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 · 第五十五章 鄒老闆造園出新意 惲幫閒對景見捷才

端木蕻良 《曹雪芹》
山西商人,不僅在北京開鋪子越來越多,就在關外,也有山西幫了。這幾年,關外人參價高,山西黨參便乘虛而入。商號應運而生,也就不奇怪了。京中人議論說,這些商人將本求利的本事,不能說差,只是談吐舉止,難稱典雅。投詩步韻,就更數不上了。 商人侯五台,對河南藥店獨占京師,最氣不過,便想把山西藥材,在京師打開銷場。他看到山西汾酒,如今已馳名南北,便想起何不找找聚源燒鍋老闆,打個商量,學些路數,也好做到事半功倍。 聚源燒鍋,是汾酒的都督。老闆鄒萬三,素有膽識。不但要把汾酒打入高宅大院,還要將汾酒進奉宮廷,取得龍封聖賞。看還有人敢奚落我鄉三晉嗎? 他和開當鋪的惲連城是世交。從惲連城那裡,得知他兒子、捐班落地秀才惲淡,在京城居然能夠巴結上皇親國戚。因此,一到京城,就找到惲淡,商量如何能為汾酒打開局面。 惲淡自到京以來,已經和一些幕府、清客、落第秀才、趕考士子等閒人,混得很熟,也居然以名士自居起來。還組選了一本「時文」,並用「時文」作了一本《遊戲人間》,贈送新交舊友,敲門開路。因而獲得個「山西臘雞」(注一)的雅號。 惲淡深知從他老子那裡,是得不到大把銀子的。如今,天賜財東,可以花鄒萬三之銀兩,盡情施展才華了。於是大顯身手,先是請了京中名士,聯席豪飲,以酒為令,限令作詩。都以詠「杏花村」為題,然後刻成三色套版詩卷,分贈求和。一下子,山西杏花村汾酒,便廣為流傳,成了家喻戶曉了。 鄒萬三大喜,情願出高價,從惲淡手中把木版買過來,加印多份,裝入錦匣,用它當作拜帖,真是無往而不通。從此,惲淡成了鄒萬三家座上客,呼酒傳杯,日無虛席。美中不足的是,宮廷上苑,還在以惠泉花雕等南方酒傳杯添盞,聚源燒鍋尚未併入宮廷。 聚源燒鍋,開設在去南苑的路上沙子口,地近城郊,和這五城地界,大不相同。這兒進糧方便,出糟容易外運,又當著客商要道。近年,烈酒時興,聚源燒鍋的生意,越做越大,已經遍及酒樓飯鋪,只是尚未與惠泉花雕齊名。 老闆鄒萬三,雖然有錢,在京城卻住不到好地方。碰壁之餘,便在金魚池一帶,買片地皮,自建宅園。這個地方,民風瘠薄,一些梨園菊部,(注二)都在這兒打下處,還有些半掩門土娼,雜處其中。 不過,鄒萬三是個看得開的人,只要有利可圖,賣老子、賣娘,也在所不惜。這片地方,近靠金魚池,鄰接江漢亭,地皮便宜。起座假山,種點花木,放魚植藕,然後種樹蓄巢……可以使這裡迅速改觀。何況,他心中還有一個未曾告人的想法,他要買地置房,只有這兒,才能有他施展的餘地。鄒萬三胃口極大,他想把這一帶都吃過來,在這兒建成北京的杏花村。 鄒萬三得意之餘,把宅院旁邊一個小池塘也買了過來。養了金魚,植了荷花。又造了花亭水榭,幽欄小橋。然後用圍牆圈了起來,也算有了幾分大宅院的派頭。 鄒萬三家中,原來就有醪糟的酒氣,當然也免不了燒鍋的煙火氣。如今添上了花的香氣,有些浮浪子弟,便在他家黑漆大門上,貼了個「三氣鄒寓」的紅帖兒,故意奚落他這個暴發戶。 誰知鄒萬三看了,不但不惱,反而高興道:「古人說,口碑載道,千金難買。如今有人替我做下招牌,是大好事。