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 · 第四十八章 徐之先高節全金鳳 湯老闆苦心脫罪囚
徐之先回到家來,酒早醒了。看見玉鳳提個包袱,立在大鏡旁,兀自流淚不止,不知如何是好。徐智驚詫的神色,一直在眼前,怎麼也抹不掉。他慢慢向玉鳳走去,想要她先坐下來,不要哭,誰知剛走近她,便從大鏡子裡看見了自己的模樣:
乾癟瘦小的身軀,頂著一個黑絨瓜皮帽的小腦袋,三縷稀疏山羊鬍,滿是皺紋的額頭下,一雙昏花的老眼……再看看身旁那隻玉鳳凰,臨來時換了一套水紅衣裙,更顯得水汪汪、嫩秧秧……
徐之先不禁想到:別造孽了,修修來世吧……便長嘆一聲,開門走了出去。
院子裡的冷氣,使他更加清醒了,不覺背起雙手,來回踱起步來。
他看到東廂房燈還亮著,知道侄兒徐世庸還未睡,忽然想起侄兒三十多歲了,至今還未娶親。接著又想起自己長年在外,家中老母全靠哥哥贍養。數年前,侄兒來京投奔自己,在去西北前,雖然給他找了差事,得以做口,但在其他方面,就很少過問了。……一種自責的心情,油然而生。
這時,忽見人影在東廂房門內一閃,門開,徐智從裡面走了出來。
徐智突然看見徐之先在院中,嚇了一跳,忙問道:
「老爺還沒睡覺?」
徐之先想起剛才徐智的神色,臉孔便燒了起來。幸好是黑夜,便道:「沒有。阿庸少爺還沒有睡?」
徐智囁嚅道:「沒有。老爺有事情?」
徐之先擺擺手道:「你去睡吧。」
「是!」徐智遲疑了一下,便向前邊下房走去了。
徐之先略停一下,便踱入侄幾房中。見侄兒在燈下看書,屋內倒也收拾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只是清苦一些。他輕輕喊了一聲:
「阿庸!」
徐世庸抬頭見是叔叔,忙起立道:「叔叔大喜!」
徐之先道:「徐智對你說了?」
「是!叔叔身邊,也早該有個人侍候了。」
徐之先聽了,長嘆一聲,便在桌旁靠倚上坐了下來。
徐世庸詫異道:「叔叔,怎麼了?」
徐之先道:「這樁事情,實屬荒唐!」便把惲淡半路拉他到戴昭儀家吃飯、聽曲子,送玉串、生誤會,硬把玉鳳送回家來的事兒,說給徐世庸聽了。並道:
「人家十幾歲的姑娘,別說她不願意,她就是願意,我這把年紀,也不能作孽呀……」
徐世庸夙知叔叔為人,聽了也為難起來。但想到七八十歲的老人,娶十七八歲的女子,這在京城,富貴人家是司空見慣的事兒,便道:
「叔叔,不知這位姑娘人品如何?如果是位安分守己的善良之輩,能侍候叔叔,也沒有什麼不可以。何況叔叔年歲也還不大呢。」
徐之先道:「這姑娘名叫玉鳳,唱得一口好彈詞,看來倒好象是個好人家出來的,不象刁鑽之輩……」說到這裡沉思了一下,吩咐道,「阿庸,你去把徐智叫來。」
徐世庸躊躇了一下,看了看叔叔,便去把徐智叫來了。
徐之先命徐智立即將西廂房收拾出來,並要徐智去上房將玉鳳姑娘帶到西廂房安息。沉思了一下,對徐世庸道:
「阿庸,先讓這姑娘在這裡住下,你叔叔夙來憑良心辦事。什麼『人言可畏』,也顧不得那許多了。」說罷,便回自己上房去了。
徐之先回到自己房中,一陣香氣撲鼻而來,不覺有些恍惚。一抬頭,又看到鏡中的自己,苦笑了一下,便脫衣上床了。
