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 · 第五十四章 霧裡看花迷蝴蝶 雲中攬月夢鴛鴦
韻華對二妞一直不死心,他常常帶著進寶到桑家去。有活計時,二妞還繃著臉子出來接應一下,沒有活計,二妞不但不答理他,到後來,索性連照面也不打了。有一次,韻華整整坐了一下午,眼看天都黑了,也沒見到二妞一眼。感到實在無趣,只得悻悻回城了。
為此事,韻華不敢找福彭。儘管他探得福彭看中的是大妞,但有了紅豆風波,也不好意思再找福彭牽線了。如今來了曹霑,覺著再也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人了。一早,趁著福彭不在,便來拉曹霑,要曹霑立刻陪他出城去。
雙燕見福彭不在,曹霑單獨出去,很不放心,但又不敢阻攔。便對曹霑道:「小爺,是不是等小王爺回來了再去?」
韻華回頭,一面打量雙燕,一面道:「就是知道小王爺不在,才來找你們爺的。怎麼?不放心嗎?」
雙燕忙回道:「奴才哪敢呢?只是老太太囑咐侍候好小爺,小爺剛起來,還沒吃早點呢。」
韻華笑道:「隨著我,還怕餓著你們爺不減?」回頭對曹霑道,「我帶你到西直門外『億祿居』去吃早點。」
曹霑道:「過路居有什麼好吃的?」
韻華道:「不是過路居,是億祿居!『西直門外有三貴:火絨、金糕、大薄脆。』你都不知道呀?」
「不知道,願聞其詳。」
「這是老皇上微服出遊,路過西直門外,在廣通寺迤南,看到路旁有一茶館,名叫億祿居,便進去看看。跑堂的不知是皇上駕到,只當作一般客人,招呼坐下,沏上一碗茉莉花茶,便端上來大薄脆。老皇上吃了,非常可口。回宮後,傳旨,每十天進奉一次。這一來,億祿居可就紅火了。城裡的皇親國戚,公子王孫,沒有不去親嘗的。怎麼樣,值得一行吧?」
曹霑笑道:「聽這大薄脆的名兒,倒是想嘗嘗的。」便命雙燕取出常服穿上,準備和韻華一起出門。
近日,雙燕心裡直嘀咕,剛來那陣子,小爺和小王爺一起出去玩,晚上回來,雖然也帶有一些兒酒氣,但還沒有醉過。可這兩次被爺們宴請回來,卻明顯醉了。不但袖筒里的帕子浸透了酒,步子都有些兒走不穩了。不是眯著眼傻笑,便是瞪著眼發獃。給他脫衣服鞋襪時,還居然說出「就要見到妹妹了」的胡話……。雙燕直犯愁,巴望老太太快些來才好。但是,不管怎麼說,小爺和小王爺一起出去,總還有個照應。今天,這位小五爺一早就要把小爺拽走,實在有些放心不下。
雙燕為曹霑換好衣服後,便道:
「請爺稍待,我去叫耕雲備馬。」說罷,也顧不得許多了,見到耕雲,急忙叮囑道:
「你可要侍候好小爺,今兒小王爺不在,小爺到哪兒去了,見了什麼人,幹了什麼?你都仔細記住,回來說一聲。福晉問起來,也好回稟。老太太還沒來哩,可不能讓小爺亂跑,萬一出了點差錯,咱們可擔當不起。記住,千萬別再讓小爺多喝酒,早點催著小爺回來……」
雙燕說一句,耕雲應一聲。
耕雲恨不得雙燕說得越長越好。他偷眼看雙燕,低著眉眼講話,覺著她越發俊了,只想多看一會兒。但聽到小五爺和小爺的笑語聲傳了出來,只得低低說了一句:「姐姐,你放心!」便去牽馬了。
耕雲和雙燕想的不一樣。他極願隨曹霑出去,玩好、吃好不說,還可以和那些隨從們聊閒天兒,知道許多從不知道的事兒。他覺得小爺也大了,要整天拴在老太太褲腰帶上,以後怎麼支撐織造署呀?雙燕只想老太太快些來,打著老太太旗號,對小爺有些管束。耕雲卻想老太太慢些來,要小爺多在外邊跑跑。
他牽出了福彭的銀淀驃,看著曹霑騎上去,心裡忒舒坦。