流氓們有一句祖傳的話:『張飛氣死周瑜不償命!』殊不知,人生在世,『不受惡人罵,不算好漢家;真金終不假,只怪人眼瞎。』這是老百姓的話,句句都在理。只要老子汾酒不兌水,不摻假,我這杏花村的招牌,就摘不掉!」 從這天起,鄒萬三就把祖傳的「三多堂」,改為「三聚堂」了。他說,這第一聚,是醪糟佳釀都聚在我家。這第二聚,是萬兩黃金都聚在我家。這第三聚,是酒氣、花香都聚在我家。此三聚,都是來源於三「氣」。這三氣,就是「酒氣」、「財氣」、「運氣」。「氣」可聚,不可散。所以,他決心把堂名改為三聚堂。而且還包了銀子,請一位翰林老爺,為他寫了個「汾陽三聚堂鄒寓」的匾額,掛在大門框上。 鄒萬三把小園收拾得初具規模,便找惲淡商量,準備大宴賓客,將他的宅園和特製佳肴顯擺一番。 前一天,鄒萬三就安排了車轎人夫、腳力等,將園子打掃乾淨,單等惲淡帶領親王府舅爺、郡王府舅爺、大將軍幕府、知府公子、安徽大財主等等一行人的到來。誰知從辰時等到巳時,卻只見惲淡獨自坐著馬車來了。 鄒萬三忙迎上前去,以為大隊人馬尚在後面。 惲淡下車抱拳道:「抱歉,抱歉!就是為了等他們這一幫幫,耽誤到這陣兒才來。害老兄久等了。」 「不礙事兒,不礙事兒,只要大家賞光,等多久也是合算的。」鄒萬三說罷,繼續引頸南望。 惲淡陪笑道:「老兄別等了,他們今天不能來了。原來說定的平郡王府王大舅老爺,昨天有公事回南了。親王府的胡舅老爺原定今早和小弟一起來,可昨日一夜未歸,不知讓哪個妞兒給纏住了。知府公子被他師傅劉仲溫召去說法了。昭儀大財東被老兄的聚源燒鍋折騰到我動身的時候,還起不來床呢……嘿嘿……」說著,倒沒事兒似的笑了起來。 鄒萬三越聽越惱,剛想發作,但聽到安徽大財主被汾酒醉倒,這才有了幾分喜氣。不過仍未死心,追問道: 「那麼,清風兄,您說的那位大將軍幕府老爺徐老先生呢?」 惲淡忙用手制止,低聲道:「別提了,別提了!稍候詳為奉告!」說著,回身對馬車夫道,「多少錢?」 馬車夫陪笑道:「隨爺賞吧。」 惲淡瞅他一眼,便要掏錢。 鄒萬三忙對立在一旁的夥計道:「快付錢,愣著幹什麼?」接著,便挽了惲淡向里走去。 惲淡推讓了兩句,也就隨著鄒萬三向里走了。邊走邊低聲道: 「老兄,您怎的耳目不靈?以後再別提年大將軍了。年貴妃死了,年大將軍也出了事兒,被當今『這個』了。不過,這可是宮廷秘聞。出小弟口,入老兄耳,傳出去,可有身家佳命之憂啊……」 鄒萬三聽了,倒吸一口冷氣,再不敢提。不過,想到原來宴請的貴客都不能來,未免掃興。 惲淡早覺出來了。其實,他只約了王捷三和胡發兩位舅老爺,一起來吃喝胡吹一番。艾窩窩和戴胖子及報來的大人物,都是順口編派的,徐之先就更沒去找了。前兩天只是誇口,和鄒萬三說了一下,沒想到這位聚源燒鍋大老闆,卻當了真了……。惲淡心想,可不能掃他的興,只要把他哄住了,吃喝玩樂,就有了出錢的主兒了。因而笑道: 「老兄,說實在的,他們今兒不來正好。老兄不是為了向他們顯擺顯擺新蓋的園子嗎?」 「還有我家特製佳肴!」 「我知道,我知道!您想想,北京的庭園,逞奇鬥巧,小的小到半畝園,大的大到整個西山靜宜園,這幫幫人,誰個沒見過?老兄這園子,如果還沒安排好,就請他們來游,傳將出去,再圖翻身,可就比登天還難了。豈不把老兄一番苦心,付諸東流?