不由血往上涌,忍住氣,從嗓子眼裡擠出話來問道:「為什麼?」
文苓感到福晉出氣加重,急忙說道:
「當初王爺、福晉,沒想到怡王殿下駕到。這樣安排,是再好不過的了。可今兒,怡王殿下突然駕到,入席時,全堂鬥彩自會映入殿下眼裡,萬一殿下問起這全堂鬥彩的來歷,福晉呀,是說也不說?……」
福晉聽到這裡,臉色也變了,嘴也張開了。
文苓接著道:「怡王殿下是當今皇上最器重不過的。竟在治河百忙中光臨婚典,自是皇上對王爺福晉莫大的恩寵。萬一在這全堂鬥彩上引起什麼,那,怕就要因小失大了。文苓猛然想到這層,可是,事不宜遲,顧不得先來向福晉請示,就擅自撤換過來。文苓罪該萬死,請福晉發落!……」說罷,低下頭來,伏地不起。
福晉聽罷文苓一席話,連忙雙手拉起文苓,撫慰道:
「我的兒,多虧老太太將你推薦來了,否則,還不知會釀成什麼大禍呢!快起來吧,開席這一攤子,還等著你呢。是我忙昏了,只顧為小王婚典增添光彩,就沒想到咱們如今的處境了。換得對!多虧你想得周全!等忙過這陣子,要老太太好好賞你,我還要敬敬你呢!」
文苓一邊整理面容,一邊道:
「福晉不是成心折文苓嗎?只求福晉看在我年輕不懂事的份上,不怪罪下來,便是我的福分了。今後,只要文苓真能為福晉分憂解悶兒,做點有根有底的事兒,文苓便心滿意足了。馬上就要開席,文苓告罪,得先去了!」
「好,好!去吧,去吧!什麼事兒,但凡你想周全了,就辦!有不聽提調的,只管報上來!」
「謝福晉!」
文苓請安後,便急忙走了出去。
筵席開過,美酒佳肴,應有盡有,賓客一片讚揚之聲。這時,文苓才覺得腿軟,和寶瓶打了個招呼,披上大氅,便往自己房中走去。
福晉接她來籌辦婚宴,知她平時睡覺,特別驚醒,四周不能有絲毫響動。因而,在王府一個最幽靜的處所——百花溪深處,為她安排了一套臥室。她也只帶了貼身丫環桃紅侍候。儘管文苓知道,自己搬來王府這些天,為曹霏和柳綠開了方便之門,但畢竟福彭大婚是頭等大事,也就顧不得其他了,只要曹霏不再鬧出別的事兒來就萬幸了。
文苓從花天酒地、猜拳行令的喧鬧聲中出來,北風吹著,有點刺臉,但還是覺著精神一爽。
今天王府內外,燈火齊明,如同白晝。百花溪深處也不例外。文苓一路走來,確實清靜。通過長廊,走進倒廈,未見桃紅出來迎她,便喊了一聲:
「桃紅!」
還是未見她出來,不由道:「這丫頭,幹什麼去了?」
話才說完,只聽得咯咯咯咯一陣笑,從裡屋傳了出來,嚇得她毛孔都豎了起來。隨著笑聲,只聽得嬌里嬌氣、懶洋洋的聲音道:
「你這位三奶奶也忒厲害了!外面那麼熱鬧,還把個桃紅扣在屋裡守空房。是我要她到前面看熱鬧去了,她不敢走,還是我拍了胸脯,她才猶猶豫豫地走了……」
文苓一聽,原來是那位無法無天的大格格。連忙跨進裡屋,眯眼一掃,笑道:
「我的好格格,放著開鍋似的場面不在,摸到這兒來幹什麼?」
大格格斜倚在枕上,眼睛半睜半閉道:
「都膩歪死人了!和那幫幫福晉命婦待在一起,不是說祖宗的汗馬功勞,就是議論誰家新得的奇巧愛物兒,眼睛專盯在別人身上。我這人,你是知道的,越是瞧我礙眼,我越來勁兒!這不,和醉公幹了三大盅山西汾酒,也沒把我怎麼了……咯咯咯咯」又笑了起來。
「格格居然飲起汾酒來了,佩服,佩服!我可不行,才飲了一小盅,就上臉了,嚇得我再不敢喝。」
大格格伸了一個懶腰,乜斜著文苓道:
「曹霏也來這兒住嗎?」
「福晉接我是來辦事兒的,又不是來住家的,他來做什麼?」
「那你獨自個兒還看這——?」大格格說罷,倏地,從枕下抽出了一本書來。
文苓立即過來搶。
大格格將書藏在身後,笑著盯住文苓臉上的兩顆小白麻點兒。
「快快從實招來!挑這麼個幽靜地方幹什麼來著?我告訴三哥去!」
文苓冷笑道:「你去告吧,就是為了拴住他!要不,他獨自個兒在家,還不知怎麼亂乎呢!」
大格格又是一陣笑道:「我的三奶奶,虧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了。象曹三爺那樣的人,莫非一部書就把他治住了?比這有趣兒的,多著呢!那天我帶來給你瞧瞧!」
「我可不稀罕!好端端的人,幹啥要那麼下作?……」
沒等文苓說完,大格格叫起來道:
「哎喲,我的好三奶奶,今兒怎麼在我面前假撤清起來了?你和三爺的那些事兒,當我不知道呀……」
「知道什麼?」文苓明問暗堵,一雙吊在眉梢的細長眼,緊緊盯住她。心想,這個騷貨,仗著祖上立過汗馬功勞,便肆無忌憚起來。可你家,從趙固山進關那天起,不但不能打江山,而且只能敗江山……
大格格不動聲色,懶洋洋地半睜眼,也瞅著她笑道:「你真要我說出來?……」
文苓這時才知道,可遇著對手了!正琢磨如何來對付,寶瓶進來叫她,說老太太等著她去點戲碼呢。
文苓乘此下台,對大格格殷勤道:
「你今兒別走了,咱倆好好嘮閒磕兒!」
「看吧……」大格格百無聊賴地應了一句。
文苓走出來時,心想,這隻貓兒居然吃到我這兒來了,我這兒可沒好玩意兒給她留著。
注一:清兵入關時,趙固山的妻子,放為衙參,高坐公堂,代夫職事。
注二:黃帶子,即皇族佩黃帶以為標記。
注三:錢陳群,號香樹,又號柘南居士,康熙末年進士。母陳書,故工六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