進寶為小五爺牽過馬,看著他騎上去和曹霑一起走了,回頭又看了雙燕一眼。雙燕急忙低頭進去了。進寶笑著對耕雲道:
「這是你們爺的丫鬟?」
「怎麼?」
「夠格兒!」
耕雲沒作聲,翻身上馬,便追著曹霑跑了。
進寶笑了一聲,也急忙上馬,趕朝前去。趕到和耕雲齊頭時,輕聲道:「這樣的丫鬟,要在我們府上,我們爺可放不過。不知你們府的規矩如何?」
耕雲白了他一眼,帶緊韁繩,朝前衝去。
進寶看見前面兩位爺也在揚鞭,便也夾馬跑了起來。
………………
從億祿居出來,耕雲對曹霑道:「小爺,京城的人要吃過南邊的饊子,就不會這麼老遠跑來吃這大薄脆了。」
曹霑瞪他一眼,斥道:「放肆!」
耕雲笑了笑,便去牽馬。
這時,來了一輛騾車,在億祿居門前停下。兩匹油光閃亮的大青騾,引起了曹霑的注意。只見騾車上先跳下一個小廝,在車旁放了腳蹬,掀開帘子,下來了一個穿著紅鞋的大腳丫頭,接著扶出一位插滿頭飾、珠光寶氣的小姐。
韻華笑對曹霑道:「杜康西施又來品嘗大薄脆了。」
「杜康西施?」
「這是山西造酒作坊鄒萬三的獨養閨女。不知誰告訴她,這兒的大薄脆好吃。因而,隔不了一兩天,就要套車來吃大薄脆。這往返的花銷,都夠他家開十個億祿居了。」不禁大笑起來。
曹霑也覺著好笑,不免回頭看了一下,正遇到這位杜康西施立在車旁看著自己。這倒使他難為情起來,急忙接過耕雲手中韁繩,跨上銀淀驃,對韻華道:「小五爺,快走吧!」掉轉馬頭,便往城裡奔去。偏偏韻華叫住了他。
這一回,韻華約曹霑去桑家看二妞是真,到億祿居吃薄脆是假。曹霑聽到韻華叫他,只得又跑了回來。沒想到這位杜康西施,兩眼盯著曹霑,目不轉睛,使曹霑更加不自在起來。在馬上慌慌張張問道:「往哪兒去?」
韻華微笑道:「急什麼?又不會把你看煞了。」故意慢吞吞跨上馬,回頭掃了一眼杜康西施,對曹霑道:「瞧你這身打扮,又騎了這匹銀淀驃,在太陽下面閃閃發光,別說她了,不管誰,也被你閃得眼花繚亂了……哈哈哈哈」大笑一陣,才道,「往西去。」
曹霑感到那位杜康西施還在用眼盯著自己,頭也不敢回,使策馬往西奔去。一口氣跑了有半里路,這才問韻華道:
「咱們到底是要到哪兒去?」
「『女兒劍』桑家。」
曹霑高興道:「二妞家?你怎麼不早說?」
「怎麼?」韻華看到曹霑這樣高興,不禁提防起來:曹霑這副模樣兒,自己可不是他的對手,不由將馬放慢下來。
「桑媽媽家的冰花、蓼花、乳扇茶,至今想起來還饞。何必去吃那福薄命淺的大薄脆呢?」
幸而韻華只聽進曹霑心上記掛著吃的,也就放心道:「我是想讓你嘗嘗北地風光。老皇上愛吃的東西,你都不中意呀?」
曹霑明知對「御賞」不該有所褒貶,但還是反駁道:「哦,皇上愛的東西,你就非愛不可呀?」
韻華一聽曹霑口氣,知道他又要辯到底了,還不知會逗出他什麼話兒來呢。忙陪笑道:
「沒這個意思,沒這個意思,咱們快走吧!」隨即又道,「不過,桑家也不比以前了。自從桑格逃回來死在家中以後,到他們家鑄劍的,一下子就少了。誰願惹那個麻煩呀?這陣子,就靠福彭、在下這些包天膽兒,敢去招惹他們了。」
「今兒去鑄劍,還是配鞘?」
「既不鑄劍,又不配鞘,帶你去開開心,扯扯讕而已。」
「那敢情好,我早就想去看他們了。大表哥一直沒時間。咱們快走吧!」說罷,便揚鞭跑了起來。
二妞早就橫下一條心了,任你再好的公子王孫,她也看不到眼裡。父親回家死後,生意一落千丈,媽媽頓時老了下來。姐姐還是老樣兒。看來,她是鐵了心腸,不撞在南牆上,是不回頭的……二妞心裡似油煎一般。找媽媽來作媒的,沒經二妞自己看中,誰提也沒用。媽媽心焦,姐姐著急,她是知道的。其實,她有自己的主意……