莫如讓小弟先來溜一圈兒,若有什麼不太合適之處,還可稍加改動。你我勝似親兄弟,凡事都好說。若老兄這園子,不但能躋身於北京名園,甚至超過北京名園,小弟還可以為吾兄傳揚四海!那時,膾炙人口的,就不光是『杏花村』,還要加上一個『三聚堂』了……嘿嘿……」 一席話,說得鄒萬三大為高興。他明白詩酒不分家的道理,可惜自家卻不通半點詩文。我有酒無詩,他有詩無酒,剛好成搭檔,還得藉助這位落第秀才才行。有了這個念頭,便想,何不趁著今天試試他的文才呢?於是,決心伴著惲淡在園子裡游賞,要惲淡看看,請書法大家寫的匾額、對聯是否都對景,以免被人戲耍,流為話柄。將來擴展園林,也可以做到心中有數。 鄒萬三指手劃腳道:「那邊是飛虹橋、金魚池,這邊是流水音、山澗口,南邊是芳草落茵,再南邊還有紅蓮淀……別看我這園兒小,要和四周連接起來看,那就不算小了。那些市井無賴,有眼無珠,要氣我個倒仰……啊哈!睜著眼瞧吧,等把這周圍一片地,都成了我鄒萬三腳底下的泥土,就要他們頭朝下來見我!」 鄒萬三越說越來勁兒,唾沫星子直濺。不等惲淡答話,忙又接著道: 「這還不算!我還要招攬天下名士,象湯白虎那樣的大名人,也得稱讚我為馴虎英雄!」得意地大笑起來。 惲淡知他把唐伯虎說成了湯白虎,不好當面說破,反而推波助瀾道: 「園雅何須大,人傑地自靈。老兄,聽我口占一絕。」隨即搖頭擺尾,拿腔拿調吟道: 平地起園林, 莊子樂魚游。 園在輞川上, 人稱韓荊州。 「就是那李太白活著,也要闖風而至呢!」 這句話,說到了鄒萬三心坎上了,他指著那邊亭子上一副對聯道: 「正是這個意思,正是這個意思。但願李白生於今日,再不著恨不識荊之嘆。我鄒萬三也就心滿意足了。」 揮淡看那對聯,寫的是: 杏花村,桃花潭,詩入李花,心中白不減。 萬柳堂,五柳巷,歌出柳色,井畔綠長生。 惲淡連聲叫好。又道: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斯是小園,惟君德馨。正可左招李太白,右接蘇東坡,吾以此當兩部鼓吹可也。」 鄒萬三雖不懂典故,但想來定是褒詞。頓時眉飛色舞,連手腳都沒個安排處了。 主客二人信步走來,不覺來到一小亭前。亭子是六角形,倒也新穎別致。橫額寫的是「三酉」二字。再看對聯: 上聯是:「月上雲山常為友」, 下聯是:「杯來琴酒自成詩」。 惲淡看了,拱手道:「黃絹幼女,絕妙好詞。小弟前在晉中作館(注三)時,東席(注四)也有個亭子,原題『二酉』兩個字,是借大酉山、小酉山而起的。眼前,這『三酉』更是對路,正合府上本色。這副佳聯,也虧這位大手筆想得出。這是鄉無君子,以云為友;座無君子,以酒為友的意思。志在雲山,情寄琴酒。老兄虛懷若谷,綠竹不足比其清,白荷不足比其潔,佳句妙聯,可以算上對仗工整,天衣無縫也!」 惲淡滔滔不絕,欲罷不能。但心中卻想:鄉無君子,座無君子,群小蠅營,豈不罵到家了嗎?再說這「三酉」,雖可作「酒」字解,但以「酉」寓「雞」,豈不成了「三雞」了……想到此,連忙縮回舌頭,不敢再吹捧下去,以免弄巧成拙,露了破綻。 惲淡隨著鄒萬山繼續向前,剛好迎面碰到個一明兩暗的正房,匾額上面題的是「掃簾掛屐汲雪軒」七個字,下屬「東坡戲墨」。惲淡一看「東坡」二字,不覺面色如土,幾乎不敢仰視,只好連聲說「妙哉,妙哉!」 