金大嫂被叫到織造府,從王夫人那裡,只知道小爺北上了,屋裡用不著許多丫鬟,重重給了幾兩銀子、衣物等,一句話也沒敢問,就把金鳳領回來了。後來,還著實托人打聽了一下:漢府小爺年齡還小,金鳳手腳從來乾淨,不但沒聽到犯過什麼過錯,還是太夫人、夫人寵信的。只是有一次小爺找不著了,受了責備,但也不能怪她。
晚上,金大嫂和丈夫低聲琢磨,百思不解,只覺著妹子出落得更俊俏了,要遇到好主兒,又可以賺一筆大錢了。
街坊四鄰從金大嫂那裡,知道金大哥妹子被織造府退回來了,免不了議論紛紛,變著方兒到金家來串門子,更有那三姑六婆找上門來說媒拉縴。金大嫂瞅著行情不錯,便水漲船高起來。一般人家想買個使喚丫頭、年歲大了無兒想納妾、戲班子買小旦、脂粉班裡買姑娘……等等,原本只想能賣二十兩銀子就不錯了,但隨即又妄想五十兩銀子成交;到後來,長到一百兩也嫌不足了。金家一度門庭若市,又變得稀疏起來……
金鳳是個聰明好強的人,被嫂子領回後,起初委屈得痛不欲生。但想到自己沒做見不得人的事,真要尋了短見,還洗不清呢。又想到占姐兒對自己的情份,沒準從北方回來了,還會要人來把自己找回去的。占姐兒是老太太的命根子,只要占姐兒要,老太太就會派人來找的。因此,整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住在後面一間小屋裡,除了幫助嫂子做些家務活兒,就是埋頭刺繡。
這些刺繡,都是在漢府未做得的,有鞋面兒,有兜肚兒,有各色各樣的小荷包兒、香袋兒……都是金鳳用自己的月例錢,找福海大爺給買的。走的時候,奼紫查看了一下,都讓金鳳帶回來了。還有一本《靖節先生集》,因為夾著花樣兒和各色絲絨絲線,也讓金鳳帶回來了。書頭上沒字兒的地方,有占姐兒畫的小人兒、小鳥兒、小花草兒……金鳳在漢府侍候占姐兒那會兒,從沒想過要把占姐兒畫的花鳥作樣子。可如今,金鳳卻細心細意把占姐兒畫的花鳥描下來,做到繡片兒上了。這本占姐兒從小讀過的書,也被金鳳翻來覆去,看得更加厚了起來。
幾個月的光景,哥哥嫂嫂的為人,街坊四鄰的來往,金鳳雖不聞問,多少也有些兒覺察。最使她不樂意的,就是來了些女人家,嫂子總要她提壺去沖茶,吃住在哥哥家,又有什麼法子呢?
這天晚上,金大嫂到金鳳住的小屋裡坐下了,鄭重其事地告訴金鳳:哥哥生計困難,已經通過行幫好友,高利借債買了一條船。以後就以船為家,來往於運河、長江一帶討生活。給人運運貨,載載客,總比背纖撐篙,腰板站得直些。日後將債還清,好歹還有一份兒水上家業。就是給妹子找人家,也好說上話兒。
金鳳聽了嫂子這番話,知道這裡住不成,要隨哥哥嫂嫂上船了,隨即道:
「妹妹從漢府回來,雖說也帶了幾兩銀子,但坐吃山空,也非長策。如今哥哥既然已經買了船,自是好事。妹妹也想盡點心意,是否請嫂嫂把妹妹的繡活,拿到外邊問問,若能賣上一文兩文,也可以減輕哥哥一點擔子。嫂嫂看,這可使得?」
金大嫂道:「這都好說。妹子吃那麼一星星,你哥哥省一口,就夠你吃一日了。搬上船,咱們姐妹就更相依為命了。這船上的日子,也不是那麼好過的。上上下下,都得打點不說,這船是一生根兒地順風漂,沒個正經主子。不管岸上的什麼人,都要矮一輩兒。你哥哥這口飯,也是橫吃豎咽,辮子絞在攬繩上,只求個風平浪靜,就知足了。」