附近村上,有個小順子,從小靠拾柴、擔水,掙錢來養活自己和殘廢的媽。日久天長,小順子就被人們喊成孝順子了。桑家燒柴,是他包了,用水,也是他包了。間或還為桑家做些雜務活兒,諸如撿個房漏,糊個房頂,爬高上低,順手就幹了。鑄劍活兒忙的時候,還幫著拉風箱。從沒見他提過報酬,給他錢時,總難為情地笑著說:「又多給了。」這兩年,小順子猛竄一頭,糊窗戶紙,都不用凳子了。他到桑家幹活兒,總是低著眼睛,可桑家什麼地方要拾掇了,他卻都知道,不用桑媽媽吩咐,他不聲不響就拾掇好了,比請能人巧匠還幹得妥帖呢。
桑媽媽一直把小順子當成孩子,家裡有多餘的饅頭、菜飯什麼的,總要他拿回去給他媽,省得他回去再做;桑格的舊衣服,到後來給他,也不用改了。
大妞對他從未正眼瞧一下,從宮裡回來遇上了,就象沒這麼個人一樣。二妞隨時和他打交道,有時桑媽媽出門了,就由小順子幫她拉風箱,拉得不合手,二妞便斥他,他連忙順著二妞改過來。二妞稱讚他,他就更歡快地拉下去。
有一次,鋪子裡又只剩下他們倆了。為了趕打一柄劍,二妞照常要他加勁拉風箱。小順子已經把火吹旺了,鑄劍的鋼材,在火上已經燒得通明透亮了,二妞還沒過來,小順子便把手放慢了。二妞忙著配淬火的料,聽到拉風箱聲慢了,象往常一樣斥道:
「加勁拉呀,順子!你不知道這是趕著要的嗎?」邊說,邊取了配料走過來,剛好和抬起頭來看她的小順子,對了個正著。她不由愣了一下。從小順子到他們家幫活兒起,二妞從未見他看過自己,自己也從未這樣清楚地看過他:兩條濃眉下面,一雙漆黑的眼睛,在熊熊爐火映照下,格外亮。二妞臉熱心慌,忙將眼睛避開,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當天夜裡,二妞躺在炕上,左思右想,這濃眉小伙子,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要幹什麼不能呀?自己終身,不是最好的託付嗎?……媽媽是實打實的,興許會願意。姐姐好作夢,必定反對。那,又有什麼用呢?就象自己反對姐姐夢想嫁小王爺一樣,不也勸不回頭嗎?往後的日子是自己過,誰管了誰呢?……二妞主意既定,便呼呼睡著了。
二妞一向大方,不論對什麼人,都揮灑自如。第二天,著意打扮了一下,在辮根上插了一朵小粉花兒。可是,見到小順子照常來挑水時,卻躲到裡屋去了。她從門縫裡偷看他:黑紅的臉龐,粗長辮子盤在頭上,一根黑布腰帶扎在藍布衫上,更顯得蜂腰猿臂。提只水桶,就象提籃子樣,一點也不吃力。二妞越看,越覺得自己選得對。直到媽媽從外面回來,她才裝著滿不在乎的樣兒,走出去幹活。
從此,二妞變著方兒照顧順子。她做飯時,總做得多,遇到好吃的,做得就更多了。媽媽先還斥她,說她糟踏糧食。後來看出女兒心事,非但不斥她,也跟著多做起來,鬧得小順子滿心不安,也就更勤快地為桑家幹活兒。
小順子自認命苦,爹死後,只知拚命幹活,能養活癱了的媽和自己就行了。長大以後,村里也有人打趣他說,該找個媳婦子了。他只有一笑置之。春天上山砍柴的時候,看見映山紅開得那麼歡,忍不住輕輕折下一枝,插在扁擔頭上。挑著柴擔子,看著紅花兒,走起來也輕快些。沒想到,這花兒被二妞看見了。問他道:
「順子,這花兒給誰的?」
這下,可把他問懵了,傻呼呼看著二妞,竟回答不出。
二妞調皮道:「莫非是送給我的?」
「你要嗎?」