惲淡生怕鄒萬三問這軒名,所取何義。恰巧,旁邊又有一個小單間,題名「問陶居」,正好解圍。便故意長吁一口氣道: 「此地正如江工部侍郎所說,真可比得上『城市山林』了。好就好在這一問。問得好!問得陶淵明也得說一聲『高雅不俗』呢!人生在世,能如老兄者,久息此居,足慰平生之願矣……」 話猶未了,忽然有一龐然大物,全體烏黑,奪門而出,直向二人奔來。長嘯一聲,聲震屋瓦。嚇得惲淡毛骨悚然。可是鄒萬三卻對著那黑東西放聲大笑,一點也不在意,如同看見了老友。 惲淡定睛細看,原來是匹大叫驢,正在搖頭擺尾,也象人們唱曲吟詩一般,顯得得意非凡。 鄒萬三收住笑道:「世人說,黔無驢。我就不信。我用高價從貴州買來,就是要使人相信黔有驢!我鄒萬三就是這個脾氣兒,概不聽邪!」 惲淡忙湊趣道:「這都是柳宗元的不是了。虧他還忝居唐宋八家之列,其實,他也是騎著毛驢出貴州的。他不該空口說白話,欺侮後來人。幸有老兄千金買驢,才解此惑。要不是老兄有此卓識,否則先入為主,小弟仍然執迷不悟,簡直比之蜀犬亦弗如也。」 鄒萬三樂道:「著呀!人人都說惠酒好,人人都說洋酒高,你且嘗嘗汾水窖,始信黔江有驢叫!」 惲淡佩服道:「原來恁的,原來恁的!老兄這四句即景生情之話,這才是詩!是好詩!小弟一定給你傳到大宅門子、王大人府上去!讓他們別先入為主:只知蘿蔔順氣,認不得黨參補人!」 鄒萬三被恭維得合不攏嘴道:「著呀!我就是這個意思。聽說小平郡王就要大婚,我鄒萬三情願白送老窖杏花村,請清風兄代為疏通、疏通如何?務望您能玉成此事!」 惲淡聽了,心想,此老兒終於說出真心話了。抓住王捷三和胡發,就不愁將杏花村打入王府去。可惜今兒一早王捷三急事回南了;胡發這小子,兩晚上都未回何家院。好在小平郡王大婚還有些日子。便道: 「老兄的事,就是小弟的事,杏花村送入王府不說,還要在王府站住;站住不說,還要男女老幼竟日離不了它!您看如何?……」 鄒萬三高聲道:「妙!妙!古人道:盡信書,不如無書。空口無憑,有以驢鳴求友,我鄒萬三說話,從來是說一不二,童叟無欺。」 惲淡心想,又不知扯到哪裡去了。眼睛看著「問陶居」,舌尖忙轉話題道: 「老兄高風雅興,當今少有。不過小弟還不明白,何以在養驢之處,名以『問陶居』?這倒把小弟難住了。」 鄒萬三忙道:「這是有原因的。我鄒萬三胸無點墨,但也略知經典。古人以玉兔象月,以玄龜為神,全不忌諱。曹魏大賢嵇中散,善作驢鳴。只有在好友面前,或到山水稱心之處,才能放情一嘯呢。驢為人家推碾拉磨,馬不停蹄。只因生得醜陋,便被人嘲笑至今,我為之不平久矣,所以要替它一問。」 惲淡道:「敬聞高論,頓開茅塞。不過,小弟還有一事不解,這問嵇中散則可,何以成了問陶潛了呢?」 鄒萬三反問道:「請問清風兄,陶潛表字?」 「靖節先生,字淵明。」 「這就是了!『願鳴』。我就要問問,驢兒何事願鳴?求其友聲,引為同調之意耳……」 說話之間,那黑驢又引頸長鳴起來。鄒萬三、惲淡二人,也不由同聲大笑。一剎時,人笑聲,驢叫聲,混作一團,簡直分不清了。 馬夫過來:把驢牽走了。 惲淡笑著,又抬頭看了一下,問道:「這匾額尚未落款,不知出於何人手筆?」 鄒萬三不禁露出得意之色道:「這個麼,是出自傅眉先生的手筆。」 