金鳳倒有自己的想法:隨著哥哥嫂嫂搬到船上,只要占姐兒回南後找她,定能在運河、長江一帶找到哥哥這條船的。因此,倒也心安。但是,自從那日在運河中錯過官船,確信是占姐兒回南後,便整日坐臥不寧了;怎麼占姐兒還沒派人來找她呢?……
金大嫂看出金鳳有心思,探出原因後,便安慰她說:只要漢府小爺真想要她,自會派人來找的,光著急也沒用處。
過了一陣子。一天傍晚,船又回到下關碼頭,剛靠岸,便聽到岸上一個漢子問金大哥的名字。金大哥急忙迎上岸去,金大嫂也趕到船頭走了上去。一會兒,只見金大嫂喜孜孜回到船上,伸頭到艙里大聲對金鳳道;
「妹子大喜!」
「什麼事兒?」
「老太太派人找你來了!」
「真的?」
金大嫂一把將金鳳從艙里拉出,指著岸上的漢子道:「你看看,那位大爺是漢府的不是?」
「大管家!」金鳳見是傅貴,驚喜地叫著跑上岸,便要請安。
傅貴一把拉住道:「金鳳姑娘,把你好找!」
金鳳一邊流淚,一邊笑著道:「是占姐兒回來了嗎?是老太太叫我回去嗎?我沒想錯,我知道占姐兒回來,會派人找我的……」
傅貴道:「你去了就知道了。這一回,可夠你受用的了。」說罷,對旁邊一擺手,一乘青呢小轎抬了過來。
傅貴道:「金鳳姑娘上轎吧。」
金鳳答應著,轉身便往船上跑。
金大嫂也急忙跟在後面跑上船道:「妹子要幹什麼?」見金鳳在收拾東西,便道:「還要拿什麼?到了那兒什麼沒有呀?」
金鳳收拾好自己那一包刺繡,笑道:「別的我都不帶,這包繡片可得帶著。還有這本書。占姐兒要看見我拿他畫的花鳥作花樣兒,準會樂得閉不攏嘴的。」她包好小包袱,彎腰對鏡攏了攏頭髮,提著小包袱就上岸了。向哥哥嫂嫂告別時,也不免有些惜別之情。她歡歡喜喜坐進小轎。當轎子抬起來的時候,還聽到傅貴對哥嫂說:
「總算功德圓滿,今後就看她的造化了!」
金鳳坐在轎子裡,一閃一閃的,想到馬上就可以見到占姐兒,見到雙燕,又可以和雙燕一起侍候占姐兒了,樂得直想流淚……
也不知走了多會兒,天已經黑下來了。她掀起一角轎簾往外看看,原來是在巷子裡走,怪不得顯得黑呢。總是轎夫抄近路,走小道……她忽然覺著坐的這乘小轎不象漢府的,漢府從沒這樣簡陋的轎子。隨即她又想到,這轎子是在外面雇的,誰知道多會兒能找到自己呢?……因此,她又心安了。
忽然,她覺著轎子拐了一個大彎,進門了。她掀起帘子,便見果然進到一個四方院子裡,轎子隨即放下,轎門被打開,只聽得一個婦人細聲細氣道:
「請吧,姑娘!」
金鳳只得下了轎。
婦人道:「隨我來!」
金鳳壓住驚慌,站住問道:「這是什麼地方?」
婦人道:「這是戴公館。從今以後,你就是戴家的人了。我們老爺是有眼力的,花了大把銀子把你買來的。今後,有你的好日子過。」
金鳳大吃一驚道:「我是織造府的丫鬟,侍候太夫人和小爺的。剛才織造府的大管家,派轎子來接我回去,你們怎麼竟敢半路攔截我?」
「哈哈!這丫頭嘴倒不笨。梅仙,把她哥哥賣她的字據拿給她看。你這丫頭不要不知好歹,就因為你是織造府的丫頭,才花了我那麼多銀子。要不是織造府大管家肯出面,你會乖乖地上轎嗎?為買你這麼個丫頭片子,費了多少心血呀……!」