二妞爽快地一笑:「幹嗎不要?」說著,伸手把花兒拿過來,便轉身進去了。
小順子愣在那裡,半天都琢磨不出味兒來。不過,從此後,小順子上山砍柴,見著好看的野花兒,便輕輕折下,插在扁擔頭上帶回來。不用說,二妞就拿走了。有一天早上,看見二妞辮根上居然插著自己帶回來的野花兒,小順子心花兒都開了,從未覺著心裡有這麼甜過。
今天,二妞不但把花兒拿了,還靠著門邊兒,有一搭沒一搭地,問順子母親的病。這時,忽聽傳來馬蹄聲。二妞回頭一看,那閃亮的衣裳,銀淀驃的馬,便知是小五爺和福彭來了。她從心底里不願搭理他們。小順子堆好木柴,剛要走,二妞忽然心生一計,叫住他道:
「順子,別走,等我給你拿樣東西。」便轉身進去了。
韻華和曹霑到了桑家門口,進寶和耕雲急忙過來牽馬。他二人下得馬來,剛好看見二妞拿著一包東西出來。
韻華滿臉堆笑迎上去叫道:
「姑娘,看我把誰帶來了?」
二妞瞟了他一眼,兀自向小順子走去,大聲道:「順子,這衣服,是我昨兒晚上趕著給你媽做的,要穿著不合適,拿回來我再改。這鞋,是我給你做的,保准穿著挺合適。」說罷,嫣然一笑。
小順子愣在那兒,手足無措。面前又有兩位花團錦簇的公子看著,直使他不知如何對答才好。
二妞可不管這些,將包袱塞到小順子手裡,甜笑道:「愣著幹什麼?快回去吧!下晚兒來,我給你做好吃的。」便推他走了。
曹霑見二妞,比前略瘦一些,略黑一些,嬌羞味少了,英武氣更多了。看見她和小順子說話,心想,這鄉下人長得倒周正。再看看站在二妞身後的小五爺,剎白的臉,耳邊那突出的三根毛,也在抖動,拖在後面一根摻假髮的辮子,就象個紙紮的人杵在那兒,禁不住暗笑起來。
韻華看見二妞和這擔柴的鄉巴佬一個勁兒的熱呼,乜斜著眼問二妞道:「他是幹什麼的?」
二妞道:「擔柴的,挑水的,拉風箱給爺們造劍的!」她笑著轉身,這才看到曹霑,驚訝道:「啊呀!我還以為又是小王爺和小五爺一起來了呢,原來是曹小爺。長久不見了,這兒給小爺請安呢。」
曹霑忙道:「不敢,不敢!我早就該來給桑媽媽請安才是!姑娘好!桑媽媽好!」
二妞忙向屋裡喊道:「媽!貴客臨門了,還不出來迎接呀!」邊說邊往裡讓。
韻華見二妞如此張羅,也變得高興起來,湊到她身邊道:「我就說,今兒給你帶來貴客了吧,曹爺是不久前,才從南方進京的。」
二妞回頭對韻華一笑。韻華得了笑臉,就更得意了。
桑媽媽迎出來,見到曹霑,眯著眼讚嘆不已。
韻華忙道:「桑媽媽,曹爺至今還記得在你們這兒吃的冰花、蓼花、乳扇茶呢。」
桑媽媽為難道:「唉——!這年頭兒可不如那陣子了,自從二妞她爹去世以後……」
「媽,又說那些喪氣話兒幹啥?咱家不是還有點羊奶嗎?我去作乳茶。」回頭對曹霑道:「就是這冰花、蓼花,可一時半時做不出來了,請小爺擔待點兒吧。」一溜煙似的進裡屋去了。
曹霑笑著連說:「不用了,不用了!」
韻華心想,帶曹霑來這步棋,是走對了。今幾不至於又坐冷板凳了,便有一搭沒一搭和桑媽媽說話兒,直盼著二妞早點出來。
大妞活計做得了,新活兒還沒交下來。她惦著福彭定做的鴛鴦劍,趁這個空兒,回家探聽一下,同時也看看媽媽和妹妹。一早,在膳房拿了幾個小花捲兒和鹹菜,放在食盒子裡,搭上公公進城買菜的車兒。遠遠看見西直門,便知到了去家裡的路口了。下了車,向公公道了謝,提著小食盒,便向家中走去。
她剛拐了一個小彎,遠遠便見家門口停了幾匹馬。心想,咱家也該交好運了,又有有錢的主兒來鑄劍了,沒準還是福彭張羅的呢……,當小王爺正妻辦不到,能當他一輩子外室,也心滿意足了。她覺著福彭無一處不好,無時無刻不在她心坎兒上!