惲淡大驚道:「傅眉先生從來不肯為人題匾書楹,老兄有何妙法,竟能求得墨寶?」 鄒萬三用手作勢道:「不外孔方之力耳!只是先生死活不肯落款,這真是沒有辦法了。」 「可見錢也有不靈的時候。」惲淡不小心,順嘴溜出了這句話。 鄒萬三沒聽出來,接著道:「傅氏家傳的脾氣,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了。」 惲淡又道:「既無下款,怎能認定是真跡呢?」 鄒萬三道:「清風兄差矣,象傅眉先生這般人,只有無下款的,才能判定是真跡。仿造的、偽照的、假造的,都是要落款的!哈哈……沒有款,才是真跡呢!」 惲淡只得道:「有道理,有道理!當今鑑賞家,看字不論字,看畫不論畫,只看印泥題簽,仿佛忤作(注五)斷案似的,只認手紋不認人。所以,如今古董店把真款揭表在仿作上面,便可賣真價錢。還有,石田老人(注六),這等好好先生,生前便已真假難分了。當年有些人專門仿他的,以假充真。有的甚至還膽敢請他老先生,在仿作的畫上題款。石田老人為了成全此人得到畫價,便在偽畫上題上自己的名字。依小弟淺見,石田老人不僅是一位大畫家,也可以說是一位畫界聖人,一紙題簽,可便窮畫家解除凍餒之憂。我佛慈悲,不是過也!」 二人邊走邊談,鄒萬三領著惲淡走了幾處,都得到誇讚,心中著實得意。順手指著一道水溝道: 「清風兄別小看這一股驢尿一般的小水,它還有個名字呢。」 「什麼名兒?」 「我把它叫作『勝惠泉』!」 「何其雅哉,何其雅哉!」惲淡也不能不佩服了。 鄒萬三又指著幾棵栽下不久的竹子道:「這竹林尚待名家肯賜佳名,清風兄,何妨乘興一題,以留紀念,如何?」 惲淡微微一笑道:「蒙老兄不棄,小弟只有獻醜了。這有現成的,可稱『雎園綠竹』。」 鄒萬三也不懂是什麼意思,只連聲說好。還要惲淡再賜對聯,並說要請名家刻成竹聯,掛在兩邊。 惲淡道:「這也有一副現成的對兒: 上聯是:未出土時先有節,下聯是:到凌雲處更虛心。」 鄒萬三這回聽懂了,高興得什麼似的大叫:「正合我心,正合我心!今日幸會,不能無酒。」連忙將惲淡引進一座小花廳里,傳話下去,治席擺酒。 惲淡見牆上有四幅掛屏,畫的都是瓜果梨桃,下有「二谷」小印,其它都是閒章。惲淡也不知是什麼人畫的。揚州八怪的名兒,他還數得上來;蘇州派,也能說上幾位。但「二谷」的名兒,卻從未聽過,不敢亂說。看那兩邊對聯是: 一月圓明歸性海, 百花深處有人家。 惲淡看得明白,連聲叫好。 鄒萬三忙問道:「好在那裡?請清風兄不吝賜教。」 惲淡道:「這上聯說的是空,下聯指的是實;上聯是曲終雅奏,下聯是墟里炊煙。可以當得起『情文並茂,雅俗共賞』八個字的批語。可惜又未落款,難道又是傅眉先生的大手筆嗎?」 鄒萬三笑道:「非也,非也。此聯據各大家考證,從筆力上看,確是徐天池的真跡。」 惲淡故作沉吟狀:「字體如天馬行空,要不是他老人家,斷無此筆力,應浮一大白!」 鄒萬三道:「今日良會,又得清風兄定評,不可無詩。」 惲淡忙舉杯道:「我這人有個脾氣兒,喝酒慢,吃肉快;作文慢,口占快。因為快,人家開玩笑,送我一個綽號,叫作『三步緊』。」 鄒萬三奉承道:「足見吾兄才高八斗,學富五車。曹子建七步成詩,吾兄三步口占,比他快四步,真可謂大國手,大詩家也。干,干!」 二人碰杯,一飲而盡。 