金鳳轉身看見燈光下一個肥頭大耳的老爺,渾身錦緞閃光鋥亮,剔著牙,站在正房門口,對她咧嘴笑著說話,立即想起在漢府時,下人們偷著議論傅貴這一家子的話兒,頓時全身發涼,臉色煞白。
……
金鳳在戴家兩年多,在老爺「器重」下,改名為玉鳳。在梅仙管教下,和時而買進,時而送出的女孩兒一起,學會了吹拉彈唱。隨著老爺到過老爺的家鄉安徽休寧,到過蘇州、杭州。如今,又來到了京城。其實,到哪兒都一樣,除了乘車坐轎、乘船住店,到了地方,就是在一兩間房裡行動。梅仙這個婦人,說話細聲細氣,打起人來,掐起人來,卻力大如牛,不露聲色,青了、紫了,表面是看不出的。
今天,金鳳全然沒想到自己也被送出了,送給了這樣一位糟老頭兒。她除了哭泣、自嘆命苦外,能有什麼法子?……
門開了,她不由哆嗦了一下。誰知卻聽到一個陌生的南方口音道:
「姑娘,請隨我來。」
金鳳轉身看見一位老家人,提了一盞燈在門前等她,並無惡意。她停了一下,便跟著老家人走了出來。
金鳳在徐智安排下,滿腹狐疑住進了西廂房。
京城裡面,近年來生意趁做越大。殷實商家都把銀子兌到北京,或者把貨由京中轉販他鄉。因之,商號店鋪林立,幫派行當,也都紛紛擾擾。
這幾年,機行很是發達。農村幾乎家家紡線,戶戶穿梭。這時,便有布販子,到各村各戶去收貨,由出名的大莊家,蓋上字號花印,辦理批發,再賣到缺布少匹的外省外縣。
目前,京師最走紅的布莊,要數著「福興祥」。這是由湯興主持的。別的鋪子,都是經營絲綢緞料之餘,才設布櫃。唯獨湯興,偏偏不重絲綢緞料,專賣各色布匹。開機、屯貨、轉口、外銷,樣樣得手。他行情吃得准,生意做得活,所以生意越做越大。它的訣竅,就是成色牢靠,沾利就走,不粘不滯,周轉如流。
湯興做布匹生意,除收進棉花,開廠加工外,還在春夏之季,收進機戶的布匹,到秋後農家有錢對賣出。因為他資金雄厚,收進時,是布匹淡季;賣出時,是布匹旺季,價錢就可以從中操縱了。
湯興生意越來越發展。除了金字牌匾外,還立了商標為記。凡是收進的機戶布匹,打上一個蝙蝠的印記,就是他家的貨了。福興祥字號鐵柵門前,豎著一根大紅抱柱,柱頂是個純錫的壽桃頂兒,下面是一隻金色蝙蝠。
這天,福興祥二掌柜佘福,來見湯興。湯興在小跨院裡接見了他。
余福是來報知一件稀奇事兒。他進來對著福祿財神兩側掛著的對聯,怔了一下。只見對聯寫的是:
仁粟義漿寶馬自來
招尤惹怨孔方可致
小夥計過來請安裝煙、斟茶已畢,將門帘放好,退出門外侍候去了。
余福低聲告訴湯興道:「京師的大杆兒頭,要人轉告我說,咱們掌柜王有生,前幾年流落京師,曾拜在他的名下,才許他住在土地廟裡,干起做買賣的營生。如今蒙老爺照顧,提拔為福興祥掌柜,都是土地爺賜福保佑,也是杆兒的照應……」
湯興一邊聽,一邊想:這消息來得確實突兀,杆兒頭的話兒,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我要提王有生為大掌柜的時候來……他再看到余福落著眉眼,低聲說話的樣兒,馬上想起余福原名余盛,就為了表示他忠於福興祥,才將「盛」改為「福」的。如今提他為二掌柜,也不為小了,可他還瞅著大掌柜這把交椅呢。想到這兒,便截住余福的話道:
「怎麼著?杆兒頭要借著王掌柜敲我一筆?這群下三爛,敲竹槓也不睜眼睛!他不知道我福興祥的布匹,不消打開,成匹平擺,就能把個北京城遮蓋起來,莫非還想訛我不成?」