她走著,走著,忽然發現家門口的幾匹馬中,有一匹銀淀驃,不由站住了,再定睛一看,果然是銀淀驃!她又驚又喜,心都跳到嗓子眼兒了。今兒怎這麼巧?他也到家來了呢?他來幹什麼?……莫非來找媽媽……?不!那他不會帶別人來的,定是帶別人來鑄劍了……
她急忙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衣裳。顏色雖不夠鮮艷,倒也還淡雅有致。她拉拉衣服,直起腦袋,看看被太陽光照在地上自己的影子,用手輕輕攏了攏頭。幸好,今兒沒起大風,頭髮沒豎弄起來。她又用手輕輕按了一下劉海兒和鬢角兒,掏出手絹兒拂拂臉,這才再往前走去。
門前大槐樹下,拴著四匹馬,兩個小廝蹲在石凳上聊天兒。大妞奇怪,來喜怎麼不見?
進寶見大妞來了,忙下地向她打照呼:「姑娘,今兒得閒回來看看吶?」
大妞用眼角掃了他一下,微微一笑,答應道:「唔。小五爺來了。」又睜大眼睛看了一下耕雲,問進寶道:「他是哪府上的?」
進寶道:「江寧織造府曹爺的小廝。」
大妞想起福彭曾和她說起過的曹霑,眉毛一揚道:「哦,小王爺表弟家的小子。」
耕雲忙立起施禮道:「是!」
進寶眯眼笑道:「一點不錯,您啦!知道得比我們清楚。」
大妞覺出進寶話裡有話,不禁臉紅起來。回頭又看看那四匹馬,銀淀驃是福彭的決不錯。可怎麼不見來喜呢?本想再問問清楚,但看到進寶眯笑的樣兒,反倒不好啟口了。便道:
「你們不進來喝口水嗎?」
進寶施禮道:「不了,謝謝您啦!」
大妞又整了整衣裳,便推門進屋了。
曹霑只覺眼前一亮,聽得韻華大聲道:
「哈!大妞姑娘,今兒是什麼風把你給吹回來了?來,來,來!我給你引見一下,這是福彭小王爺的表弟,曹霑小爺。沒見過吧?」
大妞忙請安施禮道:「見過。不知曹爺可還記得?」
曹霑看著她道:「怎麼不記得?我和大表哥到圓明園繡房裡,看到你繡的是大繃。可惜那時不知道你就是大妞姑娘。桑媽媽,您家真可謂文武雙全呀!」
桑媽媽忙問道:「我的爺,怎麼講?」
曹霑微笑道:「大妞姑娘一手好刺繡,二妞姑娘一手好劍法,這還說不上文武雙全嗎?」
桑媽媽樂得合不攏嘴道:「承爺誇獎,她們兩個,那能消受得起喲……」
韻華也笑對曹霑道:「比起公孫大娘如何?」
曹霑不答他的話。
大妞用眼掃了一下屋內,便知福彭沒有來,必是曹霑騎著他的馬來的。心想,這樣也好,免得自己在福彭面前露怯。因此,反而落落大方地接待他們。
曹霑過去只是在圓明園繡棚里,見過大妞一面,由於她長得清秀,福彭又要紅豆戲法,當時情景,還歷歷在目。如今,面對面地看到她,感到她更出落得不凡了。只是眉宇間透著一股哀怨,倒是過去沒有的。這使曹霑禁不住對她特別關心起來。不知為什麼,曹霑覺著她似乎有一根看不見、覺不出的線,和福彭連在一起。他想起福彭和他說的在桑家鑄鴛鴦劍的事兒,便問道:
「大表哥求桑媽媽為他打制一對鴛鴦劍,不知如何了?能讓我們見識見識嗎?」
桑媽媽看了一下旁邊的韻華,語塞地:「這……」
原來,福彭通過大妞,暗地裡要桑家為他特製一對鴛鴦劍,要的就是超人出眾,壓過所有王孫公子,花多少銀子也在所不惜。並囑咐在製成之前,一定不要走漏風聲,免得別人效仿。桑媽媽在大妞慫恿之下,只得應承下來,把祖傳的極品鋼材,為福彭制劍。沒想到,今兒曹霑當著小五爺,透漏了這一風聲,一時竟不知如何對答才好了。