惲淡笑道:「寫詩比不得下棋,高低不能一眼看出。聚訟千載,有時尚無定詁。打個比方說,有人說山谷詩比得上老杜,又有人說,山谷詩,如果中百合,蔬中刀豆,畢竟味少。既然老兄有此雅興,小弟也不揣冒昧,口占一首,尚祈不吝斧正。」 鄒萬三笑道:「要論造酒,我敢說比得上汪綸。要說懂詩麼,我可只能比王猛(注七)了。」說罷,大笑起來。 惲淡也笑道:「玩笑,玩笑。如此說來,小弟只有獻醜了。」於是口占一絕道: 千尺桃潭酒不賒, 綠浮白墜薊門斜。 騎驢抱瓮狂歌去, 記取門前紅杏花。 惲淡念完忙道:「也算是作詩吧。」 鄒萬三隻聽到有「騎驢、抱瓮、杏花」等字眼兒,便準備大大誇贊一番。誰知話還未出口,一個夥計慌慌張張跑來道: 「東家,東家!小姐要惠酒吃,奶奶說東家都藏起來了,不許吃。小姐正發脾氣呢!」 鄒萬三看到夥計慌張樣兒,當著客人,未免有失體統。正想斥他,但聽到說女兒已經發脾氣了,便忙大聲道: 「去問臘梅,去問臘梅!該死的臘梅,她知道藏在哪兒的。要臘梅為小姐開整壇吃!」 夥計應聲,三腳並兩步地跑出去了。 惲淡為解鄒萬三之窘,裝作若無其事,舉杯道:「老兄,於!」 鄒萬三剛想說話,把氣才運到嗓子眼兒,便見兩個夥計,抬著一個小桌子,走了進來。桌上放著一個大托盤,托盤上放著一隻宜興大砂鍋。兩個夥計將桌子輕輕放在地當央,便佇立一旁,等候吩咐。 鄒萬三向小桌看了一眼,捋著幾根鬍鬚,一字一字道:「不瞞吾兄,我鄒萬三閱人多矣。南北大菜,滿漢筵席,都不在話下。可是,唯獨這一道菜,怕是沒有吃過呢!」 惲淡忙問是何名菜? 鄒萬三叫道:「獻上來!」 便見兩個夥計從肩上取下抹布,從小桌上將托盤舉起,獻到大桌上。接著,揭開了砂鍋蓋,一股濃香熱氣,撲鼻面來。 鄒萬三連咽口水,霎著雙眼道: 「這道菜,說來也通常,是長白山的熊掌和長江的鮰魚。兩肥碰到一起,叫作『水陸全席』。孟老夫子說:『熊掌與魚,不可兼得。』如今,在我鄒萬三手上,偏要兼而食之!哈哈哈哈……」 惲淡聽了,忙道:「這真可謂今人勝古人了。不過,老兄亦可謂,可謂食中之老饕了!」 鄒萬三舉箸道:「管他什麼老桃、小桃,清風兄,快,快,趁熱!趁熱!」急忙伸箸,夾了一塊鮰魚,眯眼看道:「魚乎?熊掌乎?」 惲淡夾了一塊熊掌,也故意湊趣道:「熊掌乎?魚乎?」 二人互相逗趣後,急忙把箸頭上美味塞在嘴中,大嚼起來。 鄒萬三又接著把一塊熊掌吞下,用熊掌般的手,撫摸著肚子,忘形道: 「我鄒萬三就是要做到既富且貴!人說富貴不能兩全,就以熊掌和魚為例,我鄒萬三就做到了。如今,我還要做成一件事兒。」 「什麼事兒?」 「小女金花,天天要去億祿居吃大薄脆。前幾天吃了回來,忽然告訴她媽說,她在億祿居門前,見到一位公子,便被這位公子牽住魂兒了,非嫁他不結。她媽愛女心切,只得把臘梅喊來問個仔細,派人四出打聽。清風兄,你猜猜,我這寶貝女兒相中誰了?」 「誰?」 「原來是江寧織造府的獨根苗兒,曹霑!」 「哦——!」惲淡頓時想起曹霑的模樣兒,不禁呼出一口長氣。 鄒萬三道:「不是我做父親的偏愛她。小女不說是女中魁元,但『女貌』二字,也還是能稱得起的。那曹公子,不用說,『郎才』二字是逃不脫的。如今,我鄒萬三偏要『郎才』『女貌』配到一家。清風兄,你可笑我想入非非?」 