余福聽了,倒抽一口冷氣道:「老爺,您知道,我余福是您的人。這福興祥布莊,是您賞臉,看得起我,不只許我身股,還許我錢股。也就是說,我余福身家性命,全在福興祥,余福、余福,福興祥餘下一點福,就夠我受用一輩子了。我把杆兒頭的話稟報老爺,也就是要提防著點兒。如不防患於未然,就是一段隱憂。有道是:『明槍好躲,暗箭難防』呀!」
湯興微笑道:「二掌柜說的也是。不過,王有生當初賣筇毛口哨這些玩意兒,是我親自看中他,一手拉扯起來的。他這個安徽人,做布匹生意,很有兩下子。這二年,讓他操持一些買賣,飛快興旺起來,也是有目共睹的。做買賣,就得看得准,下得狠。王掌柜在這方面,可真有能耐!可惜他兄弟王再生不肯待在京城,也是個精明後生子。我只好把他安排去南京了。」
余福不禁輕嘆一聲。湯興看在眼裡,轉換話題道:「杆兒頭的意思是……?」
余福琢磨著,在湯興心目中,是拽不下來王有生了,因面也轉口道:
「杆兒頭也不敢敲詐咱們福興祥。他只是想在咱們字號上,貼個黃紙掛錢兒為記,從此,叫化不來打攪,就是流氓地痞,也還得捏著三分呢。那杆兒頭,就是圖這個臉面,要的,就是能打個通關。借老爺的字號爺台,來保住他的臉,要了這個大臉,也就夠了。」
湯興明知余福把原意轉了,也就順水推舟答應下來。但心裡仍透著幾分不快道:
「本是一個窮光蛋,憑著合夥同心,上下協力,加上貨真價實,打開了銷場,招牌能夠一天比一天亮起來。誰知早有狼嘴伸迸柵欄門裡來了。」
佘福強笑道:「這也叫作肥豬拱門吧。不過,老爺看事兒,也不要看僵了。這種照顧,老實說,花錢還買不到呢。咱們柜上要不買他們的賬,做生意也不夠放心。老爺是做布匹生意的,可記得染缸鋪里有一句行話:『紅的吃不住黑的。』您的生意是心血錢,是紅的。他們的心,可是黑透頂的。這不明擺著嗎?咱們就得將就些兒了。和這些人打交道,可也不能做絕了。」
湯興聽了這個比喻,心裡也不免開了竅,轉口道:「虧你提醒我。我滿以為對布行吃透了呢。原來,街面上這一套,我還是個雛兒。虧得你提醒!」
余福就勢起身道:「這事兒就交給我去辦吧,一不要您出面,二不要您出錢,王掌柜那兒也不用提了,如何?」
湯興點了點頭,也站起來道:「人就是要活到老,學到老。『經濟南陽一臥龍』,你余福足以當之無愧了。」
余福拱手道:「豈敢,豈敢!」便急忙出去了。
湯興平素深居簡出,和李煦家那幾個發跡的大管家,大不相同,平時也不大走功。自從李家有了出事的風聲,就更不走動了。對孫家、曹家的事兒,也從不打聽。只是滿腦門子都是算盤子幾。撥上撥下,都是為了把生意做好。
湯興有三個兒子,分掌蘇州、杭州、南京三個大綢緞莊。唯獨他自己,在京城經營大布莊。經常來往於南北之間,行情利市,自有他的一套可靠人馬。
湯興偏愛長孫阿青。這阿青平時和長子一家住在蘇州。湯興又是孝子。對父親臨終遺言:「要對李沸老東家報恩!」隨時都記在心上。