韻華聽了,忙瞪大眼睛問道:「哦,福彭這小子,又瞞著我們想出奇制勝了。桑媽媽,快拿出來讓我們鑑賞鑑賞。」
大妞忙道:「小王爺是提過要打一對鴛鴦劍,可媽媽至今還沒找到合適的材料呢。」
桑媽媽也忙道:「是呀,小王爺要打的這劍,料可不現成……」
話還沒說完,只見二妞端著托盤,上面放著四碗乳茶、一碟玫瑰綠豆糕,走出來對媽媽和姐姐道:
「小王爺自己都說了,咱們還替他瞞什麼?」邊說邊放下托盤,拾掇桌子,繼續道,「曹爺既然要看,就看看吧!」
桑媽媽和大妞急忙阻止:「二妞!」
二妞兀自走到櫃前,打開櫃門,雙手拉出一個長抽屜,回頭笑對曹霑道:「請!」
小五爺急忙走了過去。
曹霑覺出自己這一問,給桑家母女帶來了麻煩,很是後悔。但二妞既然叫自己去看,也只得走過去。
只見狹長的抽屜里,鋪墊著金紅絨料,上面平放著兩把劍,刻花清晰,冷光照人,只是尚未安柄。
小五爺見了,不禁倒吸一口氣。
二妞一手捏著劍尾,將劍舉起;另一隻手順著劍,撫摸到劍梢,輕輕一彎,便將劍彎成了圓圈。隨即,將按在劍梢的手指一松,劍又彈了回去,閃閃抖動,嗡嗡作響。二妞將自己辮子甩到前面,摘下一根頭髮,對著劍鋒,輕輕一吹,頭髮即成兩段,飄了開去。
韻華見了,愛得大叫道:「為我照樣打一對,我出雙倍價!」說著,把一枚大扳指,從拇指上退下,輕輕放在桌上作定。
二妞笑著把劍放回原處道:「出十倍價也沒用。家裡僅有的這點鋼,全讓我打制這對劍了。媽媽不知道,姐姐整天在外,更不知我已打得了。如今,就是劍把和劍鞘,還找不到和它般配的材料。小五爺要打,請另找高手吧!」
小五爺念道:「我去找材料,我去找材料!我要搜遍九域,說什麼也要打制這麼一對劍。」
二妞壓根兒不理會他,對曹霑笑道:
「曹爺,快過來吃乳茶吧,嘗嘗我的手藝,比媽媽的怎麼樣?」說罷,歪腦袋看著媽媽一笑。
桑媽媽這時,才喘過一口氣來,罵道:「這丫頭!」
曹霑坐到桌旁笑道:「青出於藍,二妞姑娘的手藝,還能差嗎?」
大姐這時也緩過氣來,忙張羅他們吃乳茶。
五個人,桌子只有四方,乳茶只有四碗。
二妞笑道:「沒想到姐姐今兒回來,就做了四碗兒。你們先吃吧,我陪曹爺坐一會兒。」說著,便端了一張椅子在曹霑旁邊坐下了。
韻華忙讓道:「二妞姑娘,來我這邊坐,來我這邊坐。我們在億祿居已經用過早點了,二妞姑娘來吃我這一碗吧!……」
二妞聽若無聞,夾了一塊綠豆糕,放在曹霑碟中道:
「這是媽媽做的綠豆糕,外面花錢也吃不著呢。下次爺要來,叫小廝先給個信兒,要媽媽給爺做點新鮮樣兒的點心吃。」
曹霑笑著答應,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
大妞坐在對面,看見二妞對曹霑這麼殷勤,不由想到:妹妹對來的王孫公子,從未親自款待過。眼前這位曹爺,看來是打動她的心了。論相貌,妹妹還是配得上的。就是不知這位曹爺心裡怎麼樣了……妹妹終身若能託付給這位曹爺,那也不枉來世上走這一遭了……咳!曹爺不是福彭的表親嗎?只要福彭答應出面,這事兒就八九不離十了。……姐兒倆,兄弟倆……大妞想著,想著,看看妹妹,不禁笑了起來。
二妞眼尖,問道:「姐姐笑什麼?」
大妞盯著她答道:「好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