沒想惲淡滿口酒噴出來,灑了一身,忙扯過飯巾來揩。憋著笑,亂扯道:「人說有一種石頭,能吸甘草,又說有一種髮菜,專長在石頭上。可見,人世間有些事兒,不能以俗眼相看,更不能以俗理相衡……」這時,他夾起一塊鮰魚,忽然想說,如果把田雞和天鵝做到一起,也會是一道名菜。但他連忙咽住,只在嗓子眼兒里咕嚕。他平時有個毛病,好自言自語。這回,毛病雖犯了,但又不敢說出口,只吐出「田雞粥」三個字兒來。 鄒萬三也有個毛病,任憑什麼話,他都能把話頭兒接過來,議論一番。這會兒,他也不管惲淡為何蹦出這三個字兒來,便拉開嗓子咧咧道: 「哈!水陸全席,田雞細粥。是呀,田雞生在水裡,穀子長在地里,一個土生,一個水長,兩種配到一起,就叫田雞粥。其實,也可以叫『水陸兩陳』呢!」 他這番議論,不啻為惲淡解了圍。惲淡接過話茬,便天南海北地說了一通,什麼廣東有金銀肝、龍虎鬥;北京有鹹甜酥、紅白腸;名菜裡面有溜南北、燴東西……等等、等等。 鄒萬三道:「妙極,妙極!萬事萬物,好象都是安不上的,其實,老天爺早就按照生、尅、制、化,安排定了的。你覺著是反的,其實是正的。何況,啥事都在變。打個比方說,皮襖重裘,是毛朝里穿。可是貂皮褂子,就得毛朝外穿。象牙可以削篾編蓆子,竹子反而可以做瓶做碗兒,這不都是顛倒過來了嗎?」 惲淡忙為他斟酒道:「老兄高論,真可謂一語道破人世間!」 鄒萬三得意之餘,興猶未盡。繼續道:「不瞞清風兄,家下小女方才要酒,舍汾酒,取惠酒,她生於北地,而雅慕南方。生於沾酒之鄉,而有詠絮之才。所以,我很想為她敦請一位西席,能不誤學時,使她……」 惲淡沒等鄒萬三說完,便接過來道:「此事包在我身上,小弟有一位知交,正合舉薦。」 鄒萬三問道:「不知是哪一位飽學之士?」 惲淡道:「飽學名流,在京中真如過江之鯽。待我討了口風,再來回報如何?」 「那就多多有勞清風兄了!」 惲淡道:「如今,海內昇平日久,南北交通日繁,才女時有所聞。坤德著於周易,閨範成於宋儒。當今皇圖永固,化被群黎。女子才德,亦有所施。不僅紋繡發繪名噪一時,就是書畫詩詞,亦有仕女大家刻印傳出。至於撰寫評書、彈詞,尤為女輩爭光不少。前些日子,更有奇女子,居然自訂筆潤,為人書寫匾麵條幅,也可算是得風氣之先了……」 「哦——!竟有此等之事,什麼時候,煩清風兄亦為我這三聚堂,購得一幅來如何?」 「好說,好說,此事至易。只怕老兄眼高,看不上也。」 鄒萬三笑道:「古人云,女子無才便是德。我今子嗣全無,只有一女。我這窮老西兒,已然把女兒養嬌了,只有豁出來,索性把她養成秦弄玉,為她找個肖史,配成人間仙眷,我也就算沒白疼她一場了。曹公子這條線兒……」 惲淡只得硬著頭皮道:「好辦!好辦!包在小弟身上,包在小弟身上!」 鄒萬三早已為惲淡斟滿一杯酒,舉起杯道:「拜託,拜託!」 二人碰杯,一飲而盡。 注一:臘雞——京中人對南方人久住北京等候捐班的,叫作臘雞。因當時南人多以板鴨、臘雞送禮。此即「白送」的意思。 注二:梨園菊部,即戲班子。 注三:作館,即當家庭教師。 注四:東席,即主人。 注五:忤作,即法醫。 注六:石田老人,即明代大畫家沈周。 注七:王猛擱虱,虱、詩諧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