這二年,湯興一反常態,忽然把老伴和阿青帶到北京長住,居然沉迷於聲色起來。雖說這年頭兒有個風氣,蠻童歌女,彩戲嬌娃,公畜私養,風靡一時。但對湯興這個人來講,卻不免引起人們紛紛議論。儘管他拴戲領班,奢侈靡費,花的那銀子,就象水淌一般,可他的生意,反而越來越發,財源越來越茂。因為信譽昭著,有的人家,甚至不要利息,也硬要把金銀財產,掛在他的賬上,任他挪用,反覺放心。人們看他招財進寶,生意興隆,都開玩笑說他名兒取得好:正是熱火煎油,揚湯助沸的時候。
京城近來流行一句俗話:「昨天望門,今天看眼。」意思是說,過去,京城推崇門第,看人要通過門第來看。可是,如今不同了,要通過錢眼來看人。錢越聚得多,人越顯得重。因此,京師又有了一句俗話,說是「有錢的王八大三輩」,就是這個意思。過去,只有當官的,還要夠得上品級的,才能稱「老爺」。如今,就叫得濫了。只要有錢,也可以叫「老爺」。不過,不那麼明目張胆,得捏著幾分兒。所以,在大街上,只見打千作揖的人,都是「爺、爺、爺」掛在嘴上。
雖說這樣,湯興也想改變門庭。他一心想使阿青取得入闈的資格,好把這「奴才」二字,象蟬蛻似地脫掉。重金請了能人相士,給阿青取了個學名,叫「經卿」,意味著阿青長大,必是滿腹經綸,將湯興祖上幾代人唱的「瞧、喳、是、喏」改成「詩、詞、歌、賦」,那才是真正光宗耀祖呢。
經卿倒也沒有辜負祖父對他的期望,不但外表生得眉清目秀,聰穎過人,但凡教給他的詩書,過目成誦,出口成章。別說大商家子弟比不過,就是王孫貴族、官宦之家的少爺公子,也難於超出他。蘇州的李玥,金陵的曹霑,雖然早就名聲在外,但湯興是想也不敢去想的。儘管盡全力望孫成龍,但要超出東家小姐、公子的想法,是大逆不道的。不過,經卿對這兩位神童才女,卻早有耳聞,免不了動心,想到神會不如親會呢。
經卿從小愛看戲,湯興也變著方兒滿足孫兒的喜好。
蘇州演戲,只有在大廟和官邸中,才有戲台。一般館閣宅第,還是在氍毹氈上搬演。節日酬神奉獻,或者豪宴助興,需要優伶侑酒,大都借虎丘山塘演出。在船上,一邊飲宴,一邊觀劇。那船名叫「卷梢」。來看戲的,得另外花錢,雇上「沙飛」、「牛舌」(注)等船,載著看客,來到大船旁觀劇。還有一種瓜皮艇子,來回渡客,名叫「盪河船」。搖船的多半是經年在水上的船娘,也有髻發覆額的少女。要是遇到壞天氣,風雨驟至,或者,戲唱得不稱人意,岸上看白戲的,就亂起鬨、鬧場,甚至把瓦塊磚頭,往優伶身上亂擲。這時,船身簸蕩,酒幌搖落,生怕「卷梢」翻覆,出了事故把人溺死,便只好停戲罷演。加之,看戲的,胃口不一,有喜歡文的,有喜歡武的,有喜歡胡調打鬧的……眾口難調。所以,優伶獻場,也都是應景戲。要點戲,就得出賞銀。這時,領班的,便用大紅紙寫出:某某大人、某某老爺恩賞某某獻演什麼劇目。只有這樣,秩序才會好一些兒……。
湯興帶著經卿去看戲時,戲班的好角兒要演雅戲,怕人拆台,便事先請湯家出錢點戲,以便壓場。湯興為了使孫子喜歡,便出大錢,點好戲、點名角兒獻演。因此,經卿自幼隨著湯興聽了許多名曲,看了許多好戲,熟悉一些名優。
近些年來,南方的戲班,紛紛流到北京來。北京的戲園子,也就多起來了。最有名的,還要數著前門外幾家。本來,有人邀李鼎擔個名份,要在城南辦一個能演宮廷戲的大舞台,也仿圓明園的戲台一樣,舞台可以轉動,台下可以噴水、吐火,台上可以降雨、出雲、閃電、雷鳴,仙女可以在空中飛舞……
李鼎向來樂於此行。原來已經答應王府太監合開大舞台。自從家遭巨變,雖然他身無官職,得以脫了干係。但是,如果不加收斂,惹起流言,有人再向皇帝老子耳朵底下吹口冷風,那就有好瞧的了。因此,在和脂硯商量下,親自送父親去三海關,躲過這一陣子再說。
京城的風氣,凡是男女名伶,都得拜「干老兒」。巴結上王公巨宦,便是有造化。這風氣,由於京官外放,帶到外地,也象雞瘟一般,立刻傳遍四方,難以收拾。
皇上察覺,頗為震怒。降諭嚴禁王大臣和封疆大吏,家養戲班。結果,有些年老藝人,或過去每過班的,就自拴戲箱,養了一些俊俏孩兒,有的一色男孩兒,有的一些女孩兒,也有男女同科的,自作班主、自立門戶,使孩兒們從小坐科學戲。遇到喜慶婚喪,專出堂會,爭奇鬥豔,不一而足。
皇上嚴旨,未曾說到商人頭上。因而一些殷商巨賈,見機行事,把些班兒、角兒,搜掠過來。一可逢迎權貴,二可自噓多資,三可提高身價,遮蓋些兒銅臭氣味兒;四可藉機拉攏一些落拓文人,或編戲文,或作小曲、小令,附庸風雅,風俗為之一變。致使原來看不起商人的知名角兒,也都退了一大步,倒轉來投向豪商巨富,落個實惠。
湯經卿隨著祖父居住北京,北京大班名角都在戲園子裡演唱,他看戲的機會自然不少。但是,不論北京戲院子裡一些名角唱得多麼好,他還是想念虎丘山塘「卷梢」上的那些小戲子,不免有些鬱鬱不樂。湯興得知,不惜重金,竟然將蘇州戲班接到北京家中豢養起來。遇有貌美女孩兒,還買到家中,請名師作科,這樣,湯經卿才覺稱心了。
一天,湯經卿去書房,見老師尚未到,便踱了出來。忽然聽到一聲清唱,不由站住,凝神細聽,原來是後花園那班蘇州小戲子在吊嗓子。再聽下去,覺著這副嗓子似乎沒有聽到過。便尋著聲音往後花園走去。邊走邊聽,越聽越覺甜美圓潤。走進花園門,便知聲音從假山後傳出。湯經卿輕輕繞到假山旁,見一女孩兒,穿著蜜色鑲黑邊的灑花綢衣褲,立在樹下,一手扶樹,一手放在胸前,試唱著練嗓子,長發鬆挽著,垂在背後。
湯經卿對著背影,打量了一下:這姑娘是誰呢?蘇州班小戲子,他是常看她們練功說戲的,這姑娘怎麼從未見過呢?……於是輕輕咳了一下。沒想到這咳聲,似炸雷一般,驚動了姑娘。姑娘回過身來,雙手緊握胸前,驚詫地看著他。
湯經卿從未見過這等美貌,也驚呆了。半晌,才輕聲道:
「姑娘受驚了!這就是我的不是了。我原是循聲而來,不知是姑娘在這裡,但不知姑娘是……」
姑娘驚魂稍定,不禁低下頭來,輕輕移動身子,要走了。
這時,一位身材修長的女子,快步走了過來,說道:「阿青少爺今兒怎麼沒在書房念書,到後花園來耍了?」
湯經卿忙施禮道:「方才老師沒有來,我聽到後面有人練唱,便走過來了。柔娘姐姐,這是哪一位姑娘?我怎麼從未見過呢?」
柔娘略一沉吟道:「這個呣,她是雲柔姑娘。是老爺從蘇州買回來的。我們十柔班,不是還缺人嗎?」說罷,對雲柔道:
「姑娘,練了一會子,也就行了。快回屋去吧!」
柔娘也不和湯經卿作禮,便牽扶著雲柔姑娘往花園後面那一排北房走去了。
忽的一聲貓叫,一隻圓圓的暹邏貓,從樹根旁花叢中竄了出來,跟在雲柔姑娘腳後,也走了。
湯經卿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樹叢後面,一直都挪不動步子。心裡想:我怎麼沒聽爺爺說起過呢